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神明(三)
乐无涯常常觉得,人的性情,冥冥之中,甚是奇妙。
比如,项铮明明是这天下至尊贵、至幸福之人,一生顺遂无极,却多疑得叫人替他心累。
即便他垂垂老矣,仍是精明。
他求的是长生,绝非短命,更不允许自己被旁人暗算了去。
为此,他不仅令太医院的大夫反复核验丹方,还召来了民间的杏林圣手,叫他们验看丹方。
受了项知节的请托、给乐无涯看病的崔罡平亦在其列。
他这一行甚是秘密,在抵京当日便被薛介请去宫中,吃了两个时辰的茶,才放他出来。
崔罡英不过失踪了短短两个时辰,并不足以勾起上京大部分达官显贵的疑心。
他们一如往常,竞相延请这位名医看病。
崔罡平忙了一圈,才得空来了乐无涯府上。
乐无涯把手递给他:“崔大夫受累。”
崔罡英四下奔波,但怎么也不见瘦,始终是那个胖乎乎、喜洋洋的弥勒佛形象。
他一边为乐无涯号脉,一边道:“比不得闻人大人辛劳。不过大人劳有所得,数年之间从七品御史晋为二品大员,倒也不算枉费心力。”
乐无涯坦率道:“我原就喜欢当官。就像崔大夫喜欢行医一样。干自己喜欢做的事,总是勤谨些。”
崔罡英瞧他一眼。
他见过的官员,往往谦虚万分,说起自己为何当官,都是字字激昂,不是为了君父,就是为了百姓,为了天下苍生。
闻人大人的确坦诚得可爱。
望闻问切完毕,崔罡英又查看了乐无涯腿上的旧伤,得出的结论是,乐无涯把自己宝贝得挺好,身体健康得去爬趟泰山都没问题。
崔罡英收起了脉枕:“您只是略操劳了些,肝火偏旺,饮食起居还需仔细调养。我开个温养的方子,您照常服用便是。”
他顿上一顿,语气中隐有慨叹之意:“不过人体自成天地,贵在阴阳调和。若能饮食有节,起居有常,则元气自足,百病不生,又何必求诸金石草木呢?”
乐无涯笑道:“听起来,崔大夫这趟上京之行,是颇有感悟啊。”
崔罡英一愣。
“往日,崔大夫只会向我打听哪里有好吃的,哪会有这么多的感慨?”
崔罡英:“难为大人还记得崔某这点嗜好。”
说罢,他顿了顿,微叹一声。
他云游四海,除了一个同样爱吃的徒弟,可以说是没有什么朋友。
这些日子,有件事憋在他心里,叫他连饭都吃不香了。
“我就不爱来上京。”崔罡英难得抱怨了一句,“吃食不及益州、南粤的十中之一,麻烦事倒层出不穷。”
乐无涯托着腮,笑盈盈地望着他。
崔罡英苦笑:“这些天来,不止您一个人这么试探我了。”
上京之中,耳目灵通,有心之人比比皆是。
再加上长门卫在王肃的精挑细选和亲自调·教下乱作一团,个个是无利不起早的家伙,目前又正是群龙无首的时候,反被许多官员利用了起来。
因此,崔罡英一来上京,便被宫中请去的事情,知情人为数不少。
乐无涯直言不讳:“请您去给皇上他老人家看诊了?”
“非也。”崔罡英摇头,“是给薛公公看诊。”
这话说给旁人听,他们往往流露出不信的神色,以为他是不肯实言。
但乐无涯显然是信。
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崔罡英觉得他非但信了,且眉宇间都透出了几分轻快,像是个奸计得逞的模样:“那方子,您觉得如何?”
崔罡英也是憋得狠了。
他是飘零客,自有一份江湖性情在。
面前这个人,不仅早早暴露出他是六皇子的党羽,还与他口味相投,不管是在南亭还是桐州,闻人大人推荐的吃食都极对他胃口
再加上崔罡英认为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宫闱秘事,索性言无不尽了:“是好方子。”
乐无涯挑眉:“当真?”
崔罡英正色道:“真的,闻人大人,崔某有几颗脑袋?要是方子真有什么问题,我把这事儿烂到肚子里,带到棺材里,也不会和任何人说起的。崔某敢与你这么说,就敢打包票,那方子至少没毒……”
乐无涯却一语道破了他的心思:“即便无毒,也是有些别的问题吧。不然您何须如此烦恼呢?”
崔罡英惊讶于乐无涯的敏锐。
他虽是医者,但首先是个人。
是人就想活命。
他想了想,强调道:“那的确是张不错的方子。”
“我为薛公公诊了脉。他精血亏虚,用鹿茸、肉桂这类猛药温补一番,本是正理。”
“可结合送来的往日脉案来看……这药不是用给薛公公的。”
崔罡英知道,望闻问切,缺一不可。
然而眼前的“病人”又不是正主,他号来号去,能号出个鬼来?
崔罡英心中有气。
若是普通人家,如此藏着掖着,他马上拂袖而去,头都不带回的。
皇家就算了。
他没那个狗胆。
崔罡英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怕是不配面圣的,可皇上偏偏请他来看药方,可见是觉得宫中太医之语不可尽信。
那话就要说回来了:
宫里太医说没问题,他说有问题?
他几个脑袋啊?
于是,崔罡英假装没看出来这药不是给薛公公用的,说了一大篇漂亮话,拿了一笔赏赐,出宫去也。
只是此事实在有悖医德。
也只有在乐无涯这般不循常理的人面前,他才敢畅所欲言。
乐无涯果然没有对他做出任何点评,只拍拍他的肩:“崔大夫,辛苦了。庆和斋的桂花糕不错,你试过吗?”
“绿豆糕是吃过的,桂花糕倒是第一次。”崔大夫找了个纾解的出口,心胸为之一宽,“这半个月来我都没什么胃口,我那小徒弟号不出我的问题来,连累着他操心,整个人都瘦了不少。我是得买点好的,犒劳犒劳他。”
送走了崔罡英,乐无涯长舒了一口气。
赌命的局,谨慎一些,总没问题。
幸亏项铮还是那个项铮。
乐无涯年少的时候曾想过,为什么项铮是这个样子?
先帝明明给了他足够的信任。
他的兄弟姊妹没有一个有心与他竞争的。
后宫中的娘娘,既没有前朝后宫勾结着给他添堵,也没有互相倾轧刁难,彼此相处还挺和乐。
就连他的儿女在他的重压之下,也没有什么出格的行径。
纵览史册,项铮也算是最幸运的那一批帝王了。
他为何至此?
后来,乐无涯想明白了。
——他太顺了。
若是经过一番拼斗博弈后成功上位的人,纵使多疑,也总有那么几个可以倾心相信的人。
因为在上位的过程中,为了增添自己必胜的把握和筹码,人必得结党,得合作,在磨合中慢慢建立信任。
就像正月十六那天的竹林里,他们五个人坐在一起,吵吵闹闹地吃锅子,无形之间,却也将性命交托给了彼此。
可如项铮这般顺遂的人,全世界都会主动向他投诚,向他靠拢,向他效忠。
围绕在他身边的,貌似全是忠良之臣。
可史书和经验告诉他,人都是有私心的。
所以项铮看谁都有私心,看谁都不可相信。
因为从未失去过什么,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恐惧失去。
因为拥有了一切,他反倒看所有人都像是贼。
所以他的怀疑无孔不入。
但有两个人,在项铮这里成了例外。
据乐无涯所知,项铮真的找来了薛介的侄子。
那孩子年纪还轻,从小挨饿忍饥,小小年纪便得了胃病,黄着一张脸,瘦得像是个小鸡子。
皇上听闻后,垂怜不已,还特意嘱咐薛介送去了不少好东西,还延请大夫,为他诊病。
这是为谁铺路,就很明白了。
根据乐无涯自己新编出来的经书所说,只需移魂之人虔信玛宁天母,玛宁天母便能襄助信徒借其亲属之身,永生于世。
相应的,玛宁天母应受信徒终身奉养。
为此,乐无涯自己还私藏了一个赫连彻亲手雕刻的玛宁天母像。
这是和项铮手里的那两个一起运抵上京的。
他精心地藏在了内室,擎等着项铮哪日疑心病犯了,前来搜检,好稍慰圣心。
由此推断,项铮千挑万选,终于择定了他这辈子最信任的人:薛介。
他到底不愿孤家寡人地去转世。
他坚信薛介不会背叛他。
因为他许给了他世人都想要的东西:
长生。
这在项铮看来,恐怕是一笔很合算的利益交换。
但比较有意思的是,他的这份多疑,没用在薛介身上,也没用在一个相当关键的人身上。
惠王,项知允。
原因同样简单。
项铮被皇后背叛过,被臣子辜负过,但他的亲人对他都很好。
尤其是儿女,每个人都是无条件捧着他的。
更何况,在项铮的认知里,他近来对项知允特别好。
在这点上,他的脑子和裴鸣岐一样,被所谓的“常识”限制住了。
他对惠王这么好,惠王应该只有感恩戴德的份儿,怎么会诚惶诚恐呢?
思及此,乐无涯长叹了一声:
所以说人真的很……
念头未尽,一个身影挑了帘子,从他的卧房里走了出来。
“崔大夫的话我听到了。”项知节柔声夸奖,“老师照顾自己照顾得很好。”
近来他翻墙翻得愈发得心应手了。
有时乐无涯从都察院下值回来,会发现项知节已经安然地坐在屋里等待他。
自然得仿佛他就是这儿的主人似的。
理由仅仅是,他想念他了。
乐无涯不觉得冒犯,也不觉得项知节为人古怪。
他就喜欢这样因为想他就来见他的人。
——那样一个人,却有这么一个孩子。
心有所感,他突然发问:“小六?”
项知节正在研究崔罡英留下的方子,闻言乖乖抬头:“嗯?”
“我以前想过,若我自幼长在景族,会是何等光景?”
项知节笑道:“若是如此,老师定然是受尽千恩万宠长大的。您智武双全,又野心勃勃,呼延一氏怎会是老师的对手?这样推算,老师必是天生的王族之命了。”
项知节夸他夸得如此毫无保留,叫乐无涯颇为受用。
但他不关心这个。
乐无涯轻声道:“不是。”
“我想,如果没有我,你该怎么办?”
“我从军去啊。”项知节自然道,“若无缘得遇老师,我或许会一直结巴下去。父皇见我不成体统,必不愿留在眼前。庄贵妃娘娘是武将世家,我或许会自请随军到边关历练。”
“到那时,我就到边境去,去见老师。”
乐无涯推了一把他的脑袋:“届时两军对阵,你不怕我一箭射翻了你?”
“怕。”项知节笑,“就看老师肯不肯捡个猎物,回家好好养着了。老师肯捡我,小六就不怕。”
乐无涯没说话。
项知节不记得他小时候曾经落水的事情,
如若他一直是赫连鸦,如若从来没有乐无涯,他连会说话的年纪都活不到。
但乐无涯没有告诉他。
项铮待他够坏了,何必多添烦恼呢?
乐无涯捧着他的脸,轻轻亲了下去。
“好啊。”乐无涯眼睛新月似的弯了起来,“把你一箭射回去,做个新郎官儿。”
第362章 神明(四)
不得不说,项铮将乐无涯养在大虞这么多年,并非毫无益处
比方说,若乐无涯真长在景族,恐怕只能隔空祈祷,等老天爷开眼,一个响雷劈死项铮了。
乐无涯少时是皇子师,大了是一品臣,跟皇室打的交道,足够叫他把这帮人心中的弯弯绕摸个透彻。
……
项知允明面上对项铮千恩万谢,侍奉得更加勤谨,每至晨昏,必要念一套经文,若是与项铮议政议得晚了,还会老老实实地陪着他一同诵经进香。
但项知允总是没来由地心慌,慌得一夜夜地睡不着觉。
一月过后,闻人约上疏,请旨回南亭接母亲入京。
项铮接到这封奏请时,神情略显微妙。
……
他早知明相照与乐无涯曾有旧谊,且情谊不浅,也知道他们后来莫名其妙地疏远了的事情。
按理来说,乐无涯于他兼有救命和提携之恩。
在南亭时,他还做过乐无涯的幕僚。
二人就算有不合,又怎会疏远至此?
项铮疑心,乐无涯其实与明相照还有勾连。
先前他不甚在意,但现下他已经择定了继承人,若明相照还是乐无涯埋下的暗桩,那便不美了。
他不愿意将来自己身旁跟着的人别有异心。
于是,前不久,他着意派人打探了一番。
殊不知,太喜欢窥探他人,是要遭报应的。
调查的结果深深膈应到了他:
他这位状元郎,竟也是个断袖!
他在乐无涯入京时,前去剖白心迹,却被拒绝,深夜买醉,还被苏举人撞了个正着,从他口里套得了话。
他爱而不得,转而心生怨怼,这才转头投向了小五的阵营。
项铮:“……”
他已经没心思去关注自己将来手底下会有一个断袖的事情了。
项铮早早猜到了闻人约是乐无涯。
可乐无涯既然是断袖,为什么会拒绝另一个断袖?
明相照明明容色一流、谦逊得体,又与他有些交情,为何乐无涯不肯与他相好?
难不成……乐无涯还在想着……
……
时至今日,想到此事,项铮还是一阵抑制不住的恶寒,胸口紧跟着泛上来一阵窒闷的恶心,头也发起晕来。
他喝了好几口庄兰台送来的茶水,才将上泛的呕意压了下去,下令召明相照入宫。
南亭到底还是离景族太近了。
乐无涯何等机敏?
万一被他察觉到自己的意图……
谁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面对明相照,他摆出了试探的态度:“明卿事母至孝,遵天理,守人伦,朕心甚慰。只是翰林院修书事务繁重,益州路远,何必亲自去一趟?”
换作旁人,被皇帝亲自召见,又当面敲打一番,早就不敢请假了。
然而闻人约不同。
闻人约是个犟种。
“回皇上,微臣曾多次修书请母亲入京。但不知为何,母亲始终不愿离家。”
闻人约不卑不亢道:“微臣深知故土难离的道理,可臣受母亲恩养长大,不愿母亲独自一人在边陲小县受苦,只能亲自回去说服母亲,若母亲实在不愿离开南亭,微臣便修葺旧屋,购置田产,好叫母亲能安享晚年。事君事亲,惟愿两不相负。”
当然,谁是他的君,他说了算。
侍奉母亲,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纵是项铮,也不能拦着状元郎尽孝。
何况,要是状元郎真把老母扔在家乡,不管不问,御史们想刷刷业绩的时候,恐怕也不会放过他的。
项铮心思一转,道:“明卿言之有理。但修书事急,不宜久滞,朕派两人随你同去,还能帮你打点一二。”
明相照正要开口,项铮便打断了他:“哎,明卿,朕知你清廉如水,节俭有度,只是明卿需得分得清轻重缓急。办完家事,速速归京。等你回来,朕还另有要务要托付于你。”
话说得好听。
但这等于是派了个眼线盯着他了。
若是闻人约心中有鬼,听到此节,必然是要踌躇为难一番的。
但闻人约正气凛然道:“微臣谢皇上隆恩。”
他如此心安理得,因为他的确不是被乐无涯派去的。
他是被项知允派去的。
先前赫连彻等一干景族来使上京时,项知允曾负责过接待工作。
当时他还是动辄得咎的受气包,怕被项铮斥责,恶补过一阵景族风俗。
而在项铮这里瞥见玛宁天母的神像后,项知允便看出来,这神像中有不少景族宗教的痕迹。
父皇放着那么多正神不拜,为何要拜一个异族的不知名的神明?
这个念头煎熬得项知允坐卧不宁。
恰好闻人约提出想回老家接母亲,项知允眼前一亮,忙托他去查一查那神像的事情。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项知允脑子没那么聪明,又胆小,还不大会用人。
偏巧,这些弱点,项铮从不曾有过。
换言之,项知允的思考内容,完全在项铮的盲区里。
要是项铮是他,才不会派闻人约这个才刚刚投来、还没明确表过忠心的新人去办如此重要的事情。
但项知允早习惯了在项铮跟前如履薄冰的生活,万事主打一个求稳为上。
他的想法是:正好明相照要回家,理由也正当,父皇大概不会怀疑,先叫他随便查一查吧,若能寻到什么蛛丝马迹,之后再派人去细细寻访不迟。
至于闻人约本人,是不大清楚父子二人如此复杂的心理活动的。
他只记得顾兄说过,让他好好听从惠王的话。
所以他一身正气,凛然不惧。
——直到在南亭驿站,被一个景族人半夜摸进房门,免费送上了一堆关于玛宁天母的情报后,他才终于发现,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可在慢慢回过味儿来后,闻人约仍是那个凛然无惧的闻人约。
他只需要做正确的事情就是了。
就像他当年投缳自尽,只为救一个不大喜欢他的人一样。
在闻人约眼里,五皇子笨拙、懦弱、不大善良,却也不算恶毒。
总体来说,他还年轻,绝不该死。
闻人约想要救下五皇子。
这就是现下他认为正确的事情。
……
项知允虽然早有猜想,但当听到闻人约自南亭带回来的情报时,他仍是大受震撼,僵立当场,钳口挢舌,一时难言。
闻人约只作不知,轻声劝慰:“惠王,此神不似正神,更有侵夺人身之能,信之无益,反损福寿,何苦来哉?”
项知允抬起头来,神情还算镇静:“你从何处打探来的?不是有父皇的人跟着你么?”
闻人约答:“下官在南亭县衙办过差,还是有几位朋友的。我请县令孙汝饮酒,一叙交情,他喝得多了些,大吐苦水,说是近来查获了几处与玛宁天母相关的淫祠,只是事涉天理人伦,又担心淫祠之事一旦上报,容易影响政绩考评,他便瞒下了。这些都是他同微臣口述的,微臣并没有实据。”
也不知算是托乐无涯的福,还是乐无涯造的孽,闻人约现下说起谎话来,可以说张口就来,毫无挂碍。
闻人约确实请孙汝喝了一顿酒。
但他们仅仅只是喝酒而已。
对话的内容,全是闻人约现编的。
孙汝是条在南亭盘踞多年的地头蛇,地位实在低微,朝中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人脉,拿他出来作筏子正好。
当年他诬陷明秀才的旧账,明秀才至死都没来得及清算。
此番叫他担些风险,也算恩怨两清。
项知允木然道:“……信了这个,就能换了身子?”
“是。”
“能把魂魄转移到亲近之人的身上?”
“是。”
“非得是……”他差点将舌头咬出血来,“……非得是骨肉血亲才行?”
闻人约安然道:“您若不信,可以再派人去查。”
项知允的心和血一寸寸凉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前不久,他府里有一个叫小喜子的小太监死了。
他有上好的蜡烛和贡香。
他还有一个同胞兄弟。
他们两个,都是薛公公的养子。
巨大的恐惧席天幕地地卷来,死死攫住了项知允的心。
他得拼尽全力地咬住牙关,才能勉强控制着不在闻人约面前失态。
那小喜子的兄弟……现在还在宫里么?
第363章 求生(一)
闻人约前脚要走,潘阳便来了。
他拱手一揖。
闻人约从容回礼。
对闻人约在惠王面前的“受重用”,潘阳心中并无半分嫉恨。
他自知才具有限,先前黄州一案,他撺掇项知允告发项知节,已是犯下了滔天的错误。
幸而项知允念旧,性子又宽仁,虽然当时回来后冲他大发雷霆,第二日便无可奈何地消了气,反将诚惶诚恐的潘阳请来,吃了一顿酒,此后仍容他在身边参赞谋划。
用项知允自己的话来说,“说到底,是我不该存心算计小六。恶有恶报,该当如此。”
跟着这样的主子,潘阳不求将来有什么大造化,至少能图个安心自在。
潘阳入内时,项知允除了面色比往日苍白些,其他一如往常,处事甚至更添了几分条理。
潘阳汇报完事务,便要离开。
项知允从后叫住了他:“安民。”
潘阳驻足:“惠王?”
项知允定定地瞧着他,目光沉沉,瞧得潘阳心头莫名其妙地直冒寒气儿:“惠王?……您有何吩咐?”
项知允没头没脑地问:“安民,可曾想过外放去做官么?”
潘阳一愣,继而笑道:“不想。”
亏得项知允的性子和善,就连他的长史都能这么同他说话。
项知允追问:“为何?”
潘阳坦然道:“说老实话,在下虽字安民,却没有安民抚邦之能,不过一介长史之材。若是放去地方,岂不是从安民成了误民?”
项知允直愣愣道:“我给你找个富庶清闲的地方。”
潘阳觉出不对来了。
他疑诧道:“惠王,可是在下近日又做错了什么吗?”
项知允张了张嘴。
没错。
可若父皇真存了那等邪心,欲取他而代之,他定然看不上潘阳这等才能不显的人。
届时,把他赶回家去提前养老还自罢了,就怕他有什么错处落到父皇手里头……
他恋旧情,父皇可不会。
不如趁自己还在,给他谋个稳妥去处……
从这叫人毛骨悚然的猜想中醒转过来,项知允打了个激灵,好笑地摇摇头:
没有证据的事情,何足为信?
他自幼所受教诲,皆言人死如灯灭,何来再世重生之理?
明相照所查种种,不过牵强附会,不足为凭。
他的语调倏然轻快了不少:“不去便罢,不识抬举。下回有这等好事,也不找你了。”
潘阳见他恢复了正常,便当他是心血来潮,笑盈盈地一揖,便转身离去。
项知允坐了下来。
项铮极重皇子仪态,尤其是有意将他栽培为储君后,更是苛求至极,以至于即便在独处时,项知允也把自己的后背绷得像棵青松。
可近来,父皇不再挑剔他了。
他和颜悦色,他给自己兵权,他请自己同他一起诵经,他……
一次次地拍打他的肩头。
就像是一个极其挑剔的客人,打算裁制一件新衣,便反复搓捻摩挲,好验一验这衣裳的成色。
项知允越是逼自己不去多想,就无法不去多想。
那些宠爱、偏疼、恩赏,项铮从来吝啬,没给过他分毫。
而明相照说的那些……
那才是父皇能干出来的事。
项知允合上了眼睛,肩膀一下下战栗起来。
一颗滚烫的眼泪从他紧闭的眼皮里滚了下来。
“我就知道。”他喃喃自语,“……我就知道。”
……
项知允连崩溃都不是大开大阖的,颇见其窝囊本色。
他独自闷在房中,哭了一场,拿冷水洗了脸,开了门,还是那个谦和有礼的惠王爷。
他准时办差,按时入宫,即便在母亲跟前,也没有露出半分声色。
尤其是在京营这份新差事上,他格外卖力气,借着项铮授予他的权力,他赏善奖优,大力提拔了一批下级军官。
对他的乖觉,项铮很是满意。
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代新人换旧人。
人才总得慢慢扶持出来,唯有如此,江山才能代代昌盛。
等自己龙驭宾天,项知允就拥有了自己的一套新班子。
那也便是他的新班子。
项铮近来顺心事不少,就连乐无涯也不再生事了。
自打王肃伏法后,他便老老实实地在都察院干活,绕世界地抓人小辫子,再不给他添堵。
仿佛他重生,只是为了把诬陷他的王肃弄死。
项铮心中舒坦,驾临后宫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他最常去的,便是庄贵妃,和新封的奚妃宫中。
庄贵妃是旧爱,自不必提。
奚妃这份不拘小节、乐天豁达的傻劲儿,到了她这份年纪,别有一番生机活力,极为难得。
在她身边,听她说些不着边际的蠢话,喝些甜茶细点,项铮恍惚间也感觉自己年轻了不少。
后宫两人如何得圣意,并不影响前朝的事务。
惠王爷,已是板上钉钉的储君,无冕的太子。
趋奉之人与日俱多。
惠王的蒲侧妃没在后宅和高丽棒子的争斗中占得上风,便愈发积极地转而对外经营,今日一茶会,明日一小宴,宴请上京中的各位夫人小姐,竭力彰扬着自己在惠王后宅中第一人的身份。
吏部尚书之女,怎么就争不得那每年一万两的金花银了?
在熠熠生辉的蒲侧妃的映衬下,真正的惠王妃只有黯然失色、退避三舍的份儿了。
她不善应酬,拙于言辞,被推上这位子,本就是为了挡灾而已。
偶尔,她会想同惠王说说心事,可最近惠王差事缠身,她总等不到他回来。
有一回,她终于等到了项知允。
可当真站到丈夫跟前,她张了张嘴,又一次不知所措起来。
她干巴巴地招呼道:“爷近来很忙。”
“是,我很忙。”
多日不见,项知允的眼底有了青晕,脸颊清减了不少,是个心事重重的模样。
一见他如此,惠王妃心头一怯,自觉不该打扰,囫囵问候两句,便要退下。
项知允站在原地,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腕子。
他说:“不要掺和侧妃那些事。”
惠王妃连连摇头。
她没想掺和。
“称病吧。”项知允容色木然,“不然,总叫她出面主持这些事情,于礼不合。你病了,对外也好交代。”
惠王妃愣愣地想了想,又点头,说好。
她虽有点伤心,也不算很多。
她鼓起勇气,问:“爷,你怎么了?”
项知允笑了。
他说:“很好。”
他独自一个回了房。
房中早有人在等他了。
随着他掩好房门,一个沉默的身影从帘后闪出,立在了摇曳的烛火边。
项知允回过身来。
来人的衣袂掀动了烛火,映得他眼中本就不多的光亮晃了晃,几近熄灭。
项知允对他的突然出现早已是司空见惯:“裘指挥使。”
末了,他想起一件事来,疲惫地纠正道:“裘副指挥使。”
裘斯年点了点头。
项铮的放权,让不少人向项知允靠拢了过来。
裘斯年便是其中之一。
他的投诚,是在项知允的暗示下达成的。
要知道,他是吃情报这碗饭的,专门干那些阴私污秽之事。
若是项知允想扶持新的势力,那裘斯年就变成了多余的人。
他可不像京营里的将军,尚能赋闲养老。
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不如及早投靠新主,好换得一线生机。
为了验证他的诚意,项知允让他去打探玛宁天母的事情。
而他不愧是乐无涯之后,父皇身边第一得用的耳目。
他打探到的,与闻人约带回的情报,完全可以互相印证。
他甚至打探到,父皇早在半年前,便派人去过景族。
既探知此等秘辛,他便必须择主而事。
最终,裘斯年选择站到了项知允这一边。
项知允问他:“裘副指挥使,查得怎么样?”
裘斯年沉默地从怀中亮出了厚厚的一沓密报。
长门卫好用,就好用在这里了。
项知允一一翻看。
如今,上京三大营虽由裴鸣岐提督,但他只擅练兵,又初入京城,疏于交际。
协理京营戎政的,乃是兵部鞠尚书。
鞠尚书可是个很会给自己捞权力的,而裴鸣岐不擅经营,只知道闷头练兵,与其说是个提督,不如说更像个总教头。
五军营、关山营,骁骑营,尽在鞠尚书掌握之中。
因此,现下最要紧的,便是要收买鞠尚书和中级军官的心。
握在项知允手里的,便是三大营中既有才干,且家境清寒的人员名单。
近日,一部分京营空饷额度,再加上项知允的亲王岁禄,便会流入这些将员的囊中。
而这份名册,裘斯年早已先送至乐无涯处,由他过目后,方才呈到项知允这里。
……
一个时辰前。
乐无涯翻看着这些名单,眉眼间含着笑:“甚好。上京近来实在风平浪静,我还在担心,咱们这位惠王爷是打算慷慨赴死,以尽孝道了呢。若真如此,那可真是感天动地,算作第二十五孝都不为过。”
裘斯年:“啊。”大人说得都对。
如乐无涯所料,项铮走惯了康庄大道,自然要复制自己的来时路,提前为自己铺路树威。
他才不愿意将来自己登基时,朝臣们只知先皇,不识好歹地处处掣肘自己这个“新君”。
因为太理所当然地把小五的身子视作了自己的,所以对底下人跑去烧热灶的举动,他不在乎。
他同样知道,小五那边的灶旺了,填到他这个皇上这里的柴火便不足了。
可那反正那将来会是他的灶,不是么?
乐无涯利用的,正是他的帝王之心,和五皇子的求生之心。
两相碰撞,必生火花。
翻阅完毕,乐无涯抬起手,搓捻着小六送他的那枚玉棋子。
近来,为着思考事情,这玉棋子被他盘得溜光水滑,十分温润称手。
“送去吧。”他的紫瞳在烛火映照下,别有一番诡谲幽微的光华,美得惊心动魄,“再给咱们的惠王爷添一把柴。”
此时此刻,烧得越旺,越好。
作者有话要说:
收网啦
第364章 求生(二)
在乐无涯的推波助澜下,项知允的筹谋推进得格外顺利。
在项知允忙着笼络朝臣时,二月春风悄然而至。
乐无涯生辰这日,乐珏所研发的枪匣的第一批样品新鲜出炉。
项知节第一时间送了一把新枪到乐无涯府上:“没编号,也没填弹,老师拿着玩儿就是。”
乐无涯向来喜欢精巧新鲜的物件,爱不释手地赏玩了好一阵,眼见项知节背对着他去倒茶,玩心大起,蹑手蹑脚地跟上前去,用枪·口抵住了他的腰窝:“不许动。”
项知节被他从后贴住,只觉他气息温热、生机蓬勃,心里欢喜无尽,面上却扮作可怜的模样,一个转身,将他搂进了怀里:“老师,救命。”
乐无涯被他抱了个满怀,挣扎两下,不得解脱,不由感叹:“这招还挺管用。”
他手中仍握着那柄崭新的短柄火枪,枪口顺着项知节脊背缓缓上移,最终不轻不重地抵在他心口:“哎,我说,你最近在忙什么呢?”
项知节乖巧道:“在等着五哥动手。”
“是么?”乐无涯用枪柄缓缓地蹭他,“你没有让姜鹤去偷换惠王爷抄送给鄂参将的布防图啊?”
项知节神色真挚:“没有。”
“项知节,给你一次机会。”乐无涯声线平稳,叫人听不出他的真实情绪,“我数三个数。数完之前,给我答案。”
这种遥远却熟悉的口吻,叫项知节微微打了个寒战。
“三。”
“二。”
不等“一”字出口,项知节便认错了:“老师是如何知道的?”
乐无涯答:“姜鹤把你准备好的副图送到我这里来了,问我能不能送。”
项知节:“……”
唉,姜侍卫。
不过这样也好。
他与老师本是一家,不管姜鹤的胳膊肘往哪边拐,总之都不会朝外。
眼看证据确凿,项知节选择低头认罪:“老师,我错……”
乐无涯平静道:“站好。站直了。”
项知节心下一慌,刚想松开抱住乐无涯的手,便听乐无涯补全了下半句话:“不许撒手。”
项知节眨巴眨巴眼睛,将这看似矛盾的指令在心中转了一圈,便依言站直了腰,同时收紧了揽住乐无涯腰的手臂,维持着这么一个与他近在咫尺的亲密距离,乖乖低头认错。
但很快,项知节发现,这样的煎熬,不比被罚去外面站好受多少。
因为二人挨得太近,他压根儿无法躲避乐无涯审视的目光。
而乐无涯心里在乎他,怜他自幼孤苦,无人疼爱,即便是要训诫,也不愿叫他孤零零地站得远远的。
他问项知节:“为什么这么做?”
“裴鸣岐来找过我……”项知节轻声招供,“他近日常常观察军中动向,找出了不少与五哥交好的参将。”
“这些人中,五城兵马司的鄂参将最为忠诚。而五哥送了鄂参将一幅图……图上标出了京中几位要员的府邸,有元将军家,有乐家,有礼部常尚书家,还有……”
“……有老师的家。”
托姜鹤告密的福,乐无涯早看过这幅图了。
况且前段时间,五城兵马司的人在府外转悠的事情,早被仲飘萍发现并上报了。
乐无涯对此毫不意外。
这图背后的用意十分明了。
这几位被重点关照的大员,不是军中旧勋,就是项知节的“党羽”。
惠王不愿意当日横生枝节,更不愿项知节趁机来分一杯羹,于是打算先下手为强,剪除他的羽翼。
控制住元家和乐家,能防着他们动用他们在军队中的影响力,以免动摇军心。
至于常尚书,他一向和项知节交好,然而他年事已高,又素来识时务,项知允多半不会加害于他。
但乐无涯的生死,就难说了。
谁都知道,这个与前任权臣乐无涯长得一模一样的闻人约,乃是六皇子麾下的忠实拥趸。
而且他的能力超乎寻常,即便项知允真能成事,有了此人在旁搅局,也难保他这新君之位坐得安稳。
从如今的局势来看,不得不说,惠王的担忧,的确颇有道理。
“惠王爷要杀我,让他来杀就是,端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乐无涯一瞬不瞬地盯着项知节:“问题是你。我有没有说过,要你在幕后藏好?你擅自偷换他们的布防图,把我划出去,鄂参将虽说不能经常与惠王联系,可他一旦生了疑心,或是有心求稳,跟惠王核对名单,届时又该如何?”
“要是你搅乱了我的棋局,你要怎么赔我?”
“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二人身体紧贴,项知节关节的僵硬,乐无涯能感知得一清二楚。
项知节轻声道:“不行。”
“什么不行?”
“老师有风险,不行。”
话音刚落,项知节的额头便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乐无涯:“答错了,重新说。”
没想到,项知节今日格外执拗:“就是不行。”
“那天我不会在府中呆着,你大可放心。”乐无涯补充了一个前提条件,“来,你重说一遍。”
这下,项知节不吭声了。
沉默半晌,他反问道:“……老师,你那天为什么不在府中?”
乐无涯:“……”???
“老师,你终于说实话了。”项知节认真地看着他,“那天,你根本没打算留在府里坐镇……你要出去,你要去宫里,是不是?”
乐无涯恍然大悟:“……好小子,你是故意诈我?”
怪不得他会干出这样的蠢事,合着是早早算好了,他交托给姜鹤的要事,姜鹤必会来向自己通报。
项知节怕他不说实话,便假托布防图,装作自己要兵行险着,原来是为了从他口中诈出他那日的动向!
大意了,竟然被他摆了一道。
乐无涯瞬间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哟,长本事了,跟谁学的啊?”
项知节却不理会他的顾左右而言他,一手捧住了乐无涯的后脑,另一手反客为主地锁紧了他的腰,锁出了他一声闷哼:“腰!唔……”
项知节:“老师,不许跑。我要你抱着我说,看着我说——你不会有事的。”
乐无涯耐下心来,细细同他分说:“不是说了吗?我是你的棋子,那一天,我是你的小将军,将军哪有不上战场的?我得顶在前头,以防生变。”
“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
“这不是我要的。”项知节很固执,“老师要说,你不会有事。”
乐无涯被他锁得无处可逃,只得无可奈何地笑道:“好,我不会有事,我只会让别人有事,行了吧?”
得了乐无涯的承诺,项知节周身的气势霎时软了下来:“老师,知节有错,今日也是关心则乱,才撒了谎,往后我绝不骗你。”
乐无涯嗤笑一声:“鬼信。”
项知节有点委屈地抿起唇角:“……”
乐无涯:“装。”
项知节:“没装。”
乐无涯拿起那把没有填火药的枪,抵住他的喉结,往上顶了一顶:“再给我装一下试试。”
项知节立即拥住乐无涯,笑着故技重施:“老师,救命啊。”
作者有话要说:
整点小情侣赛前动员。
第365章 一战(一)
在乐无涯的保驾护航下,项知允的小动作愈发频繁。
上京之中,各方权力错综复杂。
一旦有了动作,就不可能全然保密。
没有人知道为何素性温和、逆来顺受的项知允,在得了皇上青眼后,反倒起了谋篡之心。
然而,但凡能察觉项知允动作的人,都极擅长两件事。
一是权衡利弊。
二是装傻。
惠王得圣心数年,早已是朝野默认的储君。
纵使皇上曾对六皇子有所属意,终究还是择定了项知允。
如今,皇上是确确实实地老了。
当然,若他死死扒着权力不放,这些朝臣们恐怕还会掂量掂量该如何站队。
可皇上自己都决定放权了。
项知允毕竟什么都还没做,不过是联络联络武将,和文臣攀攀交情而已。
昔年皇上坐东宫时,那可是大权独揽,连边地军队都要安插自己的眼线进去的。
惠王爷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他们跑去皇上跟前嚼舌头,就算真让皇上把好不容易择定的接班人废了,他们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难道换庆王爷上?
……
……
……
对哦。
于是,朝中出现了奇怪的一幕:
首先,许多朝臣们矢志一同,齐心协力地哄着老头,恨不得将天下情势渲染得海晏河清、四海升平。
其次,朝臣们不仅对项知允的作为佯作不见,对项知节的态度也恭谨周全得很。
主打一个两头下注,绝不吃亏。
项铮做了一辈子的权力中枢,从未做过失势之人,兼之他身边有一个忠心耿耿的太监薛介、一个暂代长门卫指挥使之职、颇擅情报之事的裘斯年、一个他亲手培养出来的马屁精大学士解季同……
因此,在项铮看来,朝中风平浪静,一如往常。
春去,夏至。
项知允主理了祭天、亲耕等种种要事,在朝中威望日盛。
可他并不欢喜。
每一日,他都过得如履薄冰。
时至今日,他都不敢相信玛宁天母真的存在。
可是父皇相信。
不仅相信,他还打算夺取自己这个亲生儿子的躯壳,叫他稀里糊涂地去死。
而皇上把这件本来荒唐的事办得如此郑重其事,让不信鬼神的项知允也恐惧得夜不能寐。
小喜子信了那邪神不过几个月,便死于一剂毒药。
这就是说,自己能活多久,完全取决于项铮的心意。
谁知道项铮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谁知道他是不是命不久矣了,才要捧自己上去?
项知允有意打探项铮的脉案,看他还能活多久,但太医院上下都防得极严,他铩羽而归,心中更是烦闷不堪。
其实,现下项铮并没打算动手。
想要移魂换身,他就得先死一死。
他并不想主动去死。
若能寿终正寝,再顺理成章占据项知允的身躯,方是上策。
可惜项知允对他的计划毫不知晓。
在日夜不绝的催命的恐惧中,端午节到来了。
今年的夏日难熬,从五月初便热得不像话,于是项铮早早带着妃嫔们去西苑避暑了。
项知允开始有了动作。
在这场由他筹备的端午家宴中,一批死士扮作运送贡品的宫人杂役,随着酒、冰、艾草、龙舟等物件,一起进入了西苑。
他四下巡视、布置人手时,见有一批眼生的人正在西苑太盈湖上驾舟往来,便随口问道:“那些是什么人?”
随行的太监介绍道:“惠王爷,这些人都是工部营缮司的,皇上那日要看宫人龙舟竞赛,他们得搭观礼台,还要清理河道。”
项知允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心中念头早飞到了旁的地方:
……到时候,不可要了父皇性命。
万一他死了,直接夺了自己的舍,那该如何是好?
对了,前些日子配给死士们的重甲,届时得让他们穿戴齐整了。
负责守卫皇城的金吾卫们穿的都是轻甲,面对重甲,哪有一抗之力?
转眼间,端午佳节到来了。
今日热得稀奇,烈日灼空,骄阳似火,一眼看去,天地成了白花花的一色。
上京街道活活成了一个巨大的、炼丹的窑窖。
即便是大白天,街道上也是静悄悄的。
今日,乐无涯带着家里种的黄瓜,来都察院上值。
何、杨二位嫂子搭棚种菜的本事一流,今年黄瓜大丰收,根根鲜嫩清脆,滋味甚好。
各位御史很快将黄瓜分抢一空。
有人抖着汗湿的前襟,望着外头蒸笼似的天,哀叹道:“天爷,这是要下火啊。”
另一名姓申的御史擦着满头满脸的汗,附和道:“这鬼天气,除了咱们这些当值的倒霉蛋,还有人出门么?”
乐无涯慢悠悠道:“有啊,种地的、跑买卖的、拉车的,不干活就没个嚼用的。”
申御史:“……”
他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是何不食肉糜了点儿,便老实地闭上了嘴。
乐无涯转向许英叡:“察民使那边活干怎么样?中暑的可有数?”
许英叡放下咬了一半的黄瓜,道:“大人,安心吧,昨日送医两个,都救下来了,无甚大碍。”
在这件事上,许英叡是极钦佩乐无涯的。
许英叡素来知道上京的夏日难熬,每年都有苦出身的人中了暑,走着走着,便一头栽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但他仅仅是慨叹两句便罢了。
乐无涯的行动力则堪称一流。
他具折上奏,建议按保甲制划分各自的管辖区域,由生员、乡里老人、退役驿卒和伤老兵丁组成“察民使”,叫他们勤转悠着,监控人口变动、上报治安隐患、搜集社情民意,等等。
担任“察民使”的生员,若表现出色,每年可在廪米饩银之外,在考核上额外加分;老人们则能领取免役牌,免除家庭徭役。
如此一来,不必耗费什么代价,便能组建起一支民间的巡察队。
而秀才们不至于闷头傻读书,对民生民情一无所知;老人们能找点事做,不至于年纪大了,不事生产,在家中受嫌弃,社会秩序亦能为之一清。
项知允虽然不喜乐无涯,但阅罢过后,也知道这是利民之举,便叫乐无涯先试行一段时日。
因此,入夏之后,“察民使”们的主要任务之一,就是将中暑的人就近送到旁边的医馆里,救一人,便能加一分。
当然,若是雇人假装中暑,冒领赏赐,那就等着倒血霉吧。
今年天热得邪门。
可自从天热起来后,上京还没发生过一起中暑亡人的事故。
这正是托了新政之福。
得到许英叡的回答后,乐无涯点点头,打算回去看刑部新送来的案子。
他走出几步,想到了什么,回身问那个讨了个没趣的申御史:“你怕热啊?”
申御史本来就窘迫得很,被乐无涯点了名,立即站起身来,摸着鼻子尖,讪笑着不敢说话。
他身量比其他人丰硕一些,官服已被汗水浸透大半。
显然他是极其怕热的。
乐无涯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我房里的冰多,过来搬些去。”
话罢,他转身就走。
申御史愣了愣,环视了众人一圈,面上的窘迫一扫而空,乐颠颠地跟了上去。
许英叡不由莞尔。
都察院从来是个严肃谨慎的地方,尤其是王肃在时,自上而下,皆是规矩森严、暮气沉沉。
但自从乐无涯主事后,气氛便和缓松弛了不少。
他喜欢这般光景。
而此时此刻的许英叡,完全不知道乐无涯在想什么,预备做什么。
这一日,乐无涯细心整理好了大理寺和刑部送来的所有案卷,按点下值,并对今日值夜的许英叡嘱咐:“许兄,看好门户。”
许英叡笑道:“大人放心。回家过节去吧。”
……
此时的日头已不算毒烈,家家户户门户洞开,纳凉散热。
街巷之间,箬叶的清香四下浮动。
乐无涯无视了在自家附近打转的暗探,径直回家。
面对迎上来的华容,乐无涯轻声道:“应该就是今天晚上了。”
华容神情一凛,旋即恢复平和,替他解开了官服扣子:“那大人先吃点东西,再换甲吧?”
乐无涯点头:“好。”
他将目光投向了西苑方向。
暑气散去,一群归巢的乌鸦振翅高叫着,向树木蓊郁的西苑一路飞去。
群鸦穿过累累红墙高瓴、亭台水榭。
太盈湖上龙舟竞渡,宫人们喊着号子,摇橹如飞。
最后,自然是项铮押宝的红队夺了魁首。
项铮大悦,赐下了小宴和金银,好讨个彩头。
一只乌鸦停在了新建观礼台的飞檐之上。
它歪着脑袋,纯黑的眼珠缓缓眨动着,白色的眼睑一下下地、自下往上地滑动,欣赏着底下的热闹景象。
成年皇子中,二、四、六、七都在,剩下几小只没有成年的,都坐在母亲身侧,和和乐乐地一起剥着粽子。
庄兰台端坐在妃嫔中的最高位,自顾自地吃喝,仍是一副我不与凡人同尘的仙女姿态。
奚瑛升了位份,终于能名正言顺地坐到胡妃身边了。
她方才押了绿队获胜,输给了胡妃一根宝石簪子,但她并不沮丧,正缠着胡妃,想要她押上的一只翡翠戒指。
胡妃逗她:“我可是赢了,哪有反给输家东西的道理?”
奚瑛环视四周,压低了声音:“小……庆王不爱别的配饰,总戴着个扳指。上次我在庄贵妃那里瞧了一眼,旧得不成样子了。我看姐姐的戒指水头好,样式也大方,本想赢了送他的……”
胡妃笑道:“不怕小七说你偏心呀?”
奚瑛身子一斜,扑到了她身上,撒娇道:“姐姐不说,谁知道啊?”
片刻后,奚瑛把玩着那戒指,喜不自胜。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戒指塞了回来。
胡妃嗔怪道:“不是我说你,刚才谁追着我死乞白赖地要来着?”
奚瑛说:“不能是我送给他呀,皇上又不喜欢我和他往来。辛苦姐姐转交小五,叫他送给小六吧。”
胡妃笑了:“成,改日吧。等哪日小五身子好了,我叫他跑一趟庆王府。”
奚瑛这才发现项知允不在宴上。
她环顾四周:“这宴不是小五办的吗?他怎么了?”
胡妃面上带上了隐隐的担忧:“近来熬心费力的,说是病了,说是怕过了病气给他父皇,正在府中将养。”
奚瑛:“要不要紧呀?”
胡妃想起项知允最近的种种表现,黛眉轻蹙,并不作答。
为何呢?
为何得了心心念念的位置,苦尽甘来之后,反不见他丝毫欢颜?
难道成了储君,有了君临天下的机会,反倒有更多不称心的事情么?
乌鸦将胡妃的叹息听入耳中,举目远眺,只见几个宫人的身影跳入了终点停泊的龙舟上。
他们掀开了船底板。
里面横七竖八地塞满了兵刃。
乌鸦似是察觉到了危险,“呀”地大叫一声,振翅向天际冲去。
项铮被这一声响亮的叫喊震得手晃了一下,杯中的酒液洒出来了少许。
薛介立即持壶,给他续了半杯艾叶酒,顺势弯下腰来,轻声询问:“皇上,今夜还诵经吗?”
“不了。”项铮此时心中极是安乐,“拿丸药来吧。”
他用酒送服了丸药。
不多时,他只觉周身暖意融融,较之往年夏日的畏寒,实在舒泰太多。
项铮很满意这样的日子。
若能延寿百年千年,将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下去,他永远不会觉得无趣。
第366章 一战(二)
此时的惠王府,丝竹袅袅,烛影摇荡。
早在十数日前,蒲侧妃便发了帖子,邀请上京三品以上官员夫人及其未出嫁的子女,共赴端午雅集,效古人风雅之事,制香囊、书诗帖,以度佳节。
说白了,就是场相亲会。
这当然是僭越的,说是公然结党都不为过。
但是,有了项铮年轻时独掌军政大权的前例,大臣们并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既然是未来的皇妃娘娘作东,能去的,就都去了。
元家自然在邀请之列。
暑气消散、暮色将临,元子晋手撑着下巴,眼望着车外空旷了一日、如今才有了些人气的街道,脸拉得比驴还长。
与他同乘的元夫人见他摆个死样,气不打一处来:“小二,为娘跟你说话,你听得见么?”
元子晋扭过脸:“啊?母亲说什么?”
元夫人:“……”
自桐州历练回来后,她家小二确实脱胎换骨、再世为人,再不流连那些个烟花之地了。
可直接从风流公子变成个不近女色的清修道士,未免纠偏太过了。
元夫人恨铁不成钢地去拎他的耳朵:“脑瓜子里寻思点什么呢?你想当和尚了?”
元子晋:“我不当和尚。我喜欢吃肉。”
元夫人:“往日你一听说有姐姐妹妹,乐得跟个蜜蜂似的。现在怎么摆这副面孔?”
元子晋没精打采道:“我书还没温完呢,您就拉我出来,真是的。”
元夫人瞧他的眼神像是瞧着个神经病似的,拿手戳他脑门:“装什么相?自打你从我肚子里爬出来,我就没见你跟书这么亲近过!”
她瞅着元子晋,忧心不已。
……她十分怀疑,自家儿子是在那场抗击倭寇的战斗中伤着身子了。
前段时日,她跟元唯严隐晦地提起了此事。
元唯严严肃了面孔,表示他要仔细想一想。
元夫人还以为元唯严打算跟元子晋好好谈谈,或是带他去找大夫查上一查,没想到数日后,元唯严来到她跟前,正襟危坐道,若是小二真有了些隐疾,那就由得他去吧,反正小老大家伙什儿齐全,还挺能折腾,不缺小二这个传宗接代的。
气得她把元唯严也捶了一顿。
元子晋当然不会因为要和姐姐妹妹见面而不满,更加不会因为书没读完而郁卒至此。
前些时日,他约了小仲,要在端午佳节出来喝酒。
可小仲说他有事!
有什么事比和他一起出来玩儿还重要啊!
父亲最近好不容易同意他出去放风交友,他第一个就跑去找了小仲。
没想到死小仲说他有事,还要他待在家里,哪里都别去!
他有事,那自己也要有事!
他要去相亲!
元子晋越想越气。
要不是娘在跟前,他还得庄重些,不然他非要杀去闻人约家,把天杀的小仲抓出来,狠狠地撒一场泼了。
不过气归气,基本的礼数他还是晓得的。
一见到长辈们,他还是作乖巧状,老老实实地行礼。
夫人们自是晓得他过往的那些荒唐事迹。
不过他能够痛改前非、立下奇功,又姿仪出众,天生一副白白嫩嫩的好皮相,未来不可限量,算得上佳婿之选,便纷纷问起他在桐州抗击倭寇时的壮举。
元子晋刚想夸口,便被娘亲拧了一下大腿。
他反应过来,不敢大谈自己挥着链球,一下砸扁一颗头的光辉事迹,只好谦虚又笼统地讲述了一番,反倒博得了不少好感。
暑气散去,流萤如星,荷风轻柔。
蒲侧妃端坐在上首,与常尚书夫人寒暄过后,扭身询问身后侍奉的人:“爷身子怎么样了?”
丫鬟答:“听夫人的话,早给王爷送了餐食粽子过去了。只是王爷院子里人实在不少,婢子没能见着王爷的面。”
蒲侧妃有些诧异:“什么人?”
她怎么不知道王爷有访客?
爷这些日子忙着策划宫内的端午家宴,还要她筹办这场相亲宴会,两头忙碌,操劳过度,才会病倒。
哪个不晓事的在这种时候还要去烦扰他?
丫鬟摇头:“这个……婢子不知道。”
蒲侧妃:“快去打听打听。要是什么不要紧的人,就请潘阳去一趟,帮爷把人打发了,叫他好好将息将息。”
丫鬟领命前去。
然而,她走惯了的这条路,今日荒得可怕,静得吓人。
她走了许久,竟连半个走动的小厮仆从都不见。
尤其是在走到爷的小院跟前时,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一丛黑甲兵士,正执戟而立,守戍在惠王院前。
小丫鬟倒抽一口冷气。
可她一口气还没喘过去,便有一只手从斜刺里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口鼻。
像是被鹰隼捉住的小鸟一样,她连一点点声息都没发出,便被掠走了。
一阵风来,带来酒酣之意,带来粽叶清香,也带来一阵微弱的剑槊低鸣。
元子晋打了个寒噤。
他猛地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周围的贵妇人被他吓了一跳。
元夫人阻他不及,问道:“小二,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在众夫人诧异的目光中,元子晋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娘,各位夫人,晚辈茶水饮得多了,想去更衣。”
远离了喧闹的宴席和芳香的脂粉堆,元子晋还是感觉透不过气来。
一股影影绰绰的不安压迫着他,叫他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四下里都点着灯笼,满墙满瓦都是明亮的。
但元子晋就是想躲进阴影里,才觉得安全。
在小老虎绕世界地找着可以躲避的地方时,一只手攀上了他的肩膀,将他拽进了一片树丛里。
元子晋在乐无涯身边受训日久,面对突袭,蛰伏在骨子里的记忆即刻苏醒,伸手搭上了来人的手,有心一个过肩摔,把这个不速之客摔个半死。
可当眼角余光掠见来人的小半张面孔时,他一腔子的气力竟是半点都用不出来了,乖乖被拖走。
仲飘萍在他背后,轻声叹息道:“不是叫你不要来吗?”
“小仲!”元子晋哪里还管得了那些,转过身去,欢喜地拉住他的双手,“你来找我啦!”
仲飘萍被他拉得一愣,低下头来,看向他握紧自己的手。
半晌后,他挪开双眼,神情认真地望向他的眼睛。
元子晋刚才只顾着高兴,等欢喜劲儿过去,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着的,竟然是惠王府下人的衣裳。
怔愣之后,一股不妙的预感升腾起来:“怎么回事?”
仲飘萍贴近他,与他耳语几句。
元子晋险些惊跳起来:“他——”
仲飘萍捂住了他的嘴,摇了摇头。
元子晋气坏了:“这么大的事儿,他怎么不早告诉我?他早说,我就不让我娘来了!”
仲飘萍:“大人拿不准是不是今日。但看情况,大概就是了。”
元子晋僵在原地,周身一阵阵泛着冷:“闻人约交代你做什么了吗?”
仲飘萍答:“大人让我见机行事。如无意外,惠王是不会对这些宾客动手的。”
元子晋一把攥住了他的前襟:“撒谎!”
仲飘萍注视着元子晋,想,到底是不如先前好骗了。
元子晋咬牙切齿道:“闻人约不就是他最大的意外么!他既然提前猜到了惠王爷要起事,定然是做好了万全的筹谋,不会叫惠王得逞的!”
惠王把京中高官家眷都圈起来办宴,说白了,就是扣着他们做人质用的。
若是他起事不成,这些人质能平安无事么?
元子晋终于想明白了,自己胸中那股隐隐潜伏着的不安源自何处。
他低声询问:“惠王……在府里暗伏了甲士,是不是?”
仲飘萍:“是。”
“闻人约是不是派你来捣乱的?外头一旦有了动静,你就要冲出去闹事,制造混乱,好叫惠王后院起火?!”
仲飘萍赞道:“看起来读书是真有用。”
“这是要命的事情啊!”元子晋攥着他衣领的手指都疼了,“他为什么要派你来?难道没有旁的人可用了吗?!”
但仲飘萍轻而易举地用一句话就叫他无话可说了:“大人今夜不在府中。”
“他把脑袋提在手里,我不能不跟着。”
元子晋语塞半晌,又生气起来:“那为什么不带着我?!”
仲飘萍难得地一笑。
他笑起来的样子,竟然有几分像乐无涯了:“你猜,我为什么来找你?”
……
长街前后,阒然无人。
巷陌之间却又有私语阵阵传来。
闻人府邸周遭的气氛压抑,而又瘆人。
不多时,被一彪人马静悄悄合围了的闻人府,紧闭的大门乍然洞开。
原本戒备在外的五城兵马司官兵精神一振,纷纷抓紧了手中兵刃。
踏出门来的,是何青松和杨徵。
他们二人似乎是要骑马出去办什么事。
见到是这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家伙,官兵们精神稍稍松弛了下来。
有小兵小跑上去,拦住了两人去路:“站下!”
何青松攥住缰绳,垂着眼睛瞧他:“何事?”
小兵按照先前备好的说辞,大声道:“近旁有盗抢之事,五城兵马司正在缉拿盗匪,为了安全,还请两位暂时回府!”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尽可能稳住闻人府中诸人。
没有命令,暂时不要动手。
杨徵的声音透着紧:“你们的指挥使在哪里?我们有要事要办……”
何青松察觉到了他的紧张,立时接过话来:“若是耽误了大人的事,你们负得了这个责么?!”
那小兵只是个传话的。
他没法自己拿定主意,便朝某个方向瞧了一眼。
只这一眼,便够了。
杨徵虽说紧张,可从没办岔过事儿。
电光石火间,两枚铁弹子,从他手中稳准狠地甩出,顺着小兵投去的目光,狠狠击中了那个正在对面二楼暗中窥探的小队指挥使。
那副指挥正顺着窗户缝往下看。
纸糊的窗户,怎么顶得住铁弹子?
他胸前和脑袋各吃了一发,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从二楼跌了下来。
杨徵一击得手,立即和何青松双双滚下马来。
这条街早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能够照明的,只有闻人府门前的两个灯笼。
而在二人跳下马来后,两个灯笼噗的一声,被双发的箭矢射中,双双坠地。
不消片刻,这条街便彻底黑了下来。
潜伏的人马骤然失去了攻击的目标,又没了能发号施令的人,临时顶上来的副指挥使一时慌乱,便将原本该押后发布的口令提前了:“举火!”
浸了松油的火把一个个举了起来,将整条街映得灯火通明。
可街面上哪还有那两个人的影子?
在火把熊熊的燃烧声之外,唯余死寂。
少顷,死寂之外,响起了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多谢了。”
话音落下,箭矢齐发!
射箭的,并非埋伏在闻人府周围的官兵,而是从更外围合围过来的裴鸣岐的亲兵。
他们手中举起的火把,成了最好的靶子。
这些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便被纷纷射倒在地。
飏飏旌旗之下,乐无涯从府门中跃马而出。
他单手握住红缨长枪,弓箭负于身后。
身侧替他打着旗的,是英雄终有用武之地、因此颇有几分扬眉吐气之意的赫连彻的替身。
乐无涯侧过身来,对华容道:“看好家。”
如同每一个送他出门的清晨,华容扶住大门,欠身道:“大人安心。”
第367章 一战(三)
若项知允能化身成鸟,俯瞰整个上京局势,便会发现,他精心布置的天罗地网,正从闻人府邸开始,缓缓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口。
可惜他没有这等神通。
他独坐于重兵把守的王府深处。
远处花园飘来的笙歌笑语,像隔着一层浓雾。
他整个人沉在黑暗里,房中只燃着一盏孤灯。
烛火受了风,映在他的眼瞳中,跳动不休。
唯有这样藏身暗处,旁人才看不出他在发抖。
门外有匆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是低低的耳语声。
紧接着,来人推门而入。
外间的欢声笑语愈发清晰。
但伴随而来的,是一个坏消息:“王爷,关山营的火器库……没能拿下来。”
项知允仰起脸来。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没有慌乱的权利了。
他冷声道:“说清楚。”
关山营的火枪火炮,本来是他们行动的重要倚仗之一。
朝廷对枪炮的管辖极其严格,不像小批的重甲和刀枪,能够暗中运输、提前调拨,只能临阵夺取。
原来的计划是,被买通的监库官会以盘点为名,带着一个小队,连夜对册清点库中火器。
届时火器库门不会闭锁,项知允只需派遣提前安插好的人长驱直入,一举接管便是。
然而……
“王爷,咱们的人到那儿时,库门已落了锁了。”
项知允眼睛也不眨一下:“不必慌张。咱们的行动隐秘,关山营中只有一小撮人晓得咱们的计划。许是营中查得严格,不允许他们连夜盘点,便按规矩锁了门。”
话虽如此,他还是想要争取一把:“今日关山营何人当值?”
“回王爷,是乐家的老二,乐珏。”
项知允沉沉地吐了一口气:“那便罢了。”
他曾想过拉拢乐家的。
但乐家上下和乐千嶂一样,顽固不化,绝不站队,对他的示好全作不见。
君既无心我便休。
项知允用镇定的语调安慰众人:“无妨,没有火枪,我们别的装备一样不缺。”
他顿了顿,又道:“派人盯紧些。咱们不碰,也绝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来人应了声是,犹豫片刻,进言道:“王爷,有炮在手,到底是稳妥些……”
这就是在提议强攻火器库了。
项知允凝眉沉思一阵,道:“先观望观望吧。眼下主力正在向西苑合围,此时强攻火器库,恐会打草惊蛇,两头失据。且看一看情势,若有必要,再攻不迟。”
落锁后的关山营火器库,在明月清辉之下,像是一头沉睡着的猛兽。
营内气氛凝滞,暗处人影绰绰。
就连攻门的圆木,都被悄悄地准备好了。
这个端午夜,全上京最安全、也最危险的地方,便是这里了。
如果局势告急、项知允决意破釜沉舟的话,火器库必然第一个遭袭。
而在与外间一门之隔的火器库内,却有着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关山营把总乐珏,与其兄长关系极好,乐珩常来军中看望他,送些吃食,因此关山营众人对他的到来早已习以为常。
纵使他突然消失,旁人也会以为他是回家去了。
乐珩虽是乐家长子,但因为是个教书的,从来没人把他放在心上。
此时此刻,这位温文尔雅的国子监教师,一人守在了火器库门口,拉了一门炮出来,将炮口对准门口,用蘸水的长柄刷子细心清理着炮膛内的火·药残渣。
清理完毕后,他将火药用推杆捣实,装入弹丸,躬身调节起射角来,确保第一批攻入的人会被一炮轰出去。
调试完毕后,他确认身边的数把火枪都上好了膛,填好了药,库门口撒着的一圈黑火·药足以在瞬间燃成一道火墙,大量的火器架子也被他推到了足够远的地方,不至于因为爆燃的火星而引发爆·炸,这才摆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盘膝坐下,将一只握惯了笔的手搭在了火炮炮身上,轻轻敲击起来。
他到底是乐家长子。
老大得有个老大样儿,才能叫弟弟出去胡闹。
……
与此同时,乐珏俯身纵马,在街道上疾驰,身后跟着他精挑细选出来的二百多名儿郎。
他已经杀出了一小片重围,握着缰绳的掌心里沾着温热的血。
夜风清凉,夜色也算是一碧如洗。
但他却在这样一个美好的节日夜晚里,为阻止一场宫闱巨变,在上京的街头策马狂奔。
……就像是话本里的故事一样。
他无暇感慨什么,只专心致志地赶向约定好的地方。
很快,乐珏瞧见了两个并辔而立的身影。
是裴鸣岐与……闻人大人。
路口横七竖八地躺着些官兵。
还有些缴械投降的官兵,被缚了双手,跪在地上。
闻人大人一边给空了的箭筒里补充箭矢,一边和裴鸣岐说话。
夜风将二人的对话有一搭没一搭地送入乐珏耳中。
裴鸣岐:“说起来,咱们俩还没一起上过战场呢。”
“是啊。我当时追着狗上的战场。”
“你……你少曲解我的意思!我是说,咱们俩没在一个战场上打过仗!”
“谁让你擅守我擅攻?我就奇了怪了,你明明毛毛躁躁的,怎么有耐心去搞后勤防务?”
裴鸣岐静了静:“你既擅攻……我自然想让你没有后顾之忧,能打得痛快点儿。”
“多谢裴将军厚爱。念着咱们俩的情谊,将来我好歹封你个太师当当。记得管我要啊。”
裴鸣岐又好气又好笑:“八字还没一撇呢,说这干什么!”
“怕你一不小心战死了呗,给你点儿甜头,钓钓我们小裴将军。怎么样,这么多年过去,本事丢没丢?”
“呸,少瞧不起人!”
夜风将话语割得零碎,再加上有答答的马蹄声,一句中只有四五个字能勉强送入乐珏的耳中。
乐珏想,裴少将军什么时候和闻人大人这么熟了?
而乐无涯也看到了急奔而来的乐珏,止住了话头,露出了漂亮的笑容:“乐二哥!”
目睹了这个熟悉得过分的笑颜,乐珏失神了一瞬。
他迅速扯回了自己的神智,径直报道:“闻人大人,我带来了二百二十人!”
他舔了舔被风吹得发干的嘴唇:“……比说好的少了八十个。”
自打升任了关山营把总,他手底下便有了五百来号人。
他答应乐无涯会带三百人来,但精挑细选一番后,他又筛走了一些家中上有老下有小的。
跟着他的二百来个人,年轻,无牵挂,又有野心、有胆魄,都是信得过他、肯跟着他冒这一趟险的。
乐无涯并无责怪之意:“能来就好。”
乐珏生怕自己拖了后腿:“现在咱们有多少人?”
乐无涯拨转马头:“加上裴将军的人,林林总总,七百来号吧。”
乐珏转头去看裴鸣岐。
裴鸣岐明白他的意思,接着二人对话的话头道:“惠王手下,起码有一千两百人在合围西苑,加上后续的增兵……许是得有两千多人。”
乐珏心头一沉。
乐无涯一眼便窥破了他的心思,语调轻松道:“所以啊,乐二哥,哪怕少了百八十个人,差别也不是很大嘛。”
乐珏心中没底:“两千对七百,如何能赢?”
乐无涯神采飞扬道:“错啦!是一千二对一千!西苑里面,还是有金吾卫驻守的嘛。”
乐珏仍是忧心忡忡。
他虽说不像阿狸亲历过战阵,可他是饱读兵书的。
双方皆熟悉京城地形,他们这方怕是占不到什么便宜。
即便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也难以抹平这二百人的人数优势。
且根据情报,对方是全甲在身……
他们没有惠王那么大的权力,没法弄来那么多重甲。
单兵作战,身上护甲的优劣,对战力的影响是决定性的。
况且,他的人是精挑细选过的,难道惠王那边就会选一群酒囊饭袋搞政变?
乐无涯却没有乐珏那许多冗杂的念头。
他望向西苑,想,他得赶紧去那里。
有人在那里等着他。
而自己要去他身边,做他的将、士、相、兵。
乐无涯呼喝一声,扬鞭疾驰而去,纵马的身姿轻俏飘逸,宛若一道流云。
乐珏看得目瞪口呆。
好俊俏的身手!
他早听闻过乐无涯在桐州征伐倭寇的事迹。
可每每与他见面,乐珏都会被他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蛋骗过去,只当他是个翩翩文官。
今日亲见他纵马驰骋的英姿,方知何为震撼。
乐珏精神振奋,不再多思多想,打马而上,紧随其后。
……
西苑之外,刀剑林立,寂然无声。
其实,不管是参与政变的,还是来制止政变的,心中皆有着同一个疑问:
好好的,惠王何苦要搞一场玄武门之变?
关键,谁又是那个李建成呢?
但上有命,下不得不从。
于是,所有知情人士都紧张地望着惠王府的方向,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惠王府终于有了动静。
只见数发烟火尖啸着直冲霄汉,在空中灿烂绽放,旋即如星陨落。
这烟花极好,就连在西苑的项铮及众嫔妃皇子都看得分明。
项铮端着酒杯,笑问:“这是何处的烟火?”
但他话音未落,便有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从同样的方向席天动地而来。
桌案仿佛都颤抖了一瞬。
紧接着,是第二声爆炸。
项铮:“……?”
这时,又一个同样的问题萦绕上了所有人的心头。
这什么鬼动静?
最受震动的,莫过于惠王府。
——惠王府的东侧院墙,竟被人生生炸塌了!
东墙之外,按照乐无涯的吩咐办完了事的闻人约头也不回,策马而走。
当年进京赶考时没能用上、被他埋在了京郊山岗上的两枚震天雷,今日不仅重见天日,还派上了大用场。
被震得七荤八素、气血翻涌的项知允,被护卫们七手八脚地护在了身下。
他情知不妙,挣扎出来,大声喊道:“把后院控制起来!尤其是那几个要紧的,不要叫她们走脱了!”
至于后花园,在静默一瞬后,彻底炸开了锅。
蒲侧妃全然吓傻了。
第一枚震天雷,炸烂了她家的院墙。
第二枚,扔进了赏鱼池里,溅起了通天的水柱。
而不多时,竟有一彪全副武装的甲士,径直冲到了宴会之上。
蒲侧妃花容失色:“你——你们是——”
在蒲侧妃一脑袋浆糊时,冲过来的甲士们也是一脑门子官司。
这帮夫人、小姐、公子,本是各有座次、秩序井然的。
这一乱起来,他们一时间竟分不清该抓谁了。
好在,一人认出了呆坐在原地的元夫人,伸手便要去抓她。
斜刺里,杀出了一个元子晋。
他抄起一张百来斤重的石桌,抡圆了膀子,轰然一声,把那个全甲士兵砸倒在地。
那人吭都没吭,上半身便一猛子扎进了地里,再也起不来了。
近距离目睹了这样刺激的场景,一个娇弱的公子哥儿承受不住,眼白一翻,晕了过去。
元子晋不去管那桌子,伸手抢过了此人手中持握的长·枪,一个简单的突刺,生生把一个打算动手的甲士连甲带人捅了个对穿。
没有技巧,全是力气。
元子晋厉声喊道:“娘!快走啊!”
元夫人无言以对,拔腿就跑。
值此危难之际,她悲从中来,欲哭无泪:
完了。
小二这辈子怕是在上京找不着媳妇了。
仲飘萍狡猾地跟在元子晋身后,搀扶了元夫人一把后,还不忘大声呼喝:“有土匪杀进来了!要命的快跑啊!从墙上的缺口出去!!”
有人指路,六神无主的人们顿时有了方向,纷纷涌向被炸出了缺口的院墙。
当然,也有实在胆怯的,索性就近找个安全的地方猫了起来。
甲士们想把这些人质重新掌控起来,已是不易,更何况还有个元子晋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
这些人质,都得活着才能发挥作用。
甲士们不敢对这些官员家眷下杀手,只得将火力集中到了元子晋身上。
就在项知允后院起火、元子晋牵扯着整个惠王府的驻守兵力上蹿下跳时,西苑之内,项铮怔怔地望向惠王府的方向。
一股莫大的恐慌,挟裹着一股呛人的血腥气,从他胸口处一并生发出来。
他喉咙里“咕”地响了一声。
……小五?
你怎么敢?!
可眼下情势,容不得他多想了。
虽然和说好的不大一样,但在接收到惠王府的信号后,西苑内外的叛军,便一齐动起手来。
宫宴骤然大乱!
第368章 一战(四)
变乱不止发生在西苑之外。
即便侍宴的都是内廷亲信,项知允安插的死士一时难以近身,可距离项铮最近的死士,也不过百步之遥而已。
死士们各自抽出藏匿好的刀剑,举兵杀来,转眼便与猝不及防的金吾卫绞杀在了一处。
喊杀声远近一并响起。
逼命的危机,几个呼吸间,便来到了天子近旁。
项铮到底不是凡人。
即便在惊怒之下气得一阵阵发昏,他还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了最恰当的举动。
“胡妃!小心刀剑!”他喝道,“到朕跟前来!!”
胡妃手里还端着酒杯,全然不曾反应过来。
景族打到上京城里来了?还是倭寇?
她心算了一下这两个地方与上京的距离。
不应该啊。
直到此时,她还没察觉到此事与自己的关联,正值茫然无措之际,听到项铮呼唤,索性遵照这些年来的本能,匆促起身,步态踉跄着向项铮走去。
她正要离席,一名守戍在近旁的金吾卫骤然发难,铁钳似的手掌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蛮横地将她向旁侧拖拽而去!!
变生突然,胡妃受惊不小,还没尖叫出声,那拖住她的侍卫却率先惨叫起来!
胡妃的地位仅在贵妃之下。
也就是说,庄兰台就坐在她旁边。
此时,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本人,抄起桌上剪粽线的圆头银剪,手起剪落,把那侍卫的手背生生扎了个对穿!
他吃了痛,手中佩剑没能握稳,甫一脱手,庄兰台便顺势夺剑在手,甩去剑鞘——
这一刻,她发现了异常。
她本以为宫变之际,此人贸然前来拉扯胡妃,是要挟她为质。
但他却好端端地将利刃收在匣中,不曾出鞘。
……他似乎是想将胡妃带走,仅仅如此而已。
短短一瞬,庄兰台做出了判断。
她手下气力收了五分,一剑砍上了那侍卫的肩膀。
血光迸现!
那人登时血流如注,疼昏了过去。
庄兰台纵身踏上桌案,将胡妃护在身后,仗剑喝道:“女眷们,不得慌乱!!”
来人身份暂且不明,一旦嫔妃宫娥吓得乱跑一气,落了单,被乱军或擒拿、或挟持、或欺辱、或杀害,都是有可能的。
庄兰台一手持剑,一手紧紧抓住胡妃的手腕,眼尾余光瞄向了满脸焦灼的项铮。
尽管不知道此人为何要带走胡妃,但既然是要紧的筹码,项铮也想要她,那便决不能轻易将她交出去!
项铮见胡妃没有动静,再次喝道:“胡妃,过来!”
胡妃正要迈步,奚瑛便从后头泪汪汪地扑上来,拉扯住了胡妃的袖子:“姐姐!你别走!我害怕!”
嘴上如此哀告,但她却异常鸡贼地拉着胡妃,猫在了庄兰台后面。
庄兰台:“……”
奚瑛楚楚可怜地攀住她的腰带:“贵妃姐姐救命啊!”
庄兰台:“……”嘁。
她回过身来,遥遥地与项知节对了个眼神。
成年皇子的席位,距离妃嫔还是有段距离的。
项知节见她夺剑在手,甚至有心对她翘了翘嘴角。
庄兰台:“……”
……她就说不想养小孩。
小孩长大了,尽是麻烦!!
思及此,她用裙摆速速擦拭了剑身,以免血流到剑柄上,滑了手。
三拖两阻间,项铮周围已被前来护驾的金吾卫团团围住,护了个水泄不通。
而胡妃却半点遵命前来的意思都没有。
项铮满腔子的火气几乎压抑不住,只觉鼻腔里呼出的气都成了两条小火龙。
他心焦难耐,抬手指向胡妃:“把她给朕押过来!”
成年皇子中,唯有项知允染指了上京兵权,也只有他不在家宴上。
那他便是唯一的、最大的嫌疑犯。
控制住胡妃,那便是挟其母在手,还有谈判的余地!
无奈,这些贴身护卫项铮的金吾卫们也在互相戒备,更怕自己擅离职守,会被误认为是叛军一党,那便是生出一百张嘴都说不清了。
谁不知道项铮多疑?
谁愿意在这时候做那出头的椽子?
于是,所有人矢志一同地装了聋子,只一味叫嚷着“保护皇上”,把项铮的命令当成了一句屁话,簇拥着他步步后退,向最近的一处宫殿退去。
而胡妃在一片乱声中,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项铮的命令。
她能够被项铮选中,主理后宫诸事,便是因着她耳聪目明,能看得懂局势,听得懂弦外之音。
胡妃定定地看向项铮。
少顷,她的眸色渐渐清明。
震惊、惶惑、不解、痛苦……无数神色从她眼中闪过。
她不能明白为何儿子好端端的,要行此大逆之事,越想越是惊惧,脚下发软之际,奚瑛从后稳稳地托住了她身子,低声急道:“姐姐,万不可去啊!”
饶是心绪混乱如胡妃,都诧异地看了奚瑛一眼。
……难道奚瑛知道什么?
没想到,奚瑛贴着她,急切地与她分析起利弊来:“乱党要杀也是杀皇上,和姐姐有什么关系!姐姐千万不要去寻死啊!”
胡妃忙不迭去堵她的嘴:“……”
这妮子啊!
要让皇上听到她这话,她还能有命在?!
……
项知是本要杀去护住奚瑛,但见她值此危难之际,比平常表现得机敏百倍,还知道拉着胡妃和庄贵妃一起,便安下心来,跟随着项铮,一并向附近的宫殿退去。
四皇子项知非是个标准的文人,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吓得三魂掉了两魂半,亏得二皇子项知徵膂力过人,夹着他一路后退。
四皇子身子不济事,好在脑子尚能运转。
他有气无力地问项知徵:“五弟……是五弟吗?”
项知徵虽一向不爱动脑,可他并不是傻瓜。
他心乱如麻,低声道:“别问了,走、走!”
说着,他一手又拖住了近旁的项知节:“小六,你也走!走到我旁边来!”
在他看来,小六曾与小五竞争过。
小五未必有弄死老爷子的胆子,但会不会趁乱将小六弄死,那就难说了。
落单了的项知是酸溜溜道:“二哥不管我了么?”
项知徵一手扯着一个走不动的,另一手扯着一个性命攸关的,没法凭空长出第三只手来了。
他干脆道:“小七,趴到我后背上来!”
项知是对这次政变早有预料,更晓得他们的五哥那一腔怒火尽是对着皇上去的。
反正不管五哥造反成功还是失败,好事儿都轮不到他。
于是,他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转头望向了逐渐逼近的乱军。
旋即,他的笑容凝固了。
——一线刀剑冷光,正悄无声息地向项知节的后背袭去!!
……
若是乐无涯在,断不会如此松懈。
政变之难,难就难在“上下一心”上。
上传下达间,总会有些疏漏之处。
就比方说,项知允的确下过明令,不允许任何人伤害项铮。
至于兄弟,他也说过,若无必要,不得伤了他们。
但总有些人,会自作主张地揣摩上意。
鉴于这次政变实在是没什么正当理由,底下的人悄悄合计一番,打算替惠王着想,好给他后世的名声描补描补。
选来选去,庆王就是最好、最现成的理由。
他们大可以说,是庆王好容易得了皇上青眼,却在距离皇位仅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功败垂成,于是,他心怀怨望,悍然弑父,而惠王早早识破了庆王的阴谋,眼下正是为着“清君侧”而来。
既是要“清君侧”,那顶好是让项知节永远地闭嘴,再没有为自己申辩的机会。
……
项知是已无暇细思。
刀锋距项知节后心,仅余数尺之距。
他本来是蓄势待发、打算扑向二哥的后背的。
眼看阻拦不及,项知是索性转了方向,直直扑上了项知节的后背,用自己的身子牢牢护住了他。
这一扑,全然发自本能。
无怨,无妒,亦无不甘。
项知是跳到了项知节的后背上,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双眼紧闭,静静等待着疼痛和死亡的降临。
然而,他等了半晌,该来的却迟迟不来。
他鼻尖漫过了淡淡的血腥气,耳畔隐有鲜血滴落的响声。
项知是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狰狞扭曲、死不瞑目的面孔。
来人身着太监服色,捂着吱吱冒血的喉咙,眼睛瞪得几欲脱眶。
他手中持握的匕首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项知节今日带了笛子入宫。
千钧一发之际,他用笛子格挡住了来人的第一次攻击,就势用对方匕首将笛子削出了一个尖头,并精准地划开了来人的喉咙。
项知节俯身捡起匕首,又将断笛在掌心转了一圈,用袖子擦净上头的鲜血,插回腰间,轻声对项知是道:“吓我一跳。险些割偏了。”
项知是还没回过神来,心跳重如擂鼓,几乎是语不成调:“你……你……”
项知节偏过半张脸来,轻声道:“小七,老师的话,你又不听,是不是?”
乐无涯的确告诫过他们,一旦宫变,局势必是瞬息万变,绝不可掉以轻心。
可项知是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这个?
后知后觉的羞恼涌上心头,项知是大叫道:“你放我下来!”
“不放。”项知节优雅而坚决道,“七弟,咱们一母同胞,现下情势紧急,你给我挡挡灾吧。”
项知是恨恨抗议:“我不要!好事你怎么不想着我!”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任何要从项知节的后背跳下去的意思。
这对同胞兄弟且退且拌嘴,唇枪舌战了好一会儿,项知非和项知徵飞到天外的三魂七魄才勉强归位。
项知徵破口大骂:“他娘的,小五疯了吧!?”
项知节:“二哥,慎言,胡妃娘娘是咱们的长辈。”
项知徵:“……”这是重点吗?!
他不敢再多话,一心一意地带着三个弟弟疾疾撤退。
借着月光和烛火,项知是低头看见,有淋淋漓漓的鲜血从项知节的右手虎口处流下。
他整条右手臂都在颤抖不休。
方才那一击,项知节是拼尽全力去格挡了的。
项知是把下巴压在了项知节的肩膀上,若有所思。
据他所知,五哥并没能把弓箭带进西苑。
既然叛军没有远程攻击的武器,何需自己替他挡灾?
……哼。
项知是却一反常态,没有拆穿项知节的小心思,而是乖乖伏在他的后背上,眼观六路,确保没有人会再次发动突袭。
时隔二十余载,他们终于又一次像在母胎中一样,紧密相倚、骨血相融了。
第369章 一战(五)
形制森严的巍巍重甲,列阵排位,牢牢守住了西苑入口。
月光似乎都被漆黑的铁甲吞噬了,落在守军身上,像是落入了沉沉的阴影里。
乐无涯勒住马头,喝道:“逆贼,滚开!!”
对面的回应,是将腰间的佩刀纷纷拔了出来。
黑铁霜刃,林立于前。
见此景象,乐珏心脏狂跳,热血逆流。
来的路上,乐无涯已向他们讲解过战术。
乐珏听得热血澎湃,但鉴于他不曾实战过,心中总有些不安。
而乐无涯仅用一句话就抚平了他的情绪:“二哥,莫慌,你没打过仗,那些人难道就打过了?”
承平日久,京营武备难免懈怠。
但对面的叛军仍然十分自信。
实在是没法不自信。
乐无涯这一方虽然也是浩浩荡荡而来,人数一时难察,但装备却是一眼可知的薄弱。
他们穿着轻甲。
而他们这些负责把守西苑、挡住来军的,十之七八都披挂着清一色的精铁重甲,寻常刀剑箭矢,难伤他们分毫。
见对方并没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打算,乐无涯打了一声唿哨。
上京之中,关山营之外,还存着一小批火器。
它们原在工部府库中锁着,等着试验完毕后,找个良辰吉日,送到皇上跟前展示。
择日不如撞日。
良辰吉日,便在今天了。
乐珏一摆手,一排关山营的士兵持枪出列,瞄准前一排的重甲兵,悍然开枪!
枪口接连喷射出金红炽热的火光。
第一排刚刚拉开弓、准备齐射的弓箭手像是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惨叫着齐刷刷倒了下去!
项知允最初是想过争取一下这批火枪的。
但一来,工部是小六的地盘,他不方便伸手进去;二来,这批火枪仅仅是用作展示,枪、弹数量极为有限,抢来也不过是听个响而已。
特地拨出一支人马去抢枪,不仅容易节外生枝,而且就算抢到手,最多齐射一轮,实在是得不偿失。
然而,这样机密的情报,底下的人是不知道的。
这些叛军并不晓得乐无涯这边的虚实,一看对面拿出了枪来,心便慌了。
更要紧的是,这枪甚是邪门,竟然不需装填火·药,射出一颗,还有下一颗!
叛军的甲胄能抵住刀枪,却抵不住这个距离射来的枪弹。
而马匹听到爆豆似的枪声,也肉眼可见地烦躁惊恐起来。
于是,在队伍后方指挥的五军营罗把总,立即做出了当下对他们来说最有利的选择。
进攻!
只要两方厮杀在一起,火枪便再无用武之地了!
若留在原地不动,军心必溃!
进攻的号角如惊雷碾过大地。
而关山营的士兵在倾泻完所有子弹后,毫不恋战,挎起枪转身便撤。
乐无涯的目的,达成了。
他必须让这些铁塔般的重甲动起来。
否则,若是他们这些轻甲兵率先发起冲锋,闯入对方结阵森严的行伍中去,那是活腻味了,擎等着给他们送菜呢。
乐无涯极快地与裴鸣岐交换了视线。
己方后阵,也立时响起了号角声。
听闻号令,七百轻甲迅速有序分散成十支小队,宛如流动的涓涓活水,各自追随自己的队长而去!
两股人马,轰然相撞,绞杀在了一起。
罗把总信心满满。
他想,分兵而战,又能如何?
两边的甲胄就不在一个量级上,单这一条,便够定胜败、决生死了。
他们屁都没有,拿头来赢?
然而,在迸溅的血花和冲天的喊杀声中,罗把总的眼睛越瞪越大。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己方的阵脚,竟是逐步后缩、越来越乱。
这怎有可能?!
兵书上以弱胜强的战例,无不是倚仗地形、精兵、兵器,或是干脆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如今双方皆是上京人马,对地形同样熟悉,又是正面交锋,岂有强军反被弱旅压制之理?
乐无涯懒得去解决他的疑惑。
他纵马如风,手中长枪总能无比精准地寻到甲叶的连接缝隙,一挑一送间,便有一名重甲士兵惨叫着跌落马背。
轻甲的好处,在此刻显露无疑。
重甲的防御力当然惊人,但人马皆披重铠,转向、集结、冲锋的速度,自然要比轻甲慢上一线。
而这一点迟缓,在分秒必争的战场上,便是乐无涯决胜的关键。
从全局来看,是敌强我弱,敌众我寡。
但当十几个小队从不同方向楔入、把完整的敌阵切割开来后,西苑门前便被划分成了数个叫叛军首尾难顾的小战场。
只要机动得够快,就能在每一个局部形成以多打少的局面。
打得赢,便一拥而上;打不赢,便迂回牵扯,直到与其他小队汇合,再回头夹击。
因为他们够轻,够快。
也是因为他们有乐无涯。
乐无涯宛如一把尖锐的、淬毒的匕首,所到之处,叛军无不束手。
短短一刻钟,他纵横穿插,连破七个小战场。
七战七捷。
在一次迂回冲杀中,他在被冲得七零八落的战阵中遇见了正在与敌缠斗的乐珏。
乐无涯无暇多言,枪身一摆,变刺为扫,枪杆狠狠敲在了敌骑前腿。
战马哀鸣一声,前膝一软,向下跪去。
马上的重甲兵躲闪不及,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
乐无涯轻捷地从他身侧掠过,一个侧身,送出一记回马枪。
枪棍再度变为杀人枪,寒芒一点,枪尖便稳而准地送入了那人后颈之中。
分寸之间,他拿捏得极准。
一击得手,枪尖立即抽出,拖出一串温热的血珠子。
那名叛军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乐无涯回过身来,与瞠目结舌的乐珏对视了。
……乐家枪!!
乐珏心绪激荡,眼圈泛红:
他是乐家人,哪里会认不出乐家枪!
小时候,乐千嶂教他们练枪时,阿狸就猫在一边,可怜巴巴地瞧着。
不知是因为他年纪太小,还是不愿让他沾染战场,乐千嶂总不许他学乐家枪。
乐无涯的乐家枪,还是乐珏手把手偷偷教的。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不出小半年,乐珏便没法从阿狸那儿讨得便宜了。
用乐千嶂的话说,乐珏的才能实在有限,出去打架,都得带个阿狸在身边充当军师。
如今看来,竟是一语成谶了。
乐无涯与乐珏对视片刻,浅浅一笑,旋即将枪一挥,洒下一路血点与寒星。
扎、刺、缠、圈、拦。
他身形腾转,宛若惊鸿照影、飒沓流星,枪随身走,矫捷异常。
自重生以后,在景族,他与自己的亲族比箭。
在桐州,他与倭国人比使阴招。
而在上京,他就应该用乐家人教他的乐家枪。
这才是有因有果,有始有终。
……
眼看战况不妙,西苑内又迟迟分不出个胜负,负责指挥的罗把总焦躁不安,嘶声喊道:“吹号!吹号!”
号角声又起,三声短、两声长。
这是他们早就约定好的暗号。
陷在杀阵中的人无法脱身,而未落入小包围圈的叛军,纷纷按照先前的计划,带着满身血污,扭头向西苑内冲杀而去!
只要西苑内大事得定,乐无涯便是再能战,也是回天乏术!
罗把总声嘶力竭地强调:“照计划行事!先杀了项知节!”
战阵之中,乐无涯蓦然回首。
他面上飞溅的血是热的。
眼里的光是冷的。
罗把总忽然觉得后脑勺生凉。
他回过身来,忽见一点寒芒向他面门而来。
尖锐的箭镞倒映在他眼中,比天上的明月还亮。
噗的一声。
一股血花从罗把总的喉头迸溅开来。
乐无涯于千军之中,搭弓射箭,一箭取首!
罗把总坠马而亡,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此人说的话过于晦气,乐无涯不喜欢。
于是他身体力行,让他闭了嘴。
领头的死了,剩余的叛军顿时阵脚大乱。
乐无涯对身旁仍在负隅顽抗的残敌看也不看,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兵士喝道:“你们都跟着乐二哥!二哥,这里交给你了!”
他不能带人杀进去。
那等于是分兵而战。
想把这帮守门的鹰犬打扫干净、叫他们再无战力,这七百个人最好都留在这里。
乐珏心下一紧:“你去哪儿?!”
乐无涯:“救驾!”
即便是不擅军事如乐珏,也觉出了不妥。
刚才西苑足足杀进去小一百个甲士!
他跟着人家屁股后头进去,那不是找死呢吗?
他吼道:“那里危险!你不能一个人去!”
乐无涯轻声应道:“对啊,危险呢。”
他心中再清楚不过了。
一个利己之人,岂能算不清得失利弊?
可天平另一头的是项知节。
这账便不必算了。
乐珏浑身都颤抖起来。
眼前之人是他失而复得的至亲,他如何能眼睁睁看他再去赴死!
他几近失控,哑声吼道:“阿狸,回来!”
“从来没有阿狸。”乐无涯认真纠正,“乐二哥,我是阿鸦。”
狸奴在春日里游荡,处处留情。
乌鸦认定一个伴侣,一生一世。
而他乐无涯想要去找一个人,万军难阻,向死何惧?
反正他若是死了,项知节也会头也不回地来殉他。
无甚可惜,终会相见。
他偏侧一斩,将一个跑来送死的叛军挑于马下,随即猛夹马腹,单枪匹马,如一道离弦之箭,朝着西苑深处疾驰而去。
夜风里,回荡着他杀气腾腾的呼喝:“不想死的,统统给我让开!!”
第370章 一战(六)
西苑太盈湖畔的澄碧堂,成了最后的一方孤岛。
项铮携一众妃嫔、皇子退守至此。
门窗外杀声震天,兵戈相击之声清晰可闻。
几个年幼的皇子虽说吓得浑身发抖,但都倔强地扎着小马步,竭力护在母妃身前。
笃的一声,一只手戟楔在了殿外梁柱之上。
年纪最小的十一皇子吓得呜咽出声,小脸煞白,却硬是没有后退半步。
嫔妃们心疼万分,但没有一个人胆敢出声劝阻:
项铮其人,爱恨都是极端的。
一旦他相中一个人,便往死了用;厌恶一个人,便把他往死里逼。
他对乐无涯是这样,对儿女也是这样。
在先太子项知明在世时,所有的儿女在项铮跟前,都是给他锦上添花的摆件、玩意儿,他闲暇时稀罕稀罕便罢,但没有丝毫栽培他们的兴趣。
然而,只要是过了不懂人事的年纪,没有一个弟妹会去羡慕项知明的待遇。
被项铮看重,是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同样的,被他厌恶也是。
如果他们这会儿窝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等此事风波过去,他们定会因为“不孝”“不勇”,被狠狠申饬一番,连带着母亲也要落个“教子不严”的罪名。
于是,即便害怕,十一皇子也不能后退。
而不过十岁出头的九、十两位皇子,察觉到小十一在发抖,便不约而同地向前一步,把他掩在身后。
项铮身处持剑的金吾卫们的重重保护下,听着近在咫尺的杀声,面孔铁青,右手微微哆嗦着。
无人知道他受到了多大的刺激。
这是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宠爱一个人,为何会换来刀兵相向?
不论目的,他对小五还不够好吗?
他发的这是哪门子疯?在他看来,皇位不是早晚都是他的吗?
除非……
小五知道了。
项铮更加不能理解了。
那他弑君弑父,不同样是自寻死路吗?
就算自己死在了这场刺杀中,他的身体到头来不还是要归自己吗?
他是蠢货吗?
当然,项铮不可能承认,小五造反,真是被他逼急了,又不想一个人独死,便选择了跟他同归于尽。
他从来不是苛责自己的人。
思路一转,他满脑子只剩下“不孝”两个字。
项铮一双眼睛直望着地面,胸中却开了锅似的沸腾难受,恨不得呕出一口黑血来。
待再抬起眼来时,他的眼睛和声音便都冷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胡氏,你可知罪?”
没进澄碧堂前,胡妃便早从他的眼神和命令里窥出他的心思来了。
她也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了,那个被庄贵妃砍了一剑的金吾卫,是小五安排来接她走的。
再联想起小五前些时日的暴瘦、恍惚,以及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语,她这才发现,一切早有端倪。
她只是想不通,为什么小五会这样做。
但她明白,小五是好孩子。
他断没有突然发疯的道理。
她站起身来,庄静肃穆地行了一礼。
但她出口的话却是:“臣妾不知。”
她的确不知,为何要认罪?
见她如此冥顽不化,项铮怒斥道:“好,好一个不知!你是他的母亲,你就是这么教导他的?”
他的头脸涨得血红。
近来,项铮的气血看上去极好,但此时,这一脸暴怒的红意,却衬得他神色极是狰狞。
一股晕眩骤然袭来。
项铮踉跄了小半步,靠着薛介,才勉强稳住了身子。
胡妃早怕过劲儿了,索性仰面视君,道:“恕臣妾直言,您是他的父亲,您又是怎么教导他的?”
“况且,今日惠王有病在身,在府中休息。仅仅是因为他不在席间,您就认定是他谋反,这样大的罪名,臣妾不敢替他认下!”
项铮怒极反笑:“好,那金吾卫要带你走,你当如何解释?!”
“皇上气糊涂了么?”一旁的庄兰台淡然插嘴道,“胡妃若预先知道此事,方才就该随那个金吾卫离去才是。”
项铮斥道:“焉知她不是装模作样,以退为进!?”
庄兰台笑了。那个笑法,是项铮曾经最爱的明艳灿烂:“您真是推己及人了。”
项铮一时怀疑了自己的听力:“你说什么……?!”
他一把推开护在他身前的金吾卫,跨前几步:“……你再说一遍?”
庄兰台紧了紧手中提着的配剑。
上面鲜血犹温。
她不仅不退,还笑着往前迎了一步。
项铮:“……?”
他骤然收住步子,警惕道:“庄贵妃,你要做什么?”
庄兰台仿佛这才想起她手上提着一把剑似的,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您怕这个么?”
她语气轻缓:“您将我迎入府中的时候,不晓得臣妾是将门之女么?”
……还是您流放我全家、收缴直隶兵权、归为己用的时候,就觉得庄氏气候已绝、门楣已断了吗?
眼见着项铮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杀意,奚瑛急了。
她不懂项铮为何非要在这节骨眼上发落胡妃姐姐,更不懂他为何对刚刚护卫众嫔妃的庄贵妃如此刻薄。
她只记得,胡妃姐姐对她好。
她也不顾什么圣眷恩宠的了,急急扑出来,拦在了项铮与胡妃之间,跪倒在地,苦苦哀求:“皇上明鉴!胡妃姐姐常年深居宫中,一心为皇上打理六宫、处理庶务,怎会知晓宫外之事?旁人犯上作乱,与胡妃姐姐有何干系啊!”
有了奚瑛带头,其他的妃嫔也忙不迭跪了一地。
“皇上,事情不明,怎么能说与胡妃娘娘有关呢?!”
“求皇上息怒!”
“皇上明鉴啊!”
胡妃性子温和,从来是肯照顾她们的。
大到衣裳、炭火,小到每年生辰必有的一碗面,都是胡妃亲自过问、安排的。
比起几月、几年不见来一趟的皇上,妃嫔们熟悉的、亲近的,是日日相处、温婉细致的胡妃,胡觅珍。
眼看这些平素低眉顺眼的妃嫔都敢出来抗辩,项铮胸中怒火更炽。
好啊,外头乱象未平,里头这些人也要不安分了!
而跪在最前头的奚瑛,正好成了他绝佳的泄愤对象。
项铮怒火攻心,大步上前,抬脚便踹。
可他刚抬脚,就被薛介从后拦腰抱住了:“万岁爷息怒啊!”
言罢,薛介横眉呵斥那几名金吾卫:“你们几个,快护好陛下!要是有流矢射进来,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项铮这一脚到底是没踢出去。
眼看母亲受辱,项知是反应极快,一个箭步跨上前去。
此时的项铮早已是草木皆兵,项知是这一步,正好踏过了他敏感异常的底线。
最重要的是,项知是居然敢直勾勾瞪着他。
眼底的那片阴翳,看得项铮心惊不已。
为了遏制恐惧,项铮厉声呵斥道:“大胆!你也要忤逆吗?!”
眼看姐姐遭人怀疑,儿子也被扣了顶“忤逆”的大帽子,奚瑛慌得六神无主,正要再辩时,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忤逆?”项知节淡淡道,“儿臣还以为,父皇早就习惯被人忤逆了呢。”
项知徵:“……”
不是,这都是在干什么?
刚才跳出来一个项知是,由于事发突然,项知徵实在没能拦住。
怎么小六也跟着发疯了?
项铮怒极反笑,连说了三声好:“你们兄弟当真是齐心协力!你们五哥在外头造反,你们就在朕面前放肆,真真是唱得好一出大戏!”
听这话头不对,项知徵忙伸手攥住小六的衣袖,正欲出言求情,忽然听得项知节道:“儿臣心中,其实颇感欣慰。”
“至少五哥还敢登台唱这出戏,无论如何,总算痛快了一回。大哥当年……就没有这份勇气了。”
项知徵愣住了。
项知徵是与项知明相处最久的弟弟。
当年长兄病故,他承受不住噩耗,哭得晕过去好几次,铁人似的身子骨都没能撑住,大病了一场,好容易才恢复过来。
“闭嘴!”
“大哥是怎么死的?”
项知徵与项铮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项知节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项铮脸上,口中却答了项知徵的问题:“大哥去世那日,我们前去哭灵。我在灵前,闻到棺材里有血腥气。”
“按礼制,我们兄弟需轮流守夜。轮到我那晚,我寻机去看了一眼。”
……
彼时,已是守灵的最后两日。
看守棺木的金吾卫连日劳累,早已精神萎靡。项知节借故支开他们去取水,待灵堂只剩他一人,才轻轻推开了棺盖。
许多年来,项知节始终忘不了他推开棺木时看到的那一幕。
项知明躺在棺中,面孔苍白如纸。
他的喉咙处,有一条纵贯的、深可见骨的伤口,被人用粗劣的针脚勉强缝合了起来。
在被人发觉之前,项知节将棺盖推回了原处。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依旧如常为兄长守灵,脑中乱七八糟地转着许多念头与疑问。
最终,万千问题,汇作了一个:
给大哥缝合伤口的人,手艺实在太差了。
大哥给他缝布老虎时,针脚是很细密匀称的。
为何连给他寻个手艺好些的裁缝都不肯呢?
项知节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默然无声。
在那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项知节都认为,大哥之所以遭此折磨,多少与荣皇后失宠、触怒圣心有关。
但这些年来,亲眼看着原本意气风发的项知允被一步步逼到如今境地,他心下已然明了:
胡妃如此和顺能干,他待项知允仍是如此。
项铮就是一片冰冷的沼泽,不论善恶好坏,但凡靠近,他都会统统将他们拖下来溺死。
最可怕的是,他并不是故意的。
他甚至觉得这是在历练他们。
……
项知节的话,显然勾起了项铮某些不妙的回忆。
他的身子开始哆嗦。
半晌后,他颤抖着发出了一声怪笑。
他笑得项知徵毛骨悚然,一股寒气直窜上了项知徵的脊梁。
他扶住项知节的手臂也不自觉垂了下来。
他一直以为,大哥是病死的。
大哥临终前确实汤药不断,但脸上始终只有倦容,不见病气,看上去病得并不重,因此项知徵在听闻他的死讯后,是有稍稍怀疑过他的死因的。
但娘告诉过他,在宫里行事,要学会想一些东西,但不要想太多。
他就没有想下去。
……
薛介用余光瞥向紫涨着脸、摇摇欲坠的项铮,不合时宜地心想,他真是老了。
或者说,他的心虚了。
换作当年,即便项知明当真留书自刎,血溅宫闱,项铮仍有足够的威势对外宣称皇太子是暴病身亡。
那时的他,何曾需要顾虑这些?
那天,不过是最平静的一天,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项知明又一次因为一件政务小事被他训斥过后,神色平静地告退。
不过半个时辰,高阳宫里的小太监便连滚带爬地冲来了九思殿,报告了那个噩耗。
项铮是独身一人去的。
他回来时,已是月上中天。
他手中握着一份血书。
彼时,薛介刚来到项铮身边不久。
他看到项铮取出了血书,但那时的他并不知道,那是他服侍过的小主子身上流下的血。
鲜血干涸,沁透了丝帛。
薛介从丝帛背面,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个“恨”字。
他压下胸中的惊疑,没有多言,还以为是太子写了血书劝谏他。
而项铮在长久的犹豫后,最终,并没有拆阅这份血书,而是揭开灯罩,将其付之一炬。
他没有去看他最得意的儿子用生命给他留下的最后话语。
他不想关心,也不敢关心。
因为那必然是他不想听的话。
……
时间回到现在。
项知节静望着他发颤得愈发厉害的手,又将视线上移,挪向了他抽搐的右半边脸。
老师说了,抓住机会,多气气他。
要是项知允造反的刺激还不够,那就再说些别的。
若在当年,项知明的死或许还不足以动摇项铮的心志。
他大可认为,是项知明不知好歹,与他无干。
可现任准太子正在外面搞政变,再在此时提起刎颈而死的先太子,足以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或许吧。
大哥,请保佑我吧。
项知节望着这个从来是游刃有余、坚不可摧的父亲,语气温和地劝谏:“父皇,您本是真龙之命,却偏信邪神,行逆天之事,以致命格偏转,克子、克妻、妨害黎民。若再不悔改,只怕劫数难尽,报应不绝啊。”
项铮张开了嘴。
逆子……
都是逆子!
都该死!
然而,一个“杀”字还没出口,一串泛着白沫的口涎,却先顺着他的嘴角淌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