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一战(七)
他口中发出断续的、嗬嗬的低呼,身子不受控地向后倒去。
一向善察上意的薛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之余,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
项铮高举双臂,在空中胡乱抓了几把,试图稳住失衡的身形。
然而究竟是无用功。
项铮向后跌去,后脑勺撞到了坚硬的地面。
除了祭祖之外,他已久久没有对什么人磕过头。
这一磕可谓是真材实料、痛彻心扉。
他只觉头疼得像是有锥子乱扎,难受得他眼前金星乱迸,呻·吟不止。
守戍在侧的金吾卫完全傻了眼。
他们能保护项铮的龙体,可护不住他的心啊。
几人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围拢上去,只见项铮面色酱紫,呼吸粗重如同牛喘,青筋暴突,全身僵硬,只有右手举在半空,抽搐不止。
金吾卫们乱作一团,慌忙四顾:“太医?!太医在哪里?”
可这时候哪里有太医?!
随宴的太医早就吓得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在此紧要关头,没了发号施令的人,金吾卫顿时方寸大乱。
就现在的情况而言,皇上分明是被庆王气倒的。
可皇上没有明令,他们难道还能擅自捉拿庆王问罪不成?
这不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吗?
而最有发言权、平时最擅充当项铮喉舌的真太监薛介对此不置一词,只一味抱着项铮痛哭,好像皇上已经往生极乐了一样。
正当四下慌乱,人心浮动之际,项知节越众而出,走向庄兰台。
庄兰台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随即将剑柄稳稳递入他手中。
项知节单手持剑,步履沉稳地走到殿宇中央:“父皇身体抱恙,请……”
他的目光徐徐扫视,定格在了项知徵身上。
项知徵:“……”
他把脑袋摇成了个拨浪鼓。
别别别别别。
四皇子项知非甚至压根儿没给项知节与他对视的机会,装头晕赖在他二哥怀里,头都不抬一下。
项知节看向项知是。
项知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先于所有人俯身下拜,声音清晰,异常坚定:“我等全凭庆王做主!”
这一回,赖着不动的项知非第二个有了动作。
他拉着项知徵一起拜倒:“请庆王主持大计!”
项铮梗着僵硬的脖子,拼尽全力,想要吐出一个不字来。
来人……
来人……
把这些贰臣贼子……
谁想,他刚调动着硬邦邦的舌头张开了嘴巴,一只生满老茧、温暖宽厚的大手便不由分说地覆盖了上来,捂住了他的嘴。
在项铮不可思议的目光中,薛介一边死死捂住他的嘴,一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应和:“庆王殿下,请您做主啊!”
项知节秉剑而立,身如青松:“薛公公,父皇此乃气冲心脉,你在旁好好陪伴,让他静心休息。”
他又转向那一干不知所措的金吾卫:“你等在一旁翼护圣驾,不得有失。”
末了,他语气温和,仿若闲谈般地问了一句:“……对了,还有一事。父皇为何会气冲心脉?”
金吾卫首领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
然而,目光触及项知节手中那柄寒光闪闪的长剑,和他那双冷淡安静的明眸,他瞬间福至心灵。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恭敬道:“外间生乱,皇上一时情急,气血攻心,乃至于此!”
项知节略微颔首:“父皇那里正需新洁之气,不宜聚集过多人手。匀出十五人来,保护各位娘娘和我诸位兄弟。”
他一发令,金吾卫们自是无有不从。
围着项铮的人,哗啦啦散了一多半。
外间的危机尚未解除,此时有个主心骨,总归不是坏事。
项铮被金吾卫们七手八脚地抬回原位,勉强扶坐在龙椅之上。
他嘴歪眼斜,四肢瘫软无力,只能从眼中迸射出狠厉的光芒,死死钉在项知节身上。
可惜项知节对他是毫无兴趣,一眼不看。
他耍狠只能耍给瞎子看,气闷难当之余,心中甚至升起了一个模糊的念头:
若是小五赢了……
小五赢了就好……
自己移身换体,尚有一搏之力……
半晌,十一皇子的生母,一位年轻怯懦的贵人怯怯地说了一句:“外头……是不是没动静了?”
话音未落,笃笃的脚步声从外传来。
项铮竭尽最后一点气力,挣起半面麻木的身子,满怀希冀地看向澄碧堂门口——
项知节同样将目光投向门口。
有道身影,静立于澄碧堂门前。
守戍在门口的金吾卫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厉声呵斥:“是谁?!”
但项知节却提前松弛了紧绷着的心神。
那影子属于谁,他再清楚不过。
偶尔翻墙去找老师时,项知节并不会急于上前叨扰,而是和老师前世时那样,坐于月下树影之中,静静凝望窗边那道身影,猜他是在写奏折、看话本、嗑瓜子,还是在吃点心。
门外传来一人含笑的嗓音,清朗明快:“是臣!”
项铮听到来人的声音,登时受了大刺激,猛地一声呛咳,噗的一声,又喷出些带血的沫子。
金吾卫首领愣了愣,如获至宝,高声喊道:“是左都御史闻人约大人!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快开门!!”
吱呀一声,澄碧堂大门缓缓洞开。
乐无涯步履轻俏,踏入殿中。
红色的抹额为他平添了几分少年意气,衬得他格外神采飞扬。
他手提染血的红缨枪,背后箭筒已空,面上溅着斑驳的血痕,别人的血多,他自己的血少。
尾随在他身后的,有不少金吾卫,还有狼狈归位的太医、起居注官等一干内臣。
乐无涯手里还拉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
“臣闻人约,救驾——”
话说到此,乐无涯微微歪头,看到了上位上正忙着吐沫子的项铮。
他正要弯下的膝盖挺直了。
算了。
没什么装的必要了。
庄兰台与奚瑛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他身上。
这还是她们第一次与乐无涯见面。
奚瑛自己是绝色,自是同样爱好美色,纵然皇上刚刚才抽过去,纵然乐无涯一身征尘血污,有些不合时宜,但她的眼睛也立时亮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庄兰台微微颔首。
理解了。
为这么个人发疯,合情合理。
而胡觅珍却来不及欣赏什么。
她含着惶恐和惊惧的眼泪,目光死死锁在乐无涯身旁那个安安静静的被缚之人身上。
是项知允。
……
时间回溯到半个时辰前,也是惠王府的院墙刚被炸塌一刻钟的时候。
裘斯年、秦星钺、姜鹤、汪承,这四个在大战中不见踪影的人,正蹲在鸡飞狗跳的惠王府后院院门不远处的窄巷里,探头探脑地观察王府的动静。
汪承低声问道:“我说,咱们这算造反吧?”
姜鹤有理有据:“惠王爷先造的。”
言罢,他以为自己猜透了汪承的心思,用手掌摩挲了几下汪承的后背,宽慰道:“你害怕啦?没事,不怕,一会儿打起来,你记得躲我后面。”
站在最前面、一袭黑衣的裘斯年,闻言转过头来,光明正大地对姜鹤翻了个白眼。
……汪承明明兴奋得声音都在颤。
他怕个屁。
也不知道大人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发现这么一朵奇葩的,干好事积极无比,干坏事也兴致勃勃。
汪承也没好意思说自己其实觉得眼前这个场景还挺刺激的,安然领受了姜鹤的好意:“多谢姜侍卫。”
秦星钺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腿,务实地提问:“一会儿你们谁拖着我?”
姜鹤举手:“我!”
汪承:“我吧。”
他们讨论的声音有些大了。
裘斯年十分不耐,赏了汪承和姜鹤一人一个脑瓜崩,凶巴巴地嘘了一声,旋即下达了指令。
你!——左手指姜鹤。
你!——右手指汪承。
一起!——两只手向中间一合。
姜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老实巴交地解释:“我们俩不是一对。我和小秦比较要好,以前是从天狼营一起出来的。”
裘斯年:“…………”
他双手按着太阳穴,气得原地转了一圈。
好在汪承提前学了些手语,赶在裘斯年被气死前,急忙挎住秦星钺的胳膊肘:“我知道了。裘指挥使,我和姜侍卫一起。”
裘斯年这才气顺了点儿,意犹未尽地瞪了姜鹤一眼,换来了一个他认真又恳切的点头。
裘斯年:“……”
他稳了稳气息,一摆手,带着众人钻出了窄巷。
从暗巷中骤然钻出四个人影,守在后门的甲士们顿时如临大敌。
亮闪闪的枪头、剑尖、箭镞,不约而同地对向了他们。
“什么人?!”
“裘斯年裘指挥使,请见惠王爷!”
汪承镇定自若,充当裘斯年的舌头,高声报上了一行人的身份来历,“这里有个从西苑逃出来的长门卫,西苑情况有些焦灼,需即刻面见惠王爷讨个主意!”
秦星钺适时地抬起脸来。
灯笼映照下,他满脸都是干涸的血迹。
今天杨嫂子杀了只鸡。
鸡汤归大人喝了,鸡血也没浪费,全浇在他身上了。
面对这么个血葫芦似的人,甲士们先信了三分。
此时,王府里有人捣乱,前前后后地乱窜,活鱼似的,直到现在都没抓着人,惠王心急如焚,已经派出了不少人去查探后院的情况。
现在正是急需情报、安定人心的时候。
裘斯年又是惠王爷同谋,多次秘密出入王府门庭,王府亲卫对他自然也是脸熟的。
事涉紧急,又只有这么四人同行,亲卫不疑有他:“裘指挥使,您里面请!”
……
项知允就是这么被他们弄到手的。
裘斯年挟持着项知允,成功离开了惠王府,马不停蹄地把人送到了西苑,交接给了裴鸣岐。
彼时,乐无涯刚冲进西苑不久。
裴鸣岐正是心焦担忧之时,见着了项知允,简直是乐不可支,立即拍马把人送了进去。
项知允既已被擒,负隅顽抗已无意义。
兵戈之争立止。
目睹此景,项铮胸中再度腾起了万丈怒火:
废物!
连造反都造不明白的蠢货!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带着无尽的鄙夷与愤怒:“逆……子……”
被人倒了好几手,项知允本以为自己早已认命了。
他笔直地站着,等着自己既定的命运到来。
什么惠王,什么五皇子,此时都都不存在了。
临死之前,最好是体体面面,一团和气。
但在听到项铮的评价后,他像是被人用针刺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项铮今日被无数人驳口,但至今仍未适应。
他双眼圆瞪,一口一口倒抽着冷气,可舌头依旧僵硬得不听使唤,与牙齿磕磕绊绊地搅缠一处,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的字句。
项知允向前冲了两步,将积压数年的怨愤与委屈尽数倾泻而出:“父皇,项铮!我是逆子,你又何曾是慈父?!你修习邪术,欲夺儿臣躯壳以续己命时,可曾念及半分父子人伦?”
作者有话要说:
皇上他吐泡泡啦
第372章 一战(八)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原本察觉项铮情况不对、打算上前施展妙手的章太医一个激灵,硬生生把将要迈出的步子缩了回来,打死不做出头鸟。
而今日随宴的起居注官,恰巧是数年前勤勤恳恳记录下乐无涯临终遗言的那位。
他咽了一口口水,从耳旁把夹着的毛笔取下,润湿笔尖,自怀里掏出随身文书,努力竖起了耳朵,用心倾听。
项铮惊惧交加,挥动起尚能挪动的左手,不想让他继续说下去:“闭嘴……拖下去……拖……”
短短六字命令,被他说得颠三倒四,荒腔走板,舌头在嘴里左冲右突,怎么都落不到正确的位置上。
没人听得明白。
那些救驾有功、正盼着荣华富贵的金吾卫们见状,默默交换了眼神。
……皇上这是大势已去了啊。
而惠王爷政变失败,怕也是不中用了。
反正自知不活,项知允索性把这半年来积攒的切齿痛恨尽数宣泄了出来。
他嘴角翘起,似笑非笑:“父皇,这半年来,儿臣总会想起大哥。您还记得他最后的样子吗?想来您是不记得了。您当着儿臣的面说过,先太子不堪大用,弃您而去,盼望儿臣勿要重蹈覆辙,辜负君恩……”
项铮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闭……闭嘴……
项知明的死,始终是项铮心中的一块疮疤。
当时是痛过的,然而经年累月之下,腐肉再生、创口结痂,后来的项铮每每想起,总要膈应一下,恶心一下,感觉自己的光辉形象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不过被自己训斥了几句,怎么就要死要活的了?
项铮自认公允,从未因为荣琬的事情迁怒过他。
儿子是儿子,妻子是妻子。
他向来分得很清楚的。
项铮左手攥拳,倾尽全身气力,却也只能小幅度地捶打着龙椅扶手:“闭嘴……”
殿中不止一个人猜度出了项铮的意图。
但奇妙的是,所有的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明白。
因为殿中唯一持剑而立的庆王项知节,对此不置一词,没有任何劝阻项知允的意思。
于是他们也一齐装聋作哑起来。
项知允望着面目狰狞的项铮,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心平气和:“父皇,大哥去世那年的端午节,儿臣曾与他见过一面。”
那年的荷塘月影下,前途无量的太子项知明,与丝毫没想过自己将来会沾染皇位、单纯是跑来看莲蓬熟没熟的项知允不期而遇了。
项知允对这位常年冷着脸的大哥素来是又敬又怕,赶忙恭敬行礼:“臣弟见过太子殿下!”
“五弟不必多礼。”
项知允行完礼,抬脚就想溜,余光一瞥,见项知明正扶着一株柳树,望向临水而建的颐宁轩。
那里是荣皇后避暑的居所。
项知允停下了脚步,想了一想,壮着胆子小声问道:“太子殿下……为何不去探望皇后娘娘呢?”
他明明只需要穿过一座桥就可以到那里去了。
项知明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了他这个并不相熟的弟弟。
除了项知徵,他跟哪个弟弟都不算熟。
他眼里像是结着千年不化的坚冰,看得项知允打了个哆嗦。
紧接着,他听到项知明说:“我瘦了。”
项知允:……?
项知明解释道:“我这些时日要多吃些,养胖些,再去见她。”
彼时的胡妃尚居嫔位,虽对宫中诸事知之不深,却已颇懂察言观色。
她看出来,荣皇后不仅是失宠而已,更是见罪于皇上了。
因此她对项知允耳提面命,叫他不要在皇上面前提及荣皇后。
但项知允想不通。
太子殿下在父皇跟前分明是说得上话的,为什么不给自己的母后求求情呢?
换他他就敢。
看大哥今日肯搭理他,项知允便鼓起了勇气,问道:“太子殿下,今日端午,您不劝父皇去看看荣皇后吗?”
项知明看也不看项知允:“正因是端午,何必给母亲添堵?”
项知允:……???
太子大哥怎么净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项知允应付不来这样复杂的场景,想溜了,便装出天真无邪的语气道:“大哥要多休息!”
项知明对他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好。”
……
多年后,项知允才知道,大哥能对自己露出那样一个真心的笑,是花费了多么大的心力。
项知允的确不是造反的好材料。
这半年来,每每觉得自己支撑不住时,项知允都会去看一看胡妃。
哪怕不见她的面,远远地看看她居住的殿宇,也是好的。
不知道第几次这样举目远眺的时候,他才想起,现在的自己,与那个扶着柳树、遥望颐宁轩的太子大哥,何其相似。
就在那一年,大哥暴毙而亡。
意识到这一点时,项知允感受到了一股莫大的恐怖。
在造反之前,他时时刻刻都被这样的恐惧缠绕着。
现在尘埃已定,他功败垂成。
可那萦绕不散的恐惧,竟然消散了。
他的胆气前所未有地壮了起来。
项知允声声泣血,字字诛心:“父皇,大哥受朝臣拥戴,您说他僭越无礼;他闭门读书,您说他心怀怨望;他谨言慎行,您说他矫饰伪装;他不过召了一场舞乐,您就说他沉溺声色……”
“父皇,儿臣曾有疑问,以为是荣皇后拖累了太子殿下。可儿现下明白了,要不是为着荣皇后,大哥怕是连二十岁都活不到!”
这等于在戳项铮的肺管子了。
他气得浑身乱颤,目眦欲裂:“放肆……你胡说八道……”
可惜仍然没有人理会他。
项知允目中尽是悲哀。
他承认,他同情大哥,同时也嫉妒着大哥。
“儿臣查过了,您信的那位景族的玛宁天母,能叫您死后借体重生,托生在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身上。所以您才舍得放权给我……”
胡觅珍难以置信地看向了项铮。
渐渐地,她眼中那点残存的愧疚与心虚,彻底化为冰冷的恨意。
项知允惨笑出声,语气里的怨愤愈浓,癫狂愈重:“儿臣自从得知您信了玛宁天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大哥才能十倍于儿臣,若大哥还在,且这么多年来一直是您精心培养的储君,您会舍得夺他的舍吗?!”
“后来啊,儿臣就不想这些事了。”
“大哥早不在了,如此比较,实在是对不起大哥。”
“如今你我父子至此,儿臣更无他念。请父皇赐我一死吧!”
“还请父皇看清楚了,这副身子,这具皮囊——我就算把它毁了,碾碎了,喂狗,也绝不会留给你!!”
项铮现在是说不了完整的人话了。
于是,许多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薛介身上。
而薛介不负众望,充分发挥了皇上代言人的作用,面露苦楚,殷殷劝解:“惠王爷,您万不可如此说啊!陛下他……只是年事已高,一时想差了!世上岂有鬼神?焉能夺舍重生、转世为人?陛下信奉玛宁天母,不过是为了求个心安罢了。待陛下……百年之后,您仍是江山之主啊!”
他一通恳切无比的发言,把项铮的行为坐实了个彻彻底底。
项铮那身道貌岸然的皮子,在众武将、嫔妃跟前被扒了个毛干爪净。
闻言,项知允失声大笑:“笑话,天大的笑话!”
“什么百年之后?什么江山之主?他说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归根到底,论迹论心,不过就是要我死罢了!”
“虎毒还不食子!他就是个怕死怕到发了疯,连亲生骨肉都吃得下去的恶鬼!”
“我凭什么要死?我不是大哥!我是项知允!我才不会乖乖去死!”
“可你要夺我的身体,我宁可死!我死也要带着你一起!”
“畜——生——”
项铮终于挤出了几个清晰的音节:“我是你……你父……朕生了……”
项知允激烈道:“若是儿臣能选,我宁愿不——”
“出生”两个字,被他噎在了喉咙口。
他看见了胡妃盈满泪水的眼睛。
于是,那两个字再难出口。
若他从来没有出生,娘亲要怎么办呢?
要在这个人的后宫里,孤零零地熬尽青春岁月,寂寂而终吗?
项知允忍无可忍,像个孩子一样大哭出声。
见他状若癫狂,又哭又笑,项知节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
五哥这番话若是一直憋在心里,太容易出事。
如今发泄一通,算是排毒了。
他温和地开了口:“惠王心神耗损,言行失据。吴指挥使,且请惠王至藕香榭暂歇,饮碗热藕汤安安神,不要伤了他的性命。”
他又转向泪眼婆娑的胡觅珍,庄重道:“胡妃娘娘,请您同去照看。”
胡觅珍心痛如绞,哪里还顾得上项铮死活,连忙搀扶住几近虚脱的项知允,在金吾卫首领的护送下离去。
把五哥安排妥当,项知节这才点了另一人的名:“章太医,请为父皇看诊。”
章太医听得满头冷汗,闻言如蒙大赦,忙提着药箱,一路小跑地赶上前来。
项铮早已牙关紧咬,昏死过去。
手一搭上他的脉门,章太医原本紧绷着的面色便放松了。
好,彻底完蛋了。
他太了解项铮的品性了。
要是他还能够发号施令,为封住悠悠之口,他这等毫无背景的太医令,必然在倒霉的第一梯队里。
如今他废了,自己反倒能安全些。
项知节有条不紊地一一发令,请诸位嫔妃回去安歇,并叫人用大锅熬了安神汤,分发下去。
至于惠王余党,则一一收押起来,等候处置。
藕香榭那边,项知节加派了人手,怕他五哥一时想不开,为着跟项铮同归于尽,真把自己弄死了。
起居注官……项知节没管。
能随侍在项铮身侧的人,那是何等的乖觉伶俐?
他迅速看明白了局势,带着记得满满当当的起居注,恭敬施礼后悄然退下。
至于昏迷不醒的项铮,则被一架软轿抬回了寝宫。
一切安排妥当,项知节才看向了倚柱而立、笑意盈盈的乐无涯。
乐无涯张开了双臂:“庆王殿下,臣救驾有功啊,臣的赏赐在哪里呢?”
项知节一言不发,快步上前,把乐无涯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
鼻尖飘过血腥气和松枝香气。
乐无涯问他:“怕啊?”
“嗯。”项知节乖巧道,“想着老师才不害怕。”
他逗他:“方才好威风啊。”
项知节:“装的。多亏有老师给我撑腰。”
乐无涯刚想笑,发现他虎口在流血,不由蹙眉:“这是怎么了?”
项知节垂下眼睛,作温柔状:“给小七挡了一下。”
“疼么?”
“不疼。”项知节懂事道,“我是兄长。这是我应该做的。”
没来得及走的项知徵:“……”
项知非:“……”
项知是:“……”
项家的小八九十十一:“……”
不是,这是在干什么?
尤其是项知是,见此情状,鼻子都要气歪了。
合着在他面前,项知节是这么个不要脸的样子?!
怪不得自己会输!!
他可做不出这等狐媚姿态来!
第373章 了局(一)
不等太阳升起,上京中的大部分人便知道,天地改换,日月倒悬了。
在霏霏细雨中,五城营、关山营、骁骑营中所有参与项知允政变之人,皆被收押归案。
按乐无涯的要求,参与政变的下级士卒不予追究,追责只到中级军官为止。
尽管自身难保,项知允还是为这些原本前途无量的中级军官们求了情,并一力作保,说他们只是受了自己胁迫。
彼时,项铮允许他干涉上京军权,他又是板上钉钉的太子,的确有这个权力。
这并不是他们的过错。
成王败寇,古来之理,本来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但是项家兄弟,也不是不能商量商量。
大学士解季同回家过了个端午节,回来之后,定睛一看,上司瘫了。
预备上位的准太子在蹲笆篱子。
放眼朝堂,唯有曾得项铮青眼的庆王项知节堪当大任。
国不可一日无君。
于是,他从善如流,和太监总管薛介、左都御史乐无涯联合推选庆王殿下暂总百官,权理庶务。
朝野上下,对此并无异议。
因为项知允那一番泣血控诉,不知怎的不胫而走,甚至成了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谈资:
准太子之所以放着现成的好日子不过,非要造反,是因为老皇帝信邪教信邪了心,竟妄想着把自己那个苍老的灵魂塞进年轻的准太子身体里去,去续他那千秋万代的基业。
因为太过离谱,反倒像是真的。
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架不住老百姓爱听。
两相比较下,项知允虽说脱不了一个忤逆谋反的罪名,但实在疯得有理。
相比之下,项铮就疯得很不是东西了。
哪怕是秉信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套的老顽固,最多批评几句项知允知道此事后只一味造反,未对君父尽劝谏之责,也便罢了。
多的话,说了他们自己都觉得亏心。
至于玛宁天母的传说,难免一并流落民间。
有心人妄图借此生事,想捞上一笔,却根本找不到任何与玛宁天母相关的教义。
心术不正的人想要平地起高楼,私造经卷,刚起了个头,便被乐无涯重新整顿过的长门卫连根拔起。
一干新兴邪教头子,都被抓去开发澹州了。
这是后话,暂时不提。
好在老百姓也不是傻子。
皇上他老人家信的教,按理说高低能算个国教。
可他信得偷偷摸摸,还要抢自己亲生儿子的身体,这信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富贵已极,不还是把自己信成了个病秧子么?也没见有什么好下场啊。
再说了,这个邪神的精髓,是让信的人先去死一死,死了就能投胎了。
老百姓们虽然爱烧香拜佛,但断没有把自己活活信死的道理。
鉴于外界物议如沸,朝野上下的统一意见是:皇上他老人家太丢人了,咱们谈下一话题吧。
因此,项知节的上位,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总不能让谋反失败的惠王登临大宝吧。
那不成了鼓励谋反了么?
根基立住了,那么接下来,便是巩固权位了。
吏部尚书蒲瑎,因女儿在谋反当日组织饮宴,扣留官员,与五皇子谋反之事有涉,受牵连去职,吏部侍郎李准成功继任,宣誓从此效忠庆王。
而押宝惠王、指望他飞黄腾达后自己好得个从龙之功的兵部鞠尚书,也顺利地滚蛋了。
裴鸣岐走马上任,执掌兵部。
这场历时仅一个时辰的政变,以最小的代价尘埃落定。
当然,项铮那个垮掉的身体,不需计算在代价之内。
……
西苑封锁严密,只有想流出去的消息,才能为旁人所知。
就比如,看守了大半夜关山营火器库的乐珩,在外头蠢蠢欲动的人被缴了械后,便自行回家去,次日一早,按时就班,教了一堂《为政要览》,才回家去补觉。
再比如,旁人只知项知允阖家都被拿在了藕香榭,却不知道饱受惊吓、哭哭啼啼的蒲侧妃,和她从来都看不上的小胡妃抱在了一起,彼此安慰,也不知道项知允窝在胡妃娘娘怀里,睡了这半年多以来最踏实、最安稳的一场觉。
旁人更不知道,政变次日,项知节来到庄兰台所居殿宇,捧着杯子,满眼春色地盯着庄兰台看。
庄兰台:“……”
项知节笑眯眯。
庄兰台深吸一口气。
“……眼光不错。”她干巴巴地称赞。
项知节微笑。
这并不是他想听的。
庄兰台耐着性子:“相貌堂堂,武德充沛。”
项知节继续期盼地望着她。
庄兰台:“脑子够用。送的礼……”
说到此处,她的唇角也含了淡淡的微笑:“很合人心意。”
项知节眼睛亮亮:“还有呢?”
庄兰台冷静道:“……丹琼,符水。”
项知节见好就收,端起杯子作乖巧状:“庄娘娘,屋里的茶都收起来吧,换些你喜欢的。”
庄兰台颔首:“知道了。”
她其实不讨厌项知节送进来的茶。
因为那茶本身没什么问题。
她常年茹素,气血虚亏,喝那升阳茶,正好对症。
因为里头掺了人参与黄芪。
补药,也可以是毒药。
除了别有用心的庄兰台,和万事不上心的奚瑛,其他妃嫔在项铮跟前都是唯唯诺诺,对他避之不及。
他但凡想到后宫散散心,青溪宫和嘉禾宫,便是他最常来的两个去处。
确定了他的行踪后,项知节、项知是分别给庄兰台、奚瑛送了茶叶。
青溪宫的茶水自是大补。
而嘉禾宫的茶水之所以甜味颇重,则是掺了熟地黄、麦冬、大枣的缘故。
庄兰台喝茶,能补身益气。
奚瑛爱惜身材,平时不爱喝那些甜的,唯有皇上驾临时,才肯沏上小七送进宫来的“好茶”,小意讨好。
最要紧的是,哪怕是替项铮试膳的小太监,也不会因此受害。
试膳太监每日轮换,就算把两宫的茶水喝到饱,也不会有什么,最多是被补得流鼻血罢了。
再说,就算是把太医院所有的人薅过来,也不能说两位娘娘在自家宫里喝大补茶,是有心刺王杀驾。
毕竟两位娘娘自己都喝呢。
但项铮就不一样了。
他自己吃的金丹方子,里头有鹿茸和肉桂,叠加了青溪宫的人参和黄芪,补气助阳太过,便难免壅滞,耗伤真阴。
再加上嘉禾宫的甜茶,更令他体内的虚火持续亢旺。
这三把小火日夜不休地在项铮的体内灼烧,平时当然是看不出什么来的。
而在项知允政变之前,项铮刚刚服下了一丸丹药。
彼时,他一张脸血色充盈,正是血涌气旺之象。
这时候猝闻噩耗,项铮一个血脉贲张,就张大发了。
他年纪本就大了,这半年来的大补下来,把他补得脆弱无比。
即便没有项知允之事刺激,他也极有可能因为一本折子或是一个办事不力的官员,被气成这个德行。
纵使太医院群策群力,围着他会诊,诊出来的结果也是,皇上他年事已高,补益过甚,虚阳暴脱,和中毒没半点关系。
说白了,算他倒霉。
……
在一干人忙着接他的班、收拾他留下的烂摊子时,项铮本人昏一阵、醒一阵,但意识总是模模糊糊。
直到十数日后,他才真正地悠悠醒转。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耳边是宫人极轻的走动声,远处隐约的更漏声,还有……一种陌生的、粗重至极的呼吸声。
项铮花了很久才意识到,这声音来源于他自己。
他想开口,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呃呃”声。
他的右半边脸完全僵死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耷拉,随着他微小的动作,涎水沿着歪斜的嘴角流下,濡湿了明黄的枕头。
他那条极擅高谈阔论、发号施令的舌头,不中用了。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了他的脊梁。
他分明记得自己在昏迷前,左边身子尚能活动,而不是现在这样,像团烂肉一样,四肢绵软,动弹不得。
是谁害了朕?
小五?
小六?
小七?
庄氏、胡氏、奚氏?
还是……
乐无涯?
在心中点兵点将一番后,项铮扭动着身子,想要坐起身来。
他左半边身子的情况,到底比右半边好些,至少挣得动。
可不过是起身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现下他拼尽全力也做不到,只能像砧板上的鱼,扑腾一阵后,勉强发出生涩浑浊的音节:“来……人……”
一名内侍闻声轻步上前。
他不是薛介,但受了薛介的精心教养,像薛介一样,低眉顺眼,姿态恭谨。
可项铮却在那内侍低垂的眼帘下,捕捉到了一丝飞快闪过的、不同于往日的情绪。
不是敬,不是畏,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审视。
那内侍的内心活动,的确也不大恭敬。
他想,好家伙,皇上瘫了的样子,居然和他乡下的爷爷没甚区别。
说起来,他有点想家了。
“皇……上?”
内侍的声音带着一点试探。
真醒啦?
项铮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
他一生都在洞察人心,操纵情绪,岂能听不出来,这个阉人存有不敬之心?!
激愤之下,项铮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左半边身子的肌肉还能颤动,但右半边却活像一段木头,纹丝不动。
这种一半颤抖、一半静止的模样,让他看起来滑稽又可怖。
更多的口水因为激动溢出嘴角,他却连抬手擦拭都做不到。
内侍吓了一跳,还以为皇上又抽抽了,差点失声喊出宣太医、皇上要驾崩了。
好在皇上抽抽一阵就安静了下来,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好像是累了。
内侍默默叹了一口气,拿温水绞了帕子,动作轻柔地替他拭去涎水。
他的动作很小心,没有一丝不耐。
但项铮却觉得,每一次擦拭,都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
他被这温柔的侮辱击垮了。
自打项铮苏醒过来后,另一名小内侍便跑了出去。
很快,他迎回了薛介。
薛介一如往常地走了过来,走路声音轻巧,像是怕惊扰了天上人。
他走到床边,叫那小内侍端了染污的帕子下去,又熟练地替他拢了拢床帐。
项铮还记得他是怎么捂住自己的嘴的,眼中满溢着警惕与怨毒,死死盯着他看。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薛介俯下身,端详了他一番,脸上泛起一丝笑意,以仅二人可闻的声量轻轻道:
“腿脚不中用了吧?”
“老家伙。”
第374章 了局(二)
项铮的记性向来很好。
他依稀记得,这句话,他曾对薛介说过。
那时因为王肃莫名倒台,他心情极差,砸了个茶杯。
薛介跪在地上,该是跪了很久,起身时难免有些踉跄,他便调侃了他一句。
他竟因为这件事记恨于心?
贱奴安敢?
项铮自然不信一个奴婢有这般泼天的狗胆,敢对君上无礼至此。
他面孔扭曲,竭力绷紧脖子,脖子上松弛的青筋充血凸出:“你到底是谁的人?”
“项知节?是项知节吗?”
“对了,你是荣琬的人!你要为你那旧主……”
薛介看他歇斯底里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因为他吐字十分不清,即便发狂,也再无任何威慑力。
若是换了旁人来,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只有贴身伺候他多年的薛介,能结合他扭曲的表情和变形的嘴唇猜出他想说的话。
薛介想笑,便笑了。
他很久没有这样随心地笑过了。
在项铮慌乱而震愕的眼神中,薛介开口了。
他说话的语气格外柔和。
从他没入宫时,他就是这么个望之可亲的态度与语气,甚是讨喜:“皇上,薛介是奴婢,但薛介也是薛介。”
“荣皇后是好人,先太子也是。我喜欢在仁明宫当差,清净,安宁。”
薛介说的是实话。
先皇后薨逝,他的确难过了许久。
在她死后,他也常常会缅怀起那个沉默寡言、宽容忍耐的一国之后。
不过,仅此而已了。
他从不是什么忠仆,蛰伏在现任主子身边,只惦记着给前任主子复仇。
那需要耗费太多的精力,太痛苦、太煎熬。
薛介自认是个俗人,过不来这样的日子。
“我恨您。”他平铺直叙道,“只是我恨您而已。”
……恨项铮从不把薛介当人,恨项铮貌似宽容、实则刁钻专横的行事作风,恨他的喜怒无常,恨与他相伴、如履薄冰的每个日日夜夜。
从项铮狐疑的眼神来看,薛介就知道,他并不相信。
直到现在,项铮还坚定地认为,他一定是因为别的什么人,才背叛了自己。
不过,不要紧了。
薛介说:“薛介会一直照顾您的。”
“将来,您做一日的太上皇,我就做您一日的贴身奴婢。薛介做事,喜欢有始有终,定会陪着您,好好儿地送您走。”
项铮呵斥:“滚!朕还是皇上,不是太上皇!!”
薛介怜悯地看着他。
不是怜悯他这个人,而是怜悯他至今还没看清楚局势:“大虞难道要交给您这个……这个……”
薛介为人温文和善了一辈子,实在说不出什么“废人”“瘫子”之类的恶词儿。
末了,他只是笑了笑。
而这个笑再次刺激了项铮。
他大声喊:“滚!!滚出去!!”
薛介十分顺从地滚了出去。
接下来的一天,项铮水米都没有打牙。
因为薛介没有吩咐宫人们给他吃饭,只说皇上刚醒,贸然进食,容易伤胃。
项铮的确尝试喊过人。
但新来的小内侍个个睁着懵懂的眼睛,紧张地看着他。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当皇上看起来很生气、但你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时候,换谁谁都紧张。
他喊饭,小内侍说各位皇子妃嫔都安。
他喊饿,小内侍把恭桶请了来,问您是不是想拉。
几番鸡同鸭讲后,项铮颓然地闭了嘴。
当他饿得直打哆嗦时,薛介终于端着一碗米粥回来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更何况,没了薛介的帮助,他连头也抬不起来。
项铮狼吞虎咽地在薛介的帮助下喝完了那碗清粥、勉强填饱了肚子后,章太医提着个小药箱进来了。
见到昔日的熟人,项铮的目光登时迸发出渴盼和希望的光。
然而,章太医连他的眼睛都不看,号了脉后,便要和薛介一起出去。
项铮大声哼哼:“有什么话要背着朕说?!”
章太医听到项铮在叽叽歪歪,便站住了脚。
但鉴于不知道他在叽歪些什么,他便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薛介。
薛介温和道:“章太医辛苦,咱们外间说话。皇上龙体欠安,不宜再受刺激。”
眼睁睁地目送着章太医离去,项铮气得头晕目眩。
一个小内侍适时地上来,替他掖好被角。
肚子里有了食,项铮自觉有了些力气,忙努力调动舌头,把语速放慢,一字字道:“我给你……封侯赐爵,你帮朕……找……来……解季同……找来……”
小内侍似懂非懂。
“封侯赐爵”,由于太复杂了,他听不懂。
但皇上叫他请“解什么什么”来,他听明白了。
他点一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项铮的希望还没有燃起来半刻,小内侍便去而复返,拉着另一个小太监,朗声道:“皇上您瞧,这个就是谢雨!”
被他拽来的小太监乖乖行礼:“皇上,咱本名叫谢雨,进了宫,公公说我叫小雨子……”
薛介选进来的这一批宫人,半点不知道前朝之事。
什么解季同,他们压根儿不认得。
项铮急火攻心,头一歪,又晕了过去。
刚送走章太医,薛介一扭身,便见两个小太监满头是汗地奔了过来,哭哭啼啼地说,皇上又晕了。
问清前因后果后,薛介和善地摸了摸他们的脑门:“不干你们的事,是皇上自己气性大。赶紧烧水去吧。”
……
项铮期盼着,自己的症状只是暂时的。
待他痊愈,定要这些贱奴好看!
但等他口歪眼斜地从端午节躺到中秋节,躺到项知节摄政、乐无涯因从龙救驾,立下定策安邦的不世奇功,从左都御史升任文英阁大学士、居百官之首时,项铮的身体仍然没有任何好转。
就像是一团松软的、肮脏的、无人采摘的老棉花,只能等着慢慢烂在地里。
当第一次在床上失禁时,项铮差点疯了。
他竭力掩藏,可这玩意儿千真万确是藏不住的。
被发现之后,薛介的脸上并无意外,还是暖洋洋的笑意:“皇上,给自己施肥呢?”
项铮第一次知道,薛介的嘴巴竟能这么刻薄。
项铮连这个陌生的殿宇都出不去,万般无奈,只好把曾经说给小内侍的话说给了薛介听。
他抱着一线希望,结结巴巴地许下了重利,希望薛介能把他的话传出去。
说到最后,项铮吭哧吭哧地哭出了声。
他太苦了,太恨了,怨愤和屈辱日夜煎熬着他,生生把他熬成了个干巴鬼。
薛介耐心地听他说完了所有,一边听,还一边拿小勺子喂他喝水。
听完了,他说:“不行。”
项铮顿时破口大骂,用尽一切污秽的言语,呜噜呜噜地咒骂他。
好在他以前总是披着一张似模似样的人皮,从来不曾辱骂过什么人,这些内容薛介不熟,听不大懂。
听不懂的话,可以默认为狗叫。
在他狗叫完毕后,薛介便要起身离开。
项铮口齿不清地追问:“他们许了你什么好处?”
薛介实话实说:“五百两黄金,和京郊的一处宅子。待您百年之后,我可以去那里养老。”
项铮怪笑一声:“这样的鬼话你也信?你知道太多宫闱秘辛,他们岂容你活命?”
“……不知道。”面对项铮的挑拨,薛介不为所动,“但总比您的承诺可信些吧。”
项铮:“……”
哑然半晌,项铮面目狰狞道:“那我可要长久地活着……让你侍奉我到死。”
薛介依然不烦:“好啊。”
他的差事比以前轻松多了。
五个太监就能满足他的衣食起居,六尺大床就能让他从白躺到黑。
没有比这更省心的活计了。
更有趣的是,他可以罢工不去。
薛介在自己的小院里一觉睡到天黑,才有小太监来唤他:“薛公公,皇上唤您去呢。都发了好几回火了。”
小太监的语气里只有无奈,没有半丝恐惧。
纸老虎,怕他作甚。
薛介伸了个懒腰:“知道了。”
他溜溜达达地去了主殿:“皇上叫我?”
项铮也不想找薛介。
可他没办法不找他。
他一天到晚地躺着,什么都做不了,想要和人说句话都不成。
只有薛介能懂他说什么。
在薛介踏进主殿时,才知道小太监所谓的“发了好几回火”,并非虚言。
项铮的嗓子都喊哑了,见到薛介才安静下来。
他喊得脱了力,如今见了薛介这个“贱奴”,竟是百感交集地哆嗦着嘴唇,一副快要落泪的样子。
他哑声道:“朕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您可以去死啊。”薛介贴心地建议道,“那个玛宁天母说不定灵验呢。惠王全家现在要被放到益州去了,您赌一赌,夺了惠王他的舍,兴许还能东山再起呢。”
项铮:“……”
他早想明白了,玛宁天母,根本是请君入瓮的圈套。
这个名字,还是乐无涯在牢狱里同王肃开玩笑一般提起的。
他必然是那个设套的人!
可他实在不懂,为何乐无涯无论前世今生,与景族的交往都是寥寥无几,为何景族会愿意鼎力相助于他?
他分明害死了达木奇,赫连彻也在他死前把他的外族身份公诸于世,把他往死路上推了一程。
他为何会和赫连彻同气连枝?
或许,他真的不是乐无涯?
一切的一切,仅仅是他想岔了而已?
当然,或许乐无涯所言不虚,项铮从现在开始不吃不喝,还是有把自己送上死路的希望的。
然而,这点希望,早不能称之为希望了。
他不敢赌。
若是死了,那便是真的死了。
他饿过自己三天,渴了自己一天,但哪次都没能坚持下去。
——一代帝王,渴死饿死在一处不知名的宫殿里。
他接受不了这样的结局。
或者说,他不敢接受这样的结局。
在希望和恐惧间,项铮眼角滚出两滴浑浊的老泪,又被薛介温柔地擦拭干净。
“皇上,小心眼睛。”
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来得及看呢。
薛介要他耳聪目明地、清醒地活着。
……
摄政王项知节在忙着权力过渡之余,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琢磨给乐无涯封点什么。
他的意见是先上个太师头衔。
他的新任大太监如风好心提醒:“爷,您还没太子呢。”
项知节振振有词:“可我现在就是太子。”
如风:“……”封封封,爱封就封。
这件事当然是顺利通过。
接着就是封国公。
礼部的常尚书作为项知节贼船上的一员,对此没什么意见。
但旁人有异议,他身为礼部尚书,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当着众朝臣的面,他捧着笏板,念着一成不变的规劝之词:“王爷明鉴,闻人大人平定祸乱,功在社稷,然‘国公’爵位,非开疆拓土、不世之战功不授。闻人大人御史之身,虽建奇功,若直接封国公,恐难服众将士之心啊。”
太祖开国时,确实有过文臣封公的先例。
此后,再无文官获此殊荣。
他们担心武将不乐意。
项知节静静听完,面色沉静如水,将手边一份兵部核验过的战功册子轻轻往前推了一推。
“‘恐难服众’?”他声音平稳柔和,却隐隐带着千钧威压,“那本王便与诸位好好论一论,何为‘不世之战功’。”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一数来:
“惠王令甲士千余围攻西苑,是时宫门将破,父皇与孤王命悬一线。是谁在京中腹地重整溃兵、构筑防线?”
“是谁身先士卒,七进七出,箭杀叛军首领,致使叛军土崩瓦解?”
“又是谁,在澄碧堂外箭矢已尽,单枪匹马,杀出一条血路,直到亲手将惠王呈送君前?”
项知节说到此处,表情不变,但面颊上隐隐浮现出了微微的、开心的红晕,好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宝贝:“这每一桩,每一件,兵部皆有记录,幸存将士共睹。若这都不算不世之功,何谓不世之功?”
“此役,闻人约救的是国本,护的是纲常,若此等功业尚不能封公,试问,我大虞赏功罚过的法度,岂不成了一纸空文?”
底下一干反对人等,被问得汗流浃背。
常尚书照样走流程:“王爷说的是!是臣等愚钝了!”
“拟旨。”项知节微微一笑,“封。”
于是,在一个天朗气清、熏风和暖的吉日,旨意颁下。
乐无涯一身簇新的绯色官袍,晋位太师,授光禄大夫,册封靖国公。
再授丹书铁契,永传后嗣,与国同休。
“太师”已是人臣至极的光荣,“靖国公”更是超品世爵,尊荣已极。
然而,项知节觉得还不大够。
他看着殿中刚准备谢恩的乐无涯,忽然开口:“加个座位。”
常尚书:“……”啊?
这是什么新章程?
项知节说:“闻人大人早年腿受过伤。孤王体恤他旧伤难愈,允他上朝不拜……”
他微笑着看向乐无涯:“……赐座奏对。”
殿中一静,落针可闻。
赐座奏对!
大虞立国以来,除了年高德劭、位列三公的老臣,在极特殊的场合能被赐个绣墩、稍作休息外,何曾有臣子能在朝会之上,在御前拥有一个座位?
这哪里是什么“体恤”?分明是与国君分庭抗礼的殊荣!
但项知节觉得还不大够。
在他想着要不要把早朝的时辰往后推推时,乐无涯开口谢恩:“臣谢王爷恩赏!”
项知节抿了抿嘴。
好吧,等下次。
作者有话要说:
小六:等会儿整个大的。
第375章 了局(三)
庄兰台深感,项知节身上的邪祟,她手上的符水已经镇不下去了。
改天她得去泰山求点儿正经的。
这一日,项知节又来了青溪宫,依然是一副温良恭俭让的好孩子模样:“庄娘娘,礼部已经提前拟好了徽号。您的是‘端康’,给母妃的是‘光裕’。您意下如何?”
两宫并尊。
在项知节登临大宝时,庄贵妃和奚妃将同时成为大虞的太后。
庄兰台对此并不在乎:“胡妃如何了?”
项知节从容答说:“现在应该到了益州了。”
胡妃仍是胡妃,但惠王项知允,已不再是项氏皇室中人。
他被削去王爵,废为庶人,改从母姓,徙居益州。
胡妃则随他同去。
玛宁天母一事,是乐无涯一力策划的,既引得项铮入彀,同时也把项知允拉下了水。
项知节心中对他这位五哥实在有些愧疚。
但愧疚得有限。
用乐无涯的话来说,皇位之争,向来如此,若真的愧疚得不行,就别惺惺作态,把皇位让给他就是。
不想相让,那就整点实在的,尽量让他过得舒心适意些。
后来,项知节特地去看了一趟项铮,坐了小半日,通过自己的猜测和薛介的翻译,发现这个最该对项知允心怀愧疚的人,竟然毫不内疚。
更准确地说,他压根儿不关心项知允这个失败者的去向,而是将全部的恨意都倾泻在了自己身上。
他一直这么冥顽不化、执迷不悟,反倒令人安心。
从项铮的无名居归来后,项知节划了益州三处富庶的皇庄给项知允,让他能安心做个富家翁。
前些时日,胡妃离宫时,项知节见了项知允一面。
他的气色竟然比做惠王爷时要好上不少。
只是随他去益州的家眷中,没有小胡妃,也没有蒲侧妃。
蒲侧妃不去的理由很是简单:
她反复咀嚼了政变那夜的前因后果,才发现自己是做了他的挡箭牌,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他的从犯。
最叫她难以接受的是,项知允把他那正妻表妹藏得好好的,却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去,险些走了一趟鬼门关。
蒲侧妃觉得自己被耍了。
而蒲瑎也是疼惜女儿的,以“罪臣之家,无颜再奉宗庙”为由,请求不让女儿跟着项知允前往益州,放女儿归家。
而小胡妃不跟着去的理由,便有些出人意料了。
胡妃本想劝她一起去。
到底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何况,他们先前不说是多么恩爱,到底是相敬如宾的。
但小胡妃不愿意。
她说,姨母,我不喜欢益州,不喜欢吃辣。
听她这么说,胡妃便懂了。
她再没有追问下去。
——小胡妃嫁来时,是替项知允挡灾的,并没有人问过她喜不喜欢。
她对表哥是有情分的。
但这点情分,不足以让她远赴千里,去到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地方。
对于自己这一正一侧两个妃子,项知允自觉有愧,因此不曾强留她们。
项知节下了恩旨,准她们自行决定去留,朝廷绝不加罪。
到头来,只有崔侧妃抱着刚生下的儿子,随项知允一起去了益州。
她心性简单,能有好吃的、好玩的,她就不会在乎那么多。
更何况,她挺喜欢益州的泡菜。
胡妃离开的那日,奚瑛去了。
她抱着胡妃哭得梨花带雨。
而胡妃像个大姐姐似的,温柔地摸着她的头。
尽管奚瑛作为项知节的生母,是无可争议的赢家,但胡觅珍这个落败者,还是给予了她最温柔的安慰:“莫哭了,伤眼睛。等我一到益州,就写信给你,好不好啊?”
奚瑛呜咽道:“胡姐姐,你要什么,缺什么,列个单子上寄过来,我给你置办……”
“那是自然。”胡觅珍温和道,“我才不跟我们未来的太后娘娘客气呢。”
……
想起当日种种,项知节又公正地补充了一句:“胡妃娘娘,有国母气度。”
庄兰台翘起嘴角,浅笑了笑。
她何尝不知道,胡觅珍这些年来是如何为后宫诸人尽心竭力的。
相较之下,荣琬实在不能算是一个称职的皇后。
见她目光悠远,项知节便知道她是想起旧人了。
“庄娘娘若想去见故人,小六不拦着。”项知节道,“只是还请您暂时忍耐,待您正式晋位太后再去。如此一来,您身后祭飨可比贵妃规制丰厚数倍,到了地府,也能分些香火给荣母后。”
此言堪称大逆不道。
但庄兰台早习惯了他的直来直往:“嗯,知道了。”
说着,她将目光投向了一侧的神像。
地母娘娘眉目慈悲,温柔一如往昔。
庄兰台陷入了沉思。
……
前天,夜深人静时,她又一次擦拭起这座和荣琬极像的后土娘娘像。
但她才擦了一阵子,就有一个漂亮脑袋在宫门外探头探脑:“庄姐姐在吗?我带了果子酒来!”
没了胡姐姐的奚瑛,开始热络地与庄兰台交好。
丹琼无奈地前来通传:“娘娘,奚妃娘娘来了。”
庄兰台:“……听见了。”
丹琼压低声音:“要说您在修习功课吗?”
庄兰台放下了神像:“不必,请他进来。”
庄兰台清冷了这许多年,生或死,好与坏,她都不甚在意。
但奚妃在意。
她是那么热闹、鲜活、害怕离别的一个人,无穷无尽的好日子还在后头,不应该因为自己而蒙上一层阴影。
……至少不能是现在。
面对着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的奚瑛,庄兰台如是想道。
奚瑛不知道她的心思,打听道:“姐姐平常除了念经,还喜欢做别的什么吗?”
庄兰台:“骑马。”
奚瑛:“……我不会呢。”
庄兰台:“我也许久没骑了。”
奚瑛:“姐姐什么时候能教教我呀。”
庄兰台:“……”她说过要教她了么?
她漠然道:“等有时间吧。”
奚瑛:“那姐姐会踢毽子吗?这个我会!”
庄兰台:“……我不会。”
奚瑛不由分说地拉起了她的手:“那我先教姐姐!”
……
从回忆中抽身,庄兰台淡淡地问:“你还有什么事吗?”
待会儿奚瑛或许还要来青溪宫,缠着要教她踢毽子。
烦。
两个烦人精,总得先打发走一个。
“的确有。”
项知节眼睛弯弯的:“此事关系重大。儿臣想着,总得征得您与母妃首肯。”
……
被一杯冷茶泼出了青溪宫的项知节,把自己收拾齐整后,径直去了乐无涯府上。
……找他下棋去。
靖国公府仍是原来项铮赐下的宅邸,只是换了牌匾而已,其他一切如旧。
因为何、杨两个嫂子搭的黄瓜架子和葡萄架子收获颇丰,乐无涯不想挪地了。
二人一味对弈,没有对话。
一时间,只能听闻棋子落在棋枰上的细响。
这段时日,他们两个都很忙。
自从那次朝堂上的大封赏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独处。
项知节率先打破了这安闲的静谧:“老师,那日在朝堂上,为何不让我把话说完呢?”
乐无涯反问:“你还想封我点儿什么?”
项知节实话实说:“很多。”
“没想好吧。”
“嗯。”
“那慢慢想。”
“好。”
长久的沉默在室内蔓延。
窗外偶尔传来倦怠而断续的蝉鸣。
这是夏日的尾声余韵。
乐无涯落下一子。
嗒。
棋子与棋盘的叩击声格外清越。
“……‘丹书铁契,永传后嗣’。”乐无涯盯着棋盘,“庆王爷希望我有后嗣么?”
“嗯。”项知节点头,指尖反复摩挲着棋子,“当然。子孙之福,谁人不想呢?”
乐无涯抬起头来,静静望着他思考的侧脸。
半晌,他露出一个笑容来:“哦,这样。”
乐无涯重又看向棋盘,忽然展颜:“你输了!”
项知节这才将精力放回到棋盘上,细观片刻,露出了惋惜之色:“哎呀。”
……仿佛那个从五岁就开始研习棋谱的人不是他一样。
乐无涯伸手去收棋子,却有另一只手轻轻覆了过来。
项知节久练太极剑,指腹掌心老茧颇多。
带着薄茧的拇指,顺着乐无涯的指节缓缓向上,抚过手腕,又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肘,把他缓慢而坚定地牵向自己的方向。
棋盘被碰到了一旁。
几枚棋子叮叮当当地滚落在地毯上,无人理会。
项知节诚恳道:“所以,老师,给小六生个孩子吧。”
乐无涯:“……?”
且慢。
且慢且慢且慢。
项知节理直气壮:“老师能活,说不定也能生呢?”
……乐无涯觉得这应该不是一回事。
他问:“这是哪儿来的‘说不定’?”
项知节高挺漂亮的鼻尖擦过乐无涯的嘴唇,认真道:“老师,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
乐无涯眉尖微微挑起。
一阵阵过电似的酥麻,顺着他的脊梁骨向上蹿去。
小腹也跟着微微酸胀起来。
项知节放软了嗓音:“老师这些天,心里应该一直在想着我吧?”
“当然。”乐无涯痛快承认,“谁知道你是不是先动了留后嗣的心思?”
“怎么能不动呢?”项知节的声音带着希冀,“您的后嗣,就是我的后嗣,是大虞的后嗣,是景族的后嗣……”
柔软滚烫的唇贴着他的侧颈,克制地亲吻、吮吸。一下,又一下。
干燥修长的手掌拂过乐无涯鬈曲的长发。
乐无涯乌黑的头发被汗湿了一点点,有几缕粘附在额角与颈侧,别有一番动人的情致。
乐无涯忽然很想看他是此刻的神情。
于是他扭过了脸去。
项知节就这样直白到近乎单纯地看着他,带着无限的崇敬、憧憬与祈求。
而且,由于太过诚恳,竟然还额外有一点点的无耻:“老师,求您了。”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错觉吧。大概。
第376章 了局(四)
窗外的蝉鸣声不知何时停住了。
有风扑入窗来。
那风不再挟裹着白日里燥热的火气,而是充盈着一股新鲜的、沉甸甸的水腥和土壤气息。
窗外种着的柳树,柳条拂在半阖半开的玻璃窗上,刷拉拉地响。
乐无涯被打横抱到床上时,不忘扬声吩咐:“关窗!”
很快,窗外探进来一根树枝,把窗户轻轻带上了。
满屋飘舞的窗纱就此徐徐垂落。
项知节貌似温和地与他探讨,声音却发着紧:“……是谁?”
乐无涯与他十指紧扣。
他的手骨节分明,手背是文官的手,翻过来却满是武将的痕迹。
在与项知节指腹的缓缓摩擦中,体温与旖情一并攀升。
他懒洋洋地答道:“小阿四啊。看手就知道。”
项知节盯着他那鲜红湿润的、微微张开的嘴唇:“……老师又知道了。”
“我很会认人嘛。”乐无涯笑眯眯地推他的肩膀,“小阿四都回我身边来了,你再选一个副指挥使吧。”
项知节耐心地纠正他:“长门卫是您的。”
“真的?”乐无涯问,“不怕我监视你?”
项知节想了想那个画面,竟然有点羞涩:“嗯,好。”
乐无涯:“……”
他又没想监视他。
他还先美上了。
但他还是不免被项知节话语里的纵容与笃定烫了一下,随即快乐地弯起眼角:“那说好了。往后我替你看着这天下,你……”
他指尖轻轻划过项知节的喉结:“只看着我一个人就行。”
项知节把脸埋在乐无涯颈窝里,像是害羞的模样,耳根都红了:“老师……别动我脖子。”
乐无涯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大模大样道:“会不会?”
“还是要我教你?”
项知节缓了好一阵儿,才绯红着面颊抬起脸来:“老师请讲。”
毫无经验但同样毫无脸皮的乐无涯捋下他的发带,无比自信地信口开河:“把我的眼睛蒙上。”
项知节乖乖照做。
乐无涯有点得意:“手伸进来,从上面伸……唔!”
乐无涯脸色有点变了。
项知节停住了动作,诚恳无比:“老师?”
乐无涯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的胸口是如此地不受激。
不过被旁人碰了一下……
他挪了挪腰。
隐秘的渴望在他心底里张牙舞爪,扣着项知节手臂的指尖也跟着隐隐泛白。
他努力咬着牙,维持着镇定:“继续……往、往下……”
那指导断断续续起来,不成了个调子。
为了保住自己教师的面子,乐无涯索性主动捧住了项知节的下巴,吻住了他,好将声音咽下去。
然而他再次失算了、
项知节实在擅长吹奏,因此一口气深而绵长。
在近似窒息的封锁中,乐无涯慢慢失了气力。
他的寝衣宽松得很,很快,前襟的扣子崩落,和地上的棋子汇作一处。
在逐步的失控中,乐无涯和项知节的嘴唇分开,发出了啵的一声轻响。
乐无涯上气不接下气地轻笑了起来。
旋即,他撑起上半身来,将前襟大开、但还在他肩上挂着的寝衣,顺着肩膀脱了下来。
“火候挺足,老师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逢君。”
项知节的脑中嗡的响了一声。
窗外的风势愈大,吹动着窗扉微微作响。
少顷,粗大的雨点落了下来。
不是飘,是拍。
饱满、沉重、凉津津的雨点,带着不可阻挡的力道,噼啪地砸在干燥滚烫的瓦片上,溅起薄薄的一片尘雾。
紧接着,雨势愈急愈促。
嗒、嗒、嗒。
像是无数慌乱又急切的吻。
院中的叶片承不住这重量,颤抖着向下弯坠。
积蓄的雨水便顺着叶脉的沟壑,汇成一股股晶亮的细流,涓涓地、黏湿地滑入下方的草丛。
空气中那股子原本浮动着的、若有似无的草木清气,被这急雨一激,猛地蒸腾起来,化成一种浓郁的、湿漉漉的、带着根茎汁液气息的闷香。
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无穷无尽的、潮湿的、拍打着的声响,和那股无所不在的、丰沛得令人窒息的水汽。
而屋内,紧挨着大床的青瓷瓶子无风自动,内里一圈圈荡漾起涟漪来。
乐无涯倚在软枕上,和他共享着这一场野火燎原。
在满脑子破碎的、凌乱的、滚烫的念头中,乐无涯只勉强拾起了一个:
这是真憋坏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屋外雨势渐住。
乐无涯的眼睛重见了天日,而项知节又款款地披上了他那层君子皮,关怀道:“老师,怎么样?”
乐无涯懒洋洋地躺在项知节怀里,闻言,牵着他的手,搭在自己的小腹上,随口调弄:“有点涨,快摸摸你儿子吧。”
短短几个字,项知节的脸色就又有点不对劲了。
眼看着小疯子要被他逗得露出本相了,乐无涯闷笑一声。
项知节语气有点委屈:“老师,别欺负我。”
乐无涯尽管觉得他实在有点不要脸,但心里还是疼他,抬手起手来,疲软得有点发抖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哄着:“好啦好啦。”
项知节垂下眼睛,体贴地揉着他大腿上被磨得微红的地方,轻声细语道:“老师,小六跟您商量个事儿。”
乐无涯小腹一紧一酸,整个人猛地瑟缩了一下。
项知节忙揉他的背:“不来了不来了。……不是这件事。”
话音里除了关心,还带着点儿暧昧又温柔的笑意。
乐无涯:“……”
他不甘示弱地干咳了一声:“谁说是这事儿了?”
项知节眼巴巴地:“那……可以先办这件事么?”
乐无涯低头看了一眼:“……”
啧。
雨水泠泠,在窗上留下纵横交错的水痕,模糊了内外的两个世界。
半途,乐无涯想做个弊,颤抖着伸手下去,圈住了项知节,不许他尽数而入。
架不住项知节委委屈屈地喊了他一声“老师”。
……算了算了。
夕餐秋菊之落英,朝饮木兰之坠露。
次日,乐无涯因身体不适,缺席了大朝会。
好在大朝会也因故取消了。
因此没有耽搁任何事情。
第377章 芸芸(一)
新帝登基在即,天下共沐新晖。
项知节需要忙碌的事实在不算少,而乐无涯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他进了一趟后宫,向后拜访了庄兰台与奚瑛。
青溪宫内,庄贵妃请他喝了一盏茶,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
她唯一的问题是:“不觉得他挺烦人的?”
乐无涯有点纳闷:“谁啊?”
庄贵妃嘴角稍微翘了翘:“没谁。”
他烦人,有人不嫌他烦。
那就挺好。
离开青溪宫,到了嘉禾宫,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奚瑛热切地望着他:“听说你是乐无涯的转世呀?”
乐无涯:“……奚妃娘娘是听谁说的啊?”
奚瑛:“都说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啊。”
乐无涯信口开河:“六皇子和七皇子长得一模一样,他们也不是同一个人,您说对不对?”
奚瑛张了张嘴。
对哦,很有道理。
一旁的项知是狠狠瞪他:
不许忽悠我母妃!
乐无涯浅浅一笑,补充道:“我是乐无涯的表弟。”
反正户籍上是这么写的。
奚瑛:“啊。”原来如此。
谁想,下一刻,她抿了抿嘴,看向乐无涯的眼神竟添了几分怜悯。
乐无涯:“?”
项知是一眼就看穿了奚瑛在想什么,嘴角略微抽了抽。
一旁的项知节看向他,以目相示:你最近给母亲带什么找替身的话本子了么?
项知是瞪他:也没见你带点好的!
项知节看向一边堆放着的书:我带了《窦娥冤》。
项知是又瞪:她都看哭了!
项知节抿嘴,转向一边的乐无涯:老师,你看他。
项知是:“……”
滚啊,什么东西。
项知是默默地怒发冲冠了一阵,端起茶来,猛喝一口。
与此同时,他听到奚瑛诚恳提问:“为什么你不选小七呢?”
项知是把一口水全喷出去了。
但阿娘是阿娘,不能随便瞪。
他只能夹着尾巴,怏怏地不说话,耳朵却竖得老高。
乐无涯喜欢奚瑛的坦诚。
于是他报以了十成十的坦诚:“因为我喜欢小六啊。”
不是因为谁不好,谁差一点儿。
就是因为他喜欢而已。
乐无涯还可以再努努力,喜欢他个三生三世。
项知是不服气地想,没眼光。
但奚瑛很中意这个回答,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聘礼费力地从小桌下搬了出来。
“想了许久,不知道送什么见面礼给你。你在外头行走,少不了用度。这些都拿去当零花吧。”
话音落下,她掀开了盒盖。
下一刻,乐无涯的眼睛差点花了。
满满一小箱子的金元宝。
“宫里有定例,不能乱花,入宫二十多年的份例,就都攒着了。”
末了,她又拍拍项知是的手,小声安慰道:“你也有。”
乐无涯注视着这一箱子的灿烂华光,片刻金额后,抬起眼来,甜甜一笑:“多谢母妃啦。”
奚瑛心都颤了,甚至有点后悔没再添点。
乐无涯不方便在后宫呆很久,又说了一刻钟的话,便要离开了。
在乐无涯跨出宫门后,项知节回过身来,对依依地送到门口的奚瑛轻声道:“阿娘,多谢。”
奚瑛眼圈霎时红了。
自从项铮倒霉后,项知节便自然而然地改了口。
无论在任何人面前,他都称她母妃。
一开始,奚瑛还不大乐意。
未来的国君,有个商户出身的娘,怎么都不如有一个武将世家出来的娘光彩。
奚瑛不大在乎名分和称呼。
自打目睹了小六被扔到水里,她就没有别的祈求了。
只要小六健康平安就好。
可小六是个好孩子,给她的东西已经远超她的期待了。
看出了奚瑛隐藏在泛红眼圈下的未尽之语,项知节温声道:“若无阿娘,便无小六。儿子能有两位阿娘疼着,已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短短一句话,是抹不平多少年来的孤独和苦楚的。
但项知节诚心诚意地认为,他何其幸运。
他平平安安地长大了。
他能够重新抱到老师。
而现在,他可以堂堂正正地拥有两个阿娘。
这一切都太好太好了。
项知节出了嘉禾宫,转角就遇见了抱着移动小金库等候他的乐无涯。
他快快赶了几步,与他并肩而行。
金子沉甸甸的,乐无涯吃力地抱着,不肯撒手。
项知节笑道:“这么喜欢这个啊?”
乐无涯斜他:“你不喜欢啊?”
“这个……还行。”项知节凑上前去,趁着他双手都被占着,轻轻亲吻了他的唇角,“最喜欢这个。”
“有人看着呢。”
项知节温和地睁着眼睛说瞎话:“是么?哪里有人?”
宫道两边太监们纷纷面壁,思考今天午饭晚饭和明天早饭分别吃点什么。
见他们如此上道,乐无涯便也站定了。
如风深吸一口气,凑上前来,流畅地接过了乐无涯怀里的小金库。
乐无涯得以解放双手,大大方方地搂住项知节的脖子,在他眼睫上落下一吻:“这个,我也喜欢。”
……
大事抵定,便是论功行赏的时候。
乐珏为功不小,趁着整军之际,本有再进一步的机会,但他自知能力不足,再往上,或许就有占茅坑不干正事的嫌疑了。
于是,他表奏了乐珩看守火器库的功劳。
乐家两兄弟因有从龙之功,乐无涯又已翻案,当年诸事不必再提,做了数年国子监博士的乐珩,便被拔擢至吏部,任吏部郎中。
如今的乐家,文武相济,终得以重振门楣。
……
而仲飘萍入了长门卫,算是彻底脱了罪,有了正经的官家身份。
听说此事后,元子晋直接杀上了门来。
他甫一登门,便摆出了撒泼的架势:“你怎么去做那个!”
本来打算亲自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的仲飘萍:“……?”
在察觉他态度有异时,他便一转攻势,温和地套起元子晋的话来:“不好吗?大小也是个官呢。”
元子晋蛮横道:“我不许你做什么长门卫!”
他扯着脖子大声嚷嚷:“闻人约呢?我要找他理论!他太不是人了!他唔唔唔——”
仲飘萍立即捂住了他的嘴,机警地四下张望。
最近裘斯年进了府。
经过短暂的相处,裘斯年对大人的感情非比寻常,心眼奇小,极会咬人。
要是让他听见,搞不好……
……嘶!
仲飘萍哭笑不得地松开了手。
虎口上赫然印着个圆圆的齿痕。
他竟忘了,眼前这位是元家的小老虎。
若说咬人,也颇有心得。
元子晋叉腰,忿忿不平:“我才不怕他听到呢!你为着他风里来雨里去,连死都不怕,他居然要送你去做太监!!”
仲飘萍:“……长门卫也不都是太监吧?”
“骗鬼呢。那个……那个裘什么来着,不就是太监?”
仲飘萍引经据典:“长门卫前任指挥使是乐无涯。他不是太监,还有妻子呢。”
元子晋:“……”哦,对哦。
裘斯年把持长门卫多年,太监领头的印象实在是深入人心。
元子晋把声音压低了八度,尴尬地搓搓手:“……我、我还以为他要送你去做太监呢。”
仲飘萍似有所感:“我做太监,不好吗?”
元子晋抿着嘴,恨恨道:“你有病啊,没事儿做什么太监?平白挨上一刀,死了怎么办?”
仲飘萍垂下眼睛:“我没人喜欢,死了就死了吧。”
“谁说你没人喜欢?”元子晋又无端生起气来,“你可聪明了!我就喜欢比我聪明的!”
……那天下他喜欢的人可够多的。
仲飘萍极快地瞄了他一眼:“可大人总比我聪明吧。”
元子晋激烈道:“聪明顶什么用?他是个坏东西!”
乐无涯的声音遥遥地飘过墙来:“元小二!跑我家来说我坏话,你皮子又紧了是吧?”
元子晋吓了一跳,拉起仲飘萍就跑。
直到了一处僻静地方,元子晋才打算松开仲飘萍的手。
没想到仲飘萍牢牢拉着他,并没有松开的打算。
元子晋觉得他手心又烫又软,捏着还挺舒服,就由他牵着去,继续方才的话题:“我要是喜欢聪明人,我就该喜欢状元,喜欢明相照啊!”
仲飘萍发现他把话说得颠三倒四的,很有左右互搏的嫌疑,便低着头,低声指了出来:“你刚才还说,你喜欢我聪明。”
元子晋:“……”
他本来就不大好用的脑子当场死了一半。
张着嘴你你我我地结巴了好一阵儿,元子晋捏着拳头,冲口而出:“我不管!我喜欢的就是你啊!”
仲飘萍眼睛直直望着他,语气很欣喜,像是被大大安慰到了:“你说真的么?”
见他如此正直,元子晋也顾不得脸热了,昂首挺胸道:“你不要怕那个闻人约,别看他现在是一品官,我又不是没见过一品官,想当年,我爹也……”
他惯性地要吹嘘自己的家世,可在接触到仲飘萍的眼神后,他安静了下来。
默然片刻,他道:“我可是元小二!你靠着我就行了!”
仲飘萍笑了。
自从家变之后,他是第一次笑得如此真心:“谢谢你,小二。”
元子晋心里猛地一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嗨,咱们俩是朋友,是哥们儿,说什么谢,见外了啊!”
仲飘萍笑眯眯地看着他。
被他的眼神盯着,元子晋莫名地有点心慌。
他没见过仲飘萍过去的模样,只能根据只言片语拼凑出来。
反正不是个多么体面的样子。
现下他瘦了,黑了,整个人被岁月重新雕琢过,其他四官仍是有些平庸,唯有眼睛黑白分明,异常犀利,清亮得能映出人影。
待他反应过来、自己盯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看了许久,元子晋轰的一下满头满脸地发起烧来。
为着掩饰,他一下子拔高了调门:“都升官了,还不请我喝酒!”
仲飘萍:“嗯,好。哪一家?”
“当然是贵的!”元子晋热热闹闹、唠唠叨叨地跟在仲飘萍身后,“哎呀,你之前可是滴酒不沾,怎么,升官了,破例啦?”
仲飘萍说:“我不大会喝酒。”
元子晋撇撇嘴:“鬼信。我可听说了啊,你之前可不成样儿!和我一样,一天到晚在外鬼混!”
仲飘萍嘴角的微笑始终是恒定的:“我真不大会喝酒。”
他没有撒谎。
他喝一点酒,就容易失态、容易粘人。
而元子晋见仲飘萍醉了,在酒馆里要了间上房,把人扛进去后,就挤挤挨挨地往他身边凑。
早些年做浪荡子时,他不是见过自己那些狐朋狗友水旱齐行的样子。
可他并不喜欢男人。
大家都是男人,那不就哥们儿嘛。
他就是觉得小仲蛮有意思的,和他待在一起,听他说话,就是比和其他人说话高兴一点儿。
所以他毫无顾虑地和他钻在了一起。
他把自己的袖子捋起来,抓着他的胳膊对比,大大咧咧地笑话他:“看,你像条大黑鱼!溜光水滑的。”
仲飘萍眯着眼睛看他:“你别抓我。我还要回家呢。”
元子晋玩心大起,用被子做了渔网,把他兜头兜脸地罩了起来:“哈!想得美!我这就把你捉回家,晚上炖黑鱼汤!!”
不知不觉地,两个人就滚到一处去了。
元子晋力气大,但总怕把人弄伤,所以收着劲儿。
他在仲飘萍身子底下,一开始拧来拧去,还挺欢喜。
但渐渐的,渔网罩住的,就不是一条鱼了。
一条神气活现的小白鱼,被食肉的黑鱼狠狠叼走了。
元子晋一开始不大乐意,摇头摆尾的,可被仲飘萍用嘴和舌头伺候了一阵,他舒服得哼哼唧唧,仿佛坠在云山雾海里,也没那么抗拒了。
两三年没尝过荤腥,他不是没想过,但他忙着争气,忙着长大,便不那么在乎那些事儿了。
仲飘萍的确不擅酒,喝了一点就容易撒疯。
但他喝酒再多,头脑也是清楚的。
既然耕耘开了,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了。
不多时,酒馆二楼的房内传来一声低哑的闷哼。
“唔……呃……不成……你快出去!你出去咱们还是好兄弟……”
“我们现在不是么?”
“是你个头啊!疼死小爷了!轻点儿!”
房内传来一声轻叹:“唉。我的确是没人喜欢的。”
紧接着,里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响起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好啦好啦,就这一次!下……嗯……下不为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