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小聚(一)
从皇上,到官员、到商贾、到平民,一时间无人不在议论乐无涯。
好的坏的,赞的骂的,信的疑的,还是无所谓的,乐无涯都不大在乎。
因为他虚荣心强,就喜欢大家都议论他,围着他转。
在他处于上京舆论场的风口浪尖时,他优哉游哉地扎了只老大的风筝,大大方方地带着一家老小前往京郊,放风筝去也。
上京秋日,的确有不少官宦人家出外出游行乐,前呼后拥,阵仗颇大,但多数是贵人家的孩子玩耍,大人自行去寻同僚社交酬酢,仆役随从则得盯着小主子,免得玩得兴起,摔了跌了。
像乐无涯这样拖家带口,一起认认真真地放风筝的,实是罕有。
乐无涯手巧不假,但扎风筝不比做震天雷,后者是有严格工艺的,前者却可天马行空。
问题是,乐无涯此人一嘚瑟,就容易天马行空过头。
由于他实在贪心,想出个大风头,恨不得把乌鸦扎成凤凰,翅尾太长,首尾不称,那风筝竟是怎么都飞不起来。
就连第一次做风筝的华容,亲手扎的小蝴蝶风筝都飞得老高。
乐无涯气鼓鼓地抱着风筝站在一边。
杨家嫂子哭笑不得地把他当小弟弟哄:“今天出门没拜拜风神哦,这会儿拜拜也不迟……”
何家嫂子则在一旁瞪着何青松。
何青松卖力地牵着乐无涯的风筝,跑得快把地刨出火星子来了,还是没能把风筝放起来。
就连不爱说话的仲飘萍都看不下去了,难得出言劝道:“何大哥,别跑了,叫我看看吧。”
仲飘萍和杨徵去研究风筝的问题出在哪里了。
而何青松终于卸下重担,躲在一边灌了一气儿水,又饿了,去翻了带来的点心,打算填填肚子,却被和华容一起准备茶水小食的秦星钺打了手:“换个吃。大人爱吃那个。”
自打从丹绥回来,汪承被乐无涯按着养了许久的伤,现在早已大好了。
这是他伤愈后第一次和大家出来玩。
他扎了只最规整的瓦片风筝,放入半空,诚心祈愿过后又剪断了线,盼大人少涉风波,人生顺遂。
……最好是有心对大人行恶事的全部暴毙。
许完愿,汪承的手刚要放下来,忽然想起一件事,忙将手又合了回去:
也顺便祝福郑大人破案顺利。
乐无涯围着仲飘萍和杨徵转来转去。
仲飘萍出的修改方式,是把风筝尾巴剪了。
杨徵认为太重,或许减几根竹骨会好些。
乐无涯的意见是,是天不行、路不平,反正不许拆我的宝贝风筝。
自制的大风筝飞不起来,乐无涯只好牵着杨家嫂子做的八角风筝,跑去放飞了。
杨家嫂子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着自家那两个仿佛和他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连出来玩都头碰着头捧着书看的文静小子,笑着想,大人看起来比这两个还像小崽子。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跑慢点!”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说白了,她就是个厨娘,怎么能管得起大人……
还没等她开始诚惶诚恐,就见乐无涯放慢了步子,老老实实地远远应道:“知道啦!”
杨家嫂子一怔,继而绽开了温和慈爱的笑容。
大人这么好,谁能不喜欢他呢?
……
今日惠风徐徐,日头干爽,乐无涯带团出游的郊外,同样有不少贵人在此赏秋玩乐,雅集游宴。
见到乐无涯这个上京知名的风云人物公然露面,不少人纷纷在心中暗叹:好胆色。
真是不怕死啊。
虽说这是在京畿重地、天子脚下,不好光天化日地杀人,但话又说回来,他得罪了长门卫,还经历了一场刺杀,这种时候还不务求低调,跑出来玩耍,这胆子挖出来恐怕比西瓜还大。
其他贵人胆子可不大,深怕乐无涯被人杀时血溅在他们身上,于是纷纷装作对他视而不见,退避三舍。
而长门卫的想法,则与贵人们截然不同。
他们是知道乐无涯今日要休沐的。
可身为官员的长门卫,多数爱惜身家性命,绝不会在这种时候为了王肃出头刻意接近乐无涯,平白给自己惹一身骚,即便有少数想来个富贵险中求的,得到情报的时候,也已经来不及临时申请休沐了。
在官员、贵人家潜伏的长门卫,不能离开侍奉的主人私自窥探旁人。
底层的长门卫,又没法大摇大摆地进入贵人们聚集的地方。
这样一来,乐无涯身边反倒干净了。
乐无涯牵着风筝线,转过一座小小的丘陵,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欣喜的呼喊:“是闻人大人么?”
乐无涯回过头去。
发出声音的人见到他,顿时更加激动:“大哥,真是他!”
乐无涯一一看了过去。
乐千嶂、叶听南。
乐珩、乐珏。
他的大嫂子姚瑶,还有两个小的,乐晖与乐阿黎。
人到得很齐整。
不枉他抱着各衙门的出勤簿子查了又查,才算出了这么个乐府上下都不轮值当班,可供休沐的好日子。
小时候,每逢春秋两季,乐家都会出来踏青。
那时候,乐无涯是他们中的一员,一心和两个哥哥比谁的风筝飞得更高。
如今,他已经自立门户。
而几张血缘相通、各有相似的面孔,齐刷刷地面对着他这个家外人。
乐无涯手攀着风筝线,若无其事地笑道:“真巧。”
乐珏大步跑了过来,有心先将他抱个满怀,可人到跟前,才想起来这里到底是公共场合,步子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放开目光环顾一圈,这才放下了心来。
他们家虽说有了点起复的希望,但因为习惯了谨慎小心,所以即便是出来游玩,选的地方也是足够偏僻的。
没旁人!
乐珏索性按照自己的本心,袖子一捋,身子一矮,把人往肩上一扛,就撒腿跑回了自家聚会的凉亭。
乐无涯:“……???”
但他没有挣扎,只是伏在了他的肩上,乖乖地被他连人带风筝地掳走了。
乐珏扛着乐无涯跑回了凉亭,开朗道:“爹,娘,我把咱们家恩人抢回来了!”
姚瑶担心乐珏挨训,便抢在长辈发言之前,先不轻不重地训了他一句:“二弟,不要胡闹呀。”
她好歹也是乐珏的长辈,先训一句,二老应该就不会太苛责了吧?
然而,出奇的是,不论是乐千嶂还是叶听南,都没有训斥他这人来疯的行为。
发现自己好像是多管闲事了,姚瑶本来有点脸红。
可待乐无涯转过身来后,她脑中轰的一声,什么念头都没了。
她那早死的小叔,正活生生地站在她跟前。
乐阿黎一眼就认出了他,“呀”的一声欢叫起来:“是您!”
而乐晖礼貌地介绍道:“娘,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回魂的三叔。”
话音刚落,乐珩就伸手按住了他的脑袋:“吃你的柿饼。”
姚瑶呆呆地看着乐无涯。
乐晖确实跟他说过,在一次灯会上,看见了活的乐无涯。
可她以为是小孩子浑说浑闹呢!
乐珩又握了握她的手,轻声为她解围:“阿瑶,这是闻人大人,在长街上为我解过围的。”
姚瑶终于回过了神来,急忙起身施礼:“闻人大人,我夫君不善言辞,实在是多谢你伸手相援了。”
乐无涯看向乐珏,挑起左眉:大哥是什么时候不善言辞的?
乐珏下意识地挑起右眉回应:在大嫂跟前。
交换过眼神后,乐珏一愣之余,一股酸涩迟迟翻涌上心头。
……自从阿狸走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了。
以前,他总以为,他是与阿狸兄弟同心、血脉同流,所以才有如此默契。
实际上哪有什么兄弟和血脉。
不过是他们彼此有爱而已。
在乐珏愣神时,叶夫人站起身来。
乐无涯拱手行礼:“夫人的病可大好了么?”
叶听南的声音柔和如流水:“劳闻人大人牵挂,已经好上许多了。”
她并没有撒谎。
一别之后,她的确有好好地照顾自己。
乐无涯将目光投向了她的手腕。
那只旧玉镯,原先空落落地挂在她的腕骨上,显得伶仃又孤清。
如今她身上有些肉了,手腕丰盈,戴上去果真好看了许多。
乐无涯心中嘚瑟了一下:
叶阿娘漂亮,我的眼光也好。
眼见夫人与乐无涯打招呼,乐千嶂有些讶异:“你也见过他?”
叶听南从来没和他说过在灯市上见过乐无涯的事情。
“一面之缘而已。”她淡淡应道,转身望向他的眼里,却是尽力克制后的柔情,“能有一面,已经是很好的缘分了。”
乐无涯低下了眼睛,缓了片刻,最后才同乐千嶂打了招呼:“乐将军。”
“……嗯。”乐千嶂双手交背在身后,镇定自若地问了个蠢问题,“闻人大人为何来此?”
几息之间,乐无涯便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带家里人出来玩!”
乐千嶂又问了个蠢问题:“闻人大人年岁也不小了,身边有可心的人吗?”
这下,连乐晖都颇不赞成地瞄了他祖父一眼。
乐珏虽说无语,但还是出言替老爹解围:“爹,说什么呢!您张罗人家,还不如张罗张罗我呢!我也老大不小的了!”
乐无涯说:“劳乐将军挂怀,可心的人我已经有了。我这次出来,就是为着他。”
乐珏眼前一亮:“哟,那你快去快去,我这边是不是耽误你了?”
“不耽误。”乐无涯笑道,“我们两个不便相见。我不走,他不会来的。”
短短一句话,乐珏便脑补出了一个充斥着爱恨情仇的复杂故事。
眼见二哥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乐无涯一脸正直地宽慰他道:“乐二哥,你放心,等我与他定下来,会介绍你同他认识的。”
乐珏心想,闻人大人如此英才,到底是相看上了哪家姑娘,还得费一番周折,才能定下?
他担心,闻人大人诸事顺遂,官场得意,万一要吃感情上的苦头,那该怎么办?
私心来说,他不愿他吃哪怕一点苦。
不管当他是恩人,还是当他是阿狸,乐珏都不愿意。
但见乐无涯如此笃定,他这个局外人也实在不好说什么:“那就祝闻人大人心想事成啦。”
乐无涯:“我心要想,事必成。还是多谢乐二哥吉言了。”
……
乐无涯游逛一圈,又回到了自家的地盘,还带回来了一个熟透了的、甜蜜的大柿子。
杨家嫂子哟了一声:“这么好的柿子,大人从哪儿摘的?”
仲飘萍的眼神则往乐无涯身上飘了一下。
刚到此处时,他走地鸡的本性发作,在这附近巡看了一大圈,好确定是否有危险因素。
据他所见,这方圆三里内,没有一棵柿子树。
大人怕不是去谁家打秋风,或是顺手牵羊了。
这般想着,仲飘萍切开了柿子。
管他呢。
乐无涯从乐家聚会的凉亭离开时,的确带走了一个最大的、最漂亮的新鲜柿子。
但不是他顺走的,是叶听南从凉亭桌上拿起一个,放在他手掌心里的。
她给的无比自然,就好像每次这样的家庭聚会,他们都会选一样最好的东西,比如一杯好酒、一只好果子、一样上京最新式样的糕点,摆在一旁,陪着他们一起度过相聚时光。
而乐无涯对家人,向来是坦诚相见。
他如此精心计算,的确并不完全是为着这场短暂的聚会。
第342章 小聚(二)
等到风意渐凉,日头西斜,一行人收拾东西,准备返程时,何家嫂子还惦记着要把乐无涯那个失败的风筝捡回家去。
乐无涯坐在马车上,懒洋洋地托着腮:“不要了,就扔这儿。”
何家嫂子和杨家嫂子对了个眼神,
大人这小孩子脾气呀。
于是,那只大乌鸦风筝,就这么被他丢弃在了原地。
入秋后,天便黑得早了。
不多时,趁着天色乌沉,一个姜鹤鬼鬼祟祟地冒出头来,把乐无涯的风筝捡走了。
姜鹤偷偷旁观了许久。
他也很想和小将军、秦星钺一起放风筝。
但他如今是庆王府的侍卫,实在不便靠近。
六皇子说了,他有两个任务,其一是保护小将军和他的家人,免得真有那不怕死的、脑子又不好使的家伙,趁着大人一家子秋游,暗中窥伺,图谋不轨。
其二,无论小将军留下了什么,都要带回去给他。
姜鹤以为他们早早有过什么约定,便积极问道:“大人会留给您什么呢?我留意留意。”
“什么都好。”
姜鹤不解,姜鹤提问:“殿下,是书信么?还是别的什么?要是什么要紧物件,大人兴许会埋在地下,那我还得挖出来。您告诉我大概是什么样子的,我好挖。”
如风在旁边直翻白眼。
项知节无视了如风,好脾气地答道:“我的意思是,什么都好。”
姜鹤仍是不解,继续猜道:“是礼物吗?可近来没甚么节日,您又没到过重阳节的年龄……那还是信吧?”
大概是白眼翻得厉害,脑仁有点疼,如风终于忍不下去了:“爷,人家本来就呆,你就别逗人家了!”
他转向了姜鹤,翻译道:“爷的意思是不拘着什么,哪怕是吃剩下的半块点心,他都想收着。”
言罢,如风转了回来,对项知节摊了摊手。
项知节温和儒雅地感谢了他的准确翻译:“谢谢。但是姜鹤不呆。”
受到夸奖,姜鹤顿时将这个任务有多古怪的事情抛诸脑后:“是。姜鹤明白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六皇子连大人吃剩下的点心都要,可六皇子要他这么做,那就一定有他尚未参透的深意了。
……
姜鹤试着把风筝往怀里塞了塞。
无奈风筝实在太大,不好藏匿,扛着这么只大风筝招摇着走回城去,也实在很不方便。
于是姜鹤摸着黑,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地把风筝拆了。
好在风筝连皮带骨都是软材,不管是明纸还是竹篾,都很方便藏匿。
大不了回去再糊好嘛。
姜鹤想得简单,因此回去交差并汇报情况后,他不大明白为什么项知节面上的笑容有些勉强,而如风的表情却有些幸灾乐祸。
项知节压了压情绪,礼貌道:“姜侍卫辛苦了。”
如风绷着嘴角说:“姜侍卫可太辛苦了。”
项知节又道:“如风,去给庄娘娘准备些礼物,明天随我进宫。”
闻言,如风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他最不喜欢进宫。
每次进宫,他得先陪着项知节去庄贵妃那里挨顿骂,还得绞尽脑汁,找个借口合理地离开他,去见一回义父,报告项知节在府中的动向。
更别提旁边还有第三双耳朵在偷听,害得他根本没法痛痛快快地向义父倾诉六皇子有多么不当人。
……还得夸他。
太要命了。
想到入宫的种种苦处,如风顿时老实了下来,苦着脸、夹着尾巴,随姜鹤一起退下。
但他还差一只脚没迈出去时,项知节突然在他身后问道:“这回他们会问什么,你心里有数吗?”
如风自然是有数的:“左不过是封王之后,您的表现如何。”
“你打算怎么说?”
“照实了说。反正您也不大在乎。”如风倚着门框,环抱手臂,静静审视着项知节,“不过,您真就打算就这么认了?”
如风进宫挨那一刀前,是个无忧无虑的官家少爷,和元子晋差不多,但比他上进得多,聪明得多,除了天生嘴坏话多,没什么坏处。
但他家族里有人犯了夷三族的大罪。
犯事儿的人确实死有余辜。
可他作为三族之一的倒霉蛋,就实在很冤枉了。
因为年纪不满十四,他保住了小命,进了宫闱,伺候贵人,去赎那虚无缥缈的、压根儿不存在的罪。
他不服得很,生气得很。
但他将一切心思都隐藏在了能干的表象之下,见人就笑,吉祥话张口就来,哪怕做太监,也要做最出类拔萃的那个。
其实他满肚子都是怨气。
他根本不想说好话去讨好谁。
每当被主子撒气的时候,他脸上笑眯眯的,心里想的是却早晚找个机会弄死你。
薛介敏锐地看出了他的怨气,也不愿他如此自抑,便找了个机会,举荐他出了宫,送他到一个看似最清静无为、脾气最好的皇子身边去了。
如风和项知节博弈了很久。
而最终让他决心站在项知节这一边的理由,其实挺简单。
项知节可以真心包容他的怨气、牢骚,以及口无遮拦。
对如风来说,这就够了。
这辈子他已经足够倒霉,能痛快痛快嘴,已是难得的幸事。
果然,即便如风如此无礼,项知节也不动气。
他知道,如风能干。
能干就好。
一个有本事的人,有点脾气,不是坏事,反而更加鲜活有趣。
这是老师言传身教告诉他的道理,是被乐无涯亲手养成的审美。
项知节反问:“那你说,我应该如何?”
“不知道。我要是能指点爷,我不就成爷了么?”
如风耸耸肩,酸溜溜道:“爷运气好。惠王爷是个好人,您就算跟他争上一争,等他上了位,也不会记您的仇,最多胜了之后,在您面前显摆显摆罢了。”
项知节微微笑道:“我的运气是好。”
说着,他抬手抚摸起面前被蓝布仔细包裹起来的、完全解体的风筝。
如风:“……”
我在说你碰上五皇子这样的对手很幸运,谢谢。
但他大约猜出了项知节的意思:“他回来了。所以您觉得,有他就好?”
见项知节没有反应,如风便点了点头:“懂了。爷要拿浆糊么?我这就给您取了来。”
“去吧。”
送走了姜鹤与如风,项知节抿着嘴,手指轻缓地拂过姜鹤精心包装好的风筝残骸。
“不是的。”项知节自言自语,“你们都没有弄懂他的意思。”
“五哥上不去那个位置的。”
只是眼下计划尚未完全铺开,空谈无益。
最要紧的是,老师的风筝坏了。
项知节微微叹了一声,抬手揭开了那块蓝布。
拆开包袱后,第一个入目的,竟是一句颇为俏皮的话:
“就知道你舍不得拆……”
项知节猛地坐直了身子。
这行字,写在乌鸦风筝最核心的骨架上,正在最显眼之处。
项知节小心翼翼、异常珍视地将那根长得过分的竹篾一点点抽出来。
“……特制飞不起来的风筝一只,小曲一支,小礼一份,惠赠于君,换三分笑意,聊慰秋日。”
这根主干,托起了长长的、宛如凤凰一样的乌鸦尾巴。
而内里交错的竹篾骨架上,红线缠绕,横纵之间,写就了一首轻快的小诗:
放长线,恰似情丝绕
送云书,怕被鸳鸯笑
且看竹骨绢梢
早系定红丝百年好
将咱的魂灵儿都系牢
休笑纸鸢儿轻巧
载动那三生誓言
入君怀抱
不入九霄
九根竹篾,写满相思。
原本风筝的腹部位置,还藏了一只纸鼓模样的六面小盒。
项知节小心翼翼地拆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只神气活现的折纸小鸟,遍体乌黑,唯有一对白眼珠狡黠地眯起,一看就是乌鸦。
它正停在一个小纸人的肩头。
那纸人脸上是一个明亮漂亮的笑脸。
项知节扭过头去。
这小人,和摆在项知节书房最显眼位置的、名唤“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木雕作里那唯一的笑脸木雕小人比起来,笑容的弧度要灿烂得多。
乐无涯的乌鸦风筝,是一封盛大又热闹的情书。
……
如风在外头扯着姜鹤,又狠狠说了一顿项知节的坏话,心满意足,正要离开,忽然听得一声大到吓人的门响。
项知节大步走了出来。
如风吓了一跳,不慎咬到了舌头。
在他痛不可当之时,姜鹤替他发问:“六皇子,怎么了?”
项知节耳垂面颊都泛着动人的薄红,语气确实格外的不容置疑:“姜侍卫,劳烦你带我走一趟闻人府。”
如风顾不得舌头疼痛了,立时含混不清地劝道:“爷,缓一缓不成吗?非今天不可?闻人府邸四周还有人盯着呢!”
“非今天不可。”项知节问姜鹤,“不让任何人发现,行么?”
姜鹤眨眨眼:“行。”
……
乐无涯伏案书写王肃的结案案卷时,窗棂被人从外头轻轻敲响了。
敲击的节奏,既熟悉又礼貌。
乐无涯想了想,他家中并没有爱走窗户的人。
他搁下笔来,不等见人,脸上已然萌生了笑意:“进。”
窗户被人推开了。
星光如水流泻,漫过窗台,落满书案。
饶是早有猜想,可真见到项知节那张漂亮脸蛋出现在窗前,他还是忍不住讶异了一把:“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他并不问项知节是如何避开外面的耳目的。
他既然能到自己身边来,就一定能处理好这些细枝末节。
乐无涯信他。
项知节胸口起伏连连,显见气息未平:“……见老师。”
乐无涯“啊”了一声,存心逗他:“是见老师,还是想老师啊?”
项知节此来,是要问一个问题的:“老师怎知……我一定会去取您留下的风筝?”
若被旁人捡去,又当如何?
项知节都不敢想,想一想都觉得心痛。
乐无涯双臂压在窗边,笑吟吟地抬眼望他,反问:“你不捡我的东西呀?”
项知节几乎被这念头逼得发急,声调也高扬了几分:“若我就是没去捡呢?”
要是姜鹤抽不开身,没时间前往郊外呢?
要是被长门卫……或是被哪个不相干的人捷足先登,捡了去呢?
乐无涯没想到项知节竟然这么在乎这件事,不由诧异:“被别人捡去了有什么的?我又没写给谁,谁捡到,就归谁呀。”
即便是被长门卫捡去又能怎样?
还不允许他抒发下相思之情是怎么着?
项知节一时气结,甚至一度旧疾复发,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他坚定地要个答案:“老师,若我根本没……没看见,怎么办呢?”
见他固执至此,乐无涯更觉好笑:“没看到,再给你准备一个就是了嘛。这有何难?”
项知节定定地望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颤抖着。
指根牵连着心脉,传来一阵阵叫人心悸的酥麻。
即便他认识老师,已经认识了许多许多年,可他总是会在某一个时刻,反复迎来爱上他的那个瞬间。
他闷声道:“可今日不是什么节日。”
“我喜欢你,难道还要挑个黄道吉日、良辰佳节才喜欢么?”乐无涯很诧异,“我想给你写信就写了,我……”
一只手温柔地按住了他的后脑,止住了他未尽的话语。
项知节隔着窗户,亲吻了他的老师。
若再容他这样无遮无拦地说下去,项知节今夜怕是再也舍不得走了。
第343章 大白(一)
秋凉时节,宜踏青寻景,宜月下相会,也宜开刀问斩。
为了赶在秋决之期前把王肃送走,大理寺和刑部忙了个人仰马翻、
而作为三法司之一的都察院,却难得清闲。
个中缘由很是简单。
一来,都察院与乐无涯的冤案息息相关,数年前的文件皆被封存,押运到别处,供人查验,他们理应避嫌。
二来……
他们总不好让一个和乐无涯如此相像的人,去查乐无涯本人吧?
乐无涯闲得给项知节做风筝的时候,大理寺与刑部灯火通明,大小官员们彻夜不眠,沙沙的翻阅卷宗的声音此起彼伏,与窗外秋风扫动落叶的梭梭声彼此应和,自成一曲。
丹绥的案子倒不算难审。
周文焕拼着一条命,死咬王肃,再加上有个打着王肃旗号的人,顶着皇命和都察院的双重名头,自从周文昌离京后,就连续多年唆使周家兄弟在丹绥建立关系网,传递情报,检举旁人。
而身在上京的王肃,又格外关注早就从都察院离职的周文昌。
若说与周文焕通信的不是王肃,而是旁人冒名顶替,傻子都不信。
可此事到底不至于能弄死王肃。
真正能叫他万劫不复的,是乐无涯的旧案。
然而,要将八十二条大罪一条条追溯过去,实在不是易事。
况且,皇上先前发动朝臣检举揭发,的确是一着妙棋。
不少朝臣或是与乐无涯有仇,趁着这大好时机刻意栽赃;有的则是随波逐流,只好拿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来说,有的则是有凭有据。
他们当然发自内心地不希望乐无涯能翻案。
皇上虽说是在这风口浪尖上嘉赏了乐珏,似有宽宥乐家之意,但这些朝中官员,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阻力。
就连不擅官场之道的庾秀群,都察觉到情势有些不对劲。
他素来醉心公务,不结党、不附势,旁人无从下手,便转而选择接近他的身边人。
近来,庾夫人受邀参加的后院茶会渐多。
倒也没有人贿赂她,只是总有人摆出一副好心肠的模样,在她耳边絮叨,说近来刑部有件案子甚是难查,盘根错节,若是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以后想在上京过平稳日子,怕是难了。
庾夫人听得心惊肉跳。
她的确胆小。对方描述的前景,叫她十分害怕。
但她并不是傻瓜。
听到这样的挑拨话语,她第二日就请了郎中,声称自己在饮宴时染了风寒,需得卧病休息,果断切断了与外界的往来,并拉着丈夫进行了一次深谈。
庾秀群得知此事,默然良久。
至于张远业,看得则更加清楚明白一些:
皇上又在玩弄权术,借着这个时机,看朝臣们如何站队了。
要是站得不遂他的意,他会一个个记住,然后秋后算账的。
而乐无涯本人,对翻案一事显然不大热衷,不知道是有意规避,还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张远业也不好拿这事去问他,只得暗叹:
暂时不知道怎么答题,那翻卷子的声音先响亮一点吧。
没想到,提出破局之策的,竟是一位从翰林院借调来协理处事的官员。
现任大理寺少卿向张远业呈报了这个办法:“……不如放出风声,不提翻案,只称重审。凡有疑点,疑罪从无,全部不予采信,往王肃头上推卸责任、说他罗织构陷即可。我们只全力追查乐无涯实实在在犯下的那些罪行。”
“只要证明乐无涯的死不算冤枉,大罪叫王肃去背,既全了圣上颜面,也保了百官体面,事后也不会记恨咱们。您说这样如何?”
张远业眼前一亮:“谁的主意?”
“明相照。”
张远业这段时日快忙晕了,顺口问道:“哪个明相照?”
大理寺少卿笑道:“堂尊真是忙糊涂了?还能是哪个明相照?皇上钦点的今科状元啊。”
“他怎么来咱们这儿了?”
话音刚落,张远业拍了一下被各类案卷塞满、昏昏沉沉的脑袋:
真是昏了头了!
乐无涯一案,事涉多年前的旧档,还有呈报给皇上的奏折。
这些机密文件,均由翰林院保管留档。
他们派人前来督查协办,理所应当。
张远业由衷想道:还是刚科考过的脑子好使!
既然是明相照提出的法子,那区分哪件案子是真、哪件案子是假这件最棘手的差事,自然落到了他的头上。
张远业本打算从旁协助,没想到那明相照如有神助,不出两日,便将分拣妥当的案卷呈了上来。
张远业翻了两下,便发现当年乐无涯格杀柳姓纨绔的案件,赫然在真案之列。
他微微蹙起了眉。
这件案子,在刑部与大理寺的内部争议极大。
就连亲自检举此事的张远业自己都犯嘀咕。
此案是乐无涯亲口认下的,所以当年无人细究。
但现下,王肃既然锒铛入狱,那即便是乐无涯“亲口承认”的案子,也得推翻重审。
众人普遍的疑惑是,大人这日子过得好好的,跑去杀一个流放中的囚犯做什么?
于是,大家自然而然地将目光聚焦在了张远业身上。
张远业当初提出的证据是,乐无涯审结此案后,假称休沐,人却连夜出城,一夜未归,次日方归。
从时间和路程推算,恰好够他杀了柳纨绔,再返回上京。
而柳纨绔,又正好死于乐无涯最擅长的弓箭。
加上乐无涯的口供,此案还算有点道理。
可若乐无涯的口供不能当真,此案便颇有栽赃陷害之嫌了。
就连张远业自己都有些怀疑,当初是不是乐大人为了把他摘出来,刻意给了自己一个虚假的线索,把这件案子揽到自己头上?
张远业发问:“为什么把这件案子列入真案?”
披着明相照壳子的闻人约瓤儿想,因为有人给我透题。
当初,他考上举人,身赴桐州时,曾数着那八十二条大罪,一条条同乐无涯对过账。
那天,乐无涯心情不错。
他一边给二丫投喂肉骨头,一边对闻人约将背后实情和盘托出。
但闻人约总不能说是正主亲口跟自己说的。
于是,他给出了他的理由:“因为我查阅了靳东来的案卷,据他所说,为了平息此案,他给乐无涯送了五百两银子。但这五百两白银,并没有出现在乐无涯抄没的家产中。”
“乐无涯收受贿赂,所有赃款皆登记在册,分文未动。可只有这笔钱不见了。”
“而我查到,宋氏女的父母在女儿被杀的案子了结后,离开上京,回了老家。”
“他们开了个成衣铺,店名用的正是女儿的名字。”
“但他们本不该有这笔开店的钱。”
张远业大致明白了过来,胸中的热血隐隐涌动起来:“可动机呢?”
闻人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杀人偿命啊。”
张远业脑中轰隆地响了一声。
他满脑子想的,是“何必”,是“不至于”,是“这件事关大人什么事”。
“杀人偿命”这个最朴素的道理,竟被他押后放置了。
张远业按捺住胸中的自愧,指出了另外一件案子:“这件呢?”
“隗子照隗大人之死,也是乐大人亲口承认的。”
闻人约目光落在“隗子照”三字,之上思绪回到了那个乐无涯心情甚好的午后。
……
“杀害朝臣?”
乐无涯痛快承认:“嗯,我干的。”
“为什么?”
“他呀。”乐无涯舔舔嘴巴,“老头子晚节不保,被当地官员拉上了贼船。那狗官要散播伤寒瘟疫,好把政敌弄下台去。老头子知情不报,所以我杀了他。”
这层内情,闻人约还是第一次听说:“那也不必杀人。检举不成吗?”
乐无涯懒洋洋道:“我乐意。”
后来,闻人约翻到了兴州案的案卷。
但上面完全没有提乐无涯杀害隗子照的真实原因。
什么伤寒,什么政敌斗争,统统没有。
有的只是退休官员隗子照被江洋大盗杀害,当地知府任赉监察治安不力,被一撸到底。
那任赉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莫名其妙被夺了官职,在家赋闲,不出三年,便抑郁成疾,如今汤药不离口,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在乐无涯的供述中,只提到他与隗子照明面上是师徒,实际上有旧怨,他出外办差,路过左近,顺手把老头杀了。
这供述过于离经叛道,的确很像是硬栽上的罪名。
但闻人约隐约猜到了他的理由。
这是乐无涯对百姓的公心,也包含了一点隐秘难言的私心。
如果乐无涯真去检举,一来,他没有证据,除非他放任瘟疫弥散,趁着任赉动手时坐实罪证,否则就是空口无凭。
况且,如无百姓伤亡,他很难把任赉拉下水,更别说只是在一旁装聋作哑的隗子照了。
二来,就算他真的用最小的代价,把此事揭破,送任赉下大狱,那参与此事的隗子照,同样也要身败名裂的。
乐无涯了解老头。
他当了一辈子清流,当了一辈子温驯的好人,这样被千夫所指的结局,他承受不来。
左右都是死,不如给他一箭来得痛快。
而既然断送了隗老的命,总该保住他的身后名吧。
闻人约眼前闪过了乐无涯那张笑吟吟的面孔:“你问这些做什么?总不会惦记着给我翻案吧?”
“顾兄不想吗?”
乐无涯揉着吃饱喝足的二丫的肚皮,语气是浑不在意的:“无所谓。论迹不论心,我做的那些事,本来就死有余辜。”
闻人约不甘心:“连盗窃御橘这种事都往你身上栽赃,这样好么?”
乐无涯:“那个啊?也是我干的。”
闻人约:“?”
乐无涯微微笑道:“小六病了,想吃橘子,我就摘了咯。”
闻人约:“……”
……
想到此处,即便已经隔了许久,闻人约的喉咙里还是忍不住向外冒出酸气。
察觉自己心绪又要脱缰,闻人约立即收敛心神,逼迫着自己去想正事:“此案确实离奇,可正因过于反常,背后恐怕还有许多隐情未能被察知。譬如,隗大人既已归乡,为何不回老家,而是在任赉府中连住多日,还将家眷接至身边?”
若细细盘算,上一世的乐无涯,在法理上确实是死有余辜。
可若真相大白于天下,世人会如何评说,就由不得任何人掌控了。
第344章 大白(二)
按照明相照的思路查下去,案件的推进果然顺利不少。
其他官员探明查案风向后,也领会了这里头暗含的意思:
诬告之罪,既往不咎;众弊难肃,法不责众。
也行吧。
横竖天塌下来,也有王肃这个必死的替死鬼在前头顶着。
饶是如此,在查案间隙,张远业偶尔还是会步出中庭,对着月色,沉沉叹息一声。
某日,闻人约恰好路过,见他眉宇愁锁,似有无限慨叹之意,便出言问道:“张堂尊,因何叹息?”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张远业对他颇有好感,知他是个刚直好义之人。
但即便如此,他也只是微笑道:“没什么,只是累了。”
闻人约知道他的未竟之语。
在张远业这般秉性的人看来,自己这样的办法,只能将暂且僵住的案情盘活,减少查案的掣肘,乃是权宜之计。
有多少随波逐流的诬告之人,就这么躲在王肃身后,逃过了一劫。
真是便宜他们了。
说起来,张远业都已经算是圆滑了。
刑部那位庾侍郎最近查案查得都有些魔怔了,时不时瞧着天花板发呆,想必案情的真相对他的冲击实在过大。
要知道,庾秀群先前是极其不喜乐无涯的,没少在心里把他当做反面典型,处处比照着,生怕自己立身不正,失了本心,步了他的后尘。
所以听说要查乐无涯的案子时,他甚是踊跃主动,还怀疑当初王肃只顾着往他头上扣帽子,查案怕是得不切不实,兴许放过了其他无关紧要的线索。
经此一役,或许还能翻出些其他案件来。
结果,他先被柳纨绔之案的真相打了个措手不及,紧跟着就被兴州隗子照之案彻底打懵了。
……
隗子照作为知名清流,为人宽和仁厚,对乐无涯更是有师生之恩,缘何乐无涯背恩忘义,拔箭弑师,用隗老亲手教导他的射技发送了他?
此案当年一经翻出,登时震惊朝野上下。
但其实更加震惊的是远在兴州、早已卸任下野的任赉。
身为当事人,他最清楚那个时候他在和隗子照谋划什么。
想到过去种种,任赉越想越是惊恐,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又被痰气所阻,噶的一声中了风,差点当场死过去。
亏得他中风时还算年轻,家人又聘请名医医治,一剂剂的好药灌下去,勉强算是吊住了一条命。
任赉卧病在床期间,越想越是害怕,自觉性命悬于乐无涯一念之间,生怕他死前将此事原委如实招认出来,每天活得如同躺在针毡之上,甚至试图一脖子吊死,可惜被家人发现,救了下来。
直到乐无涯的死讯自上京传来,任赉的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腔子里,停止了寻死觅活。
然后他便欲哭无泪地发现,自己忧思过度,未能善加调养,如今半身瘫痪,竟连地也下不得了,活脱脱成了个废人。
于是,他躺在床上,日夜诅咒,希望乐无涯在阴司地狱里被一众小鬼好好招待。
但事实证明,人还是得存点善念,修些善缘。
他日夜念叨,生生把人给念回来了。
时隔多年,上京再次传来消息:
当年,乐无涯之案中存有诸多蹊跷,王肃作为主审官,心怀恶念,有意构陷,因而过往尘封案卷,全数重启调查。
包括隗子照之案。
任赉听闻该消息,刚刚有所好转的身体状况再度急转直下,差点二次中风。
不过,缓过神来,他心中仍然存了三分侥幸之意:
乐无涯活着的时候,亲口承认自己犯下此案,都没把个中内情抖落出来;他如今人都死了,谁又能替他把案子翻了?
怀着这样的心情,他迎来了庾秀群和协助办案的闻人约。
……还有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
对当年之事念念不忘的,不仅有任赉,还有旁人。
——宜宁县令,白飞光。
正是他办事激进,开罪了任赉,任赉才有心暗害于他。
当初,隗老无端死在任赉府上时,正是白飞光与任赉斗得最不可开交、水火不容的时候。
任赉私下里放过狠话,要叫白飞光后悔与自己作对。
结果,狠话言犹在耳,任赉就因为隗子照的死被一捋到底。
白飞光甚觉诧异,但也不曾多想,认定是天降神罚,给他狠狠出了一口恶气,真可谓是大快人心。
没想到,乐无涯倒台的时候,竟招供出了隗子照之死与他有关的事情。
最可疑的是,任赉听闻此事,不仅没有释怀,反倒大病一场,惶惶不可终日,甚至闹起了自杀。
由于白飞光与任赉旧日有隙,立即有好事之人将任赉的情况报告给了白飞光。
仇人倒霉,本是喜事。
白飞光却由此觉出了可疑。
任赉当官的时候,自己吃肉,底下的人能分到一口汤。
可自从丢官后,任赉变成了任员外,又缠绵病榻,家中银财多数用在他身上,对周遭亲信的照拂自是不如以往。
原有的那口汤没了,而任赉这副鬼样子,显然是没了起复的希望,底下的人心便渐渐活络了起来。
而当初的任赉想要暗害白飞光,四下收买伤寒尸体,总不能自己撸起袖子去翻尸堆吧。
想要上传下达,总离不开自己的那些个亲信。
白飞光遣人慢慢渗透,一份份地拿到了当年之案的关键人证和物证。
而一一翻阅之后,白飞光差点也被气中风。
好你个狗养的任赉!
他有心将证据提交上去,却迎来了乐无涯的死讯。
人既死,案已定,再想转圜,已不可能。
白飞光手捏着人证的口供和任赉收买尸体的物证,默默良久,一转身,将一应证物都收进了一只秘匣之中。
他不过是县令而已,没办法与整个朝野的意愿相抗。
最重要的是,那人已经死了。
自己想翻一件案子,便会沾染上无穷无尽的麻烦。
只是,在乐无涯死后,白飞光常会抚摸着那只匣子发呆:
乐无涯真是为了什么狗屁的旧日恩怨,手刃恩师的吗?
乐无涯陡然出手,箭杀隗子照,解了宜宁百姓之危,拉了任赉下马,也挽救了他的仕途甚至性命。
这样的连锁反应,是乐无涯无意促成,还是有意为之?
他从头至尾都不认得乐无涯。
他不可能是为了自己而出手。
那么,便是为宜宁百姓。
白飞光的指尖点在了匣子上,发出“嗒”的一声。
声音很小,寂若无声。
……
正因为多年留存此证,所以,当朝廷遣使兴州,重启隗子照被杀一案时,白飞光除去官服,身着百姓衣物,奉匣到案,将当年未曾说出口的话,一一道来。
直至今日,他仍然认不得乐无涯。
但他身为宜宁县令,若有此机会,理当为他发一大呼。
任赉始料未及,被送上门来的证据打得心如死灰,连抵抗的心力都没有,匆匆忙忙地连夜病死了。
这些年,受了这许多零碎折磨,他终于是不干不净地死掉了。
且死不瞑目。
任赉那边如何兵荒马乱,自不必提,隗子照的儿孙先蠢蠢欲动地想要闹起来。
这算什么?
隗子照一生为国尽忠,本该颐养天年,却在致仕归乡途中无端横死在徒弟手中,已是奇冤,怎么死后还要被泼上一盆戕害百姓的脏水?
而在隗家子孙义愤填膺时,隗子照的老妻却缄默不言。
最终,她拍了板,决定了两件事。
第一,不理此事。
第二,搬家。
……当年被接入任府时,她是知道其中缘由的,也是亲眼见到隗子照被一箭射穿脖子的场景的。
她扑倒在血泊中痛哭失声时,满身是血的隗子照不知道是从颈部汩汩流血的伤口处,还是从破损的咽喉里,发出了一声悠长到吓人的叹息。
他生前留下的最后一句遗言是:“报应。”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一生谨小慎微,平安致仕之后仍是不愿得罪人,性情宽和,一如既往。
于是他默认了任赉的做法。
恶念甫动,报应即至。
从此后,她对此事闭口不言,即便事后乐无涯招认此案是他所犯,她也不许子孙去寻仇。
子孙只当她是懦弱怕事,但长辈有言,不敢不遵,再加上隗子照的后辈之中,实在没几个能有出息到跑到上京去打乐家人的脸的,只好愤愤地忍了下来。
她就这样沉默至今,将一应秘密全藏在心中,不示于人。
但这不代表她要纵容子孙们继续造孽。
隗家子孙们满面震惊之余,慢慢理解了这背后的意味。
而在理解之后,他们被唬得手脚发软,心如死灰,不敢再生事,各自收拾行李不提。
但这一案的真相,再次冲击到了主理此案的庾秀群。
不只是他,许多听案的百姓都震惊了。
乐无涯这种做法,的确大逆不道,的确该死,判他个腰斩都不为过。
但是,为护一方百姓平安,他杀了恩师。
临死前,他更是将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也全了恩师死后清名。
换种说法,这个就叫大义灭亲。
关于此案的消息不胫而走。
渐渐的,百姓们不再以“那个姓乐的大贪官”来代指他。
侠者,以武犯禁。
乐无涯为民言不平,以武止邪谋,不贪不占,不侵不夺,且专杀律法不可杀的该死之人,临死前还拖了一票贪官陪葬……
他左右逢源,逢迎皇上,窥伺百官机密为己所用,确实是奸臣不假。
可奸臣之外,又何尝不是一代侠官?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还念吗?
任赉:不念了,不念了。
第345章 大白(三)
街头巷尾,民声如沸。
上京的子民尚存顾忌,多少还知道收敛些,只是悄悄议论而已。
而在隗子照案发的兴州,主审官庾秀群和闻人约还没离开,就已经有侠官惩奸的话本故事在兴州茶馆中流传了。
这故事既有家国大义,也有痛苦抉择,还有杀官弑师的伦理桥段,简直太符合普罗大众的口味了
而在这份沉重的真相之外,倒还有一小段轻松的插曲。
刚刚回到上京,庾秀群就收到了一份新证据。
如庾秀群所愿,这里头记载着一大堆乐无涯不曾被挖出来的罪过。
而且他白纸黑字地招供过,上头还有乐无涯签字画押的内容。
但是王肃查过之后,竟然主动瞒了下来,对其中大部分内容绝口不提,只从中提取了一两件能说的事儿,用来补充乐无涯的罪状。
要不是有王肃的亲信为了减罪,把此事招供出来,这些事怕是尘封在故纸堆中,无人知晓。
这事说来也是死罪。
卖官鬻爵。
彼时,乐无涯身居高位,权柄在手,自然少不了有人暗中牵线,前来买官。
而皇上交给乐无涯的任务,是监察百官,行细作之事,为皇上拿到群臣把柄,令其安心臣服,不敢生出悖反之心。
若是不能实实在在地把钱撒下去,好处给下去,互谋其利,又有哪个贪官奸臣会如此大方地把自己的短处曝露给乐无涯?
面对如此鬣狗环伺、虎视眈眈地等待投喂的局面,正常人恐怕早愁白了头。
而乐无涯非常痛快地收了钱,并在一份账本里原原本本地记录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庾秀群翻着这份王肃下属亲手交上来的账本,眉头不住抽动。
这东西说是账本,其实不算贴切。
这更像是日记。
乐无涯用他那一手歪歪扭扭的丑字,随意记录着自己干的那点缺德事。
“正月初一,开张大吉,收青州容子实黄金二百两,放吏部文选司郎中候补缺。先候补着吧,等个十年左右。”
所谓候补,就是因为实授的官职数量有限,所以先排个位置,等实职一腾出来,就补位上去。
闻人约的南亭县令,就是因为地远偏僻,官场情况又复杂,才叫他如此轻松地捡了漏,补了缺。
他算是运气好的。
多的是一等十年、毫无实权的白头候补。
想要实缺?
要么继续加钱,要么就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坐冷板凳吧。
“二月初二,龙抬头,心情好,收永和县税吏卞毅白银两千两,京郊房契一张,肥田一百亩,卖江州府衙税吏职位一个。待其到任,立即致信江州知府,请将其调往台丰或林川,千万别让他捞着油水了,勿忘勿忘。”
这一条被乐无涯用朱砂红笔打了个圈,显然是一件待办的要紧事项。
江州府,那可是个富庶至极的鱼米之乡。
在府衙里担任税吏,正是小官肥岗,不必使什么高明手段,几年就能捞回本来。
于是,乐无涯如他所愿,把这个肥差派给了他,待此人欢欣鼓舞地上任后,则立刻用他顶头上司的名义把人平调走。
至于他在账本中提到的台丰和林川,都是江州治下的边陲之地。
哪怕是再富裕的地方,也有些资源不足、贫瘠穷困的边边角角。
台丰和林川,正是这样的边角之地,想榨油都没处榨,税吏每年都得绞尽脑汁,才能卡着最低的税额,勉强把税收上来。
这两地的民风还格外剽悍,一言不合就闹事,动不动和当地官吏热烈交流感情。
要知道,税吏这个岗位,人人趋之若鹜,尤其是当时在任的江州知府,是个知名贪官,自是不肯把税吏这个肥岗拱手让人。
他还要留着这个位置,借自己人的手大捞特捞呢,岂会容旁人分他一杯羹?
乐无涯这一封信,等于解了他的困局。
想必江州知府收到这封信后,必然是喜笑颜开,忙不迭地和乐无涯达成合作,求个双赢。
至于卞毅……
卞毅是谁?不认识。
反正乐无涯已经拿他的仕途置换到了更好的合作对象了。
“三月十五,心情不好,胸口发闷。收江宁戴睿广白银八千八百两,卖江宁织造一个。”
“备:待其上任即行审计,彻查资产亏空,依稀记得有亏空两万两……”
这里,乐无涯大概是因为身体不适,记岔了数字。
因为后续,他将这“两万两”勾去,写上了“三万五千两”。
这字迹墨色不同,显然是清核后补充的真实数字。
前任留下的亏空明明白白摊在眼前,又是朝廷明令启动的审计,若不立即填补空缺,那戴睿广就只能落得个治理不善、丢官去职的下场。
“七月初八,天热得邪性,不高兴。收上京韦致远白银两千五百两,卖崇武门税关一个。”
所谓“税关”,官称钞关御史,主责主业是对过关的商品征收税款。
这个岗位,能够对来往商贾敲诈勒索,说句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其后,乐无涯补记了此事的后续。
“卖后半个月,遣人举报韦致远贪污受贿,我亲自出面保下他,把柄入手,送他平安下岗,顺便以打点平事为由,勒索白银两千两,他还挺高兴,又送了五百两来。”
末了,他另起一行,添了二字:
“嘻嘻。”
读到这里,庾秀群几乎要隔空与那韦致远感同身受了,额角抽动不停。
没想到下面还有更加重量级的内容。
“十一月初九,天气晴朗,今年下了第一场雪。”
“闲来无事,想看狗打架。”
“近来浙江盐运使出缺,分别向上京鲍子卿、包福、荀光亮,直隶冯宏盛,梧州关锐达五人放出风声。”
“鲍献白银一万两;包献黄金两千两;荀献上京繁华地段铺面十间;冯献白银五千两,加便宜坊宅邸一座;关献白银五千两。最终,冯中选。”
至于其余人奉上的钱物?
那当然是全部笑纳了,哪有退还的道理。
这不是得“打点各方”,都花销殆尽了么?
宅子和商铺的契约,乐无涯留了下来,其余的现银,他转手拨给了上京善堂和育婴堂一半,剩余的给皇上买了棵极大的珊瑚树,把这赃物大模大样地送入皇宫,逗皇上开心去也。
顺便在他面前讲讲新任浙江盐运使的坏话。
读完这本账本,庾秀群都要被气笑了。
庾秀群甚至能想象出来,这人撑着面颊,漫不经心,身后的狐狸尾巴扫来扫去、恨不得翘到天花板上去的得意样子。
……他突然生出了几分惋惜之意。
乐无涯在上京呼风唤雨的时候,他并不在刑部。
若是能亲眼瞧瞧他那时的风采,虽然气人,但定然很有意思。
读完账本后,庾秀群将其转交给了张远业。
张远业看过之后,即便他对乐无涯颇为敬重,几乎可以说是迷信,读罢也是一时失语。
大人……果真……果真是……
别具一格……
张远业步出中庭,对月长叹,便是为着此事。
眼见闻人约没有离开,张远业索性将账本交给了他,向他讨个主意。
读完了顾兄新罪证的闻人约:“……”
他将这本账本双手抱在怀中,问:“张堂尊,此事想必也不能明查吧?”
张远业点了点头,又是一声长叹。
怪不得王肃当年将此事按下不表呢。
这些人,八成是发落不了的。
一来,乐无涯已经自行出手,把他们玩狗一样耍了个遍,叫他们个个吃了哑巴亏,要么并不自知,还对他感恩戴德;要么知道被骗,却只能哑巴吃黄连,打落牙齿和血吞。
真要论起来,这些人还是诈骗的苦主呢。
二来,这实在太丢人了。
若依此册记录,一一把人都逮了,那岂不是在说,大虞官场被他乐无涯玩得团团转吗?
不怪乐无涯官声差到这个程度,皇上一露要整治他的口风,多少人争着抢着要踩他一脚。
合着是苦诈骗犯久矣。
但这仍然让张远业心下耿耿。
明明知道有漏网之鱼在眼前晃荡,却不能抓,实在令人憋气。
闻人约装作感同身受的模样,陪他叹了一口气。
他其实不那么忧虑。
因为顾兄本人回来了。
顾兄口头上总说着不在乎,但闻人约最是知道,他心肠狭窄得可爱。
若是有些人明知曾被他戏耍过,便趁着皇帝下旨之机落井下石、刻意构陷,那便是无可救药了。
一旦被顾兄揪住把柄,顾兄有的是细水长流的法子慢慢磋磨他们。
他现在可是把控着整个都察院,正忙着邀买人心呢。
顾兄最懂得如何讨人喜欢,只是上一世无人肯给他这个机会罢了。
待他羽翼丰满,该焦头烂额的,就轮到别人了。
何必急于一时呢?
只是这话不足为外人道也。
于是闻人约只好斯斯文文地劝道:“张堂尊,车到山前必有路,多喝热水吧。”
张远业觉得这后辈甚是良善体贴,投去温和的一瞥,却见他仍将账本紧紧抱在怀中,露出了个无奈的笑容:“守约,这东西已经没用了,收起来吧。”
闻人约低头瞟了一眼怀中的账本。
没用吗?
他不觉得呀。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我在大虞官场搞诈骗。
第346章 大白(四)
这份账本,自此后便在世间消失了。
但民间关于侠官乐有缺的轶闻话本,又悄无声息地添了新章。
在这件事上,闻人约占尽先机。
他拥有着得天独厚的信息差。
原因无他,只因他供职于翰林院。
那里几乎存放着所有奏折的抄录本。
先前,闻人约强忍着恶心,翻遍了王肃近几年来呈送御前的所有奏折,从连篇累牍的颂圣之词中,硬是提取出了一个要紧的信息:
王肃从来不曾将这份账本的存在告知皇上。
当然,密折和面圣口奏的可能,不能全然排除。
但闻人约是由乐无涯一手教导培养出来的。
他会思考,懂推演。
如若他是王肃,会怎么使用这份账本?
他要是想将此事彻底隐瞒下来,就该一把火把账本烧个干净。
要是王肃曾把这份账本作为乐无涯逆案的重大把柄,呈交给过皇上,最后却由皇上做主把它从一干伪证中拿了出来,那这本账本现在理应在皇上那里。
可事实是,这本账本好端端地在王肃的亲信手中保管着。
最合理的解释,就是皇上根本不知道这份账本的存在。
而王肃自己将账本私藏了起来,以为把柄,要挟官员。
即便将真的账本送到皇上跟前,八成也只能落个个付之一炬的下场。
不管是在过去,还是现在,皆是如此。
想明白这一层后,闻人约便无所顾忌了。
……
旬月之后,一本名为《卖官记》的话本子在上京附近的津地、直隶流行起来。
至于是谁的手笔,无人知晓。
只是老百姓们对官官相斗的剧情格外喜闻乐见,茶馆一时间门庭若市。
而更耐人寻味的是,话本虽然套了个前朝的皮,但个中诸多细节,都指向了正身处轰轰烈烈翻案潮的前任权臣,乐无涯。
结合他那些光辉事迹,这些缺德事的确是他能干出来的。
而那亲手操刀话本的幕后之人,得了些润笔费,便买了些庆和斋的桂花糕,送去了大理寺。
他算得很准。
这桂花糕被前来串门的乐无涯看见了。
他咬着糕点,吃得头也不抬:“全上京的桂花糕,比来比去,还是庆和斋的最好吃。”
张远业温和地瞧着他:“爱吃便带些回去。”
乐无涯毫不客气,连吃带拿,一扫而空。
……
先前那些曾在王肃手中吃过暗亏、又得乐无涯暗中联络的朝臣,见朝野风向已彻底逆转,便也纷纷冒出头来,后手发力,学着当年痛打乐无涯的架势,对王肃这落水狗群起而攻之:
“皇上,王肃执掌刑宪,却假托圣意,罗织罪名。凡有不顺其意者,皆被冠以各项罪名。王肃此举,名为肃清奸佞,实则借陛下之刀铲除异己。久而久之,天下只知有王肃之威,而不知有陛下之恩呐!”
“皇上明鉴!王肃其人,最是奸猾,每得陛下些许赏赐,必故作矜持,大肆宣扬,营造其圣眷独隆之假象!此举看似恭顺,实则是将天恩化为私恩,以此胁迫众官员依附,其心可诛!就连昔日乐逆都不敢如此大胆!”
“王肃之罪,尤在离间君臣!他常在陛下面前进谗,说‘某官倨傲’、‘某族势大’,转头又在百官面前故作姿态,暗示‘陛下对你等已生疑虑’。如此首鼠两端,使陛下疑忠良、忠良畏陛下,王肃则居中牟利,此乃动摇国本之罪啊!”
王肃昔日最为倚仗的皇权,如今尽数化作了刺向他自己的尖刀。
对于外间的滔天风浪,王肃起初一无所知。
直至亲信接连被投入圜狱,带来的消息一个坏过一个。
王肃先前虽也疯过,癫过,那也只是故作姿态、有意放纵而已。
他端方持重了大半生,活到了如今这个黄土埋到腰的年纪,心中的种种郁结,只有己知。
但等到当真清醒地迎来一个又一个坏消息后,王肃坐不住了。
他万没想到,皇上真默许让乐无涯翻案?
那他先前做的那些算什么?
但因为太了解龙椅上那位的心思,不等旁人回答,他自己便有了答案:
……算他白干。
因为皇上暂时不想动闻人约,留他另有用处。
理由,就这么简单。
最讽刺的是,自己上蹿下跳了这么久,费尽心机,精心安排,人也杀了,狱也下了,甚至自己身入圜狱后还不忘叫乐无涯来对质,无非是为了帮皇上确认,闻人约确实是乐无涯。
但皇上根本不在乎。
他赌上了一生的前程,即便一无所获,到底也该有苦劳吧?
但皇上就像是把他彻底遗忘了似的,只当是厕纸,使过了便丢在一旁。
这事实在经不起细寻思。
偏偏王肃身陷囹圄,终日无事,只能着了魔似的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一件事,越琢磨越觉得恐怖、慌乱、无所依凭。
要乐无涯来说,王肃心态的转变,实属正常。
换了旁人来,与人合伙做生意,一起挣钱的时候,自然是千好万好。
现在,生意赔了。
决策是对方做的,自己不仅使出了驴拉磨的力气,亲自执行,还把自己的本钱全投了下去,结果被人骗了个倾家荡产、毛干爪净,合伙人却分毫不损,还冷眼看着他去死……
这得是多圣的圣人才能一笑置之啊。
王肃显然不是什么圣人。
某日深夜,他被梦魇死死缠住,老脸涨红、痛苦辗转许久,竭尽全力才醒转过来。
他无声无息,猛地翻身坐起,茫茫然环顾四周,似是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在这里。
汗水浸湿了他肮脏的囚衣。
他低头,看向自己空空荡荡的手心,像是看到自己的一生经营的一手好牌,渐渐变成了废纸。
而他无能为力,挽救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瞧着、看着。
良久之后,他像是从一个漫长的迷梦中骤然惊醒,在一股庞大无匹的空虚和恐怖笼罩下,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锐叫。
周边牢笼里的囚犯纷纷被惊醒,诧异地看向他。
王肃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蛄蛹下来,双手死死握住斑驳冰冷的栏杆,不顾扎手,嘶声道:“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只有皇上,才能把这些废纸兑现成他的功劳!
不然他这一生,到底是为着什么?!
可是没人理会他。
反倒是一个受他牵连入狱的前亲信不耐烦地拍打着栏杆:“狱卒!狱卒呢?!叫他闭嘴呀,还让不让人睡了?!”
最终等待王肃的,是狱卒劈头盖脸抽来的两记鞭子:“嚎什么嚎!叫魂呐?你是什么东西?皇上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给我老实点!不然抽死你个老丫挺的!”
王肃此后又在圜狱中闹过几回,甚至试图自杀。
但圜狱如今得了乐无涯的吩咐,管理竟然恢复了往日的几分风采,墙上被紧急包上了软材,送来的饭碗是木头做的,摔不烂、砸不破,就连筷子都是半硬半软的材质。
王肃试图绝食,被人捏着鼻子灌了滚热的粥水后,就老实了下来。
而项铮早不在意他整的花活了。
因为派往景族调查的人,回来了。
来人满身风尘,跪在项铮面前,双手奉上了一卷画轴,并将自己此行见闻一一道来。
“玛宁天母,确有其神。”
“卑职四处查访,起初不得其法。景族百姓愚昧,纷纷称说不知,问了几间普通寺庙,也都对此一无所知。”
“属下斗胆,假托家中老父病重,欲求救父之方,百般打听,终有所获……”
……
那一日,探子冒险来到了朔南城中一间香火鼎盛的神庙,把自己事先编好的谎话,又照葫芦画瓢说了一遍。
神庙的住持摇头之余,探子却注意到,听闻“玛宁天母”四字后,一个年轻的红衣喇嘛回过身来,多看了他两眼,旋即垂下目光,径自离去。
亏得他心思细密,捕捉到了这一点异常,立即跟了上去。
那红衣喇嘛果然有些来头。
据住持来说,他是从仰山宫中请来的得道僧人,专为赫连王室讲经的。
在他的百般纠缠和银钱贿赂下,那喇嘛终于捧出了一座小小的神像。
那神像雕工极美,形制古拙,宝相庄严中透出凛然神性。
红衣喇嘛性子温和,娓娓道来,称玛宁天母并非正神,而是赫连一族世代供奉的神明。
然而关于这位天母的神异之处,他却缄口不言。
探子好容易抓到一点线索,岂肯放弃,索性使出缠字诀,拼着自己的膝盖不要,装作事父至孝的孝子,在喇嘛门前足足跪了五个时辰。
在昏倒之后,他终于被那喇嘛救回了房中。
待他醒来,膝盖已经敷上了药。
他转头看去,见那红衣喇嘛合上了一小方神龛,语带慈悲:“你醒了?”
红衣喇嘛声称,探子的伤是他给玛宁天母敬香祈福,求玛宁天母赐福于草药,叫他少受伤痛。
探子活动了一下膝盖,果然不觉得疼痛了。
他赞道:“竟如此神奇?!”
红衣喇嘛慈悲地唱了个喏,垂下眼睛。
当然神奇。
这是景族王室才用得上的顶尖伤药,其中诸多药材皆采自雪山绝域,小小一钵,价值百金。
前两日,干爹使人送一张羊毛毯子上京时,曾无比大方地送去一钵。
如今,干爹自己手头上也只得这么一钵了。
用在此人身上,当真暴殄天物。
作者有话要说:
铮肃be,允悲[狗头]
第347章 景族(一)
红衣喇嘛继续忽悠,引经据典地说起一桩旧事,提起曾有一人,幼时被人当胸捅了一刀,那时伤势沉重,已经气绝,亏得他舅舅疼爱他,竟是求助玛宁天母,找了一具身躯,令他寄魂其上,才得以活命。
听闻此事,项铮蹙起眉来。
他记性不差。
当年,于副将掳来乐无涯后,曾上表请功,信中提及他差一点便成功诛杀赫连昊昊的长子赫连彻。
那一刀明明是奔着他胸口去的,可惜此子命大,不曾绝了赫连家香火,云云。
思及此,项铮的呼吸渐渐转急。
……
彼时,探子不知道这段隐秘的旧事。
但他也并未完全丢掉脑子。
他知道眼前人是从仰山宫中来的,便问道,若真有如此神奇,又是赫连家供奉的神明,那赫连昊昊与达樾怎么不借此术复生于他人身上?
红衣喇嘛低叹一声:“我师父说过,玛宁天母最重血脉亲缘……”
说到此处,他将剩余的话咽了下去。
可谓是言有尽而意无穷。
探子精神一振,察知此事或许要紧,忙暗暗记下。
也就是说,刚才故事里的人,其实是弄死了一个亲人,才叫他大外甥成功复生的?
探子还想再问得更细一些,可接下来,不管他怎么问,这红衣喇嘛都不再详述,只用慈悲的眼神静静望着他。
“见施主事父甚孝,贫僧方才略述一二,意在劝施主放下执念。”
他双手合十,温和淡然:“命终有数,不可强求。施主当以珍吝自己的性命为上,与其祈求神明,不如趁老父尚在,尽心孝养,共享天伦,方是正道。”
探子好容易抓住一条珍贵的线索,金银财宝、高官厚禄就在前头摆着,岂肯就这么白白放过,见他不肯详述,心中起急,恨不得抽出包袱里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逼他全吐干净了。
但这样到底不妥。
探子强自按捺下胸中的暴躁,礼貌地谢过红衣喇嘛,并表示玛宁天母为他疗了膝盖上的伤,他甚是感激,想为天母娘娘拈上三炷香,以示恭敬。
这要求合情合理,红衣喇嘛自是无有不允,打开了那小神龛。
探子趁着拈香的功夫,强记下了那神像的样貌,出了庙门,便四下延请画师,连请几位,画出的东西都没能叫他满意。
在他急得抓耳挠腮时,客栈老板又替他请来了一个画师。
这画师相貌稳重,年逾而立,一副沉稳可靠的模样。
听他描述过那神像的模样,那画师着意看了他一眼,旋即神色一肃,竟将刚摊开的画笔画纸收了回去:“神明宝相,贱民不敢轻摹,客人另请高明吧。”
见他态度有异,探子眼前一亮。
为了贿赂那红衣喇嘛,又四处寻找画师,他早已把活动经费花销尽了。
可现成的线索摆在眼前,就这么白白放过,未免太过可惜。
他忙掏出自己压箱底的银钱,极力挽留,定要请他动笔。
这画师看在钱的面子上,勉强留下了,勾画图样时,抿口不语,极是虔诚,仿佛真的是在为神明描像一般。
见他态度庄重,探子也是大气也不敢喘,只敢在一旁屏息静气地猫着。
直到画稿初具形态,探子探头一看,顿时心花怒放:
虽说细节处不是全然相似,但那眉眼气韵,分明就是玛宁天母!
这画师定然见过!
探子强压欢喜,出言打听,可这画师话很少:“是,我曾见过。”
这显然不能打发探子。
探子心痒难耐,恨不得掐着他的脖子,把他腔子里的话统统倒出来。
在探子穷追猛打的追问下,这沉默寡言的画师终于又吐露了一个他想听的情报:“幼时,有位贵人曾请家父绘画,所以我见过这神像。”
贵人?
他索性直问道:“是赫连家?”
画师惊奇地看他一眼,摇头道:“不是。是达家。”
达家?
达樾和达木奇家?
这与那红衣喇嘛的情报算是彼此印证了。
达家与赫连彻本是一家嘛!
但探子还是想不明白。
这几日来,他反复梳理思路,总觉得古怪。
若是达家和赫连家当真信奉这神明,为何他们自己死后却没有得到重生的大机缘?
他们供奉这玛宁天母,难道只是为了好看?或是只为了给草药加点神力,叫他们的伤势能恢复得更快一些?
鬼才信!
探子暗自估算起眼前之人的年纪。
他幼时……那大概是达樾重病、达木奇主事的时候?
见他逼问得急,画师便说出了更多细节:“那时候,月王重病,时日无多,叫我父亲去画全家福。”
探子打探到,所谓的“月王”,就是赫连彻夺权成功后,奉给达樾的尊号。
赫连昊昊得尊号“狮王”。
按理说,赫连昊昊既为王,达樾当为后才是。
但赫连彻偏生不走寻常路,
狮月双王,并肩而立,同辉于天。
“月王取来了狮王生前画像,并一幅幼童画像,嘱托一同入画。”
“我为父亲调色时,曾听到达木奇将军与月王争论,劝她顺应玛宁天母召唤,若不舍长子,或可借用他的。”
画师一边涂抹上色,一边道:“……可月王拒绝了。我拿此事问父亲,他只说,神明之事,凡人无需深究,问得多了,反倒要折损福气的。”
探子撇了撇嘴,想,妇人之仁。
但他并没全然相信画师的话。
怎么这么巧,这样的大事,能被一个幼童听了去?
他夹枪带棒地继续追问,试图用激将法撩拨对方情绪,好诱出更多内情。
但这画师性子淡泊,见他不信,便专注于涂抹描画,对他的挑衅置若罔闻。
画师心里头明镜似的。
不管自己说得多么漂亮圆满,都会惹人怀疑。
还是让探子查去吧。
只要他用心去查,就会知道,画全家福的事情是真的。
而当时还是个孩子的画师,还真的见过达木奇伏在达樾的膝头上大哭,痛哭失声,哭着说他没用,说愿意把自己的命借给姐姐。
达樾将军只是苍白着脸,笑吟吟地在他肩头抓了两把:“好啊,借你两天。陪阿彻、阿鸦,昊昊,和你,把像画好。来世还找我,再做我弟弟,到时候还给你。”
这幅由三份画像拼凑起来的全家福,至今仍悬于仰山宫中,景族不少官员都曾亲眼得见。
而此画师的确是老画师的儿子,只是父亲死于乱兵之后,是赫连彻救了他,给了他安身立命之所。
画师了解整个赫连家和达家的性情。
若真有玛宁天母,而必须要牺牲一个亲人才能换回自己的一条命,他们家怕是没有一个人会同意。
但外人岂会作如是想?
探子见画师态度冷淡,不怎么理会他,便将这些时日收集的信息在脑中反复整理、筛选。
想着想着,他的身子骤然弹了起来,眼里闪过一丝精芒。
据他所知,达木奇终身未娶,却收了许多义子。
赫连彻也是如此。
好端端的,他们为什么不成婚?
一定是想掩人耳目!
要是像达樾这样,就生了两个孩子,还丢了一个,若是她真夺舍亲生骨肉,借体重生,此等悖逆人伦的妖邪之术,必为世人所不容!
所以,这舅甥二人假借义子之名,招揽了许多孩子在身边。
而这些义子中,或许就混着他们的亲生儿子!
到时候夺他们的身躯,李代桃僵,外人绝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也不会加以挑剔。
探子越想越觉得合理。
而达木奇本来给自己留好了这么一条活路,却万没想到会被乐无涯生擒。
他一定是为着活命,把这个情报告知了乐无涯,想用这个宝贵的神像换一条命,没想到乐无涯为人阴毒,竟割其舌、绝其言,令这秘密随他一同葬送于虞军大营。
所以,达木奇阴差阳错,没能复生。
而乐无涯在战场上重伤,那身子已经破败了,非是长寿之相,故而也动了易躯之念。
但他却偏偏是个断袖,又伤了身子根本,娶亲后,和那民间郡主一无所出,膝下并无亲子可恃……
……那他又是怎么和闻人约搭上关系的呢?
探子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推测里不知天地为何物时,画师已经完成了他想要的画作。
探子急着去验证自己的种种猜想,匆匆忙忙地付了重金。
当他如获至宝般捧起那幅画像时,画师也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金元宝,不紧不慢地踱出了门,朝着探子前两日去过的那间寺庙悠悠行去。
……
听到外间传来脚步声,年轻的红衣喇嘛似模似样地挺直腰杆,作宝相庄严状。
可再竖着耳朵听了一阵,他顿时喜悦起来,手脚利落地爬上了房梁。
待画师推门而入,他立时从天而降,扑落下来:“二哥!”
画师像是长了眼,反手一抄便稳稳托住他的后腰,顺势一提,把他稳稳当当地放在了一旁:“不成个正形。”
红衣喇嘛笑嘻嘻的,冲里间一摆手,另有两个精干的年轻人从一处暗房里钻了出来。
他袍服宽松,一有大动作,就露出了一身精壮的腱子肉。
被他唤作“二哥”的画师有些诧异:“小八和十六弟都在?”
小八笑道:“二哥,你不知道,听十二弟编瞎话,可比听说书还有趣!他说干爹被人捅一刀,早死了,是舅公把自己儿子的身体借给他了。你猜干爹知道了揍不揍你?”
红衣喇嘛皮笑肉不笑:“你猜要是让干爹知道了,我揍不揍你?”
二哥居中调停:“十二做得对。”
“可舅公哪里有过亲儿子?十二张口就这么撒谎,怎么往回兜?”
“没关系的,舅公那时候已经开始收干儿子了。”
小八眨眨眼睛:“什么意思?”
十二接口道:“你是笨蛋的意思!”
小八耸耸肩。
各个兄弟之中,的确属十二面相最善、机变最多,有些得道之相,脑子也不输二哥。
要是让性如烈火的老三或是小十五上,万一被问住了,搞不好会恼羞成怒地把来人打一顿。
他这么编瞎话,想必是有他自己的道理。
不管旁人怎么想,反正十二对自己的表演甚是满意,唯独可惜的就是他那一头长卷发。
在他还是小崽子的时候,干爹最喜欢的就是给他梳头发……
刚想到这里,他就感觉一个滚热的巴掌摸上了他光秃秃的头顶。
十二一巴掌拍掉了十六的手:“摸你个头啊!”
十六冷着一张脸,一本正经道:“对,摸你的头啊。”
十二捋起袖子就要揍他。
画师一手抓着一个,把两人分开。
十二忿忿地把拳头放了下来:“二哥,你那边顺利吗?”
“不太顺。”画师二哥平静道,“不过他自己想的,比我告诉他的还要多。”
“二哥真神了,别人想什么都能看出来呢。”
二哥一板一眼道:“我看他眼珠子乱转,看起来想事情想得挺高兴。”
交代完自己这边的事,二哥转向十二:“我料他这两日必会再来寻你,继续打探神像的事,就来给你报个信。”
“行,没问题!他兵来,我将挡就是。”
二哥点一点头,又看向小八:“十四那边安排得怎么样?”
“万事妥当!”小八神采飞扬,“我刚从他那儿来,该改的东西都已经改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缅北诈骗团伙bushi
第348章 景族(二)
潜入景族的人,远不止探子一个。
不过,探子自认掌握了关键线索,便开始有意无意地戒备旁人。
偶尔遇见来自上京的熟面孔,他也绝口不提自己的调查成果,将所有发现捂得密不透风。
眼看即将到手的荣华富贵,岂容他人分一杯羹?
然而经费日渐见底,他在异乡手头拮据,又无处借贷,只得硬着头皮,寻找同僚周转。
他接连求助数人后,终于遇见了一个手头宽裕的。
那人是个资历深厚的老长门卫,乐无涯在的时候他就在,年纪比众人都长。
他是因为精通景族话才被派来的。
自打来了景族,他便在朔南城边角的一处偏僻旅舍中落了脚,并没有像探子这样整日里积极地奔波游走。
其他长门卫若是需要翻译,他便出面帮衬帮衬,顺便收些辛苦费,这一两月下来,不仅没怎么破费,反倒攒了些钱。
探子正是经其他长门卫指点,才寻到此地的。
他登门时,老长门卫果然待在旅舍,哪儿都没去。
他刚起身不久,蓬着头发替他倒了一杯热茶,顺口问道:“你的钱怎么花得这么快?”
探子自然不想让旁人知道自己查到了要紧的东西。
于是,他索性装作一副急色模样,涎着脸笑道:“景族多美人,真是令人流连忘返啊。”
见他如此荒唐,老长门卫反而露出了笑意:“这样很好。”
他取出了百两银票,递给了探子:“省着点花。”
探子眉开眼笑,双手接过,连声道谢,与他寒暄两句,便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
可在他即将跨出门时,那老长门卫冷不丁在后头提醒了他一句:“别查得太深。”
探子打了个激灵。
好在他迅速调整好了表情,回过头来,作茫然状:“啊?”
老长门卫摆摆手:“无事。你去忙吧。”
走远后,探子把银票仔细地藏入怀中,又回过头来,对着那旧旅舍啐了一口。
呸,还想诈我。
……
怀揣着日益膨胀的贪念,探子开始走门路,贿赂景族归还原。
天下官场,如出一辙,有黑就有白,有清就有浊,有银钱开路,自然能吸引来愿意与他同流合污的蠹虫。
他先后用小额银钱买通三名景族小吏,谎称自己与闻人约一家有旧,想要认亲,想要查一查闻人一族的家谱。
这的确不是什么大事。
小官小吏们收了孝敬,不多时便各自给出了结果。
三份调查结果,一模一样:
闻人一族,看似普通,实则不然。
往上追溯三代,他们竟然与达氏沾亲带故。
换言之,乐无涯竟是闻人约那一表三千里的表兄。
至于这个结果从何而来……
此刻正赖在十二弟僧房里猛吃水果的赫连小八,深藏功与名。
当然是新改的,还热乎着呢。
景族人素来慕强,上下皆被干爹的铁腕整饬得服服帖帖,户籍制度又不如大虞那样精细。
所以,赫连家的人,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当时领取任务时,小八还问赫连彻:“干爹,改成表兄就够了?要不我给咱们小叔添个好大儿,增增喜气行吗?”
回答他的是赫连彻砸下来的一个香炉。
小八也不怕他,笑嘻嘻地单手接住香炉,捧了回去,顺手摸了两下香炉盖子,就当是给干爹消消气:“干爹,小八知道啦。”
……
拿到这份结果,探子欣喜若狂。
如此说来,那就一切顺畅了。
玛宁天母不是最推崇血脉联结么?
乐无涯与闻人约,原来早有亲缘!
怪不得他过了五年才借体重生!
从上京徒步飘去南亭,可不是得五年?
眼见自己抽丝剥茧,离真相又近了一步,探子激动得浑身热血逆流,脚底板像是有蚂蚁在爬,爽得他头发倒竖。
然而,短暂的欢喜后,他猛然惊醒,意识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既然乐无涯飘得回去,那达木奇在铜马被擒,为什么他的魂魄却飘不回去?
难道是乐无涯使了什么阴毒手段,将他魇镇住了?
比如说割了他的舌头,叫他尸身不全?
不对呀,按理说乐无涯死后也被戮尸,他怎么就能重生?
他唯恐自己的推演出了岔子,便继续打听了下去。
果然,有志者,事竟成。
原来,那达木奇年轻时也曾有过一段情缘,爱人也是军中女将。
二人情深意笃,眼看到了要成婚的光景,谁知那女将在征战中受了重伤,不治离世。
达木奇悲痛欲绝,将她安葬后,便再不提娶妻之事。
这段经历,不少熟悉达氏的景族人都晓得。
可再细细打探下去,比如他们有没有孩子,那就众说纷纭了。
有人极其肯定地说,他有好几个孩子。
也有人驳口,说那些都是义子。
有人也说,在他们景族,义子就是亲子。
探子打探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情报,回来一通分析,仍是不得其法。
或许从达氏旧部口中,才能打探到真实的消息、
毕竟达木奇一生都耗在了军营之中,最了解他的,自然是那些曾与他并肩征战之人。
可自打达樾死后,赫连彻全由达木奇一手带大,昔日达氏旧部,如今皆是赫连彻亲兵,围绕在他周围,堪称坚不可摧、铁板一块。
他再渴盼高官厚禄,也不敢去捋虎须啊。
正无计可施之际,他猛然想起那红衣喇嘛讲的故事,眼前陡然一亮。
难道说……
他立即不惜重金,继续打探,果然挖出一桩秘闻:
赫连彻幼年时曾受致命重伤,被人当胸捅了一刀,却得天所佑,死里逃生。
这也是当年他在景族即位称王时,广为宣传的“神迹”。
对上了!
这下全都对上了!
达木奇与达樾年纪相差不大,达樾都生第二个孩子了,达木奇一个男人,岂能没有自己的亲生孩子?!
他那个相好,八成是因为在军营里生产,缺医少药,照顾不继,才病死的!
后来,达樾先是丢了小儿子,大儿子又重伤濒死。
达樾是整个赫连氏和达氏的主心骨,因此,为了家族荣光,达木奇便贡献出亲生骨肉的性命,换了赫连彻一命!
怪不得他能将外甥视如己出!
合着那根本是他儿子的皮,外甥的魂!
想必他后来为了折腾出亲生孩子,也费了不少周折,但无奈子孙缘薄,终是徒劳。
所以,待他自己身死后,或许是不愿夺了外甥的生路,或是被寄生过一次的身体,无法再容纳第二个魂魄,总之,他便自此魂飞魄散了。
若是探子事前就知道赫连彻幼时曾受过重伤,恐怕不会如此欢喜。
偏偏这事是他一点点查出来的。
人总是对自己亲自查出来的事情深信不疑。
探子被这喜讯冲得晕头转向,忙跑回寺庙,欲向红衣喇嘛求证。
没想到,红衣喇嘛见他去而复返,死缠烂打,抱着一堆问题追问不休,竟勃然作色,将他逐出山门。
而探子站在门外,不觉受辱,反以为喜。
他如此气急败坏,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猜对了!
……
眼看盘缠耗尽,无法在景族久留,他带着玛宁天母的画像和一肚子的情报,满载而归。
项铮凝眉,注视着探子呈上来的卷轴。
有那么一瞬,他想将画卷付之一炬。
他曾亲眼见过先帝沉迷丹道时的模样。
那时,父皇袒胸露怀,卧在萦绕的香雾之间,神态迷离,眼前似是金光万道、仙门洞开。
可项铮看得分明,他不过是对着前方痴笑而已,嘴角还不受控制地流下一丝涎水。
彼时的项铮,初初尝到权力的滋味,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见父亲如此情状,心中那点本就淡薄的天家亲情便彻底消散,只剩下蔑视。
他觉得父皇活像一条狗。
现如今的项铮,却有几分理解父皇的执迷了。
其实,他父子二人境遇迥异,魄力才具更是云泥之别。
皇祖父传位于父皇,多半是看重项铮自幼聪颖、在诸位龙子皇孙中格外出类拔萃的缘故。
而父皇即位后,也曾勤恳了几年。
然而事实证明,才不配位,强求只会逼人癫狂。
熬了几年,父皇终于装不下去了。
他素来自知德不配位,却误打误撞地肩负起了天下之责,这样的落差叫他极是痛苦,眼看项铮长成,他忙不迭将一干公务全推给了儿子,自己则一头扎进了道学之中,寻求内心的安宁。
而项铮始终舍不得的,便是从他年少时,就被父皇交到他手中的天下权柄。
太诱人了,太教人割舍不下了……
他朝那画像,徐徐伸出了手。
……
半晌后,探子得了千两黄金赏赐,欢天喜地地退出殿外。
皇上下了明旨,令他再回景族,务要求得真法、问来仙药。
用百两银撬不开的嘴,就用千两金去砸。
探子心头的小算盘拨得劈啪作响:
或许只消花个五百金……不,三百金足矣,就能把事情办成呢。
如此一来,剩下的钱不全归了自己了么?
深秋初冬,宫里的地龙已经烧了起来,暖意融融如春。
许是在守仁殿中待得过久,加之热血奔涌、浑身燥热,待他一脚踏出殿门,裹挟着初冬气息的风迎头扑来,竟叫他格楞楞打了个大寒战。
……
殿内,项铮展开画卷,细细观摩:“薛介。”
薛介轻声应道:“奴婢在。”
“等那人从景族回来……”项铮不错眼珠地看着天母像,“……就赏了吧。”
薛介低下眉眼:“是。”
所谓的“赏了”,不是赏田地房宅,也不是赏金银器物。
是赏他一个好死。
此等秘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最好是……除了贴身之人,再无一个知晓。
吩咐完毕,项铮再度看向那幅天母像。
是他的错觉吗?
这画中天母,唇角含笑,眼眉低垂,但给人的感觉并不慈悲,反倒有些……
蔑视?
作者有话要说:
来骗,来偷袭.jog
第349章 好戏(一)
项铮心中疑影不过一霎而已。
若那玛宁天母真是什么清正之神,又岂会做出夺人躯壳的事情?
连项铮自己都不曾察觉,自己正刻意控制着思绪,不去深想,不去质疑。
因为,倘若连这件事都要疑心的话,那他便真的无能为力,只能静待自己一点点衰朽下去了。
毕竟,一个活蹦乱跳、一扫生前病弱模样、与乐无涯生得一模一样的闻人约,已经是一桩铁证了。
项铮垂眸轻捻手串,眉目微阖。
薛介替他斟上热茶,忽听项铮自言自语道:“朕见过乐有缺小时候的样子。那就是他。”
薛介心内咯噔一声,手也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但他还是平稳地放下了茶壶:“皇上?”
项铮闭着眼睛:“有什么不明白的?”
“奴婢愚钝……”薛介声气轻柔,“您既已圣心明断,认定那位是……为何还要让王大人去试探呢?”
项铮嘴角勾起一点微笑,竟有几分促狭之意:“你真不明白?”
薛介当然明白。
不然,此刻那从脚底窜起、泛遍全身的凉意,是从何而来?
但他坚持着露出不解又茫然的微笑。
对于他的表演,项铮看也未看,淡淡道:“当日传王肃来,不过是心存疑虑,想听听他的见解。朕也未料到他为讨好朕,竟做到如此地步。”
末了,他微叹一声:“可惜了。”
薛介睁大了眼睛。
原来,自打见到乐无涯的第一面起,项铮便疑心他的身份了。
这些时日以来,他不过是在与自己的疑心缠斗。
期间发生的种种,于皇上而言,不过是不入耳的杂音而已。
皇上的疑心,薛介早已见识过太多。
譬如,在九思堂失火之后,项铮便已对乐无涯起了疑心。
他问过薛介,那日为何是乐无涯在殿内伺候?你当时又在何处?
彼时薛介还摸不准他的脉,以为是自己办事不力,性命将休,忙诚惶诚恐地跪下谢罪。
然而皇上并没追究于他。
在那之后,他只是在和自己的疑心作斗争,以及等待。
……等待乐无涯行差踏错,等待一个合适的、足以处置他的恰当借口。
但左等右等,始终等不到,又被自己的疑心熬得难受,于是皇上便撸起袖子,亲自下场了。
没想到,乐无涯竟老老实实地死了,死前还剖白了一番对皇上的真心,弄得项铮又膈应又惦记。
可正因如此,他在皇上心中反倒留了个好印象。
时日一久,疑心渐淡,往日乐无涯的千般好便再度浮现在项铮心头。
如今王肃上蹿下跳,自取灭亡,连带着翻了乐无涯的旧案。
翻了也就翻了吧。
对项铮来说,此事虽说有些伤颜面,但天塌了还有王肃帮他背锅。
王肃为他奔走至此,又是动用周氏兄弟这两枚暗棋,又是害死了三百人命,虽说是自作聪明,可落在项铮眼里,却仅仅是“朕不过找你参详一二,何苦无端害人,平白发疯”。
——毕竟,对乐无涯的身份,项铮自己心里早有成算了。
薛介的耳畔,不合时宜地响起了从远方传来的、小连山轰然倒塌的声响。
矿工的哭喊声短促地响起,又在隆隆的山崩中迅速湮灭。
天地倏静。
“你别怕。”项铮似是察觉了他平静下的惊惧,抬起了眼皮,“等时机成熟,验证妥当,朕也给你换个身子。”
薛介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见他竟然如此明显地流露出畏怕之色,项铮眯起眼睛:“怎么?”
薛介跪伏不语,肩头轻颤。
项铮自以为洞悉了他的心思。
他歪着身子,颇有几分智珠在握的淡然和嘲弄:“老家伙,人越老胆子越小。朕并非要你去试,自有旁人代劳,你怕个什么劲儿?”
“皇上,薛介得伴圣驾多年,已享尽天恩,不敢再作他想。何况……”薛介紧绷的嘴角勉强撑出一个苦笑来,“奴婢年少进宫,无儿无女,这辈子都是孤苦伶仃的命数了,没有亲人,又如何继续陪伴于您呢?”
项铮平静道:“你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有儿女,总还有兄弟。”
薛介紧绷着一根弦:“唉,早已不知流落何方了。”
项铮倾身向前,一字字道:
“朕,替你找着了。”
薛介周身剧震,抬起头来时,眼底竟泛起了泪花:“您……”
项铮语速缓慢,字字清晰:“你十岁出头时,家中拮据,干不了活,吃饭也多,你父母就将你送进了宫,寻条活路。后来他们一路逃荒,在直隶落了脚,许是对你有愧,再没有回头寻你。”
“如此也好。他们至今不知你已是御前大太监,倒也省去你不少麻烦。”
“你兄长膝下有两子一女,日子……也就勉强过得去。”
薛介怔怔地看着他。
在宫墙内浸淫多年,他的心肠早已被磨硬了。
比起亲人尚在人世间的消息,更让薛介心惊的是另一件事:
项铮在暗中查访他的家人。
项铮真想带他一起去。
项铮继续道:“朕已派人相看过你那两个侄儿。虽是粗鄙的庄稼汉,貌不扬,体不端,但胜在身子骨结实。朕想着,趁这时候,为你换个强健的躯壳。朕不愿终生做个孤家寡人,总该有个能说说体己话的人陪在身边才是。”
项铮这番发言,说得恳切非常。
薛介还能如何?
他磕了一个长头,眼中闪动着泪花,罕见地失了仪态,只不住点头:“哎、哎。”
“把脸擦擦,再下去。”项铮很满意,“莫叫你的那些小徒弟瞧见了,还以为朕在训斥你,到时候一个个战战兢兢地来伺候,无趣得紧。”
薛介依言擦去了眼泪,面色如常地端起项铮用剩的茶盏,稳步退出守仁殿。
在冷硬的秋风中,他麻木地挪着步子,一路向前,在守仁殿的红墙根边站定了。
朱墙如血,而他身上大太监的衣裳,也是明亮的大红色。
两色交融。
宫墙是死物,薛介是活物,相对而立时,他活像是要被这面巨大的宫墙彻底吞吃掉。
……一世不够,还要伺候他生生世世?
薛介没感到分毫幸运和荣耀,反而感受到了一股莫大的恐怖,幕天席地,席卷而来。
他的眼眶再度湿润了。
他睁大了眼睛,任秋风吹干了他的眼泪。
旋即,他定了定神,继续迈步向前,做自己的事情。
……
宫墙内项铮的种种心思,乐无涯岂会不知?
废话,他若连这都参不透,上辈子就该在牢里痛骂项铮一场,图个口舌之快;这辈子更该龟缩南亭,安安分分做他的土皇帝。
他从来不会为着一时的痛快去做什么事。
一分一厘地算计着自己对旁人有什么用处,才是乐无涯最习惯的生存之道。
他从小就精通此道。
为了不存在的邬阿娘,他要讨所有乐家人的欢心。
想和小凤凰相好,那就得有军功为聘。
想赎对舅舅犯下的罪,就得拿自己的命去给哥哥换军功。
侥幸活下来,想弄死皇上,就得曲意逢迎,贡献无数的价值,竭尽心智,走到那人的身边去。
发现自己功败垂成,那就要步步为营,给身边人一点点铺好生路。
想和小六好……
乐无涯抿了抿嘴。
小六不算。
小六算异数。
小六自己没有棋盘,而是登上了他乐无涯的棋盘,乖乖地做了他的棋子。
在这方棋盘之上,乐无涯想要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全凭他自己的心意。
如此厚爱,岂可辜负?
那他就连带着自己和他的性命,一起赌个大的好了。
……
这日,乐无涯在都察院正堂院子一角,裹着新得的小羔羊皮毯子,晒着太阳睡午觉时,许英叡步履匆忙地近前,低声道:“大理寺张堂尊传话来,请大人即刻入宫一趟。”
乐无涯掀开脸上盖着的武侠话本,懒洋洋问:“何事啊?”
许英叡略一迟疑,答说:“王肃一案,三法司会审已有结果,所有案卷皆已定谳,需呈请皇上圣裁。”
乐无涯打了个哈欠,抱着被晒得暖融融的小羊毛毯不舍得撒手:“如今才定谳?他们手脚也忒慢了些。他们禀事,何必要捎上我呢?”
此案名义上是三法司会审,可都察院上下为着避嫌,并未承担什么要紧的审讯职责,不过是从旁听审、陪席而已。
许英叡劝道:“总得去表个态度才是。”
旋即,他又补充道:“张堂尊还带了一句话给您……王肃在狱中一直嚷着要面圣,二皇子已如实奏明皇上。皇上派人去了圜狱,或许……今日会提他入宫,再给他一次申辩的机会。”
乐无涯原本已在心里盘算着找个什么借口,推脱不去了。
这太阳晒得正舒服,他今日不很想去看老东西。
但一听这话,他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当真?”
许英叡难免忧心忡忡:“案已审定,我只怕王肃临死反扑,又说出些夹缠不清的浑话来……”
话说到一半,接触到乐无涯灼灼发亮的眼睛,许英叡嘴角微微一抽,咽回了后半句话,诧异地望向了乐无涯。
乐无涯高兴起来了。
他的品味素来低下,喜欢看落水狗,更喜欢看狗咬狗。
这次能一次看全两出好戏,岂不美哉?
从景族传回来的信,早给乐无涯喂了一颗定心丸。
眼下的局势,他瞧得分明。
如今的他在皇上眼里,可是大有用处。
他岂会为了一颗弃子,来欺负自己这个大宝贝?
作者有话要说:
乌鸦嘚瑟.jpg
第350章 好戏(二)
昭明殿上,日影西照。
疏落的光线从东南处的菱花窗悄然移至西北。
一条条狭窄的光带横贯幽深的大殿,照亮了悬浮飘荡的尘埃,也照亮了龙椅后稍稍褪色的江山社稷图。
王肃被押进殿里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这是他早见惯了的景象。
而今,竟是最后一面了。
王肃此次苦苦相求,是生生以头抢地,磕破了自己的脑袋,蘸了血写了血书,才求到了这最后一面。
他自知不活,三族之中,或斩首,或流放,整个王家就此流散破败,再无复起之机。
王肃什么都不求了。
他只想求个君臣之间再见一面,能有个体面的终局。
这是他一生汲汲所求之事。
谁想,他还未曾感慨尽,就听司礼太监拖长声音唱道:“宣,左都御史、大理寺卿、刑部侍郎,入殿觐见——”
王肃蓦然回头,露出了惊怒之色。
在跪伏此地等候时,他早酝酿好了一腔真挚的眼泪,打算落给皇上看。
没想到,他一回头,就撞见了乐无涯含笑的眼睛。
王肃脸上的表情还未收好,一颗浊泪顺势滚了下来。
乐无涯双手扶膝,弯下腰来,一脸关切:“哟,王大人,这是怎么啦?”
张远业从后拉了一下他的腰带,示意皇上马上便来,不可造次。
乐无涯对王肃指指点点,十分新鲜:“他哭了哎。”
王肃:“……”
张远业:“……”
尽管张远业爱屋及乌,对乐无涯偏爱有加,但也不得不承认有的时候他是够欠儿的。
乐无涯还在不遗余力地研究王肃。
当时他在牢里等死,最大的乐趣就是睡懒觉。
他致力于在死前把前半生欠下的懒觉一并补回来。
可这老东西成日里拿着新鲜又不重样的罪名驾临圜狱,硬把他从床上拎起来,逼他认罪。
那时候乐无涯目力不济,牢中又昏暗,瞧得他眼睛都快瞎了,结果老东西非但不添烛火,还试图熬鹰,不许他睡觉,非叫他立时认罪不可。
乐无涯吃了半日不得安寝的亏,马上学乖了,对那些离谱罪名非但照单全收,还买一赠多,主动招供出了不少罪状。
他身处阴阳交界,硬是把朝堂搅了个天翻地覆,不仅如此,还瞅准了机会,把老东西打了一顿,薅下他头发若干,令他秃顶至今。
乐无涯素来心窄。
他觉得自己还不够欠。
因为……
司礼太监的声音再度响起:“皇上驾到——”
乐无涯撩袍下拜。
有人前世欠他了一大笔债,他还没收呢。
项铮落座后,第一眼不是去看头上包着纱布、苍白颓唐的王肃,而是看向了站在王肃本来位置的乐无涯,露出了温和的笑容:“闻人爱卿,都察院事务繁杂,一切可还习惯?”
乐无涯:“回皇上,托天之福,诸事顺遂。”
项铮颔首:“很好。只是秋深露重,记得添衣。前日听你咳了两声,如今可好些了?”
“劳皇上挂心,微恙而已。”
“小病最是轻忽不得。此症最忌秋寒。朕已命太医院备了些梨膏,稍后记得带走。”
乐无涯恰到好处地露出了受宠若惊的神情,又垂下眼睛:“谢皇上恩典。”
乐无涯随侍过皇上。
他知道人在高位,是能看清底下一切的微小动作的。
确信自己那副感激中带着落寞的情态已全然落入项铮眼中后,乐无涯偏过头去,瞥向面无人色的王肃,得意地一眨眼。
项铮对人好起来,确实魅力非凡。
最重要的,他是皇上。
天下之主,富有四海,一句关心、一点不值钱的梨膏,就能哄得一个青年才俊为他肝脑涂地。
王肃上过钩,解季同也未能免俗。
但乐无涯从没上过钩。
在尚不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少年时代,乐无涯也曾被项铮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仿佛他是古往今来第一神童。
乐无涯得意洋洋地大翘尾巴之余,大逆不道地想,我若是皇上,肯定要赏这神童一座大宅子,光动动嘴皮子,谁不会啊。
他自诩是一条漂亮的大鱼,不会去咬不值钱的钩。
他还要给钓鱼的人下钩子呢。
项铮现在的确是很喜欢乐无涯的。
一见乐无涯,便仿佛是见到了自己的第二条命。
谁会不喜欢?
不过,他很快将视线收回,落在了王肃身上。
与乐无涯的意气风发相比,王肃瘦得像是一条街旁的老狗,头上潦草地绑着沾满血污的纱布,几缕灰白的头发随风而动,一身都是烂糟的腐朽气味。
望着他,项铮皱了皱眉:
王肃先前有这么猥琐吗?
王肃是何等样人?
若说体察圣意,他论第二,就没有人敢称第一。
他的身子宛如被针刺了似的瑟缩了一瞬,规规矩矩地磕了一个头:“皇上……罪臣王肃,羞见天颜。”
“既知羞耻,何必来见。”项铮静静地望着他,“三审定谳,案卷证物俱全,王肃,你执意见朕,是还要分说什么吗?”
王肃露出视死如归的神色:“罪臣不敢申辩,唯愿面谢皇上多年恩遇,以全君臣之义。”
一旁的乐无涯毫不掩饰地冷笑一声:“呵。”
听到他发出的动静,张远业小幅度地倒吸一口冷气。
殿前失仪啊这是!
项铮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来:“闻人爱卿,你有何话说?”
“臣只是觉得有趣。”乐无涯道,“王大人此刻大谈君臣恩义,装得对皇上忠心耿耿。可您打着皇上的旗号,下令杀那三百矿工时,您的君臣恩义又在哪里呢?”
王肃抬起脸来,语气陡然转急:“乐无涯,你也敢妄谈君臣恩义吗?”
此言一出,就连好脾气的张远业也冷了面色。
他就知道!
这老东西临死前非要面见皇上,定是没憋好屁!
……
其实这次,张远业是冤枉了他的。
王肃本以为今天会是一次和皇上的单独会面。
但皇上却安排了三法司的人一起听审,显然是不想听他多言了。
他了解皇上。
他知道皇上最希望他做些什么。
——他顶好是背牢这个锅,老老实实地呆在圜狱里,一言不发,等着砍头。
他不甘心!
不甘心!!
他往上爬了一辈子,死前什么也不求,只想求个体面。
像乐无涯一样死在圜狱里,倒算干净。
若是被插标游街、押赴菜市口,在众目睽睽之下,在百姓的议论声中,被生生砍去脑袋……
王肃不敢想,一想就难以入眠、浑身惊颤。
左思右想之下,王肃想到了一个万全之策:
皇上若肯赐他一杯毒酒,许他一个“暴毙”,那便是最好的了。
可皇上根本不欲与他深谈。
他甚至叫了乐无涯来!
王肃平生最恨乐无涯。
他兢兢业业侍奉君王多年,一颗赤胆忠心,尽是献给了天子。
现在,皇上想通了,发现乐无涯更有价值了,就将他如敝履般扔掉了。
思及此,王肃胸臆中浊气激荡,索性将话彻底挑明:“陛下!臣将死之人,其言也善!此人确是乐无涯借尸还魂,前来索命!陛下切不可受其蒙蔽啊——-+”
庾秀群大惊失色,断没想到这老贼会仗着“人之将死”一说,来给皇上心里埋刺。
若是皇上真信了,那还了得!?
他与乐无涯共事日久,自是不愿乐无涯背上此等解释不清的罪名,当即厉声呵斥:“大胆王肃,当着圣上的面,还敢信口雌黄,污蔑当朝重臣?!”
庾秀群拱手又道:“皇上,此此等荒谬之言,断不可信!”
项铮摆一摆手,优哉游哉地问:“闻人爱卿,你怎么说?”
而被王肃当堂指为妖邪的乐无涯不慌不忙,向项铮一揖,语气陡转沉痛:
“陛下,臣……心痛难当。”
原本替他着急的张远业、庾秀群:“……”
不知怎么的,他们突然就不慌了。
乐无涯捂住胸口,道:“王大人曾为都察院表率,如今竟因畏死,心智癫狂至此,竟开始构陷圣听了。”
王肃没想到他扣人罪名如此熟练:“血口喷人!我何曾构陷圣听?!”
乐无涯负手,转身看他:“你说陛下被蒙蔽,此言何意?是在暗指皇上是昏聩无能、不辨忠奸之君吗?”
王肃气血上涌,怒斥道:“你休要曲解!陛下自然是圣君!是你!是你这邪祟用邪术蛊惑……”
乐无涯高声打断,语气凛然:“陛下乃天下共主,九五之尊,受命于天!你口口声声说陛下会被‘蛊惑’,将陛下的圣明置于何地?!”
说到此处,乐无涯微微摇头:“王大人,为了脱罪,您连皇上都敢攀扯,可真是……”
王肃见皇上神情转冷,急火攻心:“我自承有罪,何曾要脱罪?”
乐无涯摇头道:“你在皇上面前巧言令色,用鬼神来做托辞,所谋何意,一清二楚!你戕害丹绥百姓,难道也是我用邪术‘蛊惑’你的?那这世上判案倒简单了,只要找个替罪羊,说他是邪祟,你一切所为,就皆是奉他心意了?”
听到“奉他心意”四字,王肃几乎是下意识看向了皇上。
察觉到他的视线,原本微笑看戏的项铮微微一愣。
他原笃定王肃忠心不贰,是不会背叛他的。
王肃看他这一眼,又是什么意思?
王肃惊觉失态,立时垂下视线,却听乐无涯道:“你所奉为何?说到底,不过是奉了你自己的贪念罢了!王肃,你醒醒吧!陛下若真授意于你,何以今日是你锒铛入狱,而非加官进爵?”
王肃愣在原地。
一股烧灼的痛楚从他心肺处蔓延开来。
他贪?
他何时贪过?
他清正廉洁,不贪不占,却被生生污蔑至此!
他收买人的银钱,都是皇上从内帑中拨给他的!
乐无涯的钱,他从未贪过一丝半毫!
他不过是想要效忠皇上而已!
天地君亲师,他把君顶到了天之上,为何却会落得如此下场?
王肃耳边传来乐无涯轻飘飘的质问:“你错会圣意,行事残毒,留下无数烂账,如今更想将‘构陷忠良’的污名甩给陛下?”
“史册之上,该如何书写你王肃之名?”
王肃神魂巨震,一时间竟痴住了。
史册之上?
他曾想过,若能追随圣主一生,当为能臣、贤臣、良臣!
可自从入狱之后,他就不敢去想了。
如今,乐无涯的话,又将他拉入了那不堪的幻想中。
乐无涯的声音又轻快,又恶毒:“佞臣?弄臣?酷吏?”
王肃几乎要呼吸不动了。
“还是说……”乐无涯低声道,“位居你心心念念的乐无涯之后,当个本朝第二奸臣?”
……
项铮发出了一声嗤笑。
他是真的觉得好笑。
在他看来,乐无涯是在给他自己报仇。
睚眦必报的小狐狸,还挺有趣。
王肃却被这一声笑彻底刺激到了。
他骇然抬头,眼里已经充了血。
他直勾勾看向了项铮。
项铮见他如此狂悖失态,一语不发,静坐九重天上,仿佛是事外之人。
王肃看着看着,想着想着,只觉大梦初醒,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了一声狞厉走调的怪笑。
事到如今,人之将死,他竟是有几分钦佩乐无涯了。
易地而处,将心比心,此人前世之怨、之愤,远胜于己。
但他竟然能忍住一腔愤慨,称他自己……辜负皇恩?
到底是谁,辜负了谁?
王肃第一次仰面视君:
“皇上,好笑吗?”
悠然看戏的项铮:“……?”
他这辈子从不曾被臣下如此当面质问过。
上次有这种体验,还是荣皇后死前的事。
这感觉已太过陌生,项铮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在圜狱中,王肃已经预感自己被彻底抛弃。
可当真亲眼见识自己一生的信仰高坐明堂,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对自己发出嗤笑,王肃最后的防线,终于土崩瓦解了。
“老臣一生鞠躬尽瘁,为您干了那么多脏事……”王肃浑身剧颤,连花白胡须都在抖动,“您觉得好笑?”
作者有话要说:
倾家荡产买股失败的人是这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