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好戏(三)
项铮沉默不语,只垂眸俯视着王肃。
目光里尽是漠然、冷淡与审视。
王肃竟是昂首相视,毫不避让。
仰面视君,是为大不敬之罪,轻可判作御前失仪,重可论为刺王杀驾。
此罪轻重,全在圣心一念之间。
而如今的王肃,早已圣心尽失。
朝堂内外,无论是张远业还是侍立的内监,均在这无声的对峙中隐隐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
众人慌忙撩袍跪倒,以额触地,屏息凝气,不敢稍动。
乐无涯甚是了解项铮心性,知道他貌似淡然,实则已经快气疯了。
他这一生,太顺了。
有的人一生顺遂,性情温厚纯良,即便被人冒犯,也颇有容人之量。
有的人一生顺遂,便唯我独尊,但凡一人一事不顺其意,便是滔天大罪。
可见骨子里的东西,终究难移。
有的人就是那贱皮子。
乐无涯随众人一同伏拜在地,却硬是顶着这样沉默的压力,言辞恳切道:“皇上,王肃久困囹圄,心神癫狂,若任其胡言,恐污圣听。恳请皇上将他遣回圜狱,莫要听信疯人呓语。”
此言一出,满殿之人无不钦服,并暗生钦佩。
闻人大人,实乃一等一的善人君子啊!
他们今日只为呈报案情而来,不该听的一句都不愿入耳。
乐无涯此举,无疑是解了他们的围,还缓和了一下王肃此举的严重性,将犯上之举归为他心智有异。
如此一来,连他之前指认乐无涯身份的言论,也一并成了妄语。
王肃如此污蔑他,他不仅能有理有据地予以驳斥,还能公正处事,以德报怨,在王肃冒犯君上时替他出言转圜,真真是襟怀坦荡的性情中人啊。
在场之人,唯有王肃在心底里冷笑了一声。
姓乐的,满肚子毒汁。
他太了解这位皇上了。
他受人追捧惯了,到老之后,更是顽固自私,不容任何人质疑他的权威和决断。
若乐无涯不出言劝解,皇上还能勉强维系一丝理智,斥自己一声狂人,将他打回圜狱,派人慢慢折磨便是。
可一旦有人递上台阶,反倒会激得他逆反心起,偏要证明自己不受人左右。
果然,听了乐无涯的话,项铮不仅没有屏退众人,反而向后靠上龙椅:“我倒是要听一听,王恭之‘恭’了一辈子,临终之时,会说出何等疯语?”
王肃早已不屑纠缠乐无涯。
个人恩怨,此刻已毫无意义了。
王肃一心一意地望着项铮:“臣一生恭谨敬上,这些时日身陷牢狱,反复自省,自问从未有负圣恩,不知何以至此?”
“直至此刻,老臣方才明白。”
“老臣曾视陛下为九天真龙,日夜虔心侍奉。未曾想……陛下也不过是个凡人。”
王肃脊梁挺直,声如洪钟:“……还是个卸磨杀驴的凉薄之徒!”
张远业、庾秀群跪伏在地,冷汗直冒,恨不得把耳朵割下来扔到殿外去。
这是他们能听的东西吗?!
唯有乐无涯把耳朵竖得老高。
他来就是为了这个!
项铮面沉如水,喜怒难辨:“王肃,你犯下杀头重罪,还有何颜面来指责朕?”
他从未唆使过王肃戕害丹绥百姓,都是王肃自作主张。
他问心无愧,无比坦然。
“颜面?您在问一个将死之人要颜面?”王肃直直望向他,“臣将死矣,颜面何用?倒是皇上,又有何颜面面对天下人?”
张远业、庾秀群:“……”
鉴于实在没办法让自己的耳朵暂时聋掉,他们只能硬挺着听王肃大放厥词。
然而,听到此处,两人同时低头,露出了无语的神色。
你是个什么东西,还叫你正义上了。
乐无涯毫不意外。
因为他晓得,王肃是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是天下第一忠良之人。
在他心中,忠君便是世上第一要紧之事。
若此刻坐在王座上的不是项铮,而是乐无涯,他也能摇着尾巴伸着舌头不管不顾地舔上来,为他肝脑涂地也是有可能的。
只是他忠的君不是个好东西,教他一腔心血付诸东流、明珠暗投罢了。
这回,真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了。
临了临了,王肃终于从他的忠君大梦中苏醒了过来,做了一回明白人。
项铮寒声道:“死到临头,你还敢出此狂言?你是真不怕朕诛你九族?”
王肃声音朗朗,仿佛当真是个忠耿直谏的御史:“老臣不是狂,老臣是醒了!”
“窥探百官、试探臣子、栽赃构陷……老臣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哪一件不是陛下您默许、甚至亲手推动的?”
“老臣就像陛下豢养的狗,但凡您所指之处,臣便扑上去撕咬,咬烂的何止乐无涯一个人?如今陛下嫌臣满嘴血腥,又要臣去死,好全了您的圣明!”
项铮流露出真切的疑惑之色:“朕给你的,是权柄;你贪的,是私欲。如今你罪证昭昭,还要怪朕待你太好?”
这下,轮到王肃愣住了。
“您待我……太好?”
乐无涯在心里暗笑。
两个装货,装到一起去了吧。
这么会装,不去合伙搞漕运,真是可惜了。
王肃像是头一回认识项铮似的,愣了片刻,骤然放声大笑:“您待人好,就是用完即弃么?”
“乐无涯为您监察百官、为您背负千秋骂名!他得到什么了?”
“他当真是瘐死狱中的吗?他素来身强体健,行事勤谨,怎么一入狱就病了?死了?”
“您就是这样待人好的?”
项铮怒而起身:“放肆!你这构陷忠良的蠹虫,也配提他?”
“老臣规矩了一生,放肆一回又如何?”王肃眼中煌煌有光,入戏颇深,仿佛真是直臣附体、正义化身了一般,“您眼中只有江山,何曾有过黎民?又何曾有过我们这些臣子?我们不过是您掌中的棋子,您在乎的只有党争,只有制衡,只有那猜忌多疑的帝王心术!”
不得不说,王肃实在是很了解圣心。
骂起人来也是如此,字字如同快刀,直戳圣心。
与他对话至此,项铮终于发现,乐无涯说的是对的。
与一个疯子争辩,实属不智。
项铮连连挥手:“狂悖国贼,留之何用!?拖——!”
不等项铮下令完毕,王肃怒声打断:“老臣狂悖,不正是陛下纵容出来的吗?”
“何谓国贼?最大的国贼,正是陛下您自己!陛下以一人之疑心,夺天下之公理!以一人之私欲,耗四海之民力!您与那宠信奸佞的宋高宗,有何分别?!不,您还不如他!他至少曾真心信过几个人,而您,连为您尽忠职守到最后一刻的乐无涯,都被您亲手逼死了!”
乐无涯:“……”
你们俩狗咬狗,老带着我干什么?
不过倒也可以理解。
王肃这老家伙,到底是老而弥奸,恶毒的小心思可以说是信手拈来,即便在这种时候也能运使自如。
他心知项铮有意借乐无涯复活一事,做他的长治大梦,一时不会动乐无涯,便反过口来,试着告诉乐无涯,是皇上对不起他,以此挑拨乐无涯对皇上生怨,也勾起皇上对他的忌惮。
王肃越说越起劲:“您以为杀了我们这些‘奸臣’,史书上您就是明君了?后世只会记得,项铮,是个只能靠猜忌和屠戮来维系权力的昏聩之君,一个躲在龙袍里耀武扬威的可怜虫!”
项铮一字一顿:“说、完、了?”
王肃惨笑一声:“臣说完了。臣会在九泉之下,看着陛下……看着您众叛亲离,看着您如何被自己的疑心啃噬殆尽!下一个乐无涯,很快就会来的!”
言罢,他一个疾冲,便将脑袋向一旁的柱子撞去!
乐无涯差点笑出声来。
王肃,不愧是他。
他怕是在打算痛骂皇上一顿时,就把该撞的柱子都选好了。
他如此作态,一来,是士大夫普遍的臭毛病。
他极看重身后清誉。
正因为此,乐无涯对他死后名誉的论断,才能如此精准地刺痛他。
与其顶着奸臣的名声苟且而死,不如立一个面斥君王的刚直形象,好歹落得个毁誉参半、功过后人评说的结局。
二来,他乞死不得,索性自己给自己来个痛快的。
至于九族,全烧下去陪他吧。
王肃素来是不在乎这些,只在乎自己的。
既然如此,乐无涯怎会让他称心如愿?
于是,王肃幻想中忠臣怒斥昏君、随后血溅明堂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乐无涯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单脚一绊,王肃当即栽倒,面门朝下,重重跌在了地上。
人老了,骨头疏松,这一跌非同小可,王肃肋下传来咔嚓一声细响,痛得他嘶吼一声,恨不得满地打滚。
忠臣也怕疼嘛,没毛病。
乐无涯反扣住了他的臂膀,向着气得浑身乱抖、心口怦怦乱跳的项铮道:“皇上,请恕臣殿前失仪之罪!”
项铮气息稍定:“爱卿无罪!”
得了皇上的亲口承诺,乐无涯又朝向了王肃,顶着一身凛然正气,道:“王肃,你的命是皇上的,更欠天下苍生一个交代,岂能如此草草了之?”
“是该有个交代了。“项铮坐回了龙椅,声音冷淡如冰,“王肃,罪大恶极,凌迟处死。将他的舌头割下,就现在。”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但紧攥着座椅扶手、青筋暴起的手背出卖了他翻涌的心绪。
得了皇命,侍卫一拥而上,要把王肃拖出去。
王肃目眦欲裂,强忍着胸口剧痛,宛如入了油锅的活鱼一样,试图做垂死的挣扎。
在他勉强翻过半个身子时,王肃僵住了——
乐无涯微微歪头,在上位者瞧不到的地方,那狡黠漂亮的紫瞳轻快又恶毒地一眨,无声地对着他比了个口型:
哎呀。
作者有话要说:
善人君子说是。
第352章 好戏(四)
王肃目眦尽裂!
他还想说点什么,却被侍卫们堵了嘴,扯着胳膊腿儿,像抬年猪一样抬了下去。
好好的一场悲壮戏码,被乐无涯一脚绊下去,搅合成了奸臣不思悔改,痛骂皇上后试图畏罪自尽,还未遂。
真是白瞎了那一通慷慨激昂的正义发言了。
张远业等人伏在地上,暗自叫苦不迭。
他们才真真是倒了大霉。
要知道,在这宫中,多听一句话,多知道一件事,都可能在来日成为要命的隐患。
今日他们躲都来不及躲,被迫听了一耳朵的大逆之言……
张远业的一身冷汗还没落下来,就见薛介在旁奉上一杯温茶,用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心疼与颤抖的声音,低声道:“皇上,您千万顾惜龙体,先顺顺气,喝口茶,定一定神吧。”
“江山社稷都系于您一身,可万万不能为这等疯言疯语,气坏了自己个儿的身子啊。”
张远业等人心神骤然一松。
这话太亲近,身为臣子,他们谁说都不合宜。
唯有贴身人说来,才不显得僭越。
唯有乐无涯眼睫一动。
他隐隐嗅到了一丝异常。
他抬起眼的时候,薛介的眼神也随之垂落了下来,与他相接了一瞬,旋即挪开。
他语气痛切,仿佛真为皇上受辱而心如刀绞:“这王肃……自知死路一条,才故意说了这些没边际的疯话来刺伤您,就盼着您盛怒之下……唉,奴婢多嘴,他怕是想求个痛快。”
“他想要痛快?”项铮的胸口犹自起伏不定,“传郭太医来,等割了他的舌头后,立时为他诊治,切莫叫他死在狱中!”
项铮气怒过后,见底下的一干人等皆是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第一次目睹天子盛怒的庾秀群甚至开始控制不住地抖如筛糠。
换在往日,项铮或许还有心思调侃他们几句。
他一向乐于欣赏他人的惶恐和无措。
但鉴于此次丢脸的人里有自己,项铮也存了几分息事宁人的心思。
他勉强维系着体面,道:“几位爱卿审案辛苦,跪安吧。薛介,送他们出去。外头天寒,殿内地龙又太暖,冷热交侵,易染风寒,先去偏殿用一盏姜茶再走。”
这话落在几人耳中,宛若天籁一般。
张远业等人忙口称不敢,脚底则犹如抹了桐油,飞快地滚了。
薛介却做了一件不合规矩的事情。
得了皇上的亲口命令,他却没有第一时间执行,而是满眼忧切地侍奉着皇上喝了茶,这才小步趋前,朝着诸位大人离去的防线追去。
仿佛他心里眼里,当真只装着项铮一人。
待众人走后,端坐龙椅的项铮,面部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试图起身,却因为胸口闷痛,整个人重重地跌回软垫。
底下的太监皆是低眉顺眼,气都不敢多喘一口,生怕在这当口被皇上捉住错处,白丢了小命。
而项铮又刻意放轻了动作,是而没人察觉到,这位九五之尊居然连起身都如此艰难。
眼看自己连身都起不得,项铮愈发心焦。
然而,越是着急,他越是手脚发软,竟是一点儿气力都使不上了。
在项铮气得瘫在龙椅上起不来身时,偏殿之内,张远业等人身上的冷汗已经落下了大半。
就连最不会看人眼色的庾秀群都学乖了,眼观鼻,鼻观心,绝口不提方才之事。
张远业则在心里估算着,待天再冷些,定要给薛公公备一份厚厚的炭敬,答谢他方才出言解围之恩。
唯有乐无涯有滋有味地喝着姜茶,笑眼微微眯着,很是满足。
宫里的紫姜茶就是好喝。
眼看几位大人陆续缓过了气来,薛介便引着他们向宫外走去。
谁想,行至半途,一行人遇见了意气风发的项知允。
如今的项知允,早已今非昔比。
父皇的宠爱、官员的追捧、实实在在的爵位,这一切来得又快又好。
一连串的好事兜头砸下来,硬是将他昔日的颓唐之色一扫而空,恢复了不少旧日的神采。
红气养人,诚不我欺。
最令项知允欢喜的是,父皇居然不再挑剔他了。
就在昨日,父皇甚至还明明白白地指点他,此时不宜与高官交往过密,而应当择选能力强、潜力深的下层官员,多多施恩。
起初,他习惯性地以为父皇是看不惯他与官员交游,在借机暗暗地敲打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等回到王府,项知允才慢慢回过味儿来。
父皇……好像不是那个意思?
他不再语焉不详地刁难他,而是第一次为他指明了前行之路!
想通此节,项知允那无处安放的孝心顿时澎湃汹涌,兴奋得一宿未眠,连夜拣选了几样珍品,特地赶来尽孝。
与他走了个顶头碰后,乐无涯一行人原地站定,拱手见礼:“惠王爷安。”
项知允微觉讶异:“薛公公,今日怎么是你亲送诸位大人?”
“回惠王殿下,是皇上金口吩咐的。”薛介顿一顿,好心提醒,“王爷,皇上今日诸事繁忙,心绪不佳。您若是先去后宫探一探胡妃娘娘,也是好的。”
五皇子一怔,立即露出关切之色:“父皇怎么了?”
薛介摇了摇头。
项知允便明白了:不好说。
既然不好说,那他便不问。
项铮余威犹存,项知允就算自恃得宠,也不会无端端去触这个霉头。
项知允正是志得意满时,眼睛一扫,瞧见乐无涯也在行礼之列,不由得有些飘飘然:“闻人堂尊也来了?”
被单独点名的乐无涯稍稍抬起了脸来:“是。”
项知允见了他那半张漂亮脸蛋,喉头一哽:“……”
……还是太刺激了。
像是白日见鬼。
他定了定神,道:“张堂尊、庾侍郎都在,那想必是为着王逆之事了。闻人堂尊新任左都御史,诸事可还顺遂?”
“托王爷洪福,一切顺遂。”
项知允:“现下我有一惑,还请闻人堂尊不吝解答。”
“惠王殿下太客气了。”
项知允顶着一张温文尔雅的脸,问出了一个不大客气的问题:“听闻你与庆王素来交好,怎么一入上京,便有意疏离了?”
乐无涯垂下眼睛,答说:“惠王爷此言差矣。”
“哦?怎么讲?”
在乐无涯开口前,项知允想,此人八成是要急着撇清与小六的关系了。
无非是“下官身为御史,眼中唯有朝廷法度,心中只念皇上圣恩,与旁人并无私交疏密一说”云云。
尽管他特意与乐无涯搭话,就是为了离间他和小六的关系,但论起项知允的本心,他有些替小六不值。
眼前这人,怕是并不知道六弟与他交游,是冒着何等风险的。
在项知允浮想联翩之际,乐无涯抬起眼,一双紫瞳里波光潋滟:“下官与庆王殿下,从未疏离。”
项知允:“……”啊???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乐无涯微微笑。
现在他的官靴里还穿着小六给他织的迎春花袜子。
你说呢。
项知允吞了口口水:“那……挺好。”
乐无涯语气温柔而笃定:“庆王殿下心志坚韧,无论身处何位,皆能沉心任事,为皇上分忧,为百姓谋福。他在工部为国效力,造的是万民之福,下官……真心钦佩。”
小六是天下第一的好孩子。
因此这番夸赞,乐无涯说得无比坦然,字字句句皆是自然流露的维护之意,以及毫不掩饰的欣赏与骄傲:“庆王殿下常道,为臣者,但求实务,不逐虚名。下官深以为然。能在朝堂之上,远避纷扰,不求荣禄,静心为朝廷修河工、造沟渠、铺路石,铸百年之基业,此等胸襟,此等修为,绝非寻常人能及。”
寻常人项知允:“……”
这番话里明目张胆的偏袒与温柔,噎得项知允胸口发堵。
好像自己如此倚仗的天家恩宠,是如此的浮躁而可笑。
他脸上的得意之色渐渐褪去,神情变得有些难堪:“闻人堂尊,倒是……倒是很懂小六。”
乐无涯迎上他的目光,淡淡一笑:“庆王殿下光风霁月,其志其行,懂的人自然懂。”
不懂的可以滚了。
项知允:“……”
是他的错觉吗?
他感觉自己被人按着往喉咙眼里塞了一勺子糖,齁得难受。
他哑口无言,半晌之后,才勉强转向一旁低眉顺眼、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薛介:“薛公公,我先去探望母妃了。”
薛介点一点头:“惠王爷且缓上一缓,过上几日,再来不迟。”
告别了项知允,薛介一路将乐无涯等人送至左掖门下,礼数周全地与他们告了别。
张远业有话要说。
他憋了一路了。
直到上了马车、远离宫门,张远业才忙不迭地一吐为快:“明恪,你……你也忒耿直了!”
乐无涯一上车就去翻他马车上点心盒子里的果脯来吃:“我怎么啦?”
“惠王殿下有意拉拢你,你瞧不出来么?”
乐无涯选了一块蜜渍杏脯:“瞧出来了。”
虽然手段有点稚拙,但项知允明显是想让自己说出和小六不熟的话来,再把这话添油加醋地传到小六耳朵里,趁着他二人有隙,再对自己施以拉拢。
他偏不叫他如愿。
张远业试探地:“你如何想?”
乐无涯张嘴就道:“不稀罕。”
张远业一个激灵,再不敢多问,默默抓起一把杏脯,塞到了乐无涯嘴里。
多吃。
能吃是福。
乐无涯从善如流地闭了嘴,美滋滋地咬着杏脯。
他之所以当着项知允的面,如此旗帜鲜明地站队,倒不全是为着要打消项知允拉拢他的心思。
是因为他意外发现了一个新的帮手。
薛介。
他如此站队,是特意站给薛介看的。
就像薛介故意点明王肃一心求死的事实,让项铮逆反心大起,不肯给他一个痛快一样……
无非是为了摆明各自立场而已。
第353章 延年(一)
项铮独自在龙椅上挣扎许久,将翻涌的怒气混着喉间腥甜的血气,一口一口生生咽了回去。
待薛介折返回来时,他已然恢复了七八分体面模样。
借着薛介的搀扶,项铮缓缓起身,向后殿走去。
方才受了一顿大刺激,项铮还能维持这般平稳的步履,已经算是身体底子过人了。
只是他的身形终究有些歪斜,脚步虚浮,使不上力。
项铮不说,薛介也不问。
然而,主仆两个走出一段,项铮扭过头来,问:“你个奴才,哭什么呢?”
“外间风大,这一冷一热,许是冲着了。”薛介红着眼睛说着俏皮话,“还是皇上圣明,您瞧,这会子风势弱了,日头也出来了……”
话虽如此说,他手上却极尽轻柔,替他掖了掖衣裳,生怕项铮凉着了,托着项铮的臂膀更是稳稳使着力,生怕他倚靠得不舒服。
项铮满意地眯起眼睛。
这般真切的心疼和偏袒,不管是升斗小民还是九五之尊,都同样受用。
那件事,确实要抓紧时间办了。
薛介是他最好的帮手,一切交付给他,项铮才能放心。
“你在太监中,寻一对不大显眼的兄弟来。”项铮低声道,“……让他们先试一试。”
薛介微怔,随即心领神会:“成,奴婢立时去办。”
他斟酌了一番言辞,又道:“只是皇上,宫里收太监也讲究个规矩,怕伤了天和、绝了人嗣,少有送一对儿孩子进来的。想找合用的,恐怕得费些周折。”
项铮不以为意:“宫里的小太监成千上万,总会有的。”
薛介欠身道:“是。”
他目光垂落,停在项铮袖口那精美繁复的刺绣暗纹之上。
宫城内的小太监,万万千千,确如恒河沙数,不值一钱。
是伤重难愈、倒在草木灰中鲜血淋漓、无声死去的那个。
是天不亮就忙着去倒贵人们的净桶、步履匆匆的那个。
是一生困于宫墙、再无法为父母送终的那个。
他薛介,再风光,再得脸,也不过是这万千血肉中的一个罢了。
项铮不会想到,这些小太监也是人。
若一个家当真艰难到要送两个孩子入宫,那必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即便卖儿所得能解一时之急,往后呢?
家人在宫外,生死未卜,踪影难觅,若无意外,这两个孩子,便是彼此今生唯一的倚靠了。
他们一起成长,一起吃苦,一起离乡背井,一起抱着团在宫里摸爬滚打,这份感情,岂是常人可比的?
项铮当然不会在乎这些了。
在他看来,小太监们就像是这宫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摆件一样。
恭桶会自己变干净,花草会自发长成规整绮丽的模样,宫道永远洁净如新。
不过,皇后娘娘说过,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
幸好,皇上从不屑于体察这般微末之意。
薛介抬起眼来,满口答应:“奴婢尽快。”
……
注定要死的探子仍在景族上蹿下跳地刺探情报。
薛介忙于搜寻能满足项铮要求的太监兄弟。
乐无涯试睡了羊毛毯子,十分满意,正忙着写信给赫连彻,夸奖大哥给他的羊毛毯子又漂亮又舒服,大哥真好,大哥抱一下。
而触怒天颜、犯下大不敬之罪的王肃,死期来得比探子回程、薛介寻人、乃至乐无涯的回信都要更早。
面刺寡人之过者,凌迟处死。
乐无涯懒得亲临刑场观礼。
他一向不喜欢凌迟这种刑罚,弄得淋淋漓漓、血刺呼啦的不说,还影响吃饭的胃口。
小六说他腰太瘦,得贴点秋膘才好。
他才不会因为王肃耽误了吃饭大事。
府中诸人,唯有华容初生牛犊不怕虎,没见过剐刑,实在好奇,想去瞧个热闹,但只看了个开头,就煞白着一张脸跑回来了,接连三天都没怎么吃饭。
据他所说,王肃一开始还挺硬气,刀子刚一上身,就凄声哀嚎起来;片了两片肉下来,他便似活鱼似的乱挣乱跳,张着残缺不全的嘴巴,含混不清哭喊着“死”字。
乐无涯倒很理解:“人之常情嘛。换了我,我也想死。”
当初,听王肃说自己数罪并罚,有被凌迟的风险,乐无涯撒手人寰撒得那叫一个痛快。
如今囚犯轮流做、凌迟到王家,也属于是天道好轮回了。
华容心有余悸:“大人,那么大一个官,就这么没了?”
乐无涯答:“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自古不都是这个道理么?”
华容愈发担心,目光殷切又恐惧地望向乐无涯。
乐无涯晓得他在担心什么,伸手捋了捋他被冷汗沁湿的头发:“放心,你家大人惜命着呢。”
要死,也是别人先死啊。
……
探子很快带着更多和玛宁天母相关的情报自景族而归,喜滋滋地吃了一顿皇上赏赐的御宴,吃饱喝足,当夜暴毙。
紧接着,薛介也将一对太监小兄弟的情况报到了项铮跟前。
“……是一对双棒儿,模样长得差不离,闽中人士,家里穷困,有五个孩子要养,实在养不活,就把他们送入宫来,谋个活路,他们家世低微,但底子清白,家里人远在闽地,碍不着什么事的。”
薛介将各种情况一一禀明:“哥哥在宝钞司,负责向各宫分送草纸;弟弟在混堂司,管着宫人打水沐浴的事情,都是不起眼的贱役。”
项铮看着奏折,头也不抬:“你选的人,朕放心。”
薛介顺势奉了一盏温茶上来:“皇上,歇息歇息吧。”
“放那儿吧。朕不累。”
自从身体每况愈下,他便愈发紧抓权力,不肯撒手。
仿佛这堆积如山的折子是他的救命良药一般。
唯有“那件事”被彻底证实了,他才能真正歇歇脚、喘口气。
“皇上要不要见见他们?”
“见他们作甚?”项铮温言道,“我信你。”
见此处无事,薛介便退下了,打算去看看皇上的药膳怎么样了。
项铮批了一会儿奏折,又接见了几位大臣,便传召了裘斯年,查问了近期项知允与朝中臣子交游的动向,又将薛介与他禀告的事情简述了一遍:“薛介所说,与事实可有出入?”
一个月前,裘斯年便奉了皇命,暗中尾随薛介。
裘斯年并不知道乐无涯的计划,也不晓得薛介和乐无涯已经通过一个眼神搭上了线。
他虽然诧异皇上为何突然叫他监视自己身边的大红人薛公公,但以裘斯年的身份,他并没有细问的资格。
皇上叫他做什么,他做什么便是了。
他如实写道:“并无出入。薛公公近日确在宫中小太监中寻觅兄弟,言称得了神明托梦,需收一对兄弟为义子,好补全自身命格残缺。若得成事,神明必有厚报,助他将来富贵安康,安然退隐;那对兄弟也能得福缘庇佑,荣华一生。”
项铮微微笑。
老狐狸。
真是走一步算三步。
到时候,若是真寻到了可心称意的人选,那对兄弟自然会对所谓的“神启”一事深信不疑,再让他们笃诚参拜玛宁天母,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项铮又问:“除了这一对,太监里还有没有旁的兄弟?”
裘斯年奋笔疾书,一一报来:“回皇上,还有三对。其中一对,兄长在胡妃娘娘宫中当差,是专门跑腿传话的二等太监。弟弟得了兄长庇佑,在茶坊谋了个闲差,专门负责盯着茶炉火。”
项铮蹙眉。
胡妃掌管宫务,那人虽说是二等太监,地位不显,但跑腿的差事不少,东奔西走的,与其他宫人接触甚多。
若是自己无端把这个人讨了来,未免太过显眼。
“第二对是一对表兄弟,在惜薪司里烧火。入宫后孤苦无依,便认了亲戚。他们坚称自己是亲兄弟,但薛公公查了他们的籍贯,至少已经是出了五服的远亲。”
的确,这也不妥。
他们说不准只是一个村里出身的同姓人,血缘关系稀薄,几近于无。
“第三对不是兄弟,而是叔侄,假称是兄弟,想来薛公公面前讨个好儿,被薛公公识破了,骂了一顿,这二人口无遮拦,回去后辱骂薛公公,被薛公公知道后,赏了一顿板子。”
项铮哈地笑了一声:“这倒新鲜,薛介这个老东西还有脾气了!”
话虽如此,这样嘴巴不严的人,也实在不堪用。
裘斯年停笔不写,等着项铮的进一步指示。
确证了薛介的忠心,项铮的笑容多了几毫真心:“裘卿,你办差办得很好。那里有些新制的点心,朕没胃口,你拿去用吧。”
裘斯年不再多言,谢了恩,提了点心匣子出来,恰好和捧着药膳的薛介走了个顶头碰。
裘斯年侧身肃立,冷着面孔,恭敬行礼。
薛介目光扫过他手中精巧的点心匣子,稍稍挑眉,却并不多话,温和道:“裘大人辛苦。”
裘斯年心想,天天对着这么一个人,你才辛苦。
亏得他口不能言,无需应答,只需要低着头做老实模样就行了。
他低着脑袋,在手中的点心匣子里看来看去。
当目光落到其中一样点心上时,裘斯年眼前微微一亮。
……
是夜,乐无涯的书桌上,莫名其妙多出了一块宫中茶坊特制的玫瑰饼,附带一张写满了小字的纸条。
乐无涯把酥饼切开,边吃边看。
吃完了,他便将纸条放在烛火上,径直烧了。
另一边的项知节没空去吃玫瑰饼。
他正坐在他对面打绦子,耐心地等乐无涯读完,方才问道:“何事?”
“你爹的事情。”乐无涯将燃烧的纸条在指尖翻覆,几下按熄,“他想找个替死鬼探探路。”
项知节的手稍停片刻,问道:“非死不可么?”
若是项铮在此,听到项知节如此问,定要嘲笑他仁慈过分了。
世上安有万全法?
但乐无涯却闲闲地给他喂了颗定心丸:“成不成的,就得看我们薛公公的手腕了啊。”
第354章 延年(二)
很快,薛公公膝下多了两名义子。
只是,鉴于此事背后秘密重重,收义子一事,不宜太过张扬。
薛介年事已高,在这关头收个义子,难免教人揣测,他是否是有心想培养接班人,好为下任皇上服务。
因此,若是将喜事办得大张旗鼓,将兄弟两人一齐调到御前,定会惹人眼热,到时候,暗中趋奉的、妒火中烧的,恐怕都不在少数,无数双眼睛,都将灼灼地盯着他们。
如此一来,便不好收尾了。
若将来“移魂”事成,一人必然会死,而另一人成功后,最后也逃不了个死字。
尽管没人敢说皇上的不是,但两个新晋的小红人一夕之间皆死于非命,难免要惹人怀疑。
项铮向来爱惜名声,即便是对贱如草芥的小太监,也没有动辄打杀的道理。
在这方面,他对自己的要求格外严格。
可要是将这二人安排得太远,便不好验证换魂之术的成效了。
薛介自己并不拿主意,而是把诸般难处一件件摆出来,叫项铮想法子。
项铮沉吟半晌:“这换魂,具体是谁换到谁身上?”
薛介躬身:“奴婢不敢擅专,自是您来定夺。”
项铮低头看了一眼面前奏折。
有大臣禀告,兄长离世,欲要回乡治丧。
他饮了口茶,随意道:“那就让哥哥的魂换到弟弟身上吧。”
“叫弟弟来守仁殿,安排个不起眼的差事……至于那个兄长,打发到哪个宗室府里当差便是。”
做了薛公公的义子,自是要有些好处的。
如此这般,将兄弟二人拆分开来,二人不相见,既能施恩于他们,又方便将来行事,即便他二人将来先后暴毙,他们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宫外,也很难让人想到这其中的关联。
的确是高招。
“这可不是巧了么?”薛介笑道,“惠王殿下府上侧妃有了喜事,这时候,皇上赐些喜奴下去,正好可示天家父子亲好之意啊。”
项铮眼前一亮:“可是蒲瑎之女?”
薛介道:“回皇上,是另一位侧妃娘娘,高丽贡女,崔氏。”
项铮哦了一声,难得关心起了项知允的家事:“小五正妃,所出只有一女?”
“是。”
“朕依稀记得,她家世不显?”
“是。”
项铮早已记不清当年的事情了:“当时怎么给他赐了这么一门亲事?”
薛介自是记得的。
那时候,五皇子与左如意过从甚密,被皇上疑有断袖分桃之癖。
胡妃娘娘母家为消弭圣虑,才将五皇子的表妹嫁与了他。
薛介记得她的模样。
那是个最温柔和善不过的姑娘。
她第一次进宫的时候,也是这么个冷肃萧条的秋日,她吓得不敢抬头,自己替皇上送上见面礼,她细声细气地说了声“多谢薛公公”,还被胡妃娘娘纠正,说要讲“多谢皇上”。
她立即吓得不敢讲话了。
待薛介离去后,她才敢小心翼翼地问胡妃:“外头天寒,薛公公跑这一趟,不该多谢他么?”
薛介耳力很好,将这一句听入了耳。
此刻,他面露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皇上,奴婢也不记得了。”
项铮蹙眉:“小门小户,终是上不了台面。”
是了。
在皇上眼里,四品官的女儿,自是上不了台面的。
便是叫项铮恨得牙痒痒的荣皇后,好歹也是一品大员家的女儿。
即便她这皇后做得有名无实,常年卧病,但每逢重大场合,需要她出面时,她总是能维持着母仪天下的凤仪与体面。
项铮赐婚的时候,还没把项知允看在眼里。现下倒叫他为难起来:
若是小五即位,这位正妃娘娘的身份,可就有些不够瞧的了。
她哪里有一国之母的风范呢?
可她并无错处,且育有一女,于皇家绵延子嗣有功,怎能轻易废了?
项铮没想到当年一时疏忽,竟给将来的自己埋下了如此隐患,不由得有些头疼。
他按了按太阳穴,不欲再谈:“此事,你妥善操办吧。”
项知允刚刚有了人父之喜,薛公公便适时赏下宫人入府,侍奉未出世的小主子。
这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厚赏,却足见其关切。
项知允从未感受过这等贴心细腻的父爱,竟感动得跑去找了发妻哭了一鼻子。
项知允不擅治理后宅,天家婚姻又从不讲什么心心相印,只需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即可。
他与正妃和两位侧妃,彼此之间都没什么深重的爱眷之情,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不过表妹到底是有些不同的。
他们是少年夫妻。
当初那段战战兢兢、动辄得咎、如履薄冰的日子,也是他们共同度过的。
表妹性子软和,嘴又笨,见他落泪,索性陪着他一起吧嗒吧嗒地掉起了眼泪,反倒把项知允逗笑了。
他抱着表妹,一边安慰,一边想,自己如今事业顺遂、家宅安宁,可怜小六一人在工部苦熬,忙着让各地举荐善制造、冶炼、发明的人才,弄的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奇巧淫技。
更可怜的是,时至今日,他连个贴心人都没有。
对比之下,项知允大方地想,他今后要对小六好一些。
若是将来,真有登临大宝的一天,他绝不会计较往昔的些许争端。
他们到底是血浓于水的亲生兄弟。
对项知允来说,这又是父慈子孝、家庭和睦的一日。
……
而那注定要被兄长替换的弟弟,也被薛介带进了守仁殿。
入宫前,他名唤丁小禄,兄长叫丁小喜。
入了宫,兄弟俩各自变成了小禄子、小喜子。
小禄子入宫前大字不识一筐,入宫后只干过杂活,现下到了守仁殿,自是吓得双腿直打摆子,生怕伺候不好皇上,掉了脑袋。
但薛介很体谅他。
他不必做什么要紧的事情,只在司钥库掌司手底下做个小跑腿。
听着像是什么紧要的部门,但实际上他的活计十分轻省:
无非是盯着日晷,到了时辰便去提醒掌司下钥就是。
其他太监乌眼鸡似的盯了小禄子许久,见他这差事毫无油水可捞,便也信了薛介收他们兄弟做义子,真是图个八字相合、添些喜气的说法,艳羡地各自议论一阵,便渐渐散去了。
项铮事忙,把大部分的事情都交给了薛介操办。
薛介也将玛宁天母的存在告知了小禄子。
当然,他隐去了最重要的那部分。
小禄子露出天真感激的笑容,一边感谢干爹的大恩大德,一边按照薛介的话,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供奉起神母像来,每日三炷香,虔诚礼拜,从无缺漏。
项铮偶尔兴起,会瞥上小禄子两眼。
那是个怯怯的少年,眉目单薄,十五六岁的年纪,却长了个十二三的身形,麻秆似的纤瘦,一双手烂糊糊地泛着红。
从上到下,从头到脚,俱是无福之像。
某日,项铮路过他时,突发奇想,开口问道:“你这手是怎么弄的?”
小禄子正与众人一同行礼,陡然被皇上点名,似乎是怕自己惊吓到了皇上,马上把手蜷缩进袖子里,结结巴巴道:“皇……回皇上,小的在、在混堂司干、干活儿,挑……挑冷水去烧,手就冻烂烂烂了,老是不好……”
项铮听他口吃,不禁笑道:“倒让朕想起当初的小六了,说话一个样。”
末了,他随口对薛介吩咐道:“叫太医院开些冻疮膏来,赏了他吧,这小可怜劲儿的。”
小禄子屏息,把脸埋在地上,几乎要将自己憋死。
项铮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平易近人和天恩浩荡后,便施施然离开了。
在项铮离开后,小禄子才偷偷抬起头来。
乖乖。
他从没见过什么玛宁天母。
可皇上这样的真龙天子,能垂怜他、关怀他,跟他这个小太监说上两句暖心的话,对他来说,才是真切的、莫大的福泽。
这么看来,皇上明明仁厚得很啊,为什么薛公公他……
小孩子的心智,的确比大人更容易动摇。
尤其是这段日子,他过得实在是太安逸了。
日日有两餐饱饭,不必被人呼来喝去,不用和冷水打交道,也不用把一双手泡得烂糟糟的……
这些时日,哥哥也偶有信传来,说在王府里的日子过得不错,惠王殿下性子好,对这批从宫里派来的太监甚是亲厚。
美好的日子就在眼前,小禄子实在不愿相信,这背后会有薛公公所说的那般恐怖的阴谋。
皇上待他这样好,怎会是坏人?
既然皇上不是坏人,那坏人岂不是……
薛介跟在项铮后头,头也不抬,似乎对他动摇的心一无觉察。
然而,当夜,小禄子回到值房,刚打算伸个懒腰,便被身后传来的一个声音吓得打了一个大激灵:“你每日都有参拜么?”
小禄子惊惧地回过身去。
房内一应家具极是简单,只有一床、一椅,还有一只小小的木柜,里头藏着玛宁天母的神像。
那是探子从景族花重金淘换来的神像,天底下只有两尊。
薛介的身形从房角的阴影处浮现,向他步步而来。
小禄子吓坏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薛……干爹……”
薛介温声细语,直报来意:“我说过,皇上想借你兄弟二人的小命一用,至于详情,我只告诉了你兄长,没告诉你。你怕是将信将疑,以为我在吓唬你吧?”
“我把你调来了这里,却并没给你什么其他好处、你又瞧见皇上体恤你,便心生怜悯,反倒觉得是我这近侍之人,有心欺瞒君上?”
“或者说,你已经想要向皇上检举我了?”
心底隐秘的小九九被窥破,小禄子惶恐难当,把脑袋不管不顾地往地上磕:“小的不敢,不敢——”
薛介用手垫住了他的额头,止住了他捣蒜似的磕头。
“别这么玩儿命。这里是御前,不是办错了事要吃藤鞭的混堂司。”薛介温声道,“磕破了相,明儿当差不好看。皇上若问起,你要怎么答呢?”
他扶着小禄子颤抖的肩头,让他抬起头来。
“我来,没有别的事,只是想告诉你一声,别着急,再看看。”
薛介的语调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平和:“皇上定要我选一对兄弟,我没办法,才选中了你与小喜。”
“因为你和你兄长都是灵巧的孩子,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换作旁人,我怕他们做不到。但你们……或许可以。”
他的目光落在小禄子脸上,温柔却不容回避:“你觉得皇上今日待你亲切,是好事?孩子,贵人突然对你笑,定是觉得你有用。小禄,你问问你自己,在皇上这里,你能是哪一种“有用”法儿呢?”
小禄子低下了头。
他的口齿早没了今日答话时的结巴:“小的没读过书,手脚又粗笨,皇上……自是用不着小的。”
可他心存着侥幸,咽下了一句没问出口的疑问:
就不能是皇上人好,真心关怀他这卑贱之人么?
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薛介从袖中取出一个绸包,拉过小禄子的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小禄子一怔:“这是……”
“皇上今日见过你,便想起正事了。”薛介道,“这是赐下的仙药。皇上叫你送出宫去,让你哥哥服下。”
小禄子心里一抖:“这是……什么?”
薛介垂目道:“对外说,这是补身的药丸,皇上赏赐的。你不愿意独享恩赏,便走了门路,送出去给你哥哥了。到时候,惠王府上会有人帮忙将东西递给你兄长。”
小禄子低下头,心中念头急转。
宫禁有多么森严,他这底层的小太监自然知晓。
若无皇上首肯,这药丸断然是送不出去的。
当然,薛公公在宫中浸淫多年,或许也能办到。
可若说连惠王府都能渗透进去……
一辈子没出过宫的薛公公,能有这般手段吗?
小禄子又想到了哥哥寄来的信,竟如此轻松地送到了自己手上……
难道真是好日子过多了,连这种事情都发现不了不对劲吗?
薛介见他有所了悟,也放下心来。
这不怪他。
他知道这孩子心性好,所以也容易把人往善良的地方想。
若他真是什么刁钻自私之人,他还不敢用呢。
薛介抓住他涂了药膏的手,微微发力一握:“拿稳了,也……想稳了。”
叮嘱完毕,他正要离开,袍底忽然被小禄子拉住了。
小禄子鼓起全副勇气,仰头问道:“哥哥他知道的,比我多很多,是吗?”
薛介点头:“是,小喜要去宫外,联络不便,所以,我告诉他的事情,的确比告诉你的要多一些。”
小禄子深吸一口气,眼中虽仍有恐惧,却多了一份决绝:“薛公公,我想知道全部的事情。”
薛介望着他的眼睛:“若是知道的话,你不会害怕吗?”
小禄子当然是害怕的。
他害怕得浑身发抖,但他硬是咬紧了牙关,努力迎向薛介探询的目光:“我同我阿哥,好得跟一个人、一条命似的。从小到大,心里有啥事都直接讲出来,谁也不瞒谁。”
第355章 延年(三)
宫里的日子宛若流水,于寂然间流逝无踪。
入了冬,项铮又病了两回。
两场病都不算重病,不过是些头疼脑热、偶感风寒的小症候。
可项铮威风了一辈子,怎么愿意向他的身体低头?
他越是急切地想将一切权柄牢牢攥在手心,便越是力不从心,越是劳神伤身。
有时,项铮会被自己寝衣上浓重的药味熏醒,醒来后,便再难以入眠。
因为除了药味,他还能闻到一股从他身体内部飘散出来的衰朽气息。
老来多慢病、欲速则不达的道理,项铮岂能不知?
可等病痛真真切切地落到自己身上,他受不了。
更何况,在项铮前头,还有长生的希望之火,若有若无地在他眼前闪动,引得项铮宛如被吊了根胡萝卜的驴,时不时就要浮想联翩一番,却又无情地被身子的病痛拽回现实。
希望,有时也是一种别样的酷刑。
在折磨之下,项铮心绪反复,连一向沉稳、办事滴水不漏的项知节都被他训斥了几次,说他身为皇子,不潜心研读经史、体察民情,却终日与匠役为伍,追逐奇淫技巧,简直是本末倒置。
其他成年皇子也几乎无一幸免。
项知是的罪名是“成日里宴饮游乐、无所事事,一身纨绔习气,哪里有半点皇家气象”。
四皇子则得了个“沉溺图画游艺、不务正业”的评语。
就连近来只受命处置王肃之案、纯粹是个旁听吉祥物的二皇子项知徵也挨了两脚,说他不思为国分忧,好不容易办件案子,却只会传声,毫无主见。先太子已逝,他现如今担着长兄之名,怎能懈怠至此?
二皇子:啊是是是,父皇教训得是。
眼见诸位皇子动辄得咎,满朝文武无不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唯有先前干活干成什么样都得挨骂的项知允没有被训斥。
真真是风水轮流转了。
项知允心中暗自窃喜了许久,又有些过意不去,便挨个找了兄长弟弟们说话,挨个予以安抚。
……阴差阳错间,兄弟间的感情竟好了不少。
前朝臣子惶惶不安,后宫妃子的日子也不好过。
项铮为着养生,已禁欲多时,但因为身子隔三差五就有个三病两痛的,常有妃嫔前来侍疾。
胡妃主理六宫事务,自然不必亲自贴身伺候。
小五在前朝风头正盛,胡妃却越发低调,处置宫务主打一个遵循旧例、不偏不倚,她本人更是若无要务绝不出门,老实得像是宫里压根儿没她这个人。
宫里其他妃嫔,年岁大些的暮气沉沉,年岁小些的,也是数年前进宫的,深知项铮脾性,个个循规蹈矩,生怕行差踏错。
不出挑、不犯错,比什么都强。
相较之下,倒是没心没肺又胆大的奚嫔拔了头筹。
“这是小七孝敬臣妾的茶叶!”奚嫔献宝道,“味道甜甜的,皇上心情不好,喝点甜的顺顺气也好。”
项铮瞥她一眼,语带玩笑:“你有心了。小七也是纯孝,得了好茶不先孝敬朕这个父皇,反倒先紧着你这里。”
奚嫔却听不懂他话里的机锋,开朗道:“是呀!他说这茶喝着像糖水,知道臣妾喜欢,就全都送来了!皇上要是喜欢,臣妾这就分您一半!”
饶是项铮气量狭小,见她如此天真,也忍不住被她逗笑了:“只给朕一半吗?”
奚嫔噎住了。
她小心翼翼道:“那嫔妾……留个一小半?”
项铮不禁开怀。
进宫多年,她总是这个性子。
当年,她得了一对双胞胎,虽说马上送了一个到庄贵妃那儿,但宫中内监对她多有趋奉,将贡缎拣了最好的送到她那里。
项铮在庄兰台那里受了气,转到奚嫔处,见她打扮得花枝招展,似乎完全没有失去孩子的痛苦。
他又联想到拼命自苦、不肯享受他分毫好处的庄兰台,对比之下,便觉得此女浅薄招摇,实在令人不喜。
他不咸不淡道:“你打扮得甚是娇艳。”
奚嫔正有意争宠,欣喜地转了个圈:“谢皇上夸奖!内监一送来,嫔妾就喜欢上了,这颜色衬得人气色可好了!”
项铮摩挲着扳指,似笑非笑:“嗯。只是这颜色过于鲜亮了。朕记得,父皇后宫里有一位以奢靡闻名的贵妃,也最爱这颜色。”
谁想奚嫔对他的敲打浑然不觉,反而好奇道:“真的吗?皇上见过那位贵妃娘娘吗?是臣妾穿着好看,还是她穿着好看?”
当年他觉得浅薄的人,就这么浅薄了一世,美丽了一世,如今看来,倒是初心不改,有了几分憨直可爱。
被这么一打岔,项铮便忘记了,似乎在一段时间之前,他曾与什么人有过一段类似的对话。
或许是多笑能叫人长寿,奚嫔侍疾后,项铮的身子好转了不少。
项铮去胡妃处交代了一声,奚嫔侍疾有功,又念其在皇家子嗣绵延上尽了力,待到春日,晋奚嫔为妃。
求道多年的庄贵妃,近来放下了她的经书,项铮身子舒坦的时候,也爱去她的青溪宫里坐坐。
她到底是从王府起就跟着他的老人了。
与她相对而坐,总能勾起项铮年少时那些英姿勃发的记忆。
……当然,某些不愉快的记忆,被他刻意略掉了。
他喝着她的茶,眼里望着她这么个人,忽然想到一桩事,不由轻笑出声。
庄贵妃与他喝着同样一壶茶,眼风淡淡地扫过来:“笑什么?”
项铮在想,若他有机会借秘术再度登临大宝,何不效唐高宗之故事,将阿兰再度纳入后宫?
到时候,不知阿兰会是何等表情?
定然很有趣。
不过项铮很清楚,这样的话说出来,他只有被扫地出门的份儿。
阿兰好不容易向他低头,他不愿再横生枝节。
于是项铮含笑,抿了口茶,道:“不可说,不可说。”
这辈子最烦项铮卖关子的庄兰台:“……”不说就快滚。
项铮离开青溪宫时,脚步是难得的轻快,心情颇佳地吩咐薛介,去内库挑些上好的绸缎首饰送到青溪宫去。
薛介满口应下。
许是有了这个不大光彩却又足够引人心动的念头催化,项铮走出几步,语气平淡地问:“小喜子去小五府上,过了多久了?”
薛介心算一番:“满打满算,快两个月了。”
“效果如何?”
“这……奴婢也不好说。不过老话儿说得好,心诚则灵。只要诚心笃信,哪怕只信了一日,神灵有眼,也必会赐福的。”
务实了一辈子的项铮谈论起神明时,总带着些许难以启齿的别扭:“这小喜子……能有这样的福气和慧根?”
薛介自如道:“皇上,民间敬神信神之风,古来不绝,往往是最困顿的百姓最为虔诚。小禄子、小喜子日日苦熬着,是您救他们出的苦海,他们有多感激您,自然就有多笃信天母娘娘。奴婢想着,不如就先试一试。若实在不成,再换人,也来得及。”
项铮思索半晌,颔首道:“那就办吧。”
当日,小禄子又拿到“仙药”一枚。
只是这回,薛介将药递给他时,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时辰到了。”
小禄子浑身一颤,毛骨悚然。
薛介走后,他盯着那丸漆黑的药丸,沉默了良久。
这段时日,他盼着、想着,或许皇上某天会改了主意,不稀罕他们兄弟这两条贱命了。
可美梦总是要醒的。
他呆呆地掉下眼泪来。
他就知道,天大的好事,怎么也轮不到他们这样的人。
哭了一场后,他细细擦干眼泪,按照往常的渠道,秘密地将药丸送出了宫去。
而从小禄子房中出去后,薛介又与前来禀事的裘斯年相向而遇。
薛介躬身行礼:“裘指挥使。”
裘斯年:“啊。”副的。
他自认为是乐无涯的狗腿子,与皇上的狗腿子属于是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没有什么好说的。
他正要侧身绕过他,薛介却极自然地开了口:“昨夜下了雪,台阶有些滑脚,您留神脚下。”
言罢,他伸手虚扶了裘斯年一把,并轻声道:“今日的丸药是有毒的。”
裘斯年一愣。
而薛介传完这话,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去,温和地对着裘斯年一点头:“裘指挥使慢走。”
待薛介返回守仁殿,项铮正在明窗之下批阅奏章。
今日阳光晴好,项铮特地命令,开了半扇窗透气,同时,也可将殿外景象一览无余。
他头也不抬地问:“刚才跟裘斯年说了什么?”
薛介给他端了一盏温补的药膳,如实答道:“奴婢告诉裘指挥使,今日送出去的丸药有毒,请他务必盯紧,莫要被见钱眼开的小太监克扣调换了。”
项铮微笑:“嗯,还是你细心些。”
“皇上谬赞。这是奴婢应当应分的。”
薛介捧着空托盘,退了出去。
他想,若是如风传来的消息无误的话……
今次,他或许是能和那位闻人大人搭上线了。
……
那枚致命的药丸,是次日送出宫去的。
而就在这一夜,项知节踏着月色,驾临惠王府。
项知允本以为项知节夤夜前来,是来向他这个兄长低头示好的。
毕竟前段时日,项知节与他相争,争得朝野俱知,且在许多事上都压了自己一头。
如今父皇心意定了大半,小六心中惶恐,前来讨好,也在情理之中。
没想到,项知节坐定后,坦坦荡荡地报明了他的来意:
父皇虽然严词训斥了他,但他苦思良久,仍认为“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乃圣人之训,不可偏废。
所以,他想请托近来在项铮跟前说得上话的项知允,帮他向父皇进几句言。
闻言,项知允一时汗颜。
……这倒显得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咳嗽一声:“为兄……也是这么想的。”
兄弟二人正欲细谈,忽然有人匆匆自外而来,张口唤道:“惠王爷……!”
项知允认得此人。
他是在侧妃崔氏房里侍候的。
项知允脸色微变:“怎么了?可是阿媛身子有什么不好?”
来人喘匀一口气,悄悄瞥了一眼项知节。
项知节立即会意,端起茶杯,动作优雅地抿了一口。
项知允在项铮手下受了多年磋磨,格外精通眉眼官司,见来人眼神有异,便知此事怕是不宜外传。
他站起身来:“六弟稍坐,为兄去处理些家事,去去便回。”
项知节乖巧地点点头:“五哥请便。”
项知允随来人行至廊下。
若是崔氏身子有恙,此人绝不敢如此拖延。
项知允本来已略略放宽了心,可听到来人禀告的详情,他一颗心直提回了嗓子眼:“什么?!”
来人以为是自己没说清楚,又重复了一遍:“皇上赐下的喜奴中,有一个不知道吃错了什么东西,七窍流血,眼看……眼看是不成了!”
项知允急切道:“带我去看!”
在身怀六甲的侧妃院中当差之人,疑似中毒而亡。
父皇亲自赐下的奴仆,无端惨死。
项知允已经分不清哪一种情形更可怕了。
他心乱如麻,举步直冲到了崔氏院中。
幸好,这会子崔氏去了侧妃蒲氏院中,日常同她拌嘴加炫耀恩宠去了,尚不知道此事。
正妃胡氏顾念着崔氏身体,怕她知道身边人中毒,惊惧之下,伤了身子,硬是把此事暂时封锁在了崔氏的小院里。
趁着崔氏未归,速战速决为上!
项知允先去瞧了一眼那个叫做小喜子的喜奴。
他面色青紫,口鼻处血流细细,气息微若游丝,已经是将死之状了。
项知允抓住一个与小喜子相熟的人,急问道:“他吃了什么?”
与他一同入府的小喜奴吓得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他他他,他今天什么也没吃啊……”
另一人忙答:“他,他说他弟弟从宫里给他带了吃食,今晚就不领饭了……”
项知允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宫里?
项知允厉声道:“送来了什么东西?!”
他一发话,立即有人飞奔而去,把下人通铺房中小喜子还没来得及清理的东西一股脑搬了出来。
有火烛、鲜花、供香,还有几块糕饼。
项知允不由生疑。
虽说猫有猫道,狗有狗道,宫中太监私下夹带虽不罕见,可一般都会夹带些值钱的东西。
他一个小太监,怎么有人给他送这么多的供神之物?又怎么能有人隔三差五就把东西送出来?
又一名小喜奴,见项知允面有疑色,便好心出言解了主子的困惑:“回王爷,小喜子和他弟弟小禄子,都是薛公公新认的义子。薛公公说他们八字好,收在身边是为添福增寿的……他们在薛公公跟前正得脸呢。”
这下,项知允的疑惑尽解了。
但他忍不住眼前一黑。
这里头怎么还有薛公公的事情?
项知允久在宫闱,又在项铮手底下受了许久的夹板气,看事情自然会往坏的一面想。
难不成是有人嫉恨这二人平白受了天大的恩宠,所以在小禄子送出宫的东西里动了手脚?
无端的揣测,总做不得数。
当务之急,是要把这个烫手山芋给解决掉。
偏偏事态越棘手,越有人要冒出来添乱。
在项知允冥思苦想之际,又有仆人脚步极快地奔了过来:“庆王殿下问起王爷去处,说若王爷确有要事缠身,他便先行告辞了。”
项知允早忘了还有一个小六,胡乱摆手道:“跟他说,我脱不开身,请他自便。”
打发走了传话的人,他背着手,来回踱了一阵步,把心一横:“连夜将人送出去,扔到乱葬岗去,对外就说是发了绞肠痧,怕他叫嚷,惊扰了崔侧妃,就将他送出去养病了!”
来向项知允报信的人还没转过弯儿来:“爷,这分明是中毒啊,不报官查一查么?”
他更关心崔氏的身子,怕是有人要兴内宅争斗,故意给崔氏下毒,没想到叫这小太监误打误撞地挡了灾。
然而,项知允一个凛冽的眼神,就把他的嘴巴堵上了。
查?
怎么查?
他一个皇子,跑去他父皇宫里,查他的人?查太监中常见的夹带之事?查是不是他弟弟小禄子动的手?还是哪个太监在哪个见鬼的环节给他下了毒?
最要紧的是,宫里哪里来的毒物?
除了……
这件事背后麻烦重重,项知允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如今日子好容易顺遂起来,不想自找不痛快。
这都不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了,是拔出萝卜带了泥石流。
为今之计,就是把人白布一蒙抬出去,再堵死这帮下人的嘴,不许他们惊吓到崔侧妃。
思索间,小喜子已经开始“嗬嗬”地倒气,眼看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
项知允发了话,其他人不敢懈怠,忙拆了下人房的门板,用布单草草蒙了小喜子的脸,七手八脚地把人往外抬。
目送着小喜子出了小院,项知允的贴身长随小声建议:“爷,干脆……把人结果了再扔吧,万一他命大活了,跑出去乱说……”
项知允狠狠一瞪他:“胡说什么?!”
他胸中堵了一口气,天上原本清明动人的月光,此刻看来,也蒙上了一层晦暗的阴翳。
项知允说:“若是活了,是他的造化,他自己跑了便罢;若他要回来……”
他托着脑袋,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回来……再说回来的事儿吧。”
项知允举步欲走,又回身嘱咐道:“他留下的所有东西,仔细搜检出来,本王要亲自过目。”
……
而当一干下人扛着生死不明的小喜子,鬼鬼祟祟地打惠王府侧门溜出来,做贼似的在夜色下前行时,一辆马车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车帘被一只手挑起。
看上去已经准备回家的项知节轻声问道:“你们是五哥府上的?”
领头的顿时叫苦不迭。
他一面暗暗抱怨,一面赔着笑脸,将项知允那套说辞照本宣科地向项知节解释了一通:
他们是送人看病,不是抓紧时间把人处理了。
项知节蹙眉片刻,对车夫道:“既是人命关天,速速让路,莫要耽搁。”
一干仆役如蒙大赦,脚底抹油似的跑了。
项知节注视着他们的背影,眉眼温和如月光。
老师说得对。五哥到底还是心软。
他放下车帘:“掉头,回惠王府。”
第356章 延年(四)
项知允刚刚恩威并施地封好所有下人的口,侧妃崔氏便磕完了瓜子,回了小院。
眼见乌泱泱地站了一院子的人,王爷王妃都亲自驾临了,崔氏有点傻眼。
好在夫妻两个早已对好了说辞,一人一句解释了刚编好的来龙去脉。
崔氏不怎么认得小喜子,甚至没法把他的脸和名字对号入座。
他们是来伺候皇孙的,又不是来伺候她的,平时守着规矩,从不在她跟前瞎转悠。
崔氏只隐约记得是有这么个人。
虽说有些晦气,但好在绞肠痧不传染,崔氏膈应了一下,便也不作计较。
不过她素来善争爱抢,岂肯放过此等良机,立即作出一副受惊柔弱的模样,盼望项知允能留宿一夜。
然而,项知允刚刚亲眼目睹了一个将死之人的惨状,满脑子都是他青紫的面色和流血的七窍,哪里还待得下去?
他虽说在刑部当过差,但仅仅是看看案卷、听听呈报而已,哪里见过货真价实的死人?
项知允敷衍安慰了几句,又将自己佩戴多年的和田玉吊坠送给她压惊,随即便自行离去。
崔氏捏着玉坠,翻来覆去地欣赏,眉开眼笑:这个也行!比人留下来强!
而回到房中,正面碰上了去而复返的项知节,项知允一时混乱:
不是说走了吗?
项知允脑子乱糟糟的,甚至记不清自己是否真的打发过项知节离开,只得强自续上先前的话题:“家中有事,叫六弟久等了,我……”
话音未落,项知节抬起头来,开门见山:“五哥,单单是把人扔出去,恐怕还不够妥当。”
项知允刚堆出的浅笑立时僵在了脸上。
项知节解释道:“方才我离开时,遇见了五哥府上的下人。”
项知允深深吸了一口气。
项知节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依旧温和:“还请五哥莫要责怪他们。他们口风很紧。只不过赶路匆忙,风带起了布单一角。我见那人指甲青黑、内有淤血,才有了一些猜想。”
他顿了顿,又解释道:“昔年我曾受教于乐老师。他素来精通刑狱之事,我耳濡目染,便对此事格外敏感些。”
项知允:“……”不是,谁问你这个了。
他提起了十成戒心:“你特意折返,究竟有何见教?”
“我是来提醒五哥的。”项知节直言不讳,“我今日既请托五哥帮我办事,现下五哥遇到了难处,做弟弟的理应出手帮忙。”
项知允却不打算领他这份情。
他冷冷道:“六弟怕是经书念得多了,心肠也太软些。我府上一个下人吃坏了东西,竟劳动得你大半夜东奔西走,实在是辛苦了。”
项知节对他的讽刺置若罔闻:“五哥,我对您的家事并无兴趣。只是稍稍提醒您一句,上京的安乐堂,并不在您家下人去的那个方向。”
项知允微微蹙眉。
所谓安乐堂,便是京中烧化死人的地方。
他岂不知,人死后,一把火烧掉最是干净?
然而上京的安乐堂,是有刑部的吏员常年守着的。
若是平白送去一具七窍流血的尸身……
如今他正得父皇看重,暗地里盯着他一举一动的眼睛,比乱葬岗上的鬼火还多,其中既有盼他登临大宝的,自然也有盼他登高跌重的。
……小六,算是哪一种呢?
在项知允审视的目光中,项知节站起身来。
“五哥,事已至此,总得有个‘交代’才是。愚弟今日叨扰过甚,这下真正告辞了。”
项知节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只留下项知允一人,品味着他这寥寥数语的言中之意。
踱步片刻,他眼前一亮:
是了!
安乐堂!
从事发到现在不足半个时辰,他忙中生乱,竟未能想到这层!
按理说,一个喜奴得急病死了,只能怪他命薄,没人会追究他是怎么死的。
可他偏偏是吃了宫里送出的东西才死的。
且这人在宫里不仅有个弟弟,偏偏还是薛公公的养子。
因此,此事他必须得有个“交代”。
不等上头查问下来,他最好主动报丧。
既要报丧,就得说明尸身的去向。
因此,他大可以说,小喜子发了急症,一命呜呼,而自己怕惊吓到崔侧妃,就将他的尸身连夜送去化人场,一把火烧了,
当然,项知允不能光明正大地派人去化人场,公然焚烧一具中毒的尸身,但却能设法从化人场每日运出的骨灰中,悄悄匀出一些,充作小喜子的遗骸。
项知允受了这么多年的打熬,早学乖了。
他压根儿不想追求什么真相。
太麻烦了。
小六的建议,的确是一劳永逸之法。
可他去而复返,特地提醒自己,到底图些什么?
要是他存心要害自己,大可不必走这一遭,直接去顺天府报案,称惠王府出了人命官司便是,何必还来自己跟前招摇一趟?
难不成他真是想帮自己?
他能有如此好心?
项知允一边吩咐下人去偷些骨灰来,以备向宫中“交代”,一边独坐房中,凝眉静思。
不知过去多久,项知允的长随前来禀告:“王爷,侧妃娘娘已安歇了。我带人悄悄查抄了娘娘院内所有的下人房,没搜出什么可疑的东西来。”
“小喜子的东西呢?”
长随提来一只藤条箱子:“都在这儿了,已经叫府医悄悄来验过了,确定无毒,王爷放心。”
箱中是小喜子的日常衣物,以及他来府上时,崔氏打赏的十个小银锞子。
最上方则压着他生前接触过的几样从宫里送来的物件。
方才验看时不便细看,借着屋内相对明亮的烛光,项知节从这堆物品中取出一根红烛,细细端详起来。
这一看,他有些诧异。
这是宫中敬神所用的蜡烛,是贡品。
他又查验那线香。
果然,这是最上等的香。
大虞祭奠先祖时,项知允曾敬奉过同样的香。
就连喜欢烧香求道的庄贵妃娘娘,怕也用不上这般品级的香烛。
除了这些蜡烛线香,糕饼盒子里空空荡荡,还有些糕饼碎屑残余。
或许毒就下在这里?
项知允问:“那些与他相熟的人,你都问过了么?”
“都问过了。”
“小喜子平日为人如何,喜好什么,你一一说与我听。”
长随办事得力,如实禀告了一番。
现今崔侧妃的孩子尚未落地,这些喜奴便只做些日常洒扫的活计,甚是清闲。
而小喜子因为是薛公公的义子,算是这帮喜奴里的头儿。
在下人的通铺房里,另外连通着一间耳房。
那本来是分给小喜子一个人独住的。
可他喜欢热闹,又没什么架子,宫里来了东西,若有好吃好玩的,也乐意和其他喜奴一起分享,还经常和大家一起挤通铺。
那间耳房便渐渐空置了下来,用来堆放喜奴们的杂物。
不过他们才来两个月,也没什么细软家私,只有小喜子经常独自进去,不知道做些什么。
有人好奇窥探过,发现他一个人坐在藤条箱子上念念有词。
问他,他便说自己在敬神。
听到此处,项知允扶额,只觉头痛:“我家里有薛公公的义子,我怎么不知道?”
长随道:“是小喜子叮嘱过他们,不让外传。说薛公公特意交代,要他踏实办事,不许仗着身份作威作福。”
说到此处,长随斟酌一番,压低了声音:“小喜子还说,皇上……很重视您这个孩子。薛公公验过他的八字,说他是有福之人,叫他给侧妃娘娘添添福气。只是这事不便张扬……”
项知允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明白了这“不便张扬”的深意。
这种事情,的确不宜张扬。
父皇如此重视他这个未出世的孩子,竟早早将自己贴身太监的义子赐下,预备做这孩子的贴身内侍与玩伴,这意味着什么?
这几乎是明示,父皇属意于他了!
项知允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他有些哭笑不得。
放在平时,想明白这一层,他定是要欣喜若狂的。
但这位本该风光无限的有福之人,还没有亮明身份,竟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了他的王府里。
可见他福气还是有限。
但小六的提醒,的确没有错。
自己确实得备些骨灰,假充是小喜子的,再对外宣称他福泽深厚,为崔侧妃挡了一劫,不幸身亡。
项知允逼自己不要去想事情的真相为何,唏嘘一番,垂下头来,又随手翻了翻小喜子的随身之物。
他总觉得,似乎缺了点什么。
为了验证,项知允又俯下身,亲自将藤条箱子翻了个底朝天。
他边翻边想,此事实在蹊跷。
听小喜子在下人里的风评,他不是很大方的么?
可这回怎么偏偏吃了独食,把所有糕饼都吃光了,没给任何人留?
从包糕点的油纸上的残迹可知,这里头起码有七八块巴掌大的点心。
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可一顿饭的功夫,他就把这一堆甜腻腻的糕点全吃了?一点不剩?
翻到一半,项知允的手一顿。
他终于发现了异常所在。
“他既日夜焚香供奉……”项知允疑惑道,“那他供的神像在哪里?”
……
在项知允的长随又潜回崔侧妃院中,四下寻找神像去向时,惠王府的两拨下人正各自忙得热火朝天。
一拨人撅着屁股在化人场刨骨灰,一拨人则撅着屁股在乱葬岗上刨坑。
冬日里,“路倒儿”格外多,这乱葬岗上丢着不少无名尸首,大多是草席一卷便扔在了这里。
下人们怕小喜子七窍流血的样子被旁人看去,一致认为,还是埋了干净。
奈何土都被冻实了,挖掘极为艰难,加之周围尸身横陈,偶有青荧磷火一掠而过,宛如冤魂提灯夜行,几人干活干得毛骨悚然,草草挖出个浅坑,便将只剩一口气的小喜子面朝下扔了进去,胡乱掩上一层浮土,又双手合十拜了几拜,便逃也似的奔下山去。
四野重归寂静。
良久,一只寒鸦落上了近旁的枝头,歪着脑袋,似在侧耳倾听。
浅土之下,那微弱的呼吸不仅没有断绝,反倒渐渐变得强健起来。
忽然,一个细瘦的小脊背自地下拱起,在土面上拱出了一条清晰的裂痕。
有了结结实实的八块糕点填在肚子里,他才勉强能抵御这冬日的寒气。
寒鸦受了惊吓,呱地大叫一声,振翅而飞。
……
与此同时,身在宫城的小禄子似是听到了这一声刺耳的鸦鸣,猛然坐起,惊出了一头冷汗。
他惶然四顾,动作不甚熟练地拨开门闩,蹑手蹑脚地探出头去。
看清了潜藏在夜色中的巍巍宫城后,他双腿一软,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回房内,一头钻进尚有余温的被窝,将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埋了进去,身子止不住地微微发抖,仿佛经历了什么极可怕的事情。
深夜时分,本该空无一人。
一道婆娑的树影自窗外投来,落在了小禄子紧蒙着的被子上。
而不知何时,窗外,一道人影已无声无息地和树影站在了一起,静默地窥视着屋内那团蜷缩颤抖的身影。
第357章 延年(五)
次日,小禄子溜出了守仁殿,鬼鬼祟祟地靠近了宫门口,因为形迹可疑,被抓了个正着。
太监擅离职守,本来交给所属掌司发落便是。
但不知怎么的,皇上竟对此事格外关注,叫人将他押到了御前。
小禄子被半拖半架着带到主殿时,已吓得魂不附体,只顾着没命地磕头:“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近来,守仁殿内项铮用惯了的香料内添了檀香。
檀香清苦沉郁,混合着龙涎香的气息,透出一股庙宇般的森严庄重。
项铮不理他的求饶,只顾着低头批改奏折。
眼见无人理会他,小禄子愈发心慌,冷汗混着眼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旁边一起跪着的司钥库掌监也同样心惊胆战。
他想不通,一个小太监私自离岗,虽是不该,可何至于劳动圣驾?还将内官监、直殿监的掌事一并传了来?
且这小禄子还是薛公公的义子,皇上为何恼怒至此,连薛公公的面子也不给了?
莫非皇上要借此事,敲打薛公公,整肃宫纪,就拿他先开了刀?
思及此,他愈发老实,缩紧了身子,不敢挪动分毫。
小禄子更是慌得失了分寸,磕头一阵后,甚至呜咽出了声。
听到他恐惧的哭声,项铮终于停下了笔:“小禄子,你可知罪?”
“奴婢知罪!奴婢知罪!”小禄子带着哭腔喊道。
“你知道什么?”项铮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听不出喜怒来,“你知道此事会给你的掌事添多少麻烦吗?”
“奴婢知道……”
项铮:“那先给你掌司磕个头去。”
小禄子一愣,偷眼看了一下并排跪着的三个掌事。
那三个均不敢抬头,一个个鹌鹑似的伏着,没法给小禄子任何提示。
小禄子只得咽了口唾沫,闷不吭声地朝那三人的方向磕了三记响头。
项铮却仍是不肯放过他:“规矩呢?连你掌事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了?”
小禄子哪里敢说话,浑身僵硬,一言不发。
项铮试过了他的成色,便对其他三个面如土色的掌司道:“你们先下去吧。”
这三人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了下去。
殿内只剩下了项铮、小禄子,以及在旁侍立的薛介。
“说罢,为何擅自离开守仁殿?”
“奴婢……奴婢……”小禄子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奴婢是想去见见混堂司的同乡!自从干爹……薛公公提拔了奴婢,日子不知道过得有多好,奴婢只想跟他显摆显摆……求皇上恕罪啊!”
“有事要办,为何不提前禀告掌司?”
小禄子叩头如捣蒜:“奴婢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念你向来老实,此事若能记下教训,也就罢了。不过,朕另有一事问你,你需如实答来。”
听项铮露出了放过他的口风,小禄子忙不迭应道:“奴婢一定老实!”
项铮身子微微探向前,语调玩味:“你今日,怎么不结巴了?”
小禄子瞬间不动了。
薛介适时开口,语调平静地催促:“小禄子,皇上问你话呢。”
“既答不上这个,那换一个。”项铮如同酷爱玩弄老鼠的老猫一般眯起了眼睛,“司钥监掌司,叫什么名字?”
小禄子伏在地上,抖如筛糠。
“还答不上?你既感念朕的恩德,那朕问你,朕赏你的药,瓶子是什么颜色?这你该记得吧??”
一股腥臊之气弥漫开来。
小禄子尿了裤子。
他被迅速拖了下去,草草清理一番,更换衣裤后,才被重新提回殿中。
小禄子像是受了一顿酷刑,面无人色,新换的衣裳也很快被打湿,如同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在他饱受折磨时,项铮也不大好过。
百爪挠心,不外如是。
他心中隐约有了答案,却还得强忍着激动,努力维持着帝王威仪:“现在朕给你最后一个机会,答不上来,朕就救不得你了。”
“……你是谁?”
小禄子声音微弱:“……奴婢是小禄子,混堂司的小禄子。”
“……是么?”
项铮冷哼一声:“拖下去,赐死。”
此言一出,“小禄子”忍无可忍,终于崩溃,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等外间进人,便手忙脚乱地往前爬了两步,哭喊道:“奴婢是小喜子!宝钞司的小喜子!是送到惠王爷府上的小喜子啊!”
薛介和项铮短暂地交换了一下目光。
紧接着,薛介配合地露出了震惊之色:“胡说八道!世上哪有这等怪力乱神的事情!”
“有的有的!我们老家那儿就有,那叫……对,叫‘通身’!是被神明附体了!”
“小禄子”涕泗横流地申辩:“奴婢真是小喜子!奴婢也知道这事儿不对……奴婢明明是在惠王爷的府上,可昨晚上,吃了宫里送来的药,肚子疼了一阵,一睁眼,人就回宫里来了!”
“奴婢害怕极了……奴婢在这儿谁也不认得,差事也不会做,实在没法子,就想寻个法子偷偷跑出宫去……”
项铮蹙眉。
事情若是不成,他定然是要失望的。
可事成得如此顺利,仍叫他起了疑心。
“你说你是小喜子?”
“是、是。”
“那你去惠王府,伺候的是哪个主子?”
“是崔侧妃肚子的小主子。”
“崔侧妃样貌如何?”
“侧妃娘娘……奴婢不是近身伺候,没敢……没敢细看……”
“与你同去的喜奴里,与你最要好的是谁?”
“是小田子,他与我和小禄子都是同乡,不过我们几个都处得挺好……”
眼看他对惠王府诸事皆是应对自如,项铮沉吟片刻,忽然话锋一转:“从宝钞司库房到青溪宫,怎么走?”
“小禄子”愣住了。
项铮临时做了些功课。
真正的小禄子,自打进了宫,就在混堂司工作。
混堂司主要是做烧水的活儿,底层的小太监们需得挑着水桶,在固定时辰、固定线路上,往返于工作地点与最近的水井之间。
小禄子先前在浣衣局里挑水,熟悉的道路,仅仅只有从浣衣局到附近的水井这一条而已。
而宝钞司负责给各宫送草纸,理应对宫内各条路线烂熟于心。
若是小禄子是冒充小喜子的身份,他是不可能知道这条路线的。
寂静。
在窒息有如实质的寂静中,“小禄子”开了口,声音隐隐发颤,却条理清晰:“回皇上,从宝钞司出门往北,过了司钥监墙根,在仁寿宫的那片高墙向东转,就进了一条巷子。这巷子是运柴、运炭和杂物常走的,路能近些……一路往东,过了涌福桥,就到了青溪宫的地界了。”
项铮默然片刻,心头狂澜宛如潮涌,一波波冲击着他的心。
真有如此神奇之事?!
他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问道:“那如何与青溪宫的宫人交接?”
阖宫的地图路线,如果肯背,是背得下来的。
但人情交往,必得是亲历的人才能知道。
“小禄子”又想了想:“沿着青溪宫墙外头那条石头子路,走到一个种满了竹子的月洞门那儿,进去左手边第一间,有间青瓦房,把东西交给里头的掌事宫女姐姐,差事就办妥了。”
项铮的腿激动得抽搐了起来。
他哑着喉咙:“薛介,带他下去。”
他愈是欢喜,愈是和颜悦色:“这事儿不怪你。这是你的缘法。明白么?”
“小禄子”似懂非懂地抬起头来,脸上犹带泪痕。
薛介躬身领命,带着他正要下去,只听项铮又补充了一句:“赏他些糕点,给他压压惊。”
薛介:“是,皇上。”
直走到殿外,项铮还能听到“小禄子”抽噎着问:“干爹,小禄子呢?我弟弟呢?我占了他的身子,他去哪儿了?”
薛介的声音慈和悲悯,一如往常:“许是去到你的身子里了也说不定,你要是不放心,等崔侧妃平安诞下小公子,干爹就带你回惠王府贺喜。”
待二人走远,项铮仰起头来,肩头剧烈抖动,发出一连串无声却狂喜的大笑。
成了!
真成了!
苍天佑朕!
……
司钥监掌司本以为小禄子不会有命在了,没想到他不仅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带回来了皇上的赏赐。
只是他一直抽抽搭搭的,问他什么都不肯说。
掌司还有要务要办,没法一直在他这里磨洋工,嗤了一声,便离开了。
谁想,刚过晌午,守仁殿便传了太医。
“小禄子”不行了。
章太医听说是薛公公的义子出了事,不敢怠慢,提着药箱急急而来,正好遇见了守在“小禄子”门口的薛公公。
章太医以为薛介是格外看重他这养子,正要入内诊视,却被薛介抬手拦住。
“这是个没福的东西,手脚不干净。”薛介放了一锭银子在章太医手中,口中呵出了浓厚的白气,遮挡住了他的眉眼面目,“皇上恩典,赐他个囫囵尸首。”
章太医只讶异了一瞬,就恢复了正常。
宫里头嘛,这等事,不稀奇。
他见怪不怪了。
有了薛介这句吩咐,章太医只入内草草看了看,连脉也没把,便说小禄子发了急病,人已经救不回来了。
他甚至懒得编个病名。
薛介煞有介事地问:“这病可会过人?”
章太医自是从善如流:“难说。为着皇上龙体思量,还是速速送出去为妥。”
薛介颔首:“那劳烦章太医向皇上回禀一声,咱这边备下人手,马上把这逆子送出去。”
章太医满口答应,自行退下。
而薛介捺住了“小禄子”冰凉的手,发力按了按:“看着日头。天黑后,往西走。”
床上的人没有回答他。
于是,在这么个艳阳高照的冬日午后,一卷冰凉的草席裹着“小禄子”的尸身,将他送出了重重宫门,扔去了京郊的乱葬岗。
项铮和项知允,在此事上的思路格外一致:中毒而死的,不方便送去化人场。
找个清净地方丢了就是。
在处理他的人离开之后,草席簌簌一动,掀开了一条缝隙。
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含着眼泪,隔着草席缝隙,恐惧又激动地望向这个他早已陌生了的自由世界。
好容易等到了天色乌沉、夕阳西斜,“小禄子”一个鲤鱼打挺,撑着冻僵了的双腿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向山下走去。
“小禄子”,从头至尾,只是小禄子。
宫外的事儿,有薛公公这个百事通帮他打听着,每次给他送“仙药”时,都会透露给他一些惠王府的事情,并命他牢记。
至于宫内的事情……
要知道,小喜子与小禄子,是一对相貌相仿的双棒儿。
他们一个挑水,一个送纸;一个费手,一个累腿,各有各的劳碌。
所以,为着不那么劳碌,他们二人经常会偷偷交换工作。
小禄子的肩膀和手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小喜子会帮他挑水。
小喜子的脚磨出血泡的时候,小禄子也会帮他跑腿。
而想要将兄弟俩区分开来,其实不难。
那日日戴着破烂绒线手套、好遮挡烂手的,是小禄子。
手上只有零星几个冻疮,走路走得快后就有点瘸瘸的,是小喜子。
只不过,这点微末区别从不会被人注意到。
正如项铮所说,宫城内的小太监,万万千千,没人在乎。
……
待小禄子惶惶然奔下山来,发现西山脚下,正停着一辆乌蓬马车。
冻得浑身乱颤的小禄子怀着一丝希冀和忐忑,双手扒上了马车边沿。
一只漂亮的手施施然掀开了马车帘子。
马车内,坐着一个满眼担忧的小喜子。
他脸上还带着中毒似的青黑色,像是个冻坏了的烂萝卜。
一瞧见小禄子,他眼睛里光彩迸发,悬了一日的心终于放下,伸手就要去拉他。
而他身边,坐着个懒懒散散的乐无涯。
他递来了个烧得暖融融的手炉:“先进来,暖和暖和吧。”
作者有话要说:
延年,当然是丁小喜和丁小禄延年
和老皇帝有零个关系
第358章 延年(六)
小禄子身子还没暖透,便急急地扑上去抓小喜子的手:“哥,你的脸……这是怎么啦?”
小喜子顶着张叫人闻风丧胆的死人脸,安慰地拍了拍他:“不打紧,就是暂时洗不干净而已。”
小禄子:“……?”
乐无涯拿出一只热红薯,递给小禄子,并替小喜子解释:“拿藏青果和五倍子捣碎了,涂在身上脸上,颜色会由黄转青,看上去和死人一个样。”
这还是戚姐给他出的主意。
她少年时擅长养花嫁接,如今在染色一途上更是颇有心得。
当初她来信时还特意嘱咐,如果届时能用醋轻轻拍打涂抹过的地方,上色效果更佳。
但乐无涯担心醋酸味道太重,引起旁人怀疑,便将这个方案搁置了。
这两个月来,宫中向惠王府内递送了好几回东西,已经足够叫经验老道的仲飘萍摸清接头人的身份和他们的交接规律了。
毒药交到小禄子手上的那一天,裘斯年找了乐无涯一趟。
次日,眼看着毒药被递了进去,仲飘萍又传话给了乐无涯。
于是乐无涯特地派了小六去,好正大光明地观察惠王府内动向,并帮五皇子将此事圆过去,既卖他一个人情,也好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而小喜子到底是个心善的好孩子,怕惊了怀有身孕的崔侧妃,便特意选在她每日傍晚出门溜达的时候,来了个“毒发”。
没想到效果好得拔群。
项知允当场决定把他扔出去自生自灭。
听哥哥讲起当时的情形,小禄子后怕不已。
万一那惠王爷心狠些,直接把人捂死了再扔出去,那可怎么是好?
他捧着乐无涯给他的烤红薯,心里慌得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即便在大野地里冻了这么久,早已是饥肠辘辘,却还是忍着泛滥的口水,掰了一半红薯,递给小喜子。
小喜子摇摇头:“你吃,我不饿。闻人大人给了我很多吃的……”
“装什么?”乐无涯丝毫不给他面子,当场拆穿,“我是没少给你吃的,可你吃了吗?”
小喜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看向小禄子。
小禄子岂不知道哥哥吃不下东西的缘由,忙道:“哥,你放心,干爹早就教过我怎么应对了,我……我只要哭就可以了。你知道的,我本来就胆小嘛,哭还不容易?”
小喜子接过他的红薯,宽慰道:“我那边更简单,躺在床上装死就好了。”
兄弟两个像一对挨了打的小狗,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彼此安慰,绝口不提,他们一个为了演得更逼真,饮下了加了少许商陆和麻黄的汤,中了微毒,呼吸不畅、头晕眼花,只能听天由命地在床上等待他人安排他的命运,一个则要去应付这天底下最难应付的人,在他面前敲锣打鼓地演出一场生死大戏。
只不过,好在惠王爷一如既往地优柔软弱。
项铮也没把小禄子当人。
眼见小哥俩儿哭哭啼啼地吃光了红薯,乐无涯将话题引入了正轨:“这身染料,拿绿豆甘草汤洗洗就掉了。小禄,等你哥不像个死人了,你们有什么打算?”
小禄子刚才躺在冻硬了的尸体堆里,不敢挪动分毫。
为了不让自己也活活冻死,脑子跑得比马还快。
他当即答道:“走得越远越好。”
小喜子冷静提醒:“咱们是宫里头的人,黄册上早没咱们了。”
这就意味着,他们只能做乞丐流民。
小禄子把心一横:“做就做!有我半口吃的,就绝不让你饿着!”
“停停停。”
乐无涯打断了他们的兄弟情深:“谁让你们去讨饭了?我同意了吗?”
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眼巴巴地盯住了他。
乐无涯在怀里掏来掏去:“能吃辣吗?”
兄弟两个尽管早就习惯了应付贵人,但一时间还是差点没跟上乐无涯跳脱的思路:“……能。”
“不能也得去。”
乐无涯掏出了两个不起眼的灰布荷包,里头装着些碎银子和铜板。
他又从马车座椅下方摸出两套厚实的冬日衣物,及两副针线来。
伺候人久了,兄弟两个马上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不等乐无涯吩咐,就铺开新衣服,穿针引线地把碎银子和铜板分别缝进衣服里去。
小禄子针线好些,小喜子便取了绿豆甘草汤,用软布蘸了,满头满脸地擦起来,好让自己尽快恢复正常的肤色。
他们两个忙着,乐无涯则在一旁念念叨叨:“等天一亮,你们俩往西南方向,边走边勤打听着,到最近的小镇里,雇一辆普通马车,去高丽驿。小喜子,你在崔侧妃院里做事,学了几句高丽话了么?”
小喜子点头:“学过几句顽笑话。整段的说不好,但问安问好的吉祥话……唔,还有骂人的话,都会一些。”
“够了。”乐无涯把两个荷包叠起来,偷偷藏了回去,“高丽驿除了高丽人,还有许多外族商人落脚,你们找到高丽驿旁边的山水客栈,找一队景族客商,说是达家的小二哥吩咐你们来找的,自会有人带你们去南亭。”
虽然是小六做的练手荷包,但还是不便外传。
私留了。
另一边,兄弟两个傻住了。
南亭?
一个没听过的地方,仿佛是在天边一样。
乐无涯继续道:“路上吃喝,自己打点。等到了南亭,去找一对叫扈文扈武的兄弟。他们俩经营着个漆铺,能收留你们干活。”
乐无涯想了想,补充道:“他们两个挺好认的,一个断手,一个断脚,一般人可冒充不得。”
……听着就很吓人。
小喜子壮着胆子:“我们两个……身份不干净,他们知道我们是宫里来的么?”
“没事儿。”乐无涯满不在乎道,“他们俩身份也不干净。”
小喜子、小禄子:“……”
更吓人了。
但乐无涯接下来的话,稍许抚平了他们的不安:“他们俩也是一对好兄弟。你们应该会有很多话聊的。”
小禄子掂了掂自己身上缝着的沉甸甸的银钱,眼珠子微微转了一转。
乐无涯眯着眼睛,一眼看破了他的心思:“不想去?想回家?”
小喜子诧异地瞥了小禄子一眼,忙摆手道:“大人,您放心,我们绝不乱跑,您怎么安排,我们怎么干!”
“慌什么。我又没说不该这么想。”乐无涯跷着二郎腿,微微晃荡着,“谁不想回家啊?你不想?”
小喜子不说话了。
那的确是把他们卖掉的家。
却也是他们长大的地方。
乐无涯话锋一转:“只要不怕拖累死你们家人、拖累死你们干爹,就回去。”
提到“干爹”,小喜子和小禄子同时不吱声了。
小禄子心思虽活络,总有那么三四分私心时不时跳出来活跃一份,但他与薛介相处的时日比小喜子更久。
念及薛介待他的好,小禄子迅速平静了下来,用牙齿咬断了线头:“大人,我听话。”
“现在不是回家的时候。改天吧。”乐无涯示意他们将衣裳换好,“早晚有一天,叫你们回家。”
小喜子和小禄子笑一笑,没太当真。
他们险些稀里糊涂地丢掉一条命,又莫名其妙地捡回一条命。
直到现在,对项铮真正的目的,他们仍是一知半解。
因此,他们不敢希冀自己还有回家的一天。
能活着,就很好了。
不多时,两个并排而立的小小身影,站在了寒风之中。
他们穿着干净崭新的直筒棉衣,围着厚实的围巾,头戴狗皮帽子,肚里有食,口袋有钱,这辈子都不曾这样温暖自在过。
载着乐无涯的马车辘辘驶离。
丁小禄偏过头来:“阿哥,他是真不杀咱们吗?”
丁小喜失笑:“什么戆话?他们费劲巴力把咱两个救出来,就是为了在这里把咱们杀了?”
丁小禄还是很好奇:“咱们……有这么值钱吗?”
他把手揣进暖和的口袋里,里面铜板和碎银碰撞,叮当作响,煞是动听。
父母当年将他们卖入宫里,都没有得到这许多钱。
他们的一条小命,本是贱如野草的。
若是干爹真想斩草除根,大可以先哄骗着他们,一个去惠王府,一个留在宫中,再用他们彼此的性命相逼。
到那时,他们也无法可想,无计可施,只能去死。
丁小喜会在王府里吞下真毒药。
而丁小禄会一无所知地陪着薛公公演完一场戏,物尽其用后,再被人用一剂毒药送走,干净利落。
为了他们,其中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冒了多少风险危难?
丁小喜和丁小禄暂时想不出答案,索性不想了。
两只还没长成的手牵在一起,顶着凄冷的西风,一路艰难却坚定地向前走去。
这一次,再也不要分开来了。
……
在兄弟二人小鸟儿似的扑棱着翅膀远走高飞后,项知允的折子也递到了宫里。
他努力装作轻描淡写的样子禀道,父皇赐下的喜奴,有一位叫小喜子的,受不住这无边福泽,死了,听闻是薛公公的义子,不敢隐瞒,特此禀明,请薛公公节哀。
有了儿子递来的现成的台阶,小禄子的“死”也有了圆满的解释:
小禄子早年劳碌,身有旧疾,听说自己哥哥死了,承受不住这样的大悲大痛,一个不支,也跟着去了。
这样的传言风也似的在宫中转了一圈,便消失了。
小禄子这样的小太监,若不是踩了狗屎,得了齐天洪福,被薛公公相中了,一辈子就是个干杂活的命。
如今,他享了两个月的清福,福气耗光了,人也没了,许多人反倒暗暗舒坦了不少,面上惋惜一句“可惜”,便自罢了,抛诸脑后,不再多想。
而大概是因着御前无端没了条人命,皇上殿中的檀香味愈发浓重了。
偶有小太监入内奉茶,常见皇上面上带着奇异的微笑,手持念珠,薄唇微动,口中喃喃有词。
檀香缭绕间,他眉宇间不见虔诚,反倒满是难以掩饰的热切和渴望,好像并非在诚心祈求神明赐福,而是态度倨傲地试图与老天爷谈个条件。
小太监不知道这样代表着什么,不敢打扰,蹑手蹑脚地走了。
可宫中资深的老太监,可太熟悉这般情状了。
皇上……这不是走上先帝的老路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虞史·高宗本纪》高宗晚年,浸迷方术,常服金石药饵求寿,孜孜不倦。……然其所持多杂以外道秘咒,非释、道之正,更延请巫觋方士,妄称神异,私祀淫祠。朝中屡谏,帝皆黜而不纳。
第359章 神明(一)
但没人去管项铮。
也没人管得了他。
不管是从他九五之尊的尊贵身份出发,还是从“人老了到底要找个寄托”的人之常情出发,项铮信神、求佛、问道,求个长寿多福或是来生顺遂,都是天经地义、情有可原之事。
然而,项铮信的这教还挺神秘。
按理说,天子信教,为着广积福德、大开善门,总会有意无意地动用天子权柄,推广天下。
先帝在位时,道教可称是风光无两;待新帝即位后,道教声势便大不如前了。
而项铮信的教,没个来由。
他从来是秘密参拜,参拜时不置神像,不闻祝祷;服用丹药,是教人按方子秘炼了来吃的;经书诵毕后,则是由薛介亲自送入神龛中上锁封存,从不经手第三人。
怎么说呢。
信得偷偷摸摸的。
项知允得知此事后,有意投其所好,给父亲送些香烛手串,便向母亲胡妃打听,父皇究竟信的是哪一路神仙。
没想到胡妃竟也不知。
“你父皇瞒得紧,我又能从哪儿知道去?”胡妃道,“你想知道,问问小六。贵妃娘娘对此事应是更有心得一些。”
项知允撇了撇嘴。
他不喜欢庄贵妃。
父皇对温婉周全、人缘甚好的母妃从来是不咸不淡,却时常拿自己的热脸去贴青溪宫的冷屁股。
这些年来,项知允横看竖看也没觉得庄贵妃有多讨人喜欢,便格外替自己的母妃不值。
他不欲深谈,转而问道:“那些丹药……当真无碍么?”
胡妃端起茶盏,拂了拂茶叶:“太医说好。”
项知允并不相信:“皇爷爷用丹药的时候,太医也都说好。”
胡妃:“那你要去皇上跟前说不好?”
项知允语塞:“可父皇的身体……”
胡妃:“他这个年纪,肯安安分分地信点什么,不折腾朝政,不折腾后宫,不是挺好的?你看他信了这个后,待你是不是温驯……温和许多了?”
这倒是。
只是项知允被项铮无视了十几年,又被搓圆捏扁地折腾了好几年,如今好容易咂摸出一点父子亲情的好处来,自然是有些恋恋不舍:“不如我和父皇一起信好了。”
胡妃从茶盏上方瞟他一眼:“那我打断你的腿你信么?”
甚受圣宠的惠王爷幼年时没少吃母亲的鸡毛掸子,察觉情势不对,立即落花流水地逃掉了。
……
许是近来心境平和、焦虑平息的缘故,项铮的身子骨好了不少。
这统统被他算作了玛宁天母的神迹。
直接表现就是,他大朝会、传召臣子的频次愈来愈多。
只是,不似一般皇帝晚年专权,项铮格外大方,竟是主动地一点点将自己的权柄移交到了项知允手中。
许英叡在私下与乐无涯下棋时,曾感叹过此事:“先前几个御史想劝谏皇上专心政务,莫要效仿先帝,沉迷丹药,亏得让你按下来了,叫他们看看再说。如今看来,皇上虽是信道,却并未荒弛政务,实乃天下之幸。”
“可不是?”乐无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他们得了一点风声,便担心得要命。可咱们的皇上啊——”
乐无涯拖长了调子:“心里有数着呢。”
他最喜欢心里有数的人了。
这意味着可以算计得明白。
许英叡:“……大人,说话归说话,能不能别偷我的子。”
乐无涯:“……哦。”
他老老实实地把棋子放归原位时,心中的那盘棋正在有序运转。
乐无涯的确是不擅长围棋的。
方寸之间,一子得失,往往可关乎全局。
但乐无涯贪婪,总舍不下任何一粒棋子。
归根到底,他擅长的不是棋艺,而是狩猎。
和一击致命的鹰隼不同,乌鸦最擅长的狩猎方式,是下套、设陷、协同合作与趁火打劫。
现下,陷坑已经挖好了,猎物也步入了狩猎的范围,正悠闲自在地吃着饵料。
下一步,如何叫人愈陷愈深呢?
当然是让猎物以为自己还是猎手了。
毕竟这猎物做了一辈子的猎手,对自己的新身份还不习惯呢。
……
几日后,在文武并列、准备参加大朝会时,乐无涯见到了久未露面的裴鸣岐。
他在郊外驻防练兵,提督京营戎政,虽说离京城极近,但等闲是不参加朝会的。
他此来,恐怕是得了皇上宣召。
乐无涯对他视若无睹,只顾着和许英叡说话。
而裴鸣岐却从武官队伍里偷偷瞧着乐无涯。
乐无涯从眼角余光里瞪他:看什么看。
裴鸣岐抿唇:就看。
乐无涯:少看一眼会死啊?
裴鸣岐不服气却老实地低下头去。
他多看看乐无涯,也好安一安心。
尽管不知道皇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裴鸣岐有一股古怪的直觉:
不是什么好事。
朝会上,裴鸣岐把近期练兵的成果拟作条陈,逐一汇报。
在听取了他的汇报后,项铮面带嘉许,称赞道:“裴卿治军严谨,营伍整肃,朕心甚慰。”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然而,朕虽居九重,素知将士忠勇,却难得亲见其辛劳。赏罚之道,贵在分明、贵在及时。朕恐有功将士被埋没,有疾苦诉求难达天听。就比如,乐家二子乐珏,武艺一流,善制火器,就险些被埋没在关山营中,实在可惜。兵部对此可有章程?”
被点名的兵部尚书立即出列:“陛下圣明!如此体恤将士,实乃社稷之福!可兵部诸务繁杂,难免挂一漏万。若能有一位地位尊崇、能直达天听之重臣,专司此下情上达、天恩下布之责,则陛下之仁心可无滞碍,将士之忠勇亦得彰扬!”
项铮抚掌道:“正是此理。……朕意已决,特设‘京营宣恩抚慰使’一职。”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向项知允:“惠王。”
被突然点名的项知允心下有了些预感,但因为太好了,一时间简直不敢置信:“儿臣在。”
项铮道:“你性情敦厚,办事稳妥。朕命你担任此职,每月定期赴京营劳军,代表朕聆听将士心声,核查功过簿册。若遇营中确有难处、或现有规章无法解决的功臣封赏,你可专折直奏于朕,朕会为众将士做主。”
项知允:“……”
这是真的吗?
他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好的。
裴鸣岐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
他就知道没好事!
户部的差事被夺了,现在连兵部的碗人家都端上了,你还猫在工部里研究什么火器!
……项知节,你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在裴鸣岐气得咬牙切齿时,其他臣子则是目目相觑,心照不宣:
这场戏,谁看不出来这是皇上提前和兵部尚书排演好的?
所谓的“宣恩抚慰使”,若是普通官员来做,那还好说,可若是皇子亲任,那便另有一重意义了。
要知道,就连先太子项知明,都没能沾染丝毫兵权。
……恐怕,未来的那位,就是他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也有几道视线惋惜地投向项知节。
他们认为六皇子理事治政的能力,比起为了追求不犯错而一味因循守旧的五皇子要强得多。
然而圣心如此,他们亦是无法。
好在项知节自始至终坦荡平静,宠辱不惊,反倒搏得了不少人的好感。
即便落败,庆王爷到底还是谦谦君子啊。
看着底下诸般神色,项铮流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
他得给自己铺路了。
小五性子不好,是个有口皆碑的温平人物,待将来自己代其执事,若他在军中毫无威信,那自己想在即位后的短时间内镇住这帮人,绝非易事。
就像那裴鸣岐,在边境玩命练兵屯田,意欲何为?
要是这皇位换小五来坐,裴鸣岐能听从调令,放下自己在边陲做土皇帝的好日子,老老实实地回京练兵么?
他看难。
不如让小五先去盯着他,并让他施恩于军中将领,培养起自己的势力声望,紧接着慢慢将指挥权移交到小五手中,也就是交到未来的自己手中。
有了如此过渡,将来自己才好顺顺利利的,不是么?
……
项知允当然是无法理解他这一肚子花花肠子的。
朝会之后,被天上骤然砸下的馅饼砸得晕晕乎乎的项知允跑去守仁殿谢恩。
而项铮用四个字就俘获并安抚了他那颗患得患失的心:“朕信任你。”
在项知允热泪盈眶,许诺要万事听从父皇,绝不辜负父皇所托时,项铮只是温和地瞧着他,像是瞧着个实心眼的傻孩子,正指天画地地发着誓,试图证明自己有多爱他。
项铮不信虚言。
他只看人如何做。
“那与朕一道诵经吧。”项铮微微笑着,一脸的慈和之色。
项知允:……啊?
他没想到项铮将话题转得如此之快。
他又无端地想起了胡妃的警告:
敢和他一起信教,腿打断。
他的小腿肚子一酸一软,心中还想着要如何推辞,就感觉一只沉甸甸的手掌拍在肩上,平白带来一股阴凉的寒意。
项铮:“陪我吧。每日晨昏各一次,不拘着在哪里。你要晓得,这不是闲事,能磨你的性子、定你的心神。身处高位,最忌心浮气躁。朕每日诵读,便颇得清净智慧,你也可细细体会一番。”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项知允还能说些什么?
乖乖应下之余,他脑中快速地掠过了一件事。
那个死掉的小喜奴,叫什么名字来着?
听说他也很虔诚,每日晨昏,都会单独祈祷一次。
他从不设神像,只有三根线香,一颗虔心。
……他信的是什么神来着?
第360章 神明(二)
天定三十年。
自岁除至元宵,宫城内外俱是难得的太平景象。
内监们按旧例撒芝麻秸、贴门神、燃放烟花。
直至正月十六撤灯,宫城始终弥漫着祥和的年节气息,未起半分波澜。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正月十六这天,庆王府的竹林里设下了一处暖棚,四角炭盆烧得正旺,厚重的帘子将凛冽的寒气隔绝在外,只余融融暖意流淌其间。
暖棚当中的石桌上放着几瓶果子露,用来佐鲜羊肉锅子最好。
借着蒸腾翻滚的雾气遮挡,乐无涯肆无忌惮地夹起锅子里除腥的姜片,往裴鸣岐碗里丢。
丢到第五片时,他的乌木筷被另一双筷子凌空截住。
“……我不爱吃姜。”裴鸣岐咬牙切齿。
乐无涯理直气壮道:“我知道啊。”
裴鸣岐气得一个倒仰。
从小到大都是这个德行!不喜欢吃什么就往他这里扔!
他不惯着他,反手就把铺满碗底的姜扣回到了乐无涯的碗里。
乐无涯心无旁骛,忙着在锅里找姜,打算再扔到他碗里去。
项知节端过了乐无涯的碗,和自己装得满满的碗交换了位置:“老师,别玩了。这些都是你喜欢吃……”
乐无涯为了使坏,忙得头也不抬:“快帮我找。”
项知节没动手,另一双筷子却探了过来。
把自己打扮成了暖暖和和小狐狸模样的项知是,将筷子运转如飞,夹了三四片姜片,一口气儿全扔进了裴鸣岐碗里。
扔完后,项知是歪着脑袋,满眼好奇:“这事很有趣吗?”
裴鸣岐:“……”我说,不是。
没想到乐无涯先不乐意了:“你做什么欺负小凤凰?”
项知是撑着下巴,慢悠悠道:“我想和裴将军套套近乎呀。”
他凑近了一些:“谁让裴将军和我哥这么熟悉?莫非这里头又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缘分么?”
乐无涯正要回嘴,手里便是一空。
他的筷子被人轻轻抽走了。
闻人约温和道:“得罪。”
项知是笑嘻嘻地看热闹。
下一刻,他的筷子也被闻人约没收了。
项知是:“……”
隔着热气腾腾的锅子,闻人约与项知节交换了一下视线。
项知节正从铜锅里给乐无涯捞他喜欢吃的竹笋,对闻人约微微一笑。
闻人约便略过了他。
没收了两个爱捣乱的家伙的筷子,小饭桌的乱象登时为之一肃。
闻人约打圆场道:“在座之人,下官官职最微,不如就让下官为顾兄和七皇子布菜吧。”
省得他们继续这么幼稚地玩闹下去。
项知是没顾得上生气:“顾兄是谁?”
乐无涯:“筷子还我。”
项知节一心一意地:“老师吃饭。”
裴鸣岐撺掇闻人约:“你也给他夹姜!”
闻人约:“……”
好吵。
下一刻,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也是真的热闹。
这才像个年呢。
吵嚷一阵,五杯果子露在锅子上方会面,碰在了一起。
棚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簌簌落在篷布之上。
天地寂静。
裴鸣岐仰脖干完一杯果子露,将琉璃杯放下:“庆王爷,裴某此来,是有事相询。”
项知节淡然道:“饭桌上不议事。”
裴鸣岐噎了一下。
在收到二丫亲口叼来的邀约后,他几经思量,决定冒险夜访,确是有不得不问的要紧事。
乐无涯倒是很了解裴鸣岐的习性:“叫他说了吧。不然这顿饭他都吃不踏实。”
项知节的原则立刻原地瓦解:“裴将军请讲。”
裴鸣岐:“……”怎么他说就比圣旨还管用。
他素来耿直,索性开门见山:“惠王圣眷正隆,手都伸到京营里来了。庆王爷打算如何应对?”
闻人约:“……”这门开得也忒敞亮了点儿。
不过作为明面上惠王爷的党羽,闻人约同样很想知道,为何最终上位的是项知允,而不是项知节?
闻人约相看人的本事,是乐无涯一手训练出来的。
项知允做个勤谨办事的王爷或可,为君则嫌不足。
当然,古往今来,皇上择选接班人,未必全看才能。
先求稳,再求贤,王朝才能平顺无虞地代代相传下去。
皇上可能会因为六皇子与顾兄交好而疏远于他,可他一转头,就能对惠王爷如此毫无保留、全情信赖,实在蹊跷。
当然,有一个更加合情合理的解释:
项铮是年事已高,思及过往,发现自己待子严苛,颇不是个东西,于是慈父之心如江水般滔滔而来,竭尽全力要给项知允铺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若果真如此……
那六皇子可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乐无涯却像是丝毫认识不到此事的严重,对裴鸣岐笑道:“惠王爷愿意朝京营伸手就伸呗,你让他摸个几把,不吃亏的。”
裴鸣岐气道:“我在意这个吗?我在意的是你!你这个板上钉钉的庆王党,若是新君登基,你打算如何自处?”
乐无涯想了想:“那不是庆王该操心的事么?”
说着,他转向了闻人约,拖长了语调:“实在不行,就劳烦惠王爷跟前的大红人明——大——人——出马,帮我说几句好话喽。”
虽然是一闻即知的玩笑话,闻人约还是郑重地点了头:“好。”
无论局势如何,他都愿意做顾兄的一条退路。
“其实,我也是好奇得很,才特意走这一趟。”
项知是开了口。
他把玩着衣襟上的络子穗,懒洋洋地环顾四周:“……不然谁要来这么寒酸的地方。”
“我晓得,你们定是有什么计划的,据我所知,父皇现在日夜服用丹药,以求康健长寿,可先帝是怎么死的,在座的心知肚明,我就不直言冒犯皇爷爷他老人家了。”
说着,他语气渐沉:“我不管你们想对他干什么,但我得提醒你们一句:现下朝中官员的心,可都系在咱们的好五哥那里。六哥就算能……咳,可朝中人心,要怎么挽回?”
原因无他。
项知允太稳了。
皇上连军政大权都向他放开了,他承继大统,看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这还能怎么输?
乐无涯笑眯眯道:“这么看来,小七还是蛮关心我们项小六的嘛。”
……项知是的嘴角抽了抽。
他一瞬间都有些想去投奔五哥了。
“谁叫六哥是我同兄长啊。”为着恶心他,项知是故意拖长尾音,甜蜜蜜地撒娇,“对吧,哥~”
项知节:“……”
项知是:“……”
两人不约而同地被别扭得哆嗦了一下,各自撇开脸,不忍直视。
“叫你们来,就是为着这个。”乐无涯敛了玩笑神色,“咱们几个,需得先通个气。”
“首先……”
他竖起一根手指:“小凤凰,我没开玩笑。惠王爷要体恤士卒,由他;要过问京防,答他;要拉拢你麾下将领,也随他。”
本来还有心防他一手的裴鸣岐:“……啊?”
“皇上他派惠王到京营,为的就是让他施恩添惠,逐步掌握京城的军队。你有几个脑袋,几个九族,何必拂逆圣意?老实照做便是。”
“只要记得,你既要顺着他,又不能做撒手掌柜;既要放权给他,又不能全给他。上京三大营和新兵队,新兵队必须牢牢握在你的手中,另外,你要掌握一支随时可供皇上调动的京营兵力,这样,你在皇上面前和惠王爷跟前都能讨到好。这你做得到么?”
裴鸣岐行伍出身,对清晰明确的指令有种天然的服从性:“好。”
乐无涯卷了卷鬓边的一缕卷发,转向闻人约:“明大人。”
闻人约颔首:“在。”
“我要你好好辅佐惠王爷,陪他走下去。若我计不成,你须保全自身,不必管我。”
“可若到了关键时候,你不要一味追随他,要学会向后退。”
闻人约提问:“什么时候是关键时候?”
乐无涯不欲明言:“到时候你就晓得了。就当是我再给你出道考题罢。”
闻人约沉吟片刻:“明白了。”
项知是最喜欢的,便是乐无涯眼冒精光地算计人的样子。
那往往是他最有活人气息的时候。
“你设了个套。”他用肯定的语气道,“你给父皇,给五哥,都设了套,对不对?”
项知是果然是最像乐无涯的坏孩子,转瞬之间,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推想了个大概。
最叫他不解的事是:“父皇那样多疑的人……你是怎么叫他相信的?”
“不是我‘叫’他信什么。”乐无涯纠正道,“是他自己‘愿意’信什么。”
人若是自愿咬钩,那真真是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但朝中臣子之心,你打算如何收服?”
乐无涯干脆道:“太麻烦了。收服不了。”
裴鸣岐听了个一知半解:“那当如何?”
乐无涯给了个看似答非所问的答案:“这就得看我们的五皇子的本事喽。”
项知是瞬间明白过来,瞧着乐无涯的眼睛都亮了许多。
裴鸣岐动用了他所有的知识储备,从史书古籍中费力地翻找可供参照的案例:“你们是说,放任他沾染军权,勾起皇上对他的疑忌,行捧杀之事?”
乐无涯道:“正好相反。我要勾起的,是五皇子的疑心。”
裴鸣岐:“……他疑心什么?皇上对他这么好,他干嘛要疑心?”
对这天真的大凤凰弹了这许久的琴,乐无涯扶了额:“家境幸福的人不许说话。”
裴鸣岐闭嘴了。
乐无涯又看向闻人约。
闻人约微笑道:“我没说话。”
乐无涯懒懒地枕靠在项知节肩上:“小七,你来解释吧。”
项知是嗤了一声:“五哥被父皇冷惯了。父皇分他些好差事,待他和蔼些,他还受得了;如今这般放权予兵的滔天恩宠,他是承受不住的,不用别人挑唆,他自己就会先乱起来。”
裴鸣岐仍是一头雾水:“他为什么承受不住?”
项知是:“……”
乐无涯说得对。
他不要跟家境幸福、无忧无虑的笨蛋说话了。
项知节在旁举手:“那我呢?”
“老师给这么多人布置了作业,我能做些什么吗?”
乐无涯探头探脑:“我的竹笋呢?”
项知节将碗推了过去,“都在这里了。”
乐无涯仰头看他一眼,笑意灿烂,宛如春冰初泮:“好。这就够了。”
此事若成,自是万事皆安。
若事不成,忠心按照项铮指示办事的裴鸣岐、专心追随庆王的闻人约、向来置身事外的富贵小七,都能全身而退。
而小六要做的,就是陪他一起死。
这盘棋的终局,会是他们的合葬。
项知节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这层意味。
但他不避不惧,只温和而坚定地重复:“是。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