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芸芸(二)
为贺这改朝换代之喜,许多闲散宗室都来了上京。
戚红妆也回到了暌违已久的上京,不仅送来了最新的“桐庐雪”,送来了郑邈的问候信件,还送来了一穗稻谷。
那稻穗金黄饱满、籽粒紧实。
乐无涯托于掌心,仿佛看见了穰穰满家、五谷丰登的景象,也瞧见了一个干瘦、老迈、骨头却能敲出铮铮铜音的身影。
乐无涯问道:“英臣兄还好?”
“好。”戚红妆言简意赅,“也问你好。”
乐无涯挑眉:“真的?”
戚红妆轻嗤一声。
鬼精鬼精的,什么都瞒不过他。
她如实告知:“……老头子生你气呢。说你把他撂在云梁县不闻不问,这些日子统共只去了两三封信,面都不露,是打算等他死了再上门烧纸么?”
乐无涯咂舌:“老爷子还说什么了?”
戚红妆嘴角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老头子说,等乐无涯过去了,一定要拿他送给他的金鞭好好教训他,要追在他屁股后面,把他赶到阡陌纵横的田间地头,好叫他看看新研的稻种、新制的水车,看看那些因丰收而笑逐颜开的农人。
叫他看看,齐五湖没有辜负闻人约。
戚红妆不欲详谈,轻声道:“等你去见他就是了。”
她此番入京,一来为会旧友,二来为贺新君,三来……
她听说旧友和新君是一对儿。
果然,她上午刚进上京,下午,那个小神经病便施施然地登门了:“师娘,别来无恙。”
戚红妆抬手制止:“少来。”
当年在青溪宫发生的种种,她历历在目。
恐怕只有她闭眼的时候,才能带走那天的震撼了。
对乐无涯的身份,她始终隐隐有些预感。
而真正帮她坐实这份预感的,是项知节的态度。
他坐在自己跟前的神态、动作,都与青溪宫里的那个十几岁的人一般无二。
唯有最执迷不悟的痴情种才能如此经年不变。
但此时此刻,他的神色里没有凄惶,没有黯淡,有的只是简单的满足与幸福。
项知节捋起袖子,执起茶壶,主动替她斟了一杯茶。
未来的皇上给她斟茶,当真是上上荣光。
戚红妆正要去接,手却顿在了半空。
……因为她从项知节的袖口,瞥见了他外袍下那件丁香色的直身袍。
戚红妆心念一动。
乐无涯还在桐州任知府时,戚红妆送了他几匹好料子。
可在约他出来吃锅子时,他身上并没穿着她送去的新衣,只穿着一件玫红色的夹袄。
那时候,乐无涯说,他与一个人互相赠了衣料,算是礼尚往来。
而此时,她赠他的那身桐庐雪的布料,被项知节裁制成随身的衣衫,被他贴身穿着,来见自己了。
原来,是从那时候就有了苗头的么?
戚红妆抬起眼睛:“你……”
项知节极快地接话:“是的,师娘,我昨天在老师家里。”
戚红妆:“……”
项知节还是那副君子相,客客气气、端方有礼地奉上一杯茶:“多谢师娘成全。”
戚红妆张口结舌半晌,终于是笑了。
这两个人一个闷骚,一个明浪。
当真绝配。
戚红妆舒舒坦坦地饮了一口茶:“那身衣服很适合他。”
项知节眼里都是欣悦的光:“是,老师与那样的颜色最相配。”
跳脱的、明亮的、不甚正经的颜色,哪怕与他的身份不相合,也不要紧。
只要老师喜欢,什么都可以。
见到如此情状,戚红妆彻彻底底放下了心来。
她看乐无涯,始终像看一个小弟弟,看他上蹿下跳地找死,看他跳脱又无羁,看他贪凉又爱俏。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没有一个自己的家。
乐家不是他的家,景族不是他的家,即便是他与她婚后的宅邸,也不是家。
如今,他与旁人亲手建起了一个小家,钻了进去,飨足地在里头打滚、休憩。
这个家当然是漂亮了点儿,大了点儿。
可他只要喜欢,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
对于新帝登基的喜事,来称贺的,自然不止昔日的孝淑郡主一人。
万年不把朝廷放在眼里的景族,也送来了贺表。
只是这贺表不是送给准皇上的。
来充当使臣的也不是赫连彻本人。
坐在乐无涯对面东张西望的,是赫连彻的小十二。
小十二看够了新鲜的上京风光,又仔仔细细打量起他这位从未谋面的小叔来。
乐无涯由得他打量去:“你干爹怎么不来?”
小十二爽朗道:“他生气啦。”
乐无涯挑眉:“为什么?”他明明给他写信了啊。
小十二耸耸肩,刚长出来的一头齐肩卷发随着他的动作摇动:“不知道。干爹一直很难揣摩的。”
当然,他们也不敢揣摩。
这十八个小的,或多或少,都是有一点怕他们的干爹的。
乐无涯不怕。
不仅不怕,还能在老虎身上捋捋胡须。
他细细回忆起了自己寄给他的那封信。
半晌之后,他豁然开朗。
这时候,小十二好奇地提问:“小叔,我有个问题。”
乐无涯看着这个跟自己差不了五六岁的大侄子:“你问。”
小十二:“项知节为什么不封你做太后?”
“……你是不是想说皇后?”
“有区别吗?”
乐无涯:“……你大虞话说得不大好吧。”
小十二痛快承认:“对,但干爹说我学得最快。”
……乐无涯心想,还是再学学吧。
乐无涯尝试对他解释:“若真如此,参我的人能从上京排到仰山城去。”
小十二不平道:“那他就不给你名分吗?”
乐无涯笑了。
他入了后宫,还怎么干政?
哪里有一边干政一边暗度陈仓刺激?
他当然不会把这种事和大侄子说,怕破坏他对自己这位小叔的第一印象。
他找了个更冠冕堂皇的理由:“我现在已是当朝一品太师。这就是我的名分。”
“他为什么封你当太师?”小十二追根究底,“他不可以封你当太子吗?”
乐无涯:“……”
真不愧是他兄长看重的孩子。
这剑走偏锋的脑子,颇有他年少的风采。
“你这大虞话,实在不适合做两境使者。”乐无涯提起笔来,“你帮我捎封信回去,请我哥来。”
小十二:“可是干爹生的什么气,我还不知道。万一他不来呢?”
乐无涯含笑。
他这回一定要吸取教训,不在信里提了小六三次,而只叫“大哥”两次了。
要是大哥不来,那也好办。
他大笔一挥,表示,大哥不来,做弟弟的心碎欲绝,简直要吃不下饭了。
小十二接过信来,审视一遍,不大相信:“小叔,这行吗?”
行。
怎么不行。
如果是他,怎么都行。
……
几家欢喜就有几家愁。
年末那日,黄钟大吕声声震天。
瘫在榻上的太上皇无能为力,颤抖着落下泪来。
薛介倚着门,静静望着昭明殿的方向。
听到身后呜呜的哭声,他步入殿内,好心地帮他把半掩的窗户推开。
……好叫他听得更清楚些。
……
此间乾坤更始,日月新天。
礼部尚书常遇兴身着锦服严裳,朗声宣布着一件又一件要事。
其一,从次日起,弃用原来的“天定”年号,改元“乐和”。
据常尚书说,此号取自于礼记“乐者,天地之和也”。
但在知情人心里,这取的极有可能是乐无涯的乐。
其二,后宫尊奉两位太后,并以天下荣养。
其三,他父皇自知自己不中用了,禅了个位,而新帝礼尚往来,为他上了个“太上皇帝”的尊号,以示尊敬,并刻了个小玉玺,供他日常当个玩意儿把玩把玩。
当然,别的就没有了。
在林林总总的要事之间,掺杂着一件事,看起来并不那么起眼。
史上不少帝王都做过类似的事情。
但这事儿却在群臣们的心头掀起了一场狂澜,差点连脸上严肃的表情都要绷不住了,纷纷把头埋下去,以免失态。
——当今新帝,昔承项知节之讳,取“知通而节”之意。
新帝深念“项知节”中“节”之一字,关涉甚广,既关乎士子们“气节”、“节制”、“礼节”等种种立德之本,也与百姓的日常节庆息息相关,实不可废。
为免天下人书写之困,新帝决意,特除此讳,转择“涯”字为名。
如此一来,既合《庄子》“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的古训,且此字较为生僻,庶民少用,可免避讳之扰。
综上所述,从即日起,项知节改御讳为“项知涯”。
所有典籍文书、街衢命名,凡遇“节”字,皆复其本字。
新讳“涯”字,惟有奏章、官牍等官方文书,需依例避写,寻常文字则不予拘束。
闻言,前来赴约的赫连彻难得满意地点了下头。
这还差不多。
项知是,也即新封的端亲王,在底下听得眉头乱跳,颇想撬开上头那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脑壳,看看里头装的是什么东西。
裴鸣岐则是瞠目结舌。
他自问干不出这样的事。
他当年净想着把小乌鸦抓回裴家,叫他改姓裴了。
而闻人约则是第一个呼应的:“陛下改此一字,非只为免万民避讳之扰,更是昭告天下,我朝疆域永无涯际,陛下求治求知之志,亦无涯矣。”
他俯身一揖:“臣,明相照,愿与皇上一体同心,谨奉诏命。”
旁人看来,明相照先前是惠王爷的人,如今趁着吉日逢迎一番,也算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唯有闻人约心中清楚,他所求之志,与那人从来是一样的。
或许如此这样,心友一生,也算永恒。
……
典仪将尽,满朝文武山呼万岁,撩袍称臣。
天下俱拜。
在这四海臣服的时候,项知节却不看旁人,只牢牢看准乐无涯。
而乐无涯无礼至极,不拜不跪,仰面视君,轻巧灵快地一眨眼睛。
从此,你非孤臣,我非寡人。
江山万里,你我共弈。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不定期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