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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作者:好牙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我的基地


    火苗噗呲几声吞没纸张。


    灰烬在风中洋洋洒洒, 安有抓了一把,小心翼翼将它撒在严自乐的坟头上,再伸手轻轻拍了拍。


    他直起身, 转过头告诉严自得:“好啦,现在严自乐在下面能用到十亿元啦。”


    信誓旦旦。


    似乎他说的话一定成真。


    严自得提了下嘴角, 他含糊应声:“但愿吧。”


    但安有给他的是一个肯定句:“是一定啦。”-


    往回走时严自得往洞穴看了一眼, 没看见人,视线刚收回一会儿就听见少爷又开始在身后叫。


    “哎哎!严自得!”


    严自得刚迈出的脚又收回, 他懒得转头:“说。”


    安有磕巴几下:“小、小孩!有奇怪的小孩缠住我!”


    小孩。


    且奇怪作为其定语。


    严自得立即意识到了来者是谁,他转过身,果然看见了一个眼睛亮晶晶的半大点小孩正缠在安有大腿上。


    安有手足无措, 正睁着他大眼睛可怜巴巴看向严自得。


    他还试图动了下腿,但小孩臂力超凡,扒拉他身上纹丝不动。


    “严自得, 这小孩谁呀,是哪家走丢的小孩吗?怎么脏兮兮的,不对重点是为什么他只缠着我不缠着你啊。”少爷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严自得蹙起眉头叫了声:“圈, 下来。”


    话语刚落,那小孩便麻溜下了安有的身, 他乖乖站在旁边,眼睛眨巴眨巴看向安有, 然后——


    他嘻嘻一笑。


    很招牌的严自得版笑容。


    安有懵了, 他看看严自得又看看那小孩:“什么情况,这你儿子?”


    严自得沉默,但少爷似乎真的陷入这个可能性中,他不得以动了下嘴:“不是。”


    到底谁会这么联想。


    他今年都没到二位数开头的年纪,安有又到底怎么敢这么联想。


    那小孩也跟着摇头。


    安有朝着严自得走近了几步:“那他是谁?”


    严自得语气轻飘飘:“这座山的守护灵。”


    “啊?”


    安有视线跑得更快, 脑袋都跟着摇摆,一会儿看看严自得,一会儿又看看那小孩,最终他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啊。”


    问号变句号。


    疑问变肯定。


    安有想的很清楚,毕竟在这里狗都会说话,为什么人不能是只守护灵?


    他又摆出自己示好的表情,他半蹲下去,伸出右手朝空气抓了抓:“哈啰你好啊圈!我叫安有,我是一个人。”


    他叽里呱啦继续道:“跟你不一样啦,你是神我是人,你懂吗山神大人。”


    严自得拿起拳头抵住嘴,他有些想笑。


    小孩啪嗒跑来,又像小狗一样围着他闻了闻。


    最后他停在安有的跟前,咧着嘴露出一排小牙。


    安有:“嗨嗨?”


    小孩努力咧嘴。


    安有:“哎哎?”


    小孩还是咧嘴。


    严自得看不下去了,他伸脚点了下少爷的屁股:“还没发现吗?他是个哑巴。”


    安有:“啊啊。”


    这下他是终于确定,怪不得刚刚他总觉得奇怪。


    他站起身,扭过头跟严自得超小声咬耳朵:“为什么是哑巴呀?是因为他是山神吗?小时候妈妈给我说过有些神化身成人来世界是会丢掉一些五感的,他是不是就是这样啊。”


    “对了还有,你之前说过的那个叫圈的就是他吗?你怎么知道他叫这个名字?其实我觉得这个名字还是更适合你,是不是你把你的名字给了他?”


    粉毛简直是一本行走的十万个为什么。


    话又多又密,语言跟一阵风样绕在严自得耳边,他有些不自在,不动声色偏了下脑袋。


    他笑嘻嘻:“不知道呀,我全乱说的。”


    这回严自得回答得很是诚实,安有听出来了,因为他说这话时明显在笑,一种逗乐的恶趣味从他周身弥漫开来,但少爷脾气真不大,意识到自己又被骗后也只是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唉——”安有安抚自己,他嘟囔着,“我们也算是扯平。”


    见他反应过来,严自得才难得好心给他解释:“我真不知道。”


    他摊手:“那是他常出没的地方。”


    严自得指向那处洞穴,此时阳光偏移几度,洞穴内明亮几许,安有看过去,那些石块上的确有字,但除此之外其他什么也没有,怎么看都不像是住人的地方。


    “他不会说话,但会写字,当时我们问过他名字,但他就画了一堆圆圈,我们就随便给他取了个。”


    更准确来说,严自得想那一瞬间是福至心灵,他从蛋蛋、圆圆、Q/Q中偏偏挑选了之外的。


    当时他说出这个名字后小孩没点头也没摇头,但严自乐说不行,他说这个名字太土,要取一点有营养的。


    严自得问他什么名字算有营养?


    严自乐告诉他,既然这小孩到处乱涂乱画,就叫神笔严良。


    所以严自得也把这名字告诉了少爷:“当然啊,你也可以叫他别的,当时严自乐也给他取了个名字,叫严良。”


    安有罕见沉默一瞬,他像是吞下一口气,气从五脏六腑蔓延开了才缓出力气接着说:“听起来更土了。”


    严自得举双手赞同:“严自乐品味就是很差。”


    说话间,小孩蹦蹦跳跳往前,每走几步还回头招了招手,像是要带他们去哪里的模样。


    严自得却有些犹豫,但他纠结时间太短,几乎转瞬间就做下决定,他迈开双脚,招呼安有跟上。


    “走吧。”


    安有懵懵懂懂迈步:“去哪儿?”


    严自得说:“去他的秘密基地。”-


    严良的秘密基地就是那处洞穴,说秘密倒也算不上什么私密,反而光明正大地敞露在山林间。


    安有踩着严自得影子往前,他先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呀?”


    严自得长话短说:“遛严自乐的时候认识的。”


    安有:“…就没啦?”


    严自得:“…懒得说。”


    讲述故事是个废心力的事儿,严自乐估计能担当此重任,但显然,严自得不行。


    安有这下跑来跟他并肩,他们肩膀相触一瞬又快快分开,他双手合十:“拜托拜托请告诉我,我真的很好奇。”


    于是严自得脚步停了。


    他站定,闷着脸吐一口气,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坟头里的严自乐。


    “我,在这里遛严自乐,”严自得接着指向严良,“然后那小孩就缠上我们了。”


    说到这里他还不解气,硬是补了句:“跟你缠上我一样。”


    只是这句话声音刻意放的很轻,安有琢磨一下就知道里面一丁点的指责都不含。


    “噢噢。”安有想自己能理解当时场景的滑稽,又问,“你们就这么熟悉了?”


    严自得重新起步,他从鼻子里哼气:“差不多。”


    其实差了太多。


    刚开始严自得觉得这小孩像是精神有问题,要不然怎么一天天神叨叨在石洞里搬来石头乱涂乱画,为此他还特地把他哄骗下山,刚想带去警局结果一转眼人就跑远。


    真正熟悉倒是因为严自得一伤心一愤怒就往山里乱窜,小孩时不时就跟小猴一样跟在他身后,这么一来二去才彻底熟悉。


    后来熟了后意识到这小孩确实非同一般,毕竟没哪家小孩过了五六年模样还丝毫不变。


    严自得对此接受良好,毕竟新世纪从来不缺奇怪的存在。


    “到了。”严自得道。


    严良看起来更兴奋,双手扯住安有不断朝洞穴里拉,安有这次却没抗拒,相反十分顺从跟着他走了进去。


    洞穴里堆着许多大石头,看起来像是从别的地方搬过来的,每个石头都留了最光滑的一面朝上,再凑近看,还能看见其表面有一些字的刻痕。


    严良趴在一块石头上,咿呜乱哼了几下。


    安有凑过去认字。


    十秒钟过去,少爷眉头蹙起。


    一分钟过去,少爷这下皱起的是一整张脸。


    安有咬了下唇,他终于扬声:“严自得。”


    “我长的有眼睛。”严自得道。


    他看得见,自然也猜得到安有认不出这些狂草的字。


    严自得抬脚走来,他只准备站着,但安有伸手扯了下他衣角,严自得忍了下,他还是蹲下。


    毕竟人要有职业道德。


    “那是他的诗。”严自得介绍道。


    严良笑眯眯点头。


    安有伸出手指摸了下,他有些遗憾:“但我看不懂。”


    严自得道:“正常,他是个白痴,写不对什么字。”


    严良愤怒地拍打了一下石块。


    但严自得眼神都没分一个给他,只冷飕飕来了句:“吵死了。”


    严良立马收手,但又做了个鬼脸才罢休。


    安有眼睛转向严自得:“那你看得懂吗?”


    这下是严良回得他,手啪嗒啪嗒拍得更起劲,安有立马就知道,严自得能看懂。


    下一秒少爷神情便变了,又摆出他拿手好戏。


    “严自得——”


    瞪大眼,蹙眉心。


    这招百试至少能有九十次灵。


    “…我长得有耳朵。”


    “嗯嗯!”安有指着那第一行,他凑得近了些,衣料摩擦过严自得的外套,又像是一场雾淋湿他的肌理——


    严自得不自觉颤了一下。


    紧接着他就听见安有说:“请你帮我念一下。”


    语言看起来是一把无形的枷锁,一下就扣住严自得的喉咙。


    他试图发声,但锁得太紧,让本该流畅的话在此时却显得断断续续:


    “周三,我…我背着巨人写诗。”


    严自得顿了下,他有点读不下去,但少爷眼睛太亮,甚至还带有温度,人的眼睛难道具有温度吗?还是说安有其实也是一个奇怪的存在,他的呼吸、视线、语言,似乎组成他的一切都具有热量。


    “外星人蹲在我的窗前。”


    安有伸出手指轻轻抚摸上那一行字,他五官在此时像是化了,眼皮微微垂下,神情宁静得仿若坐下生莲,他摸着字块,严自得却奇怪联想到仓颉,像是这些文字所蕴含的生命奥义自他手中诞生。


    “啪嗒。”


    清脆的,像什么爆裂的声音。


    也许是石洞边缘早已蓄出纹理的裂痕,又或是一枚花骨朵忽的绽开——


    严自得总归是读不下去了。


    他果断站起身:“后面我也不知道了。”


    但一句话解释太潦草,他又欲盖弥彰补上:“他字太草,我根本看不懂。”


    安有也没有太执着,甚至都没分眼神给他,正手指摸着那几个字嘀咕着:“原来这写的是外星人。”


    他还试图自己再认字:“我…我什么下什么…?”


    严自得憋住即将涌出的文字,他没出口,脚尖一扭就作势要走去一边,安有见他走了也赶紧跟过来,尾巴似得在他后面嘀咕。


    “严自得我觉得我们应该要送他去上学好好让他练一下字。”


    严自得胡乱应话:“嗯嗯,随便,好。”


    “严自得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刻在石头上吗,你怎么不给他买张纸。”


    “嗯嗯,啊啊,可以。”


    “但我想也有可能是因为在石头上刻字能保持上千年,很多文化都是这么传承下来的不是吗?”


    “…嗯,可能是。”严自得这次倒认真应了声,他也想过这问题,显然,他的答案和安有一致。


    “等等,”安有突然停了下来,他指着左手边石壁上一行划痕明显浅好多的字问,“严自得,这是你的字吧。”


    严自得顿下脚步,之前纠结的关键节点再次涌上心头。


    安有还凑过去看:“周四,晴,好难……严自得!”


    严自得手掌瞬间便覆上他的眼睛。


    他一下吐出三个咒语:“不是,别看,不准看。”


    是了,他终于从纷乱的思绪中惊觉,这个石洞,除了是严良的秘密基地之外,还是自己幼时刻下大半阴雨心绪的避风所——


    作者有话说:十月构思时就写下的诗^^属于严良的诗。在wb十月底那条,很粗糙,没有改过,是窝摸索写的第三首诗,为了他准备的,嘻嘻。


    第32章 我听见了


    周四 晴


    好难过。


    讨厌妈妈爸爸讨厌严自乐。


    我今天才不要回家。


    当人开始意识到疼痛后, 那就是记忆的开端。


    严自得的疼痛拥有的很早,也许是从幼时严自乐咬住他手心开始,他便开始记忆痛觉。


    九岁。


    严自得第一次尝试离家出走。


    他翘掉今天所有的课程, 背着书包一个人坐着公交来到他意识里离家最遥远的地方。


    他去年和严自乐来过这里,还遇到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哑巴, 他记得山里有一处山洞, 那里看起来是个天然的藏身之所。


    他背着书包哼哧哼哧上山,包里准备的有手电筒、零食、睡觉的小毯还有作业。


    严自得想得很清楚, 反正爸爸妈妈看起来并不爱他,他们不需要他的存在,那他不如离开。


    但他还太小, 脚掌现在只长到35码,眼睛眺远到的最高地方也只是山顶,他视线翻不过一座山, 脚步也只能丈量到山的腰部。


    严自得来到洞穴,那哑巴小孩并没有在,他猫着步子踏了进去, 洞中有些阴冷,他撑着些胆子, 叫了声。


    “圈?”


    涟漪一样的回声散开。


    “严良?”


    依旧是回音。


    洞中静悄悄,今天没有严自乐没有哑巴小孩, 只有一个下定决心逃跑的严自得。


    严自得抿了下嘴, 他鼓励自己要勇敢,于是从书包里拿出来毛茸茸的小毯子还有作业。


    他将作业放在石块上,一只手压住让它不要滑落,毛毯则裹住自己的小腿,他跪坐在地上, 一笔一划写着老师给他布置的作业。


    毕竟再怎么样,他还是不想被严自乐压得太狠,他始终还持以一个幻想:


    是不是我再多努力一点,考试再高分一点爸爸妈妈就会像爱严自乐那样爱我?


    但他没坚持几下就搁下了笔,洞穴里实在太冷,四周也无比空寂,严自得难免感到有些害怕。


    “啊。”严自得短短发声,想靠着声带的震动驱走寒意。


    他又叫了下:“严良?”


    回声。


    照旧只有严自得自己的声音。


    啪嗒。


    天在八点准时黑下。


    严自得毫无准备,手忙脚乱地打开了手电筒。光源四散开来,强度不大,但恰到好处,像天使的光辉般轻柔地将他包围。


    他拉过毛毯,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膝盖顶住下巴,整个人弓成一团,他在洞里变成一只小虾,搁浅在没有水的岸边。


    其实现在有一点难过。


    严自得想起昨晚父母给严自乐的拥抱,在那一刻妈妈看起来是金黄色的,她摸摸严自乐的脑袋,夸奖他:


    “真厉害,你给我们挣足了面子!”


    严自得坐在台阶上托着脸蛋,他想面子是什么?面子是眼睛吗,是鼻子吗,是不是有了面子爸爸妈妈才会拥有和善的五官,拥有亲切的表情?


    他也想给妈妈挣足面子,待妈妈经过时严自得伸出手,他试图抓住妈妈的裙边,但妈妈只是施施然走过,她步伐轻巧、翩然,衣摆晃过严自得的掌心,却更像是扫过一束小草。


    妈妈没有回头,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她无知无觉,仿佛世界上从来不存在一个叫严自得的小孩。


    好吧。严自得又将毛毯拉得紧了些,现在他的难过有一个池塘那样庞大。


    后来他也有拉下面子去问严自乐,问他怎么样才能给妈妈挣足面子?


    严自乐非常可恶,他冷冰冰告诉他:“别想了,你这辈子都挣不到这样的面子。”


    看起来面子果然是眼睛、鼻子,是组成父母神情的五官,正是因为严自得没有能力,所以父母看向自己的表情永远是空白。


    严自得接受了这样的事实。


    他将脑袋埋得更低,洞中的风低声呜咽着,严自得开始后悔,他开始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父母、哥哥,似乎根本不会来寻找自己。


    他好想逃跑,但夜晚时的山却化作一只张牙舞爪的巨兽,似乎他一踏出山洞就会被吞噬殆尽。


    他只能懦弱等待。


    直到啪嗒一声,一枚小石子滚落在严自得身前,严自得猛得抬头,是严良。


    严良轻盈地跃过一块又一块石头,他哒哒跑来,又在快要冲到严自得身上前减缓速度——最后他像一片落叶那样轻轻依靠在严自得身边。


    即使隔着毛毯,严自得也能感受到另一个人和他同频的心跳。


    严良不会说话,但会拥抱。


    “严良。”


    “……”


    严良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向他,轻轻用脑袋碰了碰严自得。


    严自得一下明白,这是示好。


    他将毛毯又裹得紧了些,过了半天他才慢吞吞说:


    “今天,其实今天我有一点难过。”


    尾音好低,看起来话语都拥有了伤心的重量,一出口,就哗啦一下手牵着手坠入泥土。


    严良理解他的难过,他又轻轻拥抱他一下,随后指了指地上的石块,他握着石块在地面上划出痕迹。


    严自得眼眶红红问他:“是要我写字吗?”


    严良点了下头。


    严自得撇撇嘴:“你是不是也嫌我很烦?”


    嫌弃他脆弱,又嫌弃他话多。


    就跟严自乐嫌弃他那样,严自得想自己其实不笨,老师也说过他是聪明小孩,只是严自乐太聪明,他是天才,但严自得只是一个比同龄人快了半拍的机灵小孩。


    严良眨巴眨巴眼,手指指向自己,发出一个单音节。


    “啊。”


    短促的啊,充满疑问的啊。


    要按严自乐的刻薄活法来说,还是白痴的啊。


    严自得拿下毯子,他拍了拍身上:“好吧,看起来你没有。”


    他握住石块,找准尖的一角,踮着脚在石壁上模仿着严良的模样刻下。


    周四 晴


    好难过。


    讨厌爸爸妈妈讨厌严自乐。


    我今天才不


    “严自得。”


    严自得的手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不字一下变得超长,石头攥在手心有些发痛,但痛觉是唯一的真实。


    严自得听出来了,他回过头,果然是严自乐。


    严自乐立于洞口,影子在月色下拉得好长好长,他神色看起来好严肃,严自得的心跳怦怦作响,他说不清这是喜悦还是恐惧。


    当下脑海里只留下一条指令,严自得趁着他走近前赶紧再涂抹了几笔。


    讨厌爸爸妈妈(增补号:但不)讨厌严自乐-


    周一 雨天


    又和严自乐吵架。


    全世界都滚蛋。


    严自得早已长大,他从小学升入初中,脚掌从35码增长到40码,面上开始呈现稚嫩的丧气,十三岁,他早已不再对父母抱有任何幻想。


    长大后最常见的情绪就是恼怒,为此他时不时就跑来山洞将严自乐的罪行刻下。


    严良还是那副小孩模样,他不长高也不长胖,身上不存有任何时间作用的痕迹。


    严自得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他咬着面包刻下最后一笔。


    “严自乐真不是个好狗。”严自得吞下一大口面包。


    严良正全神贯注握着石块写诗。


    严自得叫他:“严良,你听见没。”


    严良点点脑袋。


    “算了,管你听不听。”严自得随便找块地坐下,“我之前几次来你都不在,都错过了好几次严自乐的坏事。”


    严良行踪不定,没有人知道他家在哪儿,连他的名字都是严自乐随便取的。


    他们对他唯一的了解就是这小孩会时不时来山洞刻字,所以他们的相见基本上也只会发生在此。


    “今天他又说我笨,说我笨就算了,他还说了小胖,讲我们俩就是蠢蛋加蠢蛋。”


    严良胡乱点头,严自得一眼就看出他根本没在听,他也没多计较,而是凑过去看严良又写了什么新的诗。


    “外婆披着……”


    严良拿脑袋顶他,严自得知道他不喜欢在写诗的时候有别人观看,他耸耸肩,往后退一步。


    “我不看了好吧,我再去刻一点严自乐的罪证。”


    在那时,严自得真以为自己刻下的只会是对于严自乐的指控。


    周日 阴


    月初,严自乐生病了。


    我有点害怕。


    周三 雨


    一个月过去了,严自乐变得好虚弱。


    我好害怕。


    周一 多云


    严自乐,我想我需要严自乐。


    周二 晴


    痛。


    周三 晴


    恐惧。


    周四 晴


    严自乐死了。


    我埋的。


    狗的尸体比人好埋的多,狗死后就变得小小一团,严自得把它放进纸箱,一路从家里带到山上。


    一连几天,严自得都没有看见严良,而今天,他也并没有太多的心情想要见到他,严良于他而言像是梦幻岛里的彼得潘,他永远存在于洞穴,而严自得永远都会离开洞穴。


    但今天严良却突然出现,他蹲在严自得刚刚为严自乐挖出的小坑边上,狗的尸体沉寂躺于坑底,泥土的重量逐步于它身上覆盖。


    严自得不清楚严良是否理解死亡,于是他开口说了自严自乐死后的第一句话。


    “严自乐死了。”


    声带震颤着,所有的字词都是一粒石子。


    严自得吐出、呕出、抠出,石粒从他喉咙中沾着血滚出。


    啪嗒、啪嗒。


    石子落地,但严良却毫无反应,他只是懵懂地睁着黢黑的眼睛看向严自得。


    果然,严良不懂死亡。


    他的石头看起来非得是具象化的、用力握在手心会发痛的石块,他无法理解死亡的巨石。


    严自得提了下嘴角,他继续将土抛下。


    “死啊,就是永远闭上眼睛了。”严自得说,“就像严自乐这样,你踹他拿石头扔他他都不会再有反应。”


    “咚。”


    严良还真抓了块石头丢了下去,他眼睛牢牢盯住狗的躯体。


    “沙沙。”


    泥土继续倾倒。


    狗的躯体依旧纹丝不动,不过几个眨眼,就被泥土完全覆盖。


    “就是这样啰。”严自得疲惫耸肩,他看向严良,第一次当起他人的导师,他教导严良,“这就是死亡。”


    “现在严自乐这样就是死了。”


    “啊。”


    严良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他抖抖身上的泥土,蹑手蹑脚走过来拥抱他。


    八岁时严自得和严良有着相近的身高,他们拥抱时影子重叠在一起,现在严自得十五岁,他身高冲到一米七六,而严良却始终是小时的模样。


    他们再次拥抱,影子却变作两节台阶,变成一座山的切片。


    严自得半跪着,膝盖挤压着泥土,严自乐在他脚下,死了。而严良在他身边,伸着双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背脊。


    “啊。”严良张着嘴,含糊不清震动着声带。


    但严自得此时早已说不出来任何的话,眼泪代替他的话语不断从眼睛里砸下。


    “啊啊。”严良反复地轻抚严自得背脊,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震碎他体内所有未语的伤悲。


    “圈。”严自得终于含糊吐出一个字。


    人身体的水分具有限度,而他为严自乐规划出来的眼泪也不过十毫米的深度,严自得想自己眼泪已经流到界限,他清了清嗓子,站直身体,膝盖上还沾有坟上的泥土。


    严自得伸手拍了下,冷静下来后,他告诉严良。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来了,你记得每年帮我来看一下严自乐。”


    他伸出手摸着严良的脑袋,声音好轻:“你听见了吗?”-


    “你听见了吗!”安有伸出手指在严自得面前挥了挥。


    严自得猛然回神,他蹙了下眉,安有一看他神情就知道他刚刚根本没有听自己说话。


    方才严自得突然捂住自己的眼睛,安有一下就意识到这里面刻的肯定也有严自得的秘密。


    他可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成绩三观和道德全都拔尖,严自得叫他不看他自然不看,但有些标记实在让人难以忽略,安有好奇心大发作,憋来憋去还是漏出一句:


    “严自得,所以这是不是也算你的秘密基地?”


    少爷眼睛闪啊闪,他背对着石壁坐下,没有回头,尽管身后是属于严自得的大半私密心绪。


    曾经刻下的文字在此时仿若漂浮空中,严自得恍惚间都在想,其实只要安有随便伸手一抓,他就能抓住一个属于严自得的心情碎片。


    但他没有。


    他只是万分坦率地看向严自得,眼瞳乌黑,却亮得发烫。


    似是他视线太窄,又像是他在此时化作语言的文盲,他看不懂文字,理解不了含义,只看得见严自得。


    严自得慌不择路垂下眼睛,他含糊应道:“差不多。”


    应该是差不多。


    虽然他已经太久远离洞穴,也都快遗忘自己曾在上面刻画过的心绪,但石壁上的文字存在,存在即是证明,证明在自己混乱的人生中确有一段时间找到了空间上的依靠。


    对于安有来说,这个差不多则变成肯定词,他像西幻故事里总爱一槌定音的国王——


    “那我知道了。”安有眯起眼睛,极为自豪地宣告,“你也对我有意思。”


    什么东西?


    他抬起脸,少爷的面庞在此时显得金光闪闪。


    严自得:?


    严自得:“啊?”


    谁能告诉他刚刚的对话之间到底具有什么逻辑啊!——


    作者有话说:抖落一点情报之严良不完全算严自得小时候。(瘫倒)


    wb里摸了一下严自得刻在石壁上的日记,感兴趣可以来看^^


    第33章 我要被藏


    “就是呀!”


    安有双手撑住石块, 掌心的肉压进刻字的凹槽,这感觉像被一群蚂蚁蚕食,有些夹痛, 但他没有退后,相反他俯身, 又靠了过来。


    “你看啊, 今天我一早上说包你,你也没有反抗, 还主动邀我和你一起来给严自乐上坟,刚刚还带我来了你的秘密基地,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说得好有道理, 严良在一旁听得是连连点头。


    少爷深受鼓舞,越说越起劲:“大家都说了,展露自己私密情绪的一角就是在示爱。”


    他将爱字说得太坦荡, 明明这个字沉重得足以坠入大多数人的胃里,被胃酸慢慢稀释,可他却吐露得如此轻巧。


    安有的节奏跳跃得太快, 严自得缓了半拍才勉强跟上。


    “没有。”严自得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斩钉截铁,“这是被逼无奈。”


    话是说出口了, 但其真实性严自得自己也摸不清几分,他是个能力较差的学习者, 他生活大半理论从观察和实践习得, 他理解道义、规章,但对爱这方面却总显滞后。


    理不清,严自得也不想理清。


    他站起身,抬头瞥了眼天空:“回去吧。”


    “严自得我们之间怎么会是被逼无奈呢?哎你能不能别迈那么大步,拜托拜托等一等我啦……”


    严自得还真停了, 但嘴上照旧没好气说:“粉毛你以后话能不能少点。”


    “不要,你现在该听我的。”


    安有还想胡搅蛮缠,刚要迈步跟上去,严良却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角。


    “什么?”安有回头一看,下一秒手里就被塞进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块。


    严良仰起脸笑,将他拉到一处空白的石壁那边。


    安有低头看看手里的石块,又瞅了眼严自得,故意拔高声音问:“你是要我也在上面写字吗?”


    严良笑眯眯点头,双手跟扑棱蛾子一样鼓掌。


    安有看他这样也不觉带笑,他挪了点视线,这次问的是严自得:“我可以吗?”


    严自得脚尖转向洞口,人是背过去了,但声音却轻飘飘传来。


    “随你。”


    严自得没兴趣安有写了什么,更准确来说,他想自己完全能猜到安有会写什么。


    无非就是些希望世界和平、所有人幸福的大话。


    粉毛在他这里的形象就是如此,jump少年漫里最白痴的主角,挥舞着细弱的手臂高喊着拯救世界的宣言。而此刻的严自得,不过是他拯救世界大业中最不起眼的第一步。


    是了,如果真按少爷说的这是什么小说位面,自己这种无端散发着死气成日里想的就是怎么狗带的配角就是最佳切入对象。


    这么催眠着,严自得先前因少爷那几句话而泛起的心悸,才终于一点点平息下来。


    得下山了。


    严自得拉着安有和严良告别,就刚才短短一刻钟时间,这俩人不知道怎么就一见如故上了,尤其是少爷,分别时还颇有恋恋不舍姿态。


    严自得扯着他衣领:“走了。”


    安有转过头问:“就不能把他带走吗?”


    严良倚在洞口处,影子在地面上拖得好长,跟安有相比,他脸上没有半点落寞之情,反而早早地举起手,轻轻摇晃着,变成一条柳丝在向他们告别。


    “不能。”严自得迈开步子,他没回头看,对于分别他最擅长的就是速战速决。


    “他一个人待在山里不会觉得孤单吗?”安有嘟囔着,他回过头,加快了点步子跟在严自得身边。


    “不会。”


    还是干脆利落两个字。


    只不过当事人没过几秒又慢吞吞补上前因后果。


    “他不是普通的小孩,以前我们也试过带他回去,但没走几步他就非要回来。他一个人在这儿生活的时间,说不定比你年纪还大。”严自得说。


    安有明白这个道理,严良的与众不同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更何况他还力大无穷——石洞里那些硕大的巨石都是他自己搬来的。


    “好吧——”安有拖长声音。


    十月的天还藏着半分夏天的热气,暑气虽已散去,温度却仍留了些许。树叶沙沙作响,每走几步,林间还会窜出一只小兽。


    安有不知道怎么又提起严自乐。


    “严自得,我感觉严自乐过得还不错。”


    “嗯?”严自得没搞懂他怎么突然又说到这儿。


    再听他提起严自乐的语气,那么熟稔,像严自乐也是他长久以来的朋友那样。


    “刚才严良告诉我,平时你不在的时候,都是他帮严自乐坟头拔草。”


    一个哑巴怎么说话?少爷像是读懂了严自得没说出口的疑惑,做了个拔草的手势。


    “干嘛,我没读心术,我是推测出来的,当时严良给我指了下严自乐的坟墓又给我做了这个手势,是个傻子都得知道这意思吧。”


    尤其还有前情提要,安有向来都相信自己逻辑推理的准确性,以至于话说着说着就开始语调上扬,严自得都要怀疑少爷是否长了什么尾巴,怎么看都要翘上天。


    严自得勉为其难夸了他金主一句:“差不多。”


    事实的确如此,在严自得还未能收拾好心情面对严自乐死亡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严自乐的坟头基本上都是靠严良来收拾。


    他遵守了严自得和他的约定。


    “所以我说严自乐其实过得还挺好的。”安有又重复道,这不过这次他咬字更轻,像是这句话已成为一个铁定的事实,不需要他再费口舌为其镀上金身。


    过得好吗?


    严自得无法为死去的严自乐做出回答,他含糊应了声:“差不多。”


    不好也不坏,差不多对于他们这种存在已然算是上等结局。


    安有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其实我想说的还是之前那句话,你根本没多讨厌他。”


    像是怕严自得反驳,安有又急急拉出来严良作挡箭牌。


    “严良都告诉我啦。”


    严自得冷冷:“一个哑巴怎么给你说。”


    “动作啊。”安有拉住严自得站定,又伸出手捧住他脸颊叫他看向自己。


    紧接着,他就张牙舞爪复刻了一边严良给自己对话的动作。


    他双手贴在耳边,朝虚空抓了抓,同时还汪汪两声,下一步两只手又比了个爱心。


    “看懂了吗?”


    “……”


    还真看懂了。


    狗,爱心,人。


    人,爱心,狗。


    这翻译过来不就是狗爱人人爱狗,再信雅达一点,无非一句相亲相爱一家人。


    “没看懂。”严自得扭头就走。


    也就幸好这路上没什么人,要不然还不知道怎么被看待。


    “你分明就看懂了。”安有一下就戳破他谎言,他嘀咕,“这个要是看不懂那就是真傻子了。”


    严自得几不可闻叹了口气:“那又怎样。”


    严自乐早已彻底消弭于这个世界,安有作为外人,又何必执着于敲下他们兄友弟恭的印章。


    “还是挺重要的,”安有轻声道,他搬出来自己小小的见解,“说爱其实比恨要轻松。”


    什么爱呀恨的,这些字眼那么庞大,却在安有嘴中又显得如此微小。


    但可惜严自得从来不懂,没有人教过他这些,他也无法从生活中习得。


    他对这些高大上话语的应对方法向来只有一个:


    “听不懂,我是文盲。”


    安有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来。


    他将语言的前缀、过程全都省略,最后只留下一条最亲密的话语:“矮油!我想说的其实也就一句话!”


    严自得竖了点耳朵。


    他听见安有说:“想要你今天不要太伤心。”-


    安有理解失去的滋味,所以他在伤心面前加入一个副词,不要太伤心。


    他想严自得可以伤心,但不要过度,心脏可以为了别离和哀愁而下沉,但不要为此心碎。


    恨是一类颇具重量的情绪,如要类比,这就是一圈上下都刺满玻璃碎片的颈环,而每到严自乐的祭日,严自得就会主动将其套在脖颈。


    他说着讨厌严自乐,但安有却总觉得他是在说讨厌自己。


    “你听到了吗?”安有又开了口。


    刚刚他说完后严自得沉默了好久,久到让他不禁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话说得又多了些。


    三十秒过去,两人之间流转的只有风声。


    “严自得。”安有超小声叫了下,他故意慢了半拍,从他这个角度看去,树影正好打在严自得面庞,疏疏落落,像一场染色的阳光雨。


    就是让他看不太清他表情。


    严自得没有回答。


    安有进一步开始思考自己刚刚是不是真的说错了话,正当他想要不然自己莫名其妙道个歉的时候,严自得终于开了口。


    他说:“好。”


    好短促,短得像香槟拔掉瓶塞时“啵”的一声,眨眼即逝。


    如果声音有面积,那严自得的那个“好”大概只有一片雪花大小,还没飘到少爷脑门,就先融进了他的发丝。


    安有呆一下:“你好。”


    严自得嘴角一下僵住了。


    “噢噢噢!”安有反应过来,“刚刚我跑神了。”


    严自得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嗯,这下是带笑了,嘴角也没法压下,他短促地翘了下。


    这回他说得郑重多了:“好。”


    雪花大小的面积一下扩为莲花叶,再大点,莲花叶变作芭蕉叶,大到都能为他俩装模作样遮挡些太阳。


    不要太伤心。


    严自得想自己能做到去除这个副词。


    坦白来说,在临近严自乐祭日的这几天他确有小伤心、薄伤心、脆饼一样的伤心,这些伤心都太浅,他也习以为常。


    而按照以前——更准确来说,在他十九岁之前,他的这么点伤心在抵达严自乐坟头后总会像蘑菇那样膨大几分,但今天却有所不同:


    他的伤心没有膨发。


    这么看来少爷或许是一块冰。


    嗯,严自得再看他一眼,应该是一块粉色的、到处翻滚的冰球。


    果不其然,听到严自得的肯定后安有的眼睛立马亮起,他扭捏了一秒:“嘻嘻。”


    严自得更乐意认为这是下一场冲锋的宣言。


    安有趁热打铁,得寸进尺地说:“那我这儿还有个好提议,你要不要听一下?”


    严自得双手插兜,他偏过脑袋:“能不听吗?”


    当然不能。


    安有的话语早早便倾倒了下来:“严自得反正你和你爸妈都闹成这样了,所以请考虑我的提议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


    严自得:“不要。”


    “不要不要。”安有鹦鹉学舌,“我爸爸妈妈都会喜欢你,如果你觉得不自在,大不了我在旁边再买一栋房子就是了。”


    少爷估计了下预算:“也就小一千万,一栋小洋楼,还有一个大院子,我们一起住也可以呀。”


    一千万,小洋楼,大院子。


    严自得也就敢在我的世界这么建一下。


    安有还在继续:“如果你还是不满意我们再换就是,你要什么就给你什么啦,你考虑一下好不好严自得?请相信我,和我住在一起肯定很好玩!”


    他早已说得天花乱坠,在幸福小镇防诈宣传栏中,这有一个专属名词:杀猪盘。


    严自得冷不丁笑了一下,安有仰起脸看他,阳光打在他面上让他忍不住眯了下眼。


    “你觉得怎么样?”


    严自得挑了下眉:“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不知道在我这里就是同意了。可以吗?”


    少爷怎么有着少爷命却没有一点少爷架子,连放狠话都抛的是个问句。


    严自得停下脚步,安有一个没留神撞在他肩膀上。


    “少爷,”严自得轻了点声音,“你这行为在旧世纪可是有一个专属成语的,你知道吗?”


    安有脑子飞速转了转,点了下头,他想起来了。


    “对,”严自得挑了他一眼,“金屋藏娇。”


    他问道:“安有,你觉得我是你的娇吗?”


    第34章 我在干嘛


    还真是。


    轿车疾驰而过, 一栋三层高的精致小洋楼映入眼帘,随着“刺啦”一声,围住庭院的铁门缓缓敞开。


    严自得周身堆满了大包小包, 他想自己真是疯了,在少爷第三次撒娇后应了声好, 甚至都不能说是“好”, 他只是鼻腔哼了声,一个模棱两可的语气就被安有当做定音的小锤。


    他拉着严自得回家, 跃过他面无表情的父母去帮他收拾东西。


    严自得的东西其实不多,但少爷还是难得蛮横,他指挥着黑衣人拖动严自得的床铺。


    严自得收拾日记本的手顿住, 他不可置信抬头:“你要干嘛?”


    “搬你床啊。”安有理所当然,说话间还顺手将严自得枕头抓在怀里,怎么看都是下意识的, 他朝里埋了下。


    再抬起脸时,仍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只是头发乱了几分。


    他傻傻地笑:“怕你认床啦, 如果你睡不管我家床怎么办?睡眠质量非常重要,如果睡不好人的精神就要出问题。”


    这话怎么听都像在邀功。


    严自得:“…我还没有到和我父母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这架势怎么看都像是要他和他父母此生不复往来。


    但这怎么可能, 严自得恨过、怨过他们,但从未想过彻底与他们断绝。


    简直跟什么抖m似的, 非得在家里被痛恨着他才稍微感到一些自在。


    安有摸了下鼻子, 他噢噢两声,随即又像是想到什么开口:“是因为还有自乐哥的东西在这里吗?”


    严自得眯了下眼。


    还真说对了关键。


    安有对自己未免也太过了解。


    但严自得口头的话还是打了个转:“不是,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我迟早会回来,我根本不可能一直呆在你那儿。”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 但从安有骤然黯淡下去的神情看,严自得猜他已明白了七七八八。


    对于严自得来说,这依旧是一场和少爷的过家家游戏,他和安有之间不可能长久进行这场游戏,迟早安有会受够他的刻薄与无趣,甚至都不需要过多久——顶多一周,严自得就会回到这间逼仄的房屋。


    至于这次的松口,严自得不着痕迹地扫了安有一眼,他想大概率也只是自己被缠到无可奈何的妥协。


    像攀附枝干的藤蔓最终因重力下坠。


    更何况严自得从未想过攀附于枝干-


    “过来吧。”安有道。


    佣人们鱼贯而出,熟练地接过严自得的包裹。他有些不习惯,下意识往安有身边靠了靠。


    安有扶住他的肩膀,笑眯眯给他介绍:“这是一一姐,这是二二哥,这是三三阿姨。”


    严自得一愣:“?”


    他偏过头,还特意观察了一下安有表情,眉眼舒展,眼神澄澈,不像是在胡诌。


    “真的啦。”安有又伸手指了指,“刚刚帮你搬床的是黑衣人A叔叔和B叔叔,那个高一点的是黑衣人C叔叔。”


    黑衣人ABC们面瘫着脸挥了下手。


    严自得没忍住,提了下嘴角,但那笑意转瞬即逝,0.01秒后,他又恢复成那副仿佛三百年没睡过觉的死鱼脸。


    “他们的名字就是这样!”安有认真强调,见严自得似笑非笑,还莫名瞪了他一眼。


    严自得一脸无辜,摊开双手,短促地耸了下肩:“好吧。”


    “真的呀,”安有嘟囔着,他抱起严自得的枕头,“真不是我的恶趣味。”


    严自得看了他眼,没将枕头抢回来:“那谁的恶趣味?”


    安有胡说八道:“你的。”


    “哈哈!”一一姐转过头来,麻花辫砸了二二哥一下,她促狭道,“其实是我爸妈的。”


    “……”


    好冷。


    严自得摸了下手臂,他大概能想到少爷这跟狗一样的乐天派性格是怎么养成了。


    小洋楼的客厅宽敞明亮,一一姐他们率先上楼安置好严自得的东西。严自得跟着安有慢半拍进来,他迈入的时候还有些恍惚,厨房里飘来淡淡的孜然香气,严自得脚步顿了下。


    与此同时,他察觉安有的动作似乎也僵了一瞬,他又将脑袋埋进枕头,深吸一口气再抬头。


    “妈——”


    “枕头。”严自得抢先他一步出声,伸手指向枕头,有些别扭地重复,“枕头给我吧。”


    “你手上还有东西哎,我先帮你拿着吧。”安有迟疑了一下。


    但严自得态度却显得坚决,他果断上手:“我们换一下。”


    许思琴探出头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自家儿子跟另一个酷高个儿在抢着枕头,那酷高个表情看着明显局促,耳朵都红了半截。


    今天下午安有打电话来说要带一个同学回来长住,同学是谁她没多问,要住多久她更没问。


    反正她想的很开,什么歪瓜裂枣她和安有爸爸都能照单全收,可现在看来,倒像是自家儿子有变成歪瓜裂枣的趋势。


    “小无,你在跟你同学抢什么呢。”许思琴扬声喊道。


    安有的动作立即止住,枕头落回严自得怀里,严自得摸了下鼻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妈妈。”安有声音缓下来,他介绍道,“这是我的朋友,严自得。”


    严自得尽力让自己显得和善一点:“阿姨好。”


    许思琴笑着:“你好啊自得,我是小无的妈妈,这段时间麻烦你照顾我们家小无了,如果他有些调皮过头的地方你直接给我说就好,我给你撑腰哦。”


    她笑起来和安有的眼睛如出一辙,甚至连唤他名字的语气都相似,严自得目光闪烁着点头,但心里却像擂起了震天响的锣鼓。


    好后悔。


    严自得视线砸向地面,他开始后悔当初怎么没顺着安有做那金屋里的娇。


    一千万而已,少爷哪里出不起?


    “妈妈。”安有又叫她。


    这回语调上扬,腔调黏腻,带了些故意的、又略显刻板的撒娇。


    他一眼就看穿严自得的窘迫,当即拽过他的手:“我们先上楼啦!”


    许思琴在身后喊道:“那等下记得下来啊,我给你们做了土豆!”-


    安有给严自得安排的房间正对他的卧室,是一间带明亮飘窗的卫浴一体房,一一姐他们已经将房间整理好,一打开门,就是敞亮的阳光。


    他牵严自得上来时太急,用了较大的劲,掌心贴得好紧,哪怕进了房间都还没反应过来,视线反而先黏上了严自得的脸。


    安有微蹙着眉端详他神态,严自得偏了下脑袋。


    “怎么了?”


    见严自得表情还算自然,安有才稍稍松了口气,嘀咕道:“我怕你不自在。”


    的确不自在。


    严自得垂下眼,动了下手指:“手。”


    安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一直牢牢牵着他,经严自得这么一提醒才猛地放开。


    “噢。”少爷应完还不由自主摸了下自己手指,他眼睫低敛,“我不是故意的。”


    掌心的温热骤然散去。


    “嗯。”严自得放下枕头,双手又插回衣兜。


    两人难得共处一方窄小的空间,一时之间安有也像懵住那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严自得更为严重,他本就话不算多,生活流淌着过,现在突然将他一下定住,他除了僵硬迈开步子外什么也做不了。


    任由呼吸交融。


    还是安有开了口,他“唰”地推开窗,阳光变成海波荡漾,他问严自得:“还可以吗?”


    严自得粗粗扫了眼:“嗯。”


    能睡就行,这就是严自得生存的唯一要求。


    安有闻言却是耷拉了下眼,再抬眼时像变作一只豆豆眼可怜巴巴的小狗:“严自得你答应我了就不要反悔行不行?”


    刚刚严自得说的是“嗯”,不是“差不多”,在他这里,“差不多”是差强人意,至少他满意,但到了他说“嗯”的时候,基本就跌到及格线下了。


    “没有反悔。”严自得轻叹了口气,“只是有点不适应。”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现在这个时候也该是伸手不打可怜无,严自得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态度可能太冷淡,让安有误以为他要变卦。


    “那就行!”安有眼神瞬间亮起。


    严自得瞧他这样还思索了下,刚刚少爷不会是装的吧。


    “这个是浴室,以后可以在这里洗澡。”


    “这个是书桌,你写作业可以在这里写,虽然你也不写作业,但我可以把我作业给你抄。”


    “这个是床,你可以睡上去。”


    安有兢兢业业当着房产中介,严自得抱臂倚在门边,百无聊赖当个看客,只是这看客还并非那么容易来当,他还得时不时回复一下少爷这些车轱辘的话。


    “嗯。”


    “噢。”


    “行。”


    不得了,这一天严自得学到了人生中最重要的知识:原来浴室是用来洗澡的,书桌用来写字的,还有床是用来睡大觉的!


    “好,就是这些。”安有终于结束自己的工作。


    再抬眼瞧下严自得,此时他双手已经放了下来,自然垂在两边,面上的神情也柔和许多,不再像最开始那样紧绷。


    总算是放松下来。安有心底也跟着悄悄松下一口气。


    方才他是一万颗心都在担心严自得要反悔,在他看来,严自得家里哪有半点好的?他父母不好,房间不好,床也不好,连空气都不怎么样,就这么一团糟糕的氛围,严自得怎么适合回去。


    现在严自得就像一团初步发酵的面团,下一步就该进入烤箱,但他家里的温度太高,进去没多久就得烤成一根黑色炭棒。


    甚至你只要细看,严自得额头上的疤都还在,但该愤恨的记忆却是没长几分。


    他从床头柜里掏出医药箱,朝严自得招了下手:“严自得你过来。”


    严自得抬脚走近:“要干什么。”


    安有只差将医药箱怼到他脑门上,他挑起眼,张嘴就来:“点化一下你的麻瓜脑袋。”


    严自得没忍住笑了下。


    “别动,”安有气势汹汹,他把棉棒拿出来轻轻摁住他伤处,语气在接触到他皮肤时瞬间柔软下来,“痛吗?”


    伤口那么小,其量级与人类手指边的倒刺一样,眨几次眼再睡过几个日月便会愈合,在日升月落间大多数人都难以发现其存在。


    就这么微小,但偏偏此时有人看见、触碰,并开了口询问。


    “痛吗?”


    恍惚间,严自得又想起他和安有的第一次初见:暗红的天、波光粼粼的河面、死去的火箭尸体,和一双无比真切的眼。


    眼睛的主人诚恳盯住他,说出了他这一辈子最期冀听到的挽留。


    “你可不可以不要去死?”


    严自得喉咙在此时肿胀。人果然不能反刍回忆,每一份反刍的记忆都有悖常理地叠加、扩张、膨大,堵塞咽喉。


    “…好。”严自得最终吐出一个字。


    “嗯嗯?”安有呆呆的,“好什么?”


    “没什么。”严自得敛下眼,“你听错了,我说的是不痛。”


    安有还有些狐疑,但瞧见严自得稍显抗拒的模样也没有再多问,只是伸出棉签轻轻刮过创口。


    他说:“不痛就好。”


    “但你怎么最近多灾多难,”安有又道,“讲不好是要转运了噢。”


    严自得不信命运的逆转,命运分明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人类只有在其中殒命的份。


    于是他跳过这个话题,随手挑了个:“你妈妈挺好的。”


    安有点了下脑袋:“是的。”


    严自得又想起之前在这里遛弯时听见的锯木头声:“之前有段时间是不是你在拉提琴?”


    安有收拾东西的手一僵,表情瞬间羞赧:“…啊啊你听见了?”


    严自得挑了下眉:“当然。”


    听到了是事实,但还要为这份听到再增添一抹看好戏的表情,这纯粹只是严自得的恶趣味,毕竟偶尔看少爷吃瘪还挺有意思。


    每到这时安有眼皮就会耷拉下来,眼神也开始忽闪,就像现在这样——


    安有视线砸向床单,但又忍不住偷瞥严自得的神色,嘴角不自觉紧抿着,下一秒就开始破罐破摔。


    “听见了就听见了,反正我拉得就是很烂啦,小时候练琴的时候都是边哭边练,练到手指起泡了妈妈才准我停下,但哪怕都这样了,我还是拉得很差。”


    说到以前时安有的表情显得好宁静,没有被逼练琴的厌恶,也没有对自己拉得差的懊恼,他只是平淡讲述,眉眼间浮起些严自得看不透的怀念。


    严自得顿了下:“阿姨还会逼你练琴?”


    许思琴看起来不像是这样的性格,相反,严自得一眼看去就觉得她是最模范的那种母亲。


    “小时候逼过,”安有从善如流接过,他笑笑,“这不发现我完全没有天赋后就放弃了吗?”


    “噢噢对了,上次土豆球就是妈妈做的,我妈妈最擅长的就是做土豆……”


    “因为你喜欢吃吗?”严自得问道。


    安有眨眨眼,随后便笑开:“据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感到好奇是恋爱的开始哦。”


    “油嘴滑舌。”严自得故意往后挪了点。


    安有像小蛇似的立刻跟进,却还是留了点距离,继续道:“我小时候很喜欢吃。”


    小时候安有最喜欢的就是吃土豆,爸爸说他其实是个土豆精,他不是从妈妈肚子里蹦出来的,而是从土里被他们刨出来的。


    三四岁时安有还真对此深信不疑,为此还秉持着同类不相残的想法几天没吃土豆,后来还是妈妈告诉他爸爸在逗他玩后才放下心,心安理得叼过妈妈为自己做的一枚超大土豆球。


    “土豆挺好的。”严自得凝神半晌才得出来这么一个结论。


    “等下晚餐做好了你就能吃到特别圆的土豆球了,”安有邀功道,“我特地给妈妈说了哦,你最喜欢吃圆滚滚的土豆。”


    越漂亮越好、越规整越好。


    这就是严自得的吃饭准则。


    但他这标准基本上只有身边亲近的人知道,严自得第一个怀疑到应川:“小胖给你说的?”


    安有瞪大眼:“哎?你怎么知道?”


    严自得幽幽:“除了他难道还是你那什么破系统?”


    安有缩了缩脖子,他没想到严自得还记得当时他这番胡话。


    “就是啦,毕竟我追人肯定需要先攻略你身边的朋友对吧,”安有含糊过去,他又回到前面一个话题,“等下下楼了你就可以看见我的爸爸。”


    严自得想起安有痛车上那个卷头Q版人物。


    “我爸爸是一个科学家,”安有伸手指了指窗外不远处的小型实验室,“那就是他平时工作的地方。”


    严自得看过去,几乎都要幻视自己的自得建造厂,他甚至还多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感觉,他问:“他一般在做什么试验?”


    安有沉思了下:“以前我知道一点,但现在我不知道了。”


    “可能什么都做吧,也可能什么都做不好。”


    他耸了耸肩,正想接着说话时窗外却突然传出一声巨响。


    “砰!!!”


    安有习以为常捂住脑门,他声音听起来额外疲惫。


    “别怕,这只是我爸实验又做失败了而已。”


    严自得一时之间都不知该说什么,他顺着爆炸声看去,只见一个身披灰大褂的卷发男正从烟雾里走出,脸上护目镜歪歪斜斜带着,紧接着楼下的窗户被猛得推开:


    “安朔!你怎么又搞爆炸!”


    安朔摇摇晃晃朝许思琴挥舞着手臂,笑眯眯叫:“老婆你好!”


    下一秒他视线上移,看向一扇敞开的窗。


    “安有!”


    安有丧着脸啪嗒啪嗒跑过去探头:“爸爸你又搞了破坏,我朋友还在呢。”


    安朔扶正护目镜,露出一排超级闪亮的白牙:“小无的对象你好!”


    什么东西,安有都没看严自得表情就开始大叫:“爸爸你不要胡乱给别人戴帽子啊啊!”


    但当事人此刻却还像是在梦里,迟疑着挥了挥手:


    “啊,叔叔你好。”——


    作者有话说:窝讨厌走过渡什么时候长出一双日六的手。


    第35章 我的发现


    安有家的规律十分清晰。


    早上七点, 整个别墅就此复苏,许思琴又开始和土豆斗争,安朔换上新一套白大褂, 笑意盈盈坐在客厅喝咖啡。


    全息电视投屏着今日新闻,西装革履的主持人面无表情播报着今日小镇大事。


    严自得记得周三通常会是一场车祸, 警察花15分钟赶到, 抵达现场后再过十分钟就能疏通交通。


    上周三车祸在A环路口发生,这周严自得并不清楚会在哪里发生, 但他推测会在B环附近。


    这些规律都如此井然着进行,除了安有。


    严自得摸不清他具体的起床时间,仅有的推测只是他擅长赖床。


    第一天睡在安有家时严自得果然失眠, 睡意海中的小舟没有一艘能载他安眠,瞪眼到凌晨三四点才囫囵入睡,第二天严自得罕见晚起几分钟, 出门时正好看见黑衣人A正在敲安有的房门。


    A:“严少爷好。”


    严自得后退一步:“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笑话,一山难容二虎,一家怎么还能出两个少爷?严自得想自己也没有这命当少爷。


    只是第一次被这么叫的确有点微爽, 还有些熟悉,他将这个当做叫安有少爷多了的后遗症。


    严自得看向A正欲敲下的手指:“你是要叫他起床吗?”


    “是。”A道, 他向来面瘫的脸上扭曲出无奈的含义,“少爷最近很爱赖床。”


    之前他们从未被安排过这个任务, 直到少爷决定转学到幸福小镇高中后, 他便给他们多提了一个要求,至少要在七点半前叫醒他。


    本来他们以为这是个简单活,但当真正做起来后才发现不是那么容易。


    ABC和一姐二哥五人轮流轮岗,一周五天,才好歹做到让少爷不迟到。


    见严自得还没有挪步, A福至心灵,他问道:“您是想自己来叫少爷起床吗?”


    严自得:?


    他指了指自己:“什么?”


    他不过只是不想一个人面对安有的父母,他的父母太热情,太亲昵,严自得有些难以接受这样的好意。


    A以为他没听见,又重复了一遍:“您来叫少爷起床。”


    严自得果断回绝:“不要。”


    谁知道安有被吵醒后会不会生气,想到这里时严自得顿了下,他意识到自己对安有了解实在过少。


    不知道他原来还会赖床,不清楚他是否有起床气,不明白他性格的养成来源,更分辨不出他做许多莫名事情的动机。


    安有像一只俄罗斯套娃,但现在严自得却连第一层都未能撬开。与此相对的是,严自得发现自己面对安有时却是一/丝/不/挂。


    他顿了下,思绪在脑海中游走,最后他还是推拒。


    “你叫吧,我在这里等他。”


    A敲响房门,他手劲大,指节粗壮,敲房门如同敲响一只鼓,咚咚,深重又有力。


    “……”


    一片寂静。


    安有仍未苏醒。


    A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在安有转校前,他的晨间工作是七点起床,过十分后去帮一一姐打理花园,再到半点后驾驶汽车送安有上学。


    在安有转校后,他的晨间工作则变成一早醒来站在少爷门口叫他起床。


    其等待时间有长有短,最快时是五分钟内少爷打开房门,最迟他曾等到八点,那早的前一晚A记得很清楚,那是少爷第一次主动说要和朋友出门玩。


    一分三十秒过去,A第二次敲响房门。


    “咚、咚。”


    “……”


    依旧无人应答。


    严自得等得不耐烦,眉心拧着,他先是耐心叫A让开,紧接着就上了脚。


    “砰。”


    鞋尖撞上门边,严自得扬声叫:“安有!”


    声音其实还压了些,倒不是压音量,而是压了点严自得的态度。


    有那么点烦,严自得盯住脚尖,表情从外表看起来好显冷酷。


    他想少爷还真有这么几分少爷脾气,叫了五分钟都不醒,就这么干巴巴把人晾外面。如果这次还不行他就多踹几脚,踹到少爷醒为止。


    没过几秒,门内就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再接着就是悉悉索索声音,还没等严自得思索好自己要不要露出不耐烦的表情,门风便嗖一下扇在他脸上。


    门风扫过他眼睛,严自得下意识眯了一下眼,再睁眼时,除了大亮天光外就是安有那张明显刚睡醒的脸。


    安有牙刷叼了一半,含糊不清:“严自得早上好!”


    这下严自得的表情是真情实感地发臭。


    他退至身后那堵墙边,语气冷淡:“不好。”


    A适时开口:“少爷,还差十五分钟就要上课了,待会我开空陆车送您们去学校。”


    安有还颇有礼貌看着他,一边刷牙一边说:“好呀好呀谢谢A同学!”


    严自得在旁冷笑,想说少爷的礼貌总是有些不合时宜,该在敲门第一下时早起的但没醒来,反而马后炮似的快迟到了要盯着别人眼睛说谢谢。


    但也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讲不好安家给他们开的工资是一个月十万呢。


    “少爷,这是我的职责。”A照旧面瘫,“但我想如果您需要更高效率早起的话可以考虑让严少爷起来后叫一下您。”


    “据我刚刚观察,在严少爷开口后您只花了四秒就下了床,十五秒后便打开了门。”


    严自得不敢置信:“我吗?”


    A仍然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只是在这时他对严自得微微笑了下:“对的,看起来您对少爷来说效用更大。”


    “再说吧。”严自得并不想担这个差,他宁愿每天早上在墙角当蘑菇等到少爷自己起床都不乐意伸个手或脚敲门。


    “可以呀!”安有倒是应得很快,他脑袋立马转向严自得,“严值得——”


    嗯,泡沫还在嘴里,连名字都被这堆人造的东西填充到膨胀,舌尖触感从牙齿到上颚,唇齿间留出更多间隙,一个崭新的名字便就此诞生。


    严自得抵抗第一回:“不认识什么严值得。”


    安有于是立马跑去盥洗室吐掉泡沫,在这期间A已经离开,说是准备把车开到门口,叫他们快点过来。


    严自得有一种被抛弃的错觉——毕竟A看着如此勤恳老实。


    他收了点动作,不再半倚靠在墙上,这姿势以前被严自乐骂过像混混,严自得反叛得很,自此他只要有墙就这么混不吝地倚靠。


    但这姿势也就看着帅,装久了就累,严自得直起身子,顺着旋转楼梯的间隙看去,安有的父母正面容恬静坐在餐桌上看电视,节目里播报音隐约传入二楼。


    “小镇时间…整,车祸…B环交汇…司机避开。”


    周三,车祸,B环。


    严自得成功预言,毫无惊喜地胜利,早知如此就和这世界上的破神下个赌注,要是他猜对就让他变成白痴那样去生活,没猜对就让他去死。


    可惜世界上不存在神,只存在一只聒噪的少爷。


    “严自得!”


    少爷舌头捋顺了,听起来舒服多了。


    安有提着书包过来,他又提起刚刚A的提议,“以后你来叫我好吗?”


    严自得慢半拍跟在他身后,全然没有寄住别人家的拘束,当然,这只针对于安有。


    他慢悠悠吐出两个字,进行自己的第二回抵抗:“不想。”


    安有神情果然瘪了下去,严自得昨晚睡不着的时候想了很多,以前他想的全是严自乐,想自己该怎么报复他,但昨天他还想到了安有,安有在他浮沉的思绪里占比还离奇的重。


    他想到安有的眼睛,他一睁眼那眼睛就跟鬼火一样黏在天花板上,起初他试图对视,但没过几秒就放弃,只是就算他闭上眼,那眼睛还映在眼皮。


    炯炯。一把火,一团冷温度的火,一束静谧的火。


    昨晚安有的眼睛就是这么看着他的。


    严自得觉得不行,认为自己气势萎靡许多,便靠着回忆来为这双眼睛增加其他五官,他回忆起少爷的眉毛、想他的鼻子、嘴唇、耳朵,他胡乱将这些元素排列组合。


    至此,一只赛博面庞便在严自得紧闭的双眼里诞生。


    严自得眼皮上黏着的安有神情冷淡。严自得便开始为他补充神情,愤怒是这样,伤心是那样,开心时眉毛扬起,忍耐时五官拧在一起,这表情该归属于哪里?严自得从前没分辨出来,现在依旧难以理解。


    人有喜怒哀惧四类表情,而安有的神情却是其中任意2-4种的交织,太含糊、太复杂、太难以琢磨,像是他所有肌肉都只集中在面部,他自四大分支下继续延伸,根据排列组合,除开最基础的四类,他还有六十种不同的微表情。


    六十种微表情,代表安有会换六十张脸。


    严自得在晚上反复调整、琢磨。他从小面对的是没有五官的父母和一只是狗的哥哥,他对表情理解太浅显,以为人只会喜怒哀惧,人基础地生活,基础地做出表情来表达生活,生活没有缓冲带,全是极致的喜、怒、哀、惧。


    但在这一晚,在将近天亮时,严自得终于悟出一些表情的真理。


    好比现在。


    安有的五官瞬间瘪下,眉峰蹙起,眼皮拉下,嘴角也不自觉向下弯去。


    这种表情分类于哀中,更细化一点,这叫做委屈。


    严自得终于理解、触摸到了一点安有,之前在安有的审视下一/丝/不/挂少有秘密的自己,在此时终于多了一点穿上衣服的实感。


    紧接着,安有表情又变了,这下是再接再厉的自我鼓励,他说:“严自得,我很需要你,每次我都睡得很沉,醒来很艰难,你今天一叫我我就醒了,代表你对我很有用。”


    事不过三。


    严自得松了口:“好,但我只会叫你一次。”


    安有的表情继续变化着,眉心打起的结散开,眉飞色舞,神情再度活泛起来。


    “一次也够了。”安有对严自得很有自信,“你声音一响起我就会醒。”——


    作者有话说:呃呃□□竟然也是屏蔽词


    第36章 我的疑问


    严自得半推半就受了个新职位, 现在他每次看到ABC都有种同事的感觉,连着早起也多了那么几分班味。


    安家规律远不止这些,严自得还没住到一周, 就已经发现了个七七八八。


    好比安有每次走前都要和父母拥抱。严自得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确实讶然,这个家庭里面的父子、母子、夫妻之间的关系实在正常的吓人。


    早上八点前安有下楼, 匆匆忙忙吃过早餐后便例行拥抱。有时起来迟了就将可丽饼叼在嘴里, 书包丢给A或爸爸或者自己背着,但现在基本上都是丢给严自得, 一方面是为了让他免于被拥抱的程序,另一方面也是少爷给他开了工资。


    这话是严自得自己提的,像是有了金钱交易才能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分得清清白白。


    但要的也不多, 一天一百,只是少爷心疼他,给他涨到了一天一千。


    再说回这程序化的拥抱。


    严自得百无聊赖地观察过, 安有和许思琴拥抱时难免有些僵硬,也许因为性别缘由,但安有依旧将暖绒绒脑袋埋进妈妈的颈窝。严自得对此看了几眼就挪开, 他不自觉想到自己的妈妈,但如果他们之间真要这么拥抱了他只会感到一阵恶寒。


    许思琴通常拍拍安有脑袋说上学注意安全啊, 只字不提学习的事。


    但也是,少爷这学习瘾患者哪里需要被督促学习。


    轮到安朔时安有行为显得自在许多, 好哥们儿似的撞上他爸, 亲昵说爸爸再见,安朔对他更没什么要叮嘱的,只是薅了一把他头发。


    中午吃好点啊。这就是安朔对于安有的期待。


    严自得就拎着书包在旁边当伴读,有时候他后悔,为什么要应少爷这个无理的要求, 有时候他也释然,在家天天被父母厌恶,时不时转换一点心情再赚点钱重新造个火箭看起来也不错。


    但这样的情绪通常都短暂,因为第三个拥抱会是安有给他,少爷虎扑似得罩过来,四只爪子牢牢扒他全身,严自得还不能冷脸,少爷父母全在旁边乐呵呵看着。


    他只能学着ABC面瘫着五官,伸手拍安有脑袋。


    “下来。”


    于是安有立马猴子下树似的放手,完了就接过自己的书包,拉过严自得手说:“我们走啦!”


    等到上车严自得才抽回自己的手,他最近有了点力气,于是能很好的控制和表达愤怒,他假装泄了一丝恼意。


    “以后不要随随便便就挂我身上或者牵手。”


    最近安有实在是得寸进尺,近了一尺又一尺。


    安有表情又表露出小幅度的下滑,他先是说:“但是你也没有表现得很抗拒。”


    他才不是白痴,每回伸手时其实都看了严自得的表情,他能感受到他们之间就是更近了一步,安有贪心,想要更多,他早已习惯这样的温度。


    严自得不给,安有便自己去拿。


    大大方方的,又没有小偷小摸。安有对自己的表现甚至很满意,他分明时常都在恪守规矩。


    严自得垂下眼睫,在脸上打下一层阴影,他背着心说话,“我很抗拒。”


    嗯嗯,对不起。


    又骗了你。


    但要真心说出那句其实我已经习惯也太奇怪,严自得受不了这种黏腻感,像是浑身上下都涂满了蜂蜜,而外面世界全是摩擦力为0的地面,只要他迈出一步,就要狠狠跌倒。


    安有才不信,但动作还是后退一步,他坐到车门边,嘴上却不依不饶:“那你难道不喜欢吗?”


    严自得说:“当然不。”


    安有张牙舞爪:“那我以后都不能这样了吗?”


    严自得迟疑了一下:“不能。”


    安有双手抱臂:“你就这样,反正我不同意,我现在是在追求你,追求你不触碰这怎么可能?”


    黑衣人A面不改色,还适时降了点速度,好让行程更加平稳。


    追人还是这种态度,这怎么看都已蹬鼻子上脸,现在的少爷和最开始那个粉毛小子看起来毫不相干。


    严自得嘴角翘了下,他偏过头,顺着车窗下看,车程刚行驶过半,正好驶过他第一次见安有的车道边。


    那时少爷还只是个粉毛,呆头呆脑撞上护栏。


    那时严自得还计划着一飞冲天,坐在悬浮列车上百无聊赖俯瞰。


    现在他们却坐在一起,粉毛变成少爷,严自得变成被包的同学,他平安无虞度过十九岁,生活中横冲直撞出来一个少爷。


    书上说人的第一次见面往往就决定了彼此故事的走向,这么想来竟还有几分道理。


    分明他们之间隔了三个人的空隙,但严自得却偏偏觉得他们又离得那么近。


    他转过头,看了眼还在表演心碎的安有,压低着嗓音。


    “我之前给你就说过,我不是男同。”


    大概率不是。


    毕竟严自得没有样本,他参考不了。


    安有对此倒不屑一顾,他撇撇嘴:“好吧。”


    “其次就是,”严自得问他,“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是不是骑的一辆大马力摩托?”


    安有说:“是呀是呀。”


    他没有搞懂严自得突然提这个干嘛:“怎么了?当时我就是骑的这个撞的你的火箭,你火箭坏了,我车也变成了破铜烂铁。”


    “没什么。”严自得回正脑袋,目视前方,“我刚想说的是,你二轮车真的骑得很烂。”


    安有:……


    安有:“你的火箭质量也是真的超差。”-


    应川是见到他们一起从车上下来后才知道他们已经住在一起。


    他声调夸张地叫:“什么?哥你和少爷同居了?”


    安有没回头,依旧哼哧哼哧写着新发的数学试卷。


    严自得面无表情:“声音小点。”


    “噢噢。”应川这才收了点声音,鬼鬼祟祟凑来,“你们同居了?哥你不是不搞男同吗?”


    “不是同居不是男同,”严自得少有耐心,他神色自如,“只是被包了。”


    应川:“…额。”


    应川:“…摁。”


    应川接受现实,恍恍惚:“…只是被包了。”


    严自得不懂他在魂不守舍什么,为此还慷慨邀请他:“你也可以被少爷包,你需要的话我帮你给他说一嘴,反正这跟工作差不多,不过就是当个宠物,赔点笑。”


    他想的很清楚,被包养、当情人,在安有家里当这么一个娇,这些种种,总归只是一个工作。


    里面掺杂的是利益、是交易,根本不是什么情谊。


    严自得擅长打工,擅长做重复性的工作,目前这份工作对他而言也只是多了几分挑战。


    应川幽幽:“我不要。”


    他这回表情明显认真:“我才是真的不是男同那个人好吧。”


    严自得:“工资是一天一千。”


    应川立即倒戈:“我可以!”


    但当他真答应了,严自得心里却开始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他从桌肚随便掏出一本课本:“你自己问安有吧。”


    “什么啊,”应川感觉自己被耍了,他嘟囔着,“算球,我才不为五斗米折腰。”


    “但你也要真得小心哦,”应川神叨叨,他给自己朋友以警惕,“不要把自己也赔进去。”


    严自得从鼻腔哼气:“怎么可能。”


    他继续说:“我从没做过亏本买卖。”


    当初在天涯海脚店打零工都顺了一大堆过期货回去,严自得想自己就是这么个坏小子,一毛不拔,冷心冷肺,睚眦必报。


    哪里还轮得到他吃亏。


    “胖啊,”这时安有转过来,他把题目解题过程理在本子上,“你之前问我的题,我给你写了过程,你看看,还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再问我。”


    应川双手合十,他凑过去看:“谢谢少爷!”


    下一秒两个脑袋就要抵在一起,严自得冷飕飕开口,试图吹出来一阵风在他俩头发间凿出一条河的通道。


    严自得:“什么题?”


    “啊?”安有抬起脑袋,“数学题,昨天给你抄你没有抄。”


    到底新世纪谁做作业?严自得终于有了点被背叛的感觉,他叫应川。


    “你怎么背着我学习?”


    应川挠头:“嘿嘿,我妈说如果我考到双百就把我家后院改成高尔夫球场,以后让我尽情玩。”


    光记着小胖的傻白甜了,严自得都快要忘记他家其实也算小有资产。


    到头来穷比还是我自己。


    “少爷人真的挺好的,”应川絮絮叨叨又开始,“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在问他问题,他也没嫌我烦,再晚都回答我,而且说的鞭辟入里,深入浅出——”


    “这词你自己学的?”


    傻白甜什么时候有这样的知识储备了,不该是跟着他一起窝在桌肚里看故事会吗?


    应川咧嘴笑:“小无叫我这么夸他的。”


    严自得沉默一瞬,这看起来确实像安有作风,但他没试过,没有实践,所以只能推测。


    “你也很聪明啦。”安有拿笔帽抵住自己下巴,“一点就通,孺子可教也,相信你很快就能有自己专属的球场了,当然,如果后面差一点也可以来找我,我给你建。”


    应川简直要泪眼汪汪:“小无,i love u,我也可以被你包,不,我当你的狗都可以。”


    安有闻言先看了眼严自得的神情,随后才说:“爱我可以,但是不要当我的狗。”


    严自得这下更是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觉得自己一整颗心都碾成细长条的胶片,此时正装进放映机里在脑海放映被碾时刻。


    咯滋咯滋。


    貌似是心碎的声音-


    除了应川外,安有其他的人情世故也做得极好。


    倒并非故意维持,而是他在哪里就会成为哪处的视觉中心。


    在孟岱店里更不用说,哪怕唱歌在跑调边缘,下台来都能收获一堆说他唱得好看的言论,这里尤其还有孟一二这个粉头,每回严自得来都要时不时暗戳戳问他:


    “自得哥哥,粉头发哥哥呢?我很思念他。”


    严自得之前说他:“你懂什么思念。”


    孟一二不乐意:“我当然理解,思念就是想时刻见到他和他一起玩。”


    严自得顿了下,最终评价:“油嘴滑舌。”


    但他回去后还是给安有说了孟一二那方小小的、窄窄的思念,安有听后连着好几天都去孟岱店里去玩。


    孟岱为此又紧张兮兮:“少爷怎么又大驾光临?”


    严自得喝着他新调的旺仔雪碧橘子酒,指了指正在摸安有头发的孟一二:“问你儿子咯。”


    孟岱怪天怪地怪严自得就是不怪孟一二:“就怪你说。”


    严自得扯了下嘴角:“这款难喝,你一上架就要破产。”


    “真的是,严自得你舔一下嘴都要被自己毒死。”


    应川、孟一二这些人,安有和他们相处亲密严自得还能找出理由给少爷安上,好比他们是自己的朋友,和他们打好关系也就是和自己打好关系。


    一一姐他们严自得也能理解,毕竟是家里的员工,也许陪伴了安有大半人生,但别墅旁邻居、保安、甚至邻居的狗这些,严自得是真不理解为什么。


    安有有空就呆在家里花园,帮着一一姐他们整理花园,整个人脏兮兮,但脸上依旧笑盈盈看他们,严自得嫌烦就没去,躲在自己宽敞客房里写日记。


    只是这日记没写几行就搁笔,他站起走到窗边,啪一下打开窗。


    嗓音幽幽:“少爷,你们可不可以笑声小一点?我有一点困。”


    安有立马噤声:“对不起噢严自得。”


    说完还低下头帮一一姐理了下手袖,严自得莫名又听见什么胶片放映的声音。


    咯滋咯滋。


    吵得要命。


    “啪。”


    他又一下关上窗。


    一一姐还有点担忧:“小无少爷,严少爷是有点神经衰弱吗?”


    安有闻言皱了下眉头:“好有道理噢,那姐姐你等下可以叫三三阿姨做一些助眠的食物吗?我叫严自得多吃一点。”


    一一姐满口答应:“好呀好呀。”


    花园玩完了安有就去小区里逛,左边领居家是个独居创业男,家里养了几只狗,生活规律是一天遛三回狗,晚上六点遛所有狗,下午两点和半夜一点雷打不动再多遛几回比格。


    今天他一出门对着左边邻居喊:“哥哥你好,今天晚上还要去开会吗?”


    邻居哥哥温和一笑:“是呀,要工作才能养小狗。”


    安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大耳朵比格,比格瞪着眼睛朝他汪汪骂了两声。


    “小比小比。”安有摸摸他脑袋,比大王不屑一顾摇着尾巴走了。


    他对这种精力旺盛的犬类实在好奇,于是便主动提出:“之后你要出差也可以把小比放在我家。”


    严自得那时就站在别墅区大路旁的那棵树下,今天少爷说带他出门吃顿好的,结果扭头就开始逗弄小比。


    刚才还说出那么逾矩的话,难不成他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天生乐天派自来熟?


    人和人之间总得要有点距离。


    这么想着,严自得动了脚上前,刚想把安有拉回来时就听见邻居说:


    “好啊,之后出差了就叫你。”


    安有还颇为恋恋不舍,又伸手薅了一把小比脑袋:“再见小比。”


    他知道他不可能等到这个出差时机,除非邻居善心大发,或者被魂穿。


    “不要随便摸狗。”严自得冷着脸道。


    安有胡乱往身上抹了一下:“又不是流浪狗。”


    “都脏。”


    安有莫名地看他一眼:“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小狗,你不也养过吗?”


    严自得顿了一下:“严自乐你完全可以把他当人看。”


    “噢——”安有拖长声音,他接着自己刚刚说的话说,“小时候我家也养过一只狗,土狗,串串来着,很聪明可爱,虽然也有点调皮,但很亲我,一见到我就汪汪大叫。”


    严自得从来没有听过安有提起过这件事,他父母和别墅里那些员工也没提过。偌大别墅,严自得根本没有见过这条狗的生存痕迹。


    这条狗像是凭空冒出,又或者只在安有记忆里存在。


    他没有打断,等着安有继续说。


    “但后来出了一点事,我们都不方便养他就送走了。”


    轻飘飘一句话,严自得去看他表情,依旧嘻嘻哈哈,仿佛这件事就这么小、这么轻,似乎人只需要吹一口气,所有的眼泪便会就此翻篇。


    严自得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生疏地翻着大脑里话题抽屉,抽选出排序1的话题出来。


    “你对大家都这么好吗?”


    安有啊了一声,他仰起脸,树影像扎染那样浸没他面颊。


    “什么?”他有点没弄懂严自得意思。


    严自得呼出点气,胸膛里的气球瘪了些。


    因此他说出的话声音更低,他问安有:“我说,你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作者有话说:三月一,爱所有人,尤其大同。


    第37章 我讨厌你


    那我到底算什么?


    严自得无法厘清。


    他生命中早已失去了严自乐那样的标杆, 他无法询问妈妈、无法求助爸爸,他环视一圈,都无法找到一个真正吐露心绪的朋友


    ——除了安有。


    但现在问题根源却来自安有。


    严自得说着理解自己, 实际上他很难理解自己。他能理解他人的恶,好比严自乐偶尔的妒忌、贬低, 好比父母常有的忽略, 但他却总是很难理解自己的恶。


    他将自己的恶用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住,给它们安下同一个罪名:


    天生坏种, 本该如此。


    他分析安有分支下的表情,却少有分析自己恶的子集,自私也好、愤恨也罢, 无论其缘由,无论其起因。他将它们囫囵地包裹,胡乱地兜入网中, 像只有这样,他才能恶意得自在。


    天生而已,犯贱而已。


    于是他顺理成章使坏, 心安理得接受他人的厌恶。


    紧接着,便水到渠成去死。


    但偏偏安有出来搅黄了一切, 他以一种全知全能者的身份降临,他闯入他的生活, 蛮不讲理打乱严自得所有习以为常的规律。


    严自得慌了脚步、乱了步伐、漏了心跳, 他真以为安有所来就是为了自己。


    自己。


    那么小又那么大。


    那么虚弱却又那么猛烈地存在。


    自己。


    两个字,却又是一个可以囊括整个世界的皮套。


    自己这个意象于是就此膨大,哪怕严自得回避、抗拒,但心中那个气球就这么由安有和他吹起,越变越大、越变越轻盈——


    气球鼓足气, 轻飘飘,即将飞天。


    但现在,在真正踏入属于安有的规律中后,严自得意料之中地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回避的事实:安有的爱如同复制粘贴。


    “嘣——”


    气球就此爆炸。


    安有对所有人都好,对所有人都亲切,哪怕你再渺小、再虚弱,哪怕你是一株草一片露水,他都会因为烈日而为其撑上一把小伞。


    他对表达喜欢和表露爱意这件事做得太自然,一切情绪都如此浑然天成展露。他不胆怯,不畏惧,爱是他身上流淌的蜂蜜,所有蜜蜂都围绕他,而他从未吝啬。


    那我算什么呢?


    严自得想不明白。


    一株草?将谢的花?欲死的人?于是安有白骑士般降临。


    亦或者其实这是什么积德活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少爷看起来是不是要成佛,而严自得只是他路上最顺手拾起的枯花。


    严自得不理解。他长了一张嘴,两只手,却在这件事上变作哑巴,变成残疾,他说不出来,动不下去,只是将自己套入崭新的规律当中,在睡前思考:


    我是什么?


    在醒来后思考:


    我们之间又是什么?


    爱是这样吗?喜欢是这样吗?面对着的眼神是这样吗?交换过的呼吸、体温、隐蔽的心绪是这样做的吗?


    严自得好想知道。


    但他神态却从未表现,依旧端着张无敌厌世脸,他继续当着少爷的伴读、书童、情人,当着永恒的下位者、被救赎者,除了时不时吐出一些不明所以的话。


    “我和一一姐掉水里了你救谁?”


    安有眉毛挑起,颇为新鲜看了他一眼,随后果断:“救你。”


    但严自得表情还是更臭了。


    他继续问:“那我和孟一二呢?”


    安有还是很果断:“救你。”


    严自得嘴角绷紧:“那我和应川?”


    安有叉来一个土豆球放在严自得的餐盘,他笑眯眯:“还是你啊。”


    “和你父母呢?”


    安有咬下一口土豆:“还似你。”


    分明怎么看都是正确的答案,但严自得却总觉得不对劲。他需要的不是这个,不是永远笃定的是你,安有说的太轻巧,跟他道歉一样,他太拿得起放得下,话语如流水,就这么柔顺地掀过篇章。


    但严自得没有那么平滑,他是一张摩擦力极大的桌板——物理题中那颗光滑小球跌落都得滑行一百分钟才能抵达终点。


    安有水流般的回答只会彻底浸没他的肌理、埋入他的血管,变作结晶堵塞住他生活的循环。


    他没办法接受这些小巧、弹跳力如乒乓球一样的回答,这总让他怀疑自己的球拍接不住安有抛来的球。


    安有看他神色更加凝重,这下神情局促些了,他问道:“怎么了?”


    严自得没有回答。


    安有抿紧了嘴,开始思索自己之前的话有哪些不对。


    他总以为自己很了解严自得,但明显现在的严自得和他所认为的严自得产生了微妙的错位。


    他想了一下,试图补救:“严自得,你就是我心中的第一顺位。”


    严自得睫毛颤了下,他叉住土豆,没有吃,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刺入的动作。


    噗呲、噗呲。


    白刀进土豆泥刀出。


    安有为土豆默哀了一秒,又继续道:“你刚刚说的那些情况从现实来看基本上都不会发生,所以我才都说选你。”


    “如果真要按现实情况来说,一一姐会游泳,我可能不会先救她。孟一二还太小,应川身体又不好,我会优先救他们。当然,要更现实一点的话,我其实会直接报警,叫来N辆警车,发动全世界公民一起来救你们。”


    最后一句是俏皮话,安有惯用的手段,就像西餐盘边那抹小花的点缀——不必要,却能让菜肴显得更精致可口。


    可惜严自得并没有心情去感受这朵花,他将土豆球叉扁作土豆泥后才问道。


    “那我呢?”


    “砰!!”


    周四,安朔再度引爆一场爆炸。


    许思琴从窗边探头:“安朔!你怎么又搞爆炸!”


    安朔继续套着自己灰不溜秋的大褂:“老婆你好!”


    紧接着他叫:“安有!”


    安有没有吭声。


    他看向严自得,眉心很浅地蹙起,他问:“你刚刚说什么?”


    严自得很莫名地笑了下,窗外安朔依旧在叫安有,但他没有放出安有的使用权。


    他敛下眼睑,插科打诨的话过后,他终于吐出些真实的疑问:“…你当时为什么要救我呢?”


    安有没有停顿,他回答得太自然,像是这个问题就只有这么一个标准答案。


    他告诉严自得,瞳仁黝黑,神态郑重万分:“因为我不想要你死。”


    为什么不想要他死呢?是因为需要,还是因为可惜,亦或是什么单纯的本能。分明是那么一个具体的问题,为什么到最后安有给他的还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严自得终于抬起眼,他看向安有。


    很严肃的表情,真挚的神态,像他此时吐露的话都必须为真,要不然就会招来天打雷劈的后果。


    微拧的眉头都让他浑身显得都有些紧张,严自得突然就失了再探求的性质,他勾了下嘴角。


    “你爸爸叫你。”


    “不用管他啦,反正他叫不了多久就要停。”


    果然,没过一会儿安朔就停止了叫唤。


    见严自得神情自然后安有也跟着松懈起来,他又将一个土豆球叉进严自得碗里,另一个放进自己嘴里。


    咀嚼着,舌头在土豆与语言中打绊。


    “严值得,以后有什么想法你直接告诉我就行,好不好呀?”


    严自得也叼入一块土豆,之前的土豆泥早已凝固在餐盘上。


    他说:“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安有点脑袋,努力将密度颇高的土豆下咽,他咳了下,严自得给他递来一杯水。


    楼上许思琴开始拉起提琴,还是那首天鹅湖序曲——她只在双数日练琴。


    安有猛喝一口:“严自得。”


    严自得应了声,但思绪却逃兵似的开始躲藏,他想来安有家小半个月,许思琴拉的永远都是这一首。


    引颈就戮的天鹅,垂死的天鹅。


    严自得每回听只感到一种伤悲。


    “你刚刚听到我说的话了吗?以后你有什么直接告诉我就好。其实我对待感情和生活真的有一点迟钝和笨蛋,只是说现在我积累了一些经验,但是在一些突发情况时我可能处理的还不是很好。”


    “嗯。”严自得回应他。


    他又想起在单数日,这通常是安有练琴的日子,在第一天他就说过自己小时候很讨厌练琴,但不知为什么长大了他却开始主动练琴。


    许思琴在旁边也劝他:“小无,不想练了就不要练啦。”


    但安有还是架起琴弓,半张脸都藏匿在提琴后,他晃了晃身体:“没关系,今天我正好无聊。”


    紧接着他便开始笨拙拉起小星星,严自得从锯木头听到音符连成一个曲调,从基础音阶再过渡到拥有旋律的曲目。


    安有像是后知后觉补上了童年的什么遗憾。


    于是在这周周三,车祸再一度发生在A环路口的下午,他宣布自己要开始着手练习天鹅湖。


    “…严自得,你真的有在听我说话吗?”


    眼前多了根摇晃的手指,严自得终于从神游中回神,他说:“听到了。”


    安有狐疑:“真的吗?”


    严自得:“你刚刚说自己是笨蛋,所以需要我告诉你。”


    安有这才放下心:“是这样的,哎,其实我之前还觉得自己情商挺高的,因为看起来大家都挺喜欢我。直到有个人说我其实是个白痴,我才猛然发现,啊哦,好像我处理情感的确有点笨笨的。”


    但显然严自得的关注点不在笨蛋上面,安有是个情感白痴,这个事实在开头他们初步接触时就有所体现,但好在他道歉迅速,严自得胸怀宽广——真的,请相信这句话。


    有这两个先决条件他们才能顺利玩到今天。


    “什么人?”严自得问。


    这些没有代称的人在安有话语中出现得太频繁,他表意不明,严自得也从未过问。直到不久前,安有开始提起一只在别墅中彻底了无痕迹的狗,于是严自得意识到,是时候轮到自己掌握主动权了。


    “一个哥哥。”安有说,“他说我只是数学学得好和什么都喜欢直接说而已,但我是真的觉得一切都能通过数理的方式解决。”


    “很多事情,喜欢、愤怒、伤心,这些只要张开嘴就行,但他说不对,人要学会隐藏,有些时候直接说并不正……哎哎?”


    安有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他的脑袋渐渐偏向一边,在天鹅湖攀升至激昂部分时他又开了口:


    “这是吃醋了吧。”安有嘟囔一句,他眨一下眼,更加确定,“你是在吃醋吗?严自得。”


    严自得的嘴角再次紧绷成一条笔直的线,他双臂环抱,语气显得冷硬许多:“不是。”


    安有蔫下去,他只能在脑海里与案例对比,他翻来覆去想,犹犹豫豫想,最后还是直接问道:


    “你是不是也已经有一点喜欢我了?”


    “怎么可能。”严自得面上表情更僵了,琴声开始缓慢,如泣如诉。


    他垂下眼,一字一顿道:“没有,我讨厌你。”——


    作者有话说:无:承认吧,你也很为我着迷。


    圈:我讨厌你。


    世界上有把喜欢当成话语里的逗号,有些人把喜欢扭曲成讨厌。嗯嗯。


    三月,我就这么轻而易举成为劳模^^木有夸奖和灌溉实在是有一点那个了!(对手指)[可怜][可怜]


    第38章 我会回来


    又说错话了。


    安有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含糊, 严自得回忆不起来他究竟是什么表情,也许伤心,也许尴尬, 也许不当回事,总归严自得的记忆就这么模糊了。


    回忆在此时染上薄雾, 他试图抬起掌心去擦, 结果却发觉雾在窗外。


    他不清楚喜欢,但却明白讨厌, 讨厌就是他讨厌严自乐,但他讨厌安有和讨厌严自乐是一个量级吗?


    严自得不知道。


    现在他骤然变成生活的初学者,他牙牙学语, 结果出口的第一句却如此可恶。


    他也有试图和安有道歉过,但少爷简直纯粹乐天派,对他那句话看起来根本没怎么放在心上, 睡过一个觉就又变得亲昵起来。


    以至于严自得想说,话语在接触到安有眼神那一刻又变作水泥,他吞不下吐不出, 只能堵在喉管,堵住一切具有体积的字眼。


    安有还笑盈盈问他:“怎么了?”


    严自得连没什么都说不出口, 甚至他还奇怪感到一种愤然。


    安有贴近了些,这回不再笑了, 五官又揉在一起, 他在面对严自得时表情总是丰富。


    “怎么了?”安有又问,他重复着上一场的对话,“严自得你有什么直接告诉我就行。”


    严自得定定看了他几秒,语言在触及到他含满关怀的视线后便一下消解。


    他喉管空了,喉咙松了, 语言消融,无关紧要的字词被顶上来。


    “没什么。”严自得视线垂向地面。


    他登时失去了一切表达的念头。


    安有看向自己,关怀自己,却更像是在关怀一种意象、一个标签。他的关照、贴心、所谓爱意的表露在某些时刻像极了习惯——可实际上,他们相处的时间还远不到习惯根深蒂固的长度。


    严自得想安有提及的那个哥哥说得真对,有些话并不需要直接说出来,就算你说出来了,问题依旧无解。


    “没什么。”严自得再次重复道,他又回到冷淡的表情,他指了下走廊,“挺闷的,我出去透下气。”


    说是透气,实际上他直接溜出大门,保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严自得拨通许向良的电话。


    电话接通了,许向良吱了点声:“喂?严哥啊。”


    “嗯。”严自得蹲在墙角,他下达指令,“现在开车过来接我一下,地址就我们之前飙车的别墅区。”


    “哈?”许向良还以为自己没睡醒,“你怎么在这儿?”


    说完他自己又串起前因后果:“你在安有那儿?”


    严自得从鼻腔哼声。


    “咋在少爷这儿了?”许向良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少爷把你追到手了?还是你们先婚后爱上……”


    “许向良。”严自得打断他,语调照旧平稳,“十分钟内,到了给了一千。”


    “…使命必达啊爸爸!”


    许向良比预料里来得要更早,严自得没抬头,就通过遥远发动机的轰鸣声判断出了距离。


    他掐断安有刚打来的电话,转头发了消息过去-


    :家里有事,回去一趟-


    :什么事?


    估计是发觉自己这句话太僭越,安有紧接着又补了几条-


    :你怎么回去,这里太远,我叫A叔叔来送你好吗?-


    :你现在已经出门了吗?我没有在家里看见你。


    严自得没有回复。


    在愈发逼近的轰鸣声中,聊天框依旧在跳动,从一开始问他需要帮助吗到后面开始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需要我接你吗?-


    :喂喂喂,严自得严自得严自得你看见了吗!


    “严哥!”许向良完成了一个超高技巧的收尾,他伸出脚掌抵住地面,“才八分钟哦,我们之间不会被少爷认为是什么偷情吧,偷情我可不干。”


    严自得冷冷瞥了他一眼,先打开手机给许向良转了一千,再接着打开了和安有的聊天框。


    此时页面内又多出了两条新消息-


    :我看见你了,你还会回来吗?-


    :我是不是又哪里做得不好了呀[哭泣][哭泣]


    严自得手指悬停了良久,最后才回复-


    :没有。


    他又动起手指,屏幕上的文字从回来又变成不知道,从跟你没关系到最后空白,最后他还是作罢,关掉屏幕后接过许向良地来的头盔。


    “一天净赚一千啊!”许向良吹了声口哨,他挑眉,“老大上车,今儿您完全能包我整天,要去哪儿我都奉陪。”


    严自得跨上摩托。


    “去孟岱那儿。”-


    下午两点,随着天气变冷,店内顾客也逐渐减少,有顾客嘟囔着今天怎么比冬天还要冷,孟岱为此还打了点暖气。


    前脚他刚应付完事儿多的客人,后脚严自得就来了。


    还是正在帮爸爸抹桌子的孟一二先看见他的。


    孟一二歪脑袋:“严自得,你怎么来啦?”


    孟岱这才从吧台回头:“严自得,你怎么来了?”


    下一句话他才开始纠正孟一二称谓问题:“一二,别没大没小,叫自得哥哥。”


    孟一二早已经啪嗒啪嗒到严自得腿边,抱着他腿声音嗲嗲:“自得哥哥,小无哥哥呢?”


    严自得被迫停下:“没来。”


    远处的孟岱倒是先放下了一颗心。


    “真的吗?”孟一二还试图从他身后张望,结果只看见一个许向良,他表情立马耷拉。


    他站直身体,跟在严自得身后:“那小无哥哥呢?”


    严自得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下:“在他家。”


    “之前你们不都是一起来的吗?”


    “那是之前。”


    “今天你们怎么不一起呢?”


    “…孟一二。”严自得伸出脚轻轻踹了他一下,“别问了行吗?”


    孟一二撇撇嘴,抬起自己小脚果断踹了回去。


    “孟一二,”孟岱这时开了口,“你去帮许向良搬一下乐器设备。”


    孟一二颇为不开心点了下鞋尖,但还是顺从了孟岱的话,一边走一边嘟囔:“又是你们的大人时刻。”


    孟岱听后笑了一下,他转身从冰柜里掏出来一杯衰崽牛奶给严自得:“来吧,小同学,来瓶牛奶就开始我们的大人时刻。”


    严自得伸手接过,瓶身湿冷的水汽冻住他指尖,他摩梭了几下:“冬天给我冰饮。”


    “这不你一来就顶着张冰块脸嘛。”孟岱笑眯眯,“看见什么就给什么。”


    严自得懒得搭理他,伸手拉开拉环,啪嗒一声,牛奶溢出少许,孟岱给他递来纸,但他没接,反而用手指抹尽,随后才倒入玻璃杯中。


    怎么看都一副心神不宁模样,不像是什么哀伤后的无力,更像是一种未成年思考到底要不要背着父母喝酒的纠结。


    孟岱挑了下眉。


    颓靡愤世的严自得见得多了,但这种迷茫状态的严自得倒见得不多。


    他之前还以为严自得生活没什么烦恼,倒不是说他衣食无忧、幸福过日,而是指这些烦恼忧愁无法在他心上留下痕迹,他不为此纠结、不为此困扰,对待一切的态度就是竖起中指,面无表情说:


    “那就去死吧。”


    “现在不是要大家都去死的表情了。”孟岱觉得很有趣,还掏出手机拍了几张,在严自得恐吓下又被迫删掉。


    “删啦删啦。”孟岱耸肩,他支起脑袋,“说说吧,现在的严自得在纠结什么。”


    严自得闷头闷脑:“没什么。”


    实际上刚刚他在想,自己表情真的那么明显吗?椭圆形的玻璃瓶倒映出他神情,五官挤压在细长瓶肚处,他看不真切表情,无法归入四大类,非要他说,他能想到的也只有无趣两字。


    孟岱能看出来,那安有呢?


    安有看起来有一个聪明的脑袋,他解题很快,面对感情也往往暴力解决。喜欢的话他脱口而出,道歉的话亦是,他双眼每次在这种时候就变成语言的帮凶,不断为之增添砝码。


    但为什么。严自得想,他回忆起今天上午自己的表情,想来应该是比此时还要显得滞塞,所有五官停滞于面庞,情绪在喉管处截断,理应是一张僵硬的脸,但为什么安有没有看出来?


    在严自得的预测中:应当是自己强壮镇定地致歉,紧接着安有回复。他可以愤怒,可以宣泄,可以说当时我的确因为你的话很难过,而不是像今天那样,他笑盈盈,仿若他们之间从未拥有过这样的对话。


    “嗨,你这表情都这样了。”孟岱说他,脸上的钉子随着他动作轻微晃动,“现在我算是发现了,你基本上是心里有事才来我这里,再让我猜猜,还是少爷吧。”


    瓶身上严自得的五官扭曲了、融化了,严自得拿过它,举起,却是细细地抿了一口。


    “不是。”严自得最终这么说。


    “好吧。”孟岱耸下肩,他转头看向小舞台上还在调试设备的许向良,很贴心地没有提及刚刚许向良临时出走的理由是要去少爷家接严自得。


    “那是什么?”


    孟岱又问,但此时他视线没看向严自得,反而开始游走在餐馆里用餐的客人中,像是在判断哪一桌可能需要帮助。


    严自得还是沉默。


    他来这里的初衷其实并非为了宣泄,很多时候他寡言、沉默,话语在胃里腐烂,但情绪却并非如此,语言会腐烂,但情绪是发酵。


    偶尔他承受不来,就会想着走走,有时是自得建造厂,有时是电玩城,但最多的还是孟岱的店里。


    因为店里有孟一二,严自得很早就发现,有时烦恼经由儿童之口就会变得滑稽又可爱。


    孟岱也是个很好的烦恼消解机,他是个不规则不标准的大人,虽然不能让烦恼变得可爱,但至少能将烦恼压缩成薄片。


    “看你这样子。”孟岱笑他,又从冰柜掏出几块冰块一股脑丢进严自得瓶里,“醒醒你大脑,不说我就给客人做牛做马去了。”


    沉闷的咚咚声中,严自得映在瓶身上的面庞截断了、分裂了、混乱了。


    最后一声咚落下,他还是开了口。


    “我有点讨厌一个人。”


    孟岱动作一顿,他微妙地应声:“是这样啊。”


    是这样吗?


    严自得无法理解,他眉头皱起,嘴角也抿紧,面部肌肉紧绷着,但神情却是散的。


    “怎么个讨厌法?”孟岱问。


    “奇怪…讨厌,全是缺点…讨厌,自我、讨厌。”


    凌乱的回答,破碎的字词。


    严自得又陷入十五岁时严自乐死后的状态,语言在他口中支离破碎,故事以关键词形式存在。


    孟岱没有再说话,他在此时认真做一个倾听者。


    现在的严自得像极了四年前,那时他在一个闷热的下午进门,进了之后却一句话不说,孟岱叫了好半天才开口说出第一句话。


    “我,路上,看见了一个人死了。”


    孟岱皱起眉头:“谁死了,你刚刚看见的吗?报警了吗?”


    严自得置若罔闻,垂着头玩着手指,词语颠倒着从他口中输出:“死了。生病,很多血。”


    “你意思看见有人病死了?”他话语太片段,孟岱只能这么推测。


    严自得失神片刻才点了下头,他表情看着好悲伤,但嘴上话却说着:“但我,我。”


    我字咬得好重,像“我”其实是支仙人球,要滚出就必须要将唇齿碾得鲜血淋漓。


    “你慢慢说。”孟岱告诉他。


    严自得深吸一口气:“…我没有伤心。”


    孟岱安抚他:“这很正常啊,路人而已,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伤心也需要时间的,不伤心才正常。”


    “是啊。”严自得垂下眼睛,他突兀挤出了一点笑。


    笑在此时只是一个动作,肌肉牵动嘴角向上,露出一个完美的弧度,笑在此时并非一种神态。


    严自得是笑了,却怎么看都像是哭。


    他说着不伤心才正常,但眨眼间却滴下两滴眼泪。


    孟岱收回思绪,他又看向严自得。当下严自得早已褪去了十五岁时的青涩与稚气,连年少的棱角都跟着磨没几分,他变得更加沉稳,不再有剧烈的情绪,也少有眼泪。


    他迈过了十八岁,进入所谓成人世界。他摸爬滚打,碾过现实的泥土,身上埋下许多种子,有些在发芽,有些早已死去,有些吸他血肉,有些供他营养。


    但大多善恶、好坏,严自得并不能全然分清。


    于是他忍受。


    孟岱轻轻叹了一口气,顺着他意思又问:“对方有很多缺点,让你很不喜欢?”


    严自得先是点头,后又摇头。


    他冷着一张脸:“还有我。”


    孟岱试图理解他的意思:“他也讨厌你?”


    “不是。”严自得说,他嗓音冷淡,“我也有缺点。”


    但否定词刚出口严自得便开始摇摆。


    安有说过对自己是喜欢,在相处中严自得也能感受到他说的“追求”,但放在安有的所有行动中,严自得却不能肯定。


    他无法判断这是惯性还是特例,安有实在太让人困惑。


    孟岱组织了下语言:“有缺点很正常,我也有啊,好比我看见少爷就害怕,这辈子就只想摆,谁想要我出大名赚大钱我就想滚蛋。”


    “孟一二也有。”孟岱说,“这小屁孩可粘人,每天晚上都要和我睡,长不大,太幼稚。”


    孟一二耳尖,但又记得公共场合不得大声喧哗,为此还特地跑过来正名。


    “那是我善良的体现,我怕爸爸孤单!”


    孟岱笑嘻嘻摁住他肩膀,说他儿子真的是一个小哲学家,随便说出口的话都颇具哲理。


    “所以咯,”孟岱朝严自得眨一下眼,“讲不好你觉得的缺点其实是优点,事物总有两面性。”


    “就是就是。”孟一二用力点头,“所以哥哥你觉得对方有什么缺点?我们可以帮你看看。”


    严自得犹豫了一下,压着嗓子吐出第一个缺点。


    “很讨大家喜欢。”


    孟岱:“嗯?”


    孟一二:“嗯嗯?”


    孟一二:“这算什么缺点!这很好了。”


    严自得思索一阵,换了个词。


    “招蜂引蝶?”


    孟一二:“那很坏了。”


    孟岱敲他脑门:“哪里坏,哪里是缺点,这不别人很有魅力吗,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要被爱和簇拥的,难不成就一直光杆司令,天天被人嫌弃吗?”


    “…爸爸你说得对。”孟一二立马倒戈。


    严自得于是默默将第一个缺点划掉。


    “也很吵闹。”


    “哥哥,”孟一二皱起脸,“你是在骂我吗?”


    孟岱说:“吵闹也很好,这叫E人,话多多好,跟一二一样,话多客人都喜欢,天天来我们店里逗他,销售额都能跟着翻一翻。”


    “就是就是。”孟一二很附和他爸,“世界需要声音呀,只不过你说的那个人声音大了一点而已。”


    也有道理。严自得于是又将第二个划掉。


    “第三个是有时候太心大。”


    严自得想自己拥有一颗小小的心,心里可容纳的平方不多,于是连起搏都平稳;相反安有却拥有一颗庞大又疏落的心,他平方虽多但个个却独立成盒,一些运气差的、过于渺小的,便以一种不幸的姿态从间隙中滑落。


    而此刻严自得就认为自己属于那一波气运不好的。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孟一二叹气,他眼睛转呀转,“但如果你喜欢他的话这其实也会变成一个优点!”


    严自得问他:“什么优点?”


    “可爱呀。”说到这里时孟一二还面颊微红,他少有扭捏的时刻。


    “就像我们班上的学习委员一样,虽然她有时候算错了我的分数,但我还是觉得她很可爱。”


    “那是因为别人给你把六十六写成了九十九。”孟岱毫不留情戳穿。


    “爸爸坏。”孟一二做了下鬼脸,“但她就算犯什么其他粗心错误我也不会讨厌她呀,她就是很可爱,笑起来眼睛亮亮的,犯错的时候笨笨的,像一只小兔子。”


    孟岱捏住他嘴:“别说了,现在是你自得哥主场。”


    笑话,严自得虽然表意不明,但孟岱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是安有。现在他表情看起来明显感情受挫,孟一二这个过家家似的喜欢怎么方便在这里拿出来。


    严自得却是沉思。


    他一时半会儿想不到觉得安有可爱的内容,却一直想起他明亮的眼睛。


    安有看向他的时候总是无比真切,像眼睛其实也是一双手,他正在用这双手触摸自己。


    严自得不自觉颤了一下。


    孟一二此时也终于挣脱了他爸爸的束缚,扬了点声音问:“那自得哥哥你对那个人是喜欢还是讨厌呢?”


    严自得敛下眼,心脏突然在当下变得巨大,从左到右填满整个胸膛。


    咚、咚。


    强有力的鼓动。


    严自得想将他按下,担忧它跳动的声音太大,吵到其他人。


    咚、咚。


    严自得闭上眼,他决意摆脱那双明亮的眼睛。


    咚、咚。


    严自得睁开眼,他吐出一口气,吐出心跳、吐出回答、吐出假面的真理。


    他说:“是讨厌。”


    “好吧……”孟一二为此表现得很是遗憾,“那也是没有什么办法了。”


    “嗯。”


    严自得敷衍着应他,手上却又拿起手机,他打开与安有的对话框,飞快敲下回复-


    :回来的。枕头还在你这里——


    作者有话说:嗯嗯,枕头还在。


    第39章 我被你亲


    从孟老板的店里离开后, 严自得没有直接回别墅,而是先去了一趟山里。


    他踏入石洞的时间正值下午六点,云聚了起来, 露了点雨的前兆。


    严自得记得之前安有曾在这里刻过一段话,但当时他并没有什么探究的意思, 现在虽然有了这样的意图, 可头脑一热走上来后,洞里的冷气却又让他突然失了探求的勇气。


    回头来看, 山在他生命中变作一个不可忽略的节点。上山前他在那端:规律并刻板地生活;下山后他抵达此端:人躺在花绳上被一双巨手反复翻绕。


    严自得被绕得眩晕,被绕得心慌,被绕得开始咬文嚼字, 开始抓着安有说过的每一句话在思考,他孜孜以求,将其套入恨与讨厌的模板中进行对比。


    敷衍自己是讨厌吗?是吧。


    太过于表现喜欢其实是恨对吧, 这看起来貌似是一种情景式复仇。


    强取豪夺也是不爱。对,警惕安有的眼睛,文学能巧言令色, 那表情其实更能够。


    严自得将画面、语言、和眼睛颠来倒去组合,他力图从其中找出来一些厌恶的证据。像他只要抓到了这些苗头, 他就能合理化自己的情绪,有勇气去看安有刻下的文字——


    恨比爱更让人接受。


    意料之中也比自作多情更让人畅快。


    严自得不断告诉自己:这是讨厌。像是只有恨了、且要恨得正确才能他自己心里好过。


    爱和喜欢这个词太架空了, 严自得在很小的时候试图了解过。他从爸爸妈妈爱严自乐里习得爱, 但到头来却发现这样的“爱”四处流脓,他从和朋友相处中习得喜欢,但直到现在他却连话语都无法倾诉。


    只有恨和厌恶最是具体。


    具体是他讨厌严自乐又需要严自乐,具体是他明白严自乐哪些让他去讨厌:好比他的自大,好比他的太聪明, 好比他愚蠢的自裁——如果要严自得列出讨厌严自乐的一百个理由,他能一口气写到第一百零一个。


    但安有却有所不同,这点不同太微妙,严自得分辨不出,于是只能笼统囊括进厌恶中。


    而厌恶往往又伴随着诅咒。在讨厌严自乐时,严自得往往诅咒严自乐变成严自得,要他来过自己的人生,但到现在讨厌安有时,严自得却想不出任何一个能发生在安有身上的诅咒。


    严自得想啊想,想到手掌握住石块开始在石壁上划字,想到鞋尖在地上画了十三个圈,想到雨终于落了下来,世界就此颠倒。


    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严自得终于想到一个合适的答案。他要为安有降下一个诅咒:他诅咒安有再也不能无比直接地表露爱。


    他希望爱像石头那样沉在安有的胃袋,不要让安有轻易地吐出,以防安有轻而易举对自己降下诅咒。


    “神经一样。”严自得嘟囔,握着石块在石壁上漫无目的刻下划痕。


    他没有刻下文字,草草在石壁上写个11/10 小雨就打了止。或许是今天的情绪并非忧愁,也或是严自得实在没有什么想要倾诉,他似乎触摸到真理的指尖。


    是讨厌吧。


    尽管上一回安有在这里说的是:“你也对我有意思。”


    是讨厌吧。


    尽管安有问过他:“你是不是也已经有一点喜欢我了?”


    是讨厌吧。


    尽管严自得心跳真实,他心动、心悸、心颤。


    是这样吧…?


    严自得的心脏翘起了一边页脚,他反复按压,却怎么也压不平。


    他终于有了点非看不可的理由,他的天秤在摇摆,他需要一个绝对的砝码。


    严自得于是上前。


    安有当时踮起脚写了第一行:


    10月忘了多少号太阳太阳


    严自得却不需要踮脚,他比安有高一些,此时正垂着眼看。


    歪歪扭扭的字迹,只有阿拉伯数字用了大力,看起来根本不习惯拿石头写字,以至于字迹越来越糊。


    到第二行时安有已经写得有些疲惫,他后悔没有将日期写成xx/xx,没有将太阳画成一个圆,但还是憋住一口气继续写:


    你看到了吧


    那就足够啦!


    足够什么?


    严自得的视线在这短短两句话里来回跑了好几遍,最后还伸出手摸了摸,可惜文字并不能通过触碰传播。


    这段话太模糊,严自得完全可以给它加上截然相反的注解。于是他开始不断回想当时安有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神态。


    “咔哒。”


    身后传来一点微弱的动静,严自得以为是严良,他没有回头,干脆半蹲下来。


    直到身后的人出声:“严自得。”


    严自得一瞬间心跳停止,他猛然回头——是安有。


    原来雨不仅在山间留下痕迹,还在安有身上留下。此时他湿漉漉的,衣物贴住肌肤,头发黏住面颊,水汽漫上眼睛。


    严自得当下眉毛就夹起:“你没带伞吗?”


    安有点点脑袋,但却是笑的,严自得觉得真正有神经病的是他,到底谁眼见着下雨了还不先找个歇脚地,到底又是谁全身都要湿透还能笑出来。


    纯粹乐天派根本没救了。


    “你笑什么。”严自得说,他挡住安有刻下的文字,迎上安有此时的眼睛。


    安有睫毛都沾上水汽,他看起来很自豪:“我猜对了呀。”


    猜对的内容严自得也很好猜,无非就是一个猜到自己在这里。


    秘密基地,一个山洞,在之前是他和严自乐的秘密,而现在,全世界只有他和安有知道。


    严自得垂下眼睛,他又将那片文字挡得更紧了。他想假意不在乎,但此时文字也奇异地变成一只眼,背后被注视着,面前同样被注视。眼睛与眼睛,严自得串在其中,恍惚自己下一秒就要被视线燃作灰烬。


    “擦下雨水。”严自得动了下,他躲开文字的眼睛。


    但洞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擦拭的毛巾,严自得只能从自己兜里翻出来几张纸巾,冷着脸叫安有过来。


    “脑袋。”


    于是安有将脑袋伸过来,他眼睛转了下:“严自得。”


    严自得瞧他这样心里有气也发不出:“嗯。”


    说话间,他隔着纸巾用力薅了几下安有的脑袋。


    没等安有开口,严自得先问了:“你怎么过来了?”


    安有抬起头,任由严自得抽出一张新的纸巾擦拭他的脸,眼睛在手掌来回的晃动中忽闪。


    “…你逃跑了。”


    严自得手顿了下。


    安有眼睫颤动着,他语气听起来好委屈:“今天你走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坏心情,你心情不好时一般都想一个人呆着,所以我也没有跟上你,但看你快晚上了还没有回来……”


    “你要找我直接打电话就行,”严自得打断他,“如果我不在这里你不是白跑?”


    “但给你打电话你也不一定接。”安有嘴角耷拉下两个小括号,“我也觉得你在生气,你生气的话我打扰你你会更生气。”


    严自得无奈,这不该是少爷病吗,他何德何能能有这种病。


    “…不会,你听谁胡说的?”


    安有随便丢了个锅:“小胖。”


    “嗯,以后别听他的。”严自得道,“抬一下头。”


    安有于是抬起脑袋,眼睛依旧黏在严自得脸上。


    “…你只要打就行,我不会不接的。”


    安有又点点脑袋,发尾扫过严自得手背,像一群蚂蚁爬过。


    蚂蚁真是一群可恶的生物。


    严自得收回手,又换了一张新的纸。


    湿掉的纸巾被他胡乱塞进自己衣兜,雨于是也沾湿了他的局部。


    “严自得。”安有又开了口。


    吞吞吐吐,时不时蹦出一个关键词,简直像什么鸭妈妈身后的小鸭子。


    更奇怪了。严自得想起孟一二说的话,他说聒噪这其实是一种可爱,可爱是他现在的心情吗?好比将安有比作一只小鸭,比作雨后小菇,比作憨态可掬的万物。


    “嗯。”严自得很镇定回复。


    安有像是因此有了些力量:“严自得,你今天是不是生气了?”


    原来还是在纠结这个问题。在某些方面,安有看起来和自己一样迟钝,以为情绪只分为四大类,没有开心就是难过,没有喜悦便是生气,但严自得已经从其中摸索出了千万的分支,所以要将他今天情绪规类为愤怒是一种错误。


    “没有。”严自得回复他。


    安有闷闷应声,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了解严自得,仿佛严自得此时正处于急剧变化中,而自己无法观测他即将蜕变成如何。


    严自得还在继续:“我不想再当你的娇了。”


    “啊?”安有明显愣了一下,“为什么呀。”


    他一下又更委屈,想去看严自得眼睛,但对方偏偏又故意将眼睛挪开。安有没有办法,想握住他手,结果又被严自得反手桎梏。


    “不要再动。”严自得说,他握住他手腕,仔仔细细将湿掉的部分擦过一遍又一遍。


    安有在这些时候总是最听话,严自得一声令下,他便乖乖变成木头人。


    严自得看他这样觉得好笑,还是软了点语气:“不要这么僵硬。”


    安有这才放松下来,眼巴巴看向严自得,又在叫:“严自得。”


    “嗯。”严自得应他。


    “我是哪里做得不好吗?”


    “不是,你很好。”


    “那是在我家不自在吗?”


    “也不是,大家都好。”


    “那为什么——”


    “安有。”严自得终于抬起眼,他又问出上一次的问题,“你当时为什么要救我?”


    安有回答:“因为不想要你去死。”


    严自得笑了下,安有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太认真,像接下来每个字都要成为呈堂证供,以至于认真得有些滑稽。


    “笑什么。”安有反手捏了他一下,“很认真的好吗。”


    严自得不置可否,他继续着动作,抓来安有另一只手,让对话自然流淌成为他们的背景音。


    “重点是你的想法,为什么不想让我去死?”


    安有这回回答得慢了些,他想了想:“因为我需要你。”


    “嗯哼。”


    一个还算满意的回答。严自得越发意识到自己也有些神经质,哪怕安有说得如此肯定,但他仍然忍不住去怀疑他话语的真假,去思索这样的程度到底有多重要。


    “真的呀。”安有又强调了一遍,他将手收回来,“严自得,不要再擦我这只手了,已经任何一平方毫米都没有雨了!”


    “我很需要你。”安有琢磨出来严自得几分意思,他想靠近,又怕自己湿漉漉的弄湿对方,只好直挺挺地站着


    “怎么样的需要?”严自得又问,他面庞上是全然的探究,他抑制不住,索性便全放出来。


    安有脸蛋却一下皱起,他先是说:“我语文很差啦,我要怎么说?”


    “就是需要,像鱼需要水,人需要空气那样的需要。”


    “嗯。”


    但还是不对。亲人、朋友,这样的情感也能如此套入,严自得太贪心,他需要一个绝对独特的理由。


    安有说不到点,于是严自得自己来说。


    “其实我有点讨厌你。”


    安有可怜巴巴,他觉得身上的雨水其实已经变成自己的泪水:“…好吧。”


    “我讨厌你吵闹,讨厌你自以为是,讨厌你对所有人都那么好。”


    “但这又好像不是讨厌,我甚至连诅咒都不想给你下,比起让你过得糟糕,我更想让你过得比现在还要好。”


    说到这里时严自得顿了下,他走了几步,身后那片安有刻下的文字露了出来。


    “这很矛盾,所以我看了你上次写的东西,但这却让我更疑惑,安有,我现在看见了,你说的足够是什么足够?”


    什么足够呢。


    安有在此时语言却变得如此贫瘠,他磕磕绊绊吐了几个音,但严自得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照旧自顾自在说:“安有,你真的让我很困惑。你说需要我说喜欢我,说得太轻易了,你同样也将这些情感毫无差别传给其他人。”


    “应川、一一姐、邻居、ABC……几乎你身边的所有人,你表露的喜欢很一致,那我呢?”


    严自得太疑惑。


    既然是同样的关照,同样的喜欢,那我的存在和其他人相比究竟有什么不同?我究竟有什么特别?我难道真的值得存活下去?


    我此刻的存在,又是为了什么而存在。


    答案呼之欲出,但严自得无法抑制为此感到恐惧。


    “我知道了。”


    安有终于说了话,他表情松开又紧绷,喉结滚了几下,一种莫名凝滞的气氛在他们之间弥漫。


    他迈开腿,哒哒地走上前,带着凉意的手掌抚上严自得的脸。严自得不明显地抖了一下。


    严自得垂下眼,面前的安有水汽消散了,他五官变得清晰又锐利。


    严自得问他:“你知道了什么?”


    安有以行动回答。


    他仰起脸,睁着眼,紧接着一个湿热的吻便落在严自得的唇边。


    多轻巧,一滴水的融入,一只蜻蜓的触碰,就这么微小,但偏偏严自得却觉得心神震荡。


    咚、咚。


    心脏又开始膨胀,严自得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节奏彻底乱了套。


    安有表情在此时也融化,红霞漫上他整张面颊。


    他说:“刚刚我想了一下,我知道你需要什么了。”


    需要什么?


    安有刚刚冥思苦想的答案是:


    看起来严自得需要一个吻。


    第40章 我真是男同啊啊啊


    亲吻是一种什么感觉?


    严自得曾看过一句话, 说亲吻是一场食人的冲动。但当亲吻真切发生在他身上时,他却发现真理并不在于此。


    亲吻。


    亲吻应当是雨季的伊始,是指尖长出的第一根倒刺, 是眼睫掉入眼睛,刺痒得教人不断眨眼。


    眨呀眨。


    眨到雨水开始磅礴, 眨到拔除倒刺留下反复发作的伤口, 眨到眼睫随着眼泪流出。


    “哗啦啦。”


    雨更大了,眼睛更痒了, 严自得眨了一下又一下,面前的安有从白色变成粉色,从一动不动变成坐立难安。


    “亲了。”安有道。


    他声音颤抖着阐述了一个事实。


    严自得抿了下嘴:“嗯。”


    他该做什么样的反应?又该回复什么?在此时严自得一概不知, 甚至满脑子都在回味那个吻,他想原来亲吻是这样,想吻落下来竟然是这么轻, 想安有的嘴唇还有点凉有点软,想他们之间竟然接了吻。


    等等?接吻?


    两个男生,一场亲吻。


    我和他, 严自得和安有…?我们接吻?


    严自得掐了下手指,竟像失了魂那样问他:“我们亲了?”


    安有故作镇定点头, 实际上说话中他都在不断摩梭着手背。


    “亲了,就是kiss, 嘴唇碰嘴唇, 我和你,我们两个。”安有吐出关键词,他夸张地指指点点,像在进行一场聋哑人教学。


    严自得终于确认,他方才进行了人生中第一场亲吻, 并且是和他貌似讨厌的人。


    真是荒唐。


    严自得好想叹气,一时之间他纠结的、困扰的一切都烟消云散。这么想来少爷的判断还真特别对,严自得需要一件堵住他嘴的事物,而少爷自告奋勇,他献上了自己的嘴。


    真是荒唐。


    严自得终于叹出这口气。


    他努力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却还是:“我们亲了?”


    “亲了啦!!”安有愤愤,他红着脸,“亲吻!我刚刚都说了,就是我的嘴巴碰到了你的嘴巴,啵一下!啵啵你懂吗?就是你常看的那种霸总小说里面女生喋喋不休然后男主pia一下吻上去的亲吻!”


    严自得半懂:“我没看过霸总小说。”


    安有瞪圆了眼睛:“反正就是你看过的亲吻片段。”


    严自得懂了:“但我们是两个男的。”


    安有好崩溃:“男同不可以吗!”


    严自得又开始犹疑:“但我不是……”


    “严自得!”安有的脸更红了,“我才该讨厌你!”


    太过分,亲都亲了,前面类似于告白的剖白也说了,哪怕严自得把喜欢说成讨厌安有都认了,他认识他这么久,哪里还不知道他黑说成白,喜欢说成讨厌的臭毛病?


    但现在简直过分过了头,生米都已经自发要成熟饭了,严自得还在这里纠结他是不是男同。


    亲吻了,表白了,这难道不足以达到男同的标准?到底哪家好朋友好兄弟随随便便还能接吻。


    安有都要感觉雨水要因为自己体温蒸发,他很重哼了一声,但山洞如此宽敞,根本找不到任何能让他发闷气的地方,只得可怜兮兮站着。


    坐也不能,身上还有点湿,他一坐下就会从瓷娃娃变成泥少爷。


    严自得这时却笑了一下,胸膛震颤几下,安有觉得他莫名其妙,更觉得自己也好神经,怎么感觉自己心脏还被隔空攻击了下,很用力地跳了几下。


    他瞪严自得:“你笑什么?”


    严自得便立马回到那副死鱼样:“没笑。”


    安有这下更生气,但这回又多夹杂了一点委屈,他真情实意问道:“你对刚刚的接吻有什么态度什么想法?”


    “嗯……”严自得思忖着,半晌后才吐出话语,“惊讶,奇怪,雨声好大,凉的,软的。”


    什么莫名其妙的,安有皱起眉头,严自得偶尔说话就跟写诗一样,以为吐出几个表意不明的关键词就能让话语充满韵味。可惜安有是理科派,只想抓准核心点。


    “你吓到了?”安有问他。


    严自得点了下脑袋,他在此时再也说不出什么讨巧又或者是幽默的话,像是雨声罩住了他弥散的思维,又像是他潜意识里意识到:此时他正在这被告席上,必须十分诚恳且坦率地递上自己的呈堂证供。


    安有撇撇嘴,他又问:“那你对我的嘴巴评价如何?”


    话说得大胆,但少爷脸也红耳也红,严自得也不遑多让,他摸了下耳朵:“和我的一样。”


    事实,人的嘴唇都不由同一细胞类别组成,材质一样,哪里分得清什么区别,区别只能从附加呈现,好比食物的味道、好比缺水的程度、又好比外界的温度。


    思及至此,严自得便又补充了些:“凉的,柔软的,雨的气息。”


    “啊,”安有垂下脑袋开始用脚画圈圈,“你也是。”


    凉的,柔软的。但从他嘴唇传递的雨的味道。


    不同于自己的体温,不属于自我的异物,比幻想中更生涩。


    安有红着脸再接再厉:“那你喜欢吗?”


    严自得这时却又不说话,但安有耐心早已不够,亲吻让他心浮气躁,他太想、千想万想、一百万分地想要从严自得嘴里掏来一个盖章。


    “严自得,现在我说什么你就用眼睛来反应,是就眨眼,不是就瞪眼十分钟,OK吗?”


    好一个霸王条例,严良刚顶着芭蕉叶从外边翻进来就听到,他瞪大了眼,趁着他俩还没发现,立马捂着叶子蹲到一旁当蘑菇。


    “好,你眨眼了,就代表你同意了。”安有哒哒踩了两下地,不知道要赶走什么。


    严自得:“……”


    但他还是配合地应了声:“嗯。”


    “第一个问题,你对刚刚的亲吻是不是还算满意?”


    严自得缓慢、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安有哼一声,继续:“那你今天看见我找到你是不是很开心很惊喜?”


    严自得垂着眼,再用力眯了一下。


    安有自娱自乐,将这个眯眼当做是超级的意思。


    “那你最近不开心是因为我吗?但不是讨厌我的那种不开心。”


    严自得犹豫了下,还是轻轻眨了一下眼。


    安有噢了一声,思索片刻又问:“是因为你觉得你在我这里不够特别?”


    严自得这回眨了两次。


    他本想说这程度简直是非常,但想了想还是作罢。少爷有着被所有人喜欢的品质,也该被所有人这么喜欢,严自得从理性层面来说,他希望安有拥有更多的爱,至少不要和他一样。


    但从私心方面,严自得总忍不住想要自己更特别、更庞大一些,想要占据安有的所有——但这是错误的,安有不能变得和他一样。


    “你不要怀疑你在我这里的地位。”安有像是有些不知道怎么说,他夸张地拉来许多个副词,“你对我超级重要、无敌重要、爆重要——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你而来的重要,还有还有,你也对我来说很独特,你在我这里具有独一无二的地位。”


    “可能我之前做得有点不好,让你感到不安了,之后你有什么直接告诉我好不好?严自得,我真的很需要你直接说,我很多时候猜不到的。”


    严自得这次是稍微用力地眨眼。


    话语有时候直接说可能不一定解决问题,但对于安有来说,至少能给他一把探索的钥匙。


    自从严自得平静下来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别扭之处,安有其实说的每句话都真,表达的每句喜欢都自发,只是严自得自己总在跑偏。


    他是爱里的贫瘠者,是弱者,是被动方,与此同时他也贪婪,想要的太满,满到自己都无法正视自己,不敢承认需求,却偏偏欲望最盛。


    越真的话说的越多便像极了假,越想要的东西越憋瞒便成了不要,他们就此错位。


    “最后一个问题,”安有这时神色看起来郑重许多,他努力将话语拉直,说得清晰,“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讨厌其实就是在说喜欢我,像我喜欢你那样,对不对?”


    严自得没有眨眼。


    也许过了五秒,或者十五秒,严良在旁边腿都快蹲麻,在他快要忍不住将芭蕉叶丢去的那一刻,严自得终于眨下了眼。


    “是。”严自得张了张嘴,他声音有些哑,“是喜欢。”


    他说的每一句讨厌都是克制不住的喜欢。


    太奇怪了,世界上怎么会存在这样的感情,只叫他心乱如麻。他的心脏变作散乱的毛线,他整晚整晚地去理,却依旧理不到头。


    人类会有这样如同自噬的情感吗?


    爱是否比喜欢还要进阶?


    喜欢怎么能是这样?


    其实这是讨厌吧,严自得在许多个夜晚如此去想,像是只有把喜欢扭曲成讨厌他才能安然入睡。


    要不然谁来同他解释一下,为什么喜欢竟有一种咬人的感觉?


    他看见安有心脏就会被咬,看见他笑的时候会,耍威风时候会,做题眼神一个都不分给他时也会。


    这么看来喜欢简直是一只饥饿的老鼠,严自得一颗心都要被它咬得破破烂烂。


    安有莫名在这时候也跟着扭捏起来,脚下的圆圈越画越快、越画越大,安有恍惚间都要觉得自己飘起。


    他明白此时自己要说出一些惊天情话,可惜他语文太差,连说话都不漂亮,只能笨拙模仿着严自得吐出关键词的模样,试图挑选出一块块字词来创造语言的情诗。


    “你,我,两双眼睛,一颗心。”


    “同频。砰、砰、砰。”


    安有吞吞吐吐,他在此时模糊理解了情诗的来源,是不是大家在说情话时都磕巴,于是长句截断,词语吐出,就此变成一段段诗?


    他好害羞,说情话怎么比直球还要困难,话到第二句就打止,但他知道足够了,语言要有停滞才显得悠长。


    “这样的。”安有说,“我们是这样的喜欢,这样的爱。”


    要说的再准确一点,安有想:“就是哪怕你说讨厌我其实也是喜欢我,你说你不是男同其实根本就是男同啊喂。嗯嗯,这样的喜欢。”


    好有道理,蛮横逻辑。


    但严自得甘愿落败。


    只是落败也得败得帅气,严自得又装起来。


    “嗯。”他双手插兜,又懒散着身体倚在石壁上,“这样的喜欢。”


    这样的喜欢,老鼠啃噬米饼样的喜欢,严自得喜欢安有式的喜欢,嘴硬心软、心口不一的喜欢。


    太奇怪的喜欢。


    我还真是男同啊啊的喜欢。


    有错就改,严自得开始纠正起自己第一个错误:“我的确是个男同。”


    安有哼哧哼哧点头。


    第二个:“我的确喜欢你。”


    安有嗯嗯应他,又说:“我也是。”


    严自得说的每个喜欢都得落到安有的唇齿间,他要给出回应,将喜欢抛回,不要让它落在地上,碎在土里。


    幸好这石洞回音了得,要不然安有想自己耳朵凑到严自得嘴边都要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


    但已超级心满意足,安有乐呵呵伸出手要挽住严自得——刚刚那一遭,他身上雨水早就干了个七七八八。


    他很礼貌问:“那我们都是同性恋的话,我们现在算是情侣了吗?”


    严自得还假装思索了一下,正当他要开口时,就听见洞口传来好几声咚咚咚。


    “咚咚咚!”


    是严良。


    此时他正用力拿石头敲击石块,超级用力在为他们庆祝:“啊!啊!”


    安有却是啪一下将手抽回,独留严自得弯起的手臂,他笑了笑,是很尴尬的模样:“哈哈,严良啊,哈哈,嗯嗯,你怎么来了?你什么时候来的?你有没有看见什么?”


    大人模样装不下去了,安有便又立即将脑袋摆回,万分火急看向严自得:“啊啊严自得怎么办啊,这个算教坏未成年小孩吗?”


    问题好多,严自得一个都没听清,安有的手又不自觉抓上他的衣角,头偏向自己,眼睛亮晶晶,但却是止不住的担心。


    “这是你娘家人吧,我们刚确定关系就要见你家人吗?好害羞,我需要带什么吗?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哎,带了雨水算礼物吗?不对,他意思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啊。”


    严自得好笑地看着他,看少爷一张脸又皱成包子,话语叽叽喳喳,又变成他想理解都难以理解的语句,旁边严良还在自顾自庆祝。


    “啊!啊!”严良更加卖力敲击,眼神火热看向他俩,瞧见严自得望过来还用力咧着嘴笑,明晃晃一副求夸奖的模样。


    “同意的。”严自得告诉安有,“他现在是正在为我们庆祝。”


    “庆祝什么?”


    严自得想了下:“老鼠爱大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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