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朝后(二)
守仁殿中。
项铮甫一坐定,信手一拂,一盏刚晾好的茶就被他砸在了地上。
薛介早已料到他必会发作,立时无声无息地跪倒在地。
殿内其他奉茶、洒扫的小太监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乌压压跪下了一大片。
项铮静坐在龙座之上,闭目慢慢顺气。
他顺了多久的气,薛介便跪了多久。
薛介的目光低垂,一片片数着地上茶盏的碎片数量。
良久,项铮睁开眼,见薛介仍跪在原地,分毫未动,心气才稍稍平和一些:“起来吧。”
薛介略显艰难地起身,第一时间便俯身亲手将地上所有碎片拾起,交给身侧的小太监,低声嘱咐:“仔细拼一拼,若是缺了角、崩了边,再来报我,莫要扎了皇上的脚。”
他深知,自己的谦卑可以取悦项铮,省却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果真,待那小太监诚惶诚恐地退下去,薛介再转过来时,项铮的神色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调侃:“老家伙,腿脚不中用了吧。”
薛介温和答道:“皇上明鉴,老奴这把年纪了,腿脚的确是不大济事了。可但凡是皇上有命,老奴是爬也要爬来效命的。”
见他如此乖顺,项铮饶有万丈怒火,也不打算发作在这只可怜的、摇尾乞怜的老狗身上了:“罢了,下去,再奉一杯茶来吧。”
薛介领命,脚步略显蹒跚地退了出去。
待他回来时,除了茶,还带回来了一个消息:“皇上,裘副指挥使已经回京,正在殿外候旨,道是有事要禀。”
项铮接茶的手一顿:“传。”
裘斯年是和乐无涯前后脚回来的,于刺探监察一事上,可谓是尽职尽责。
他写了一封长长的折子,巨细无遗地讲述了此番跟踪的全过程。
这折子好写得很,只消将他和乐无涯一行人所有的交集悉数隐去,全部故事照样可以成立。
项铮阅览完毕:“随你一起去的那个小侍卫呢?”
裘斯年以笔回奏:“人在殿外候诏。”
项铮再次下令:“传。”
纪准踩着柔软的地毯进来时,就像是踩在云端上,软绵绵,轻飘飘,可在目光掠过明黄色的龙袍一角时,他才发现,软的不是地毯,而是他的脚。
他几乎是顺势一软,便噗通一声跪伏下去:“参、参见皇上!”
项铮何等样人,一眼便看出他心虚气短,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你说。”
他本以为此人如此惶恐,必会露出纰漏。
谁想,纪准所述,竟与乐无涯所述一般无二。
纪准虽然不擅长撒谎,但只说出亲眼所见之事,同时隐藏一部分不欲人知的事情,还是很简单的。
他确是亲眼目睹了衙役阿顺杀人,随后就和仲飘萍一起被投入大牢。
在洗脱罪名后,乐无涯便吩咐他与汪承一起前往小连子山。
他莫名被矿山官兵追杀,随后就是躲避突发的泥石流,险死还生……
项铮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闻人明恪缘何要送你去小连子山?”
纪准委屈道:“那、那位闻人大人,好像是看出小的的身份了……”
项铮:“……”这还用“好像”吗?
若不是他出现的时辰和地点都太过可疑,仲飘萍为什么和他一照面就对他动手?
但纪准也有自己的一番道理。
他怯生生地辩解道:“王大人派小的跟随闻人佥宪,本是为探听消息。小的当时想着,若是能借此机会,取得闻人佥宪的信任,岂不是能探听到更多机密……”
在皇上的注视下,他的脑袋愈埋愈低:“小的……自知已经暴·露,除了硬着头皮跟着他们走,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接下来的事情,他的描述又与乐无涯相合了。
听到最后,项铮都有些无语了。
长门卫的素质,何时已经低劣到这种地步了?
无形中,他对王肃的失望和不满,又上升了一层。
项铮自然无法理解,王肃之所以选择纪准,正是看中了他与裘斯年义兄义弟的关系。
王肃要监察的对象,不止有乐无涯,还有裘斯年。
他不喜欢裘斯年这个副指挥使。
没有任何一个正职,会喜欢一把不为自己而挥的刀。
但在项铮的眼里,最直观的结果,就是王肃选了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草包。
他想干什么?
难道他想派个嘴巴松、好操控的人,方便日后借其之口,杜撰、罗织出污蔑闻人约的言语来?
还是此人太会装,实际上是个厉害角色?
项铮不动声色转向裘斯年:“裘斯年,你身为长门卫副指挥使,不懂调·教底下的人吗?”
单膝跪地的裘斯年一低头,面容似铁,是个诚心认错的模样。
项铮:“……”
啧。
忘了他是个哑巴了。
裘斯年虽名为长门卫副指挥使,但他向来是头独狼,监察任务交给他,往往万无一失,可他无口亦无心,从不过问、更不理会其他人的死活,全凭一身过硬的本事和冷硬的作风,镇住了手底下那批长门卫。
他的风格一如既往,就像他当年压根不管乐无涯的死活一样。
乐无涯的死,就是项铮给裘斯年出的最后一道考题。
他不替乐无涯传话,不送药,不送饭,目送着他的旧主一点点走向死亡。
裘斯年通过了这道考题,才拥有了成为长门卫副指挥使的资格。
这样一把冷漠又好用的刀,项铮看中的就是他的残忍与锋利,以及他结不了党的好处。
如今若是他都懂得“调·教”下属、培植亲信了,凭着他那一身好轻功,假以时日,长门卫岂不是归入了他彀中?
思及此,看来还是后一种可能性更大些。
这纪准搞不好是扮猪吃虎,是个厉害角色。
项铮问:“是谁在丹绥县牢放的火,意图灭口?”
纪准颤巍巍地:“回皇上,是小的。”
项铮:“……”
纪准想着裘斯年对他的教导,老实交代道:“当时,小的听了一耳朵,说是闻人佥宪已查到了王大人头上。小的手头没有鸽子,驿站也全被闻人佥宪接管了,根本递不出信儿去,就,就想着替王大人分忧……”
他偷偷抬起半颗脑袋,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点邀功的意思:“……不过,闻人大人许是不曾发现小的……”
最是高高在上的项铮,也实在没忍住,短暂地从九重高空降临人间,在心里狠狠骂了句娘。
还当真是个蠢材!
闻人约哪里是没发现他,分明是懒得搭理他。
就连丹绥之案牵扯王肃的消息,怕也是他放出去的直钩,专为引诱他出手,好坐实有人要灭周家兄弟的口!
偏有这等傻瓜欢欢喜喜、摇头摆尾地冲上去咬了钩!
项铮嘴唇蠕动几下,还是没有骂出声来,转问裘斯年:“闻人明恪有没有发现你?”
裘斯年郑重地摇了摇头。
自然不曾发现。
是他主动送上门去给大人看的。
项铮又问纪准:“你说!”
纪准可怜巴巴地按照裘斯年的指使,说道:“人手不够,裘副指挥使与小的多是分开行动,小的实在不清楚……”
要是他一力保证裘斯年的清白,反倒显得他们有所勾结。
要抓瞎,就只能抓瞎到底,才能显出这二人当真是各为其主:
纪准只听王肃的,而裘斯年听皇上的。
项铮略满意地一颔首:“他与你旧主极是相似,你瞧着他,难道没有旁的心思?”
裘斯年漠然且认真地摇头。
他哪里有过旁的心思。
他的心,从来没有变过。
从裘斯年这张死人面孔上实在看不出什么首尾来,项铮便不再白费工夫。
而由于纪准实在是过于窝囊废,项铮反而没了折腾他的心思:“你下去吧。”
闻人约既在朝堂上明言查不出纵火元凶,那就是无意深究。
项铮对纪准并没有多少杀心。
一个无足轻重的长门卫,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然而,他牵涉到丹绥案的纵火案,事态就有些微妙了。
这废物是王肃亲手挑选出来的,若王肃真把纪准招供出来,纪准偏偏又在外头死了,倒显得他这个皇帝急于掩盖痕迹、杀人灭口,上赶着给王肃擦屁股似的。
王肃他自己挑选的废物,给他挖的坑,他自己生受着吧。
纪准惴惴不安了一路,本以为自己这回死定了,但一听皇上没打算发落他,百感交集,眼泪都要流下来了:“谢皇上!”也谢谢裘副指挥使!
……
王肃不傻。
他当然抵死不肯认罪。
对于所有指控,他一概矢口否认。
但他无法自圆其说的破绽,却在一点点增加。
乐无涯从丹绥收集来的、他与周文焕通信的手书,确实不是王肃惯用的字迹。
但问题是,若不是自己的常用字迹就能免罪,那么当年加诸在乐无涯的八十二条大罪,岂非要减下去一条?
况且,在信间,周文焕明确尊称其为“王大人”,他并未否认。
而此人言必称“上意”,也符合王肃一贯喜欢逢迎圣心的做派。
不过,仅凭书信,只能说王肃确有嫌疑,却远不足以定其死罪。
于是,三法司只能另寻法子。
那卜欣前往吏部,调取周文昌的考评成绩,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而许英叡的家仆偷窥许英叡,被他没收了银钱和腰牌,也无可辩驳。
那就先从王肃的银钱来源查起吧。
在三法司的见证下,户部尚书打开甲字库,撬开了抄没乐府财物时贴封的箱笼。
箱盖开启,众人骇然。
里面满满当当塞着的,竟是一箱箱的泥土和树枝!
谁想,王肃对此仍然坚称不知,言辞中,竟是说户部有硕鼠,且六皇子经管过户部,难保不会动什么手脚。
六皇子远在丹绥养伤,这盆脏水暂时挨不着他的衣角。
户部尚书却气坏了。
这不是在说他渎职枉法吗?
岂有此理!
他受不了这委屈,当场洋洋洒洒地写了一份弹劾折子递上去,申诉己冤,并要求重开乐府,核查现场。
乐府被查封后,多年荒废,无人打理,地上只潦草地铺了一层新砖,聊作掩盖。
那砖石质地极新,踏上去更是凹凸不平,一看就是事后重新盖上去的。
至于被砍掉的树,砸掉的假山石,那是根本复原不了的。
——王肃的亲信毕竟有限,此事也不能过于声张,难道还能指望他这位二品大员自己提着灰桶泥瓦,亲自潜入乐府大兴土木吧?
王肃依旧推说不知,并辩称道,这许多年过去了,或许是有贼人见乐府无人看管、入内盗窃所致。
户部尚书又气了个半死,立即驳斥:
胡说八道!
天下哪来的窃贼不偷金银细软,专去偷树偷石头啊!野外不够他偷的么!?
盛怒之下,户部尚书翻箱倒柜,硬是扒拉出了一件和此事相关的旧案。
——昔日宗家叔侄卖官鬻爵,放印子钱的勾当,乐无涯曾亲口承认自己牵涉其中。
试问,要是乐无涯家里不穷,那些钱财去哪里了?
要是他都穷成这个样子了,不借贷就算好样的,能放个鬼的高利贷啊?
在户部尚书一日一封折子地痛骂王肃时,乐千嶂来到了乐府不远处,袖着手,沉默地望着那扇人影往来的旧朱门。
从元子晋那里意外知道真相之后,乐千嶂到底是强自按捺下了去寻乐无涯的心。
他与他,到底是有故无亲。
如今的阿狸,必然长门卫重点盯梢的对象,他何必上门寻他,为他平添无妄之灾呢?
只是乐千嶂不曾想到,王肃的倒台,居然会引发这样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阿狸的旧案,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八十二条大罪,本来是墙倒众人推的结果,实在是不牢靠的。
当年,乐千嶂就想说,阿狸不是那样的人。
可当年,整个乐家皆事涉其中,难以自辩,只能选择沉默。
而这一默,便是多年。
乐千嶂知道,自己与阿狸是孽缘前定,只是自家那两个崽,却是实实在在受了自己的带累,实是无辜。
若是……
若是此番能……
乐千嶂伫立良久,看够了,便意兴阑珊地回家去,一入家门,便迎面碰上了兴冲冲的乐珏。
乐珏一见到他,就拉住了他的衣袖:“爹,您有事啊?好久没见您这么高兴了!”
乐珏这段时日回家来,连饭菜都不做了,猫在他的房里,全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连这几日在外间闹得沸沸扬扬的王肃倒台之事,他也是一无所知。
乐千嶂见他尾巴高翘,反问道:“看你这样,是你有事?”
乐珏果然藏不住心事,神神秘秘道:“爹,我好像做成了个好东西!给您瞧瞧!”
若放在以往,乐千嶂定是要苦口婆心地告诫他,莫要强出头,莫要掐尖要强。
平安是福。
可这话在他舌尖滚了一圈,出口的却是:“是什么?”
说出这三字后,他的心骤然一轻。
仿佛有什么积年的重担从他肩头卸下,竟生出了几分久违的扬眉吐气之感。
乐珏揉揉鼻子,和盘托出:“是闻人大人启发的我,叫我试着改良现今军中所用的火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哦,闻人大人就是那天来咱们家里的那个——”
乐千嶂打断了他。
“是。”他的语调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了然,“我知道是哪一位闻人大人。”
第332章 朝后(三)
一个寂寂无名的关山营的小队长在干些什么,没有太多人关心。
可乐无涯此刻的一举一动,却实打实地牵动着整个上京的风云变幻了。
皇上竟授予他察查长门卫的职责?
这是何等要害之职?何等烫手的权柄?
一些识趣的官员,察觉京中官场风向要变,立即把门户关闭,约束妻妾儿孙、婢子仆从,不许在外惹是生非,安安生生地过清净日子,绝不挑着这风口浪尖的关口往上凑。
有识趣的,自然就有那不识趣的了。
一时间,闻人府邸四周,人头攒动,百花齐放。
热情些的,主动提着礼物上门造访,想要与这位新任的闻人都宪攀谈叙话。
然而,乐无涯的门禁异常森严。
主持府中防务的,是何青松。
何青松此人,颇有老大哥风范,讲义气,肯担当,愣是把手下都处成了兄弟。
兄弟齐心好办事嘛。
何况,他又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对于那些个上门送礼的人,抽鼻子一闻就能闻出他的来意深浅,对诸般送礼的话术和套路更是烂熟于心,能陪来人从日出东方侃到暮色四合,对着说吉祥话,直唠得对方两眼发直、头晕目眩。
反正连礼带人,一脚都迈不进闻人府的门槛。
有些就不走寻常路了。
常有人在闻人府邸外窥伺打量。
但他的宅邸乃是皇上所赐,坐落于官邸林立、市井繁华之处,唯一方便监视的地方,便是不远处的一间茶舍。
这段时日,茶舍生意红火,门庭若市,尤其是二楼临窗的位置,简直是一位难求。
老板不懂这其中玄虚,痛痛快快地挣了一大笔钱。
受雇于各方势力的眼线,甚至是毗邻而坐。
虽然都能猜到对方身份,稍稍有些尴尬,但心照不宣、装傻充楞,埋头吃茶,倒也能勉强维持太平。
在无数人的注视下,乐无涯及其随从坦然出入,买零嘴的买零嘴,买菜的卖菜,行止从容,毫无异样。
华容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机敏得跟个兔子似的,且专挑光天化日之下的大路走。
无论是拦住他喝酒,还是趁机给他塞些好处,都得被迫暴露在不少目光之下。
这反倒让那些人迟疑了。
周围耳目众多,自己跳出来去拦截华容,万一被其他人检举怎么办?
谁愿意率先跳出来授人以柄呢?
眼见实在没法从华容身上下手,不少人又将目光转向了两位在闻人家帮工的嫂子。
她们偶尔会出来采买些蔬菜瓜果。
于是,有人精心设计,找来与她们年纪相仿的妇人,刻意将品质上乘的蔬菜粮米价格拉低,好借机与她们攀谈拉呱。
这二人果然中计,每日都来光顾。
那大嫂子连着卖了她们大半个月的便宜货,终于开始套话了。
一开始套话的内容也简单,问她们负责哪家官人的采买工作,主人家对她们好不好。
杨家嫂子看起来是个有问必答的直肠子,笑呵呵地答道:“好得很哟,再找不出更好的主人家咯。”
再问什么,她们也十分老实,有问必答,连闻人府里的仆役什么时候换班都一一交代了出去。
卖菜的嫂子满心欢喜,觉得自己立了大功,如实上报,准备领赏。
结果一日,她起得晚了些,正打算整理整理铺面再开业,便听到笃笃的敲门声。
她顺着窗户一瞧,正是闻人都宪家的两个嫂子。
她立即堆起满面笑容,打算好好招待她们。
谁想,两个嫂子手牵着手,久久不见有人开门,瞧着关门上板的菜店,对视一眼,满脸困惑。
杨家嫂子:“咋回事嘛。今天咋还没开门?”
何家嫂子冷静复盘:“我说妹妹,是不是咱俩哪句话讲错了,勾了他们的疑心了?”
“没呀。”杨家嫂子无辜道,“咱们讲得挺圆乎的啊,就算是瞎说八道,咱们也是提前编好的嘛,咋会有错呢。”
“那是为啥?”
“不晓得哟。”
何家嫂子惋惜又心痛地搓了搓手:“唉哟,买不着便宜菜了。”
杨家嫂子倒是想得开:“没事没事,大人本来就喜欢吃咱自家种的,又新鲜又好,大不了咱们再换一家,前头那家最近也降价了,东西还不差,我瞅着也像是个眼线。走,咱们去看看去呀。”
卖菜嫂子顿时道心破碎,第二日真的上板歇业,转让铺面了。
全家唯一出不了门的,只剩下了二丫。
眼下正是人多眼杂的时候,二丫虽说擅长隐藏,但也实在没必要在这时候出去乱窜招眼。
早已习惯了每天在皇城根下溜好几个来回、日行万步的二丫,一下子没了差事,闲得冒烟,只能在院子里上蹿下跳。
在差点撞散杨家嫂子的丝瓜架子、险些吃了一顿家法后,它总算开发出了新的玩法:每日叼着那只乐无涯从桐州带来的猫,从后院飞奔到前院,再叼回后院来,偶尔帮它跟隔壁翻进来的野猫打架。
那原本娇小的虎纹猫早长成了大猫,也早习惯了二丫这般对待,即便在它嘴里,也是纹丝不动,反倒享受起叱咤方圆十里猫圈的威风来。
至于杨徵,也没闲着。
深夜时分,一名长门卫连续多夜踩点,终于打定主意翻过墙头,要去闻人家翻一翻书信。
他才刚一冒头,便见一枚黑色弹子迎面而来。
墙外传来了重物坠地声,以及一声细微的呻·吟。
闻声,动手的杨徵的心也总算放了下来。
很好,至少没死。
一旁负责监察的仲飘萍问杨徵:“杨大哥,第几个了?”
杨徵心算一番:“五天来,第七个了。”
杨徵性子虽温厚,但自南亭一路跟着大人入京,总觉得自己一直吃白饭,没有做出什么贡献,因此,替大人打理门户,清除想要侵门踏户的老鼠,他是义不容辞。
他手上功夫极好,打得一手好石子,只是久不动手,手艺略有荒废。
这下可好,他练手的机会直线上升。
但杨徵天生爱操心,不似何青松般心宽。
对于大人的境遇,他是十分挂怀的:“小仲,大人一上京,便树敌颇多,当真没问题吗?”
仲飘萍简洁道:“大人没问题的。”
丹绥之行,是他第一次跟大人出去办事。
只这一次,他就心悦诚服了。
而杨徵依旧忧心忡忡,只觉得仲飘萍也是个不操心的。
为了纾解胸中郁郁,他反手甩出一枚弹子,稳稳击中柳树树干上的一处拳头大小的树洞,打得整棵树震颤不止。
眼见闻人府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实在撬不出什么东西来,一帮人改了心思,打算去挖他的污点。
只是,乐无涯当官时间不长,家世清白,即便是翻箱倒柜,能搜罗出的东西也就只有那些不痛不痒的内容。
而还没等他们罗织出像样的罪名,或是设法给闻人家的生意挖点坑,乐无涯的折子就一封接一封地递上去了。
只能说,感谢裘副指挥使的情报馈赠。
裘斯年不管长门卫内部的事,不代表他没眼睛,不会看。
眼看着上京中原本替王肃办过事的长门卫一个接一个地消失,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于是,第一场针对乐无涯的刺杀,发生在了七夕之前。
不过基本等于无事发生。
自从在丹绥射死四个矿山官兵后,乐无涯就将原来用的箭尽数销毁,又去衙门申领了一批短箭,装配在了自己随身的袖箭上。
兵部出产的武器就是好,又锋利又快。
送人下地府的速度,也很快。
秦星钺奋力拼杀,也只抢走了一个人头。
次日并不是上朝的日子,但乐无涯一大清早就立在了宫门之下,身后拖着四五具尸首,一脸委屈地求见皇上,开口就是皇上圣明,请皇上为微臣做主,京畿重地,居然有人刺杀朝廷命官,这打的哪里是微臣,分明是您的脸。
项铮很是无语,烦得频频扶额。
从前的乐无涯,懂事体贴,是皇上的解语花,从不给项铮添麻烦。
……虽说最后添了个大的,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乐有缺可从没这么烦人过!
拉大旗,扯虎皮,偏偏也不好好遮掩,那狐狸尾巴生生要翘到天上去了!
项铮不得已,只好捏着鼻子好好嘉奖了他一顿,还赏赐了好些礼物,安抚于他,鼓励他继续好好查案。
乐无涯委屈又悲愤地带着礼物,满载而归。
就在这样的情境下,乐无涯遇上了入宫禀事的项知节。
远远瞧见他时,乐无涯便露出笑容。
时有宫人、侍卫经过,若此时视线闪躲,姿态忸怩,反倒要惹人怀疑了。
二人相向而行,直至到了数尺之距,才分别停住脚步。
乐无涯先行礼:“臣恭迎六皇子回京,六皇子身子可大好了?”
“无事。”项知节的语气和动作是一如既往的克制守礼,“劳闻人佥宪挂心。”
一旁的司礼内监提示道:“六殿下,如今是闻人都宪了。”
项知节适时露出惊讶神色:“是吗?恭喜闻人都宪了。只见大人行色匆匆,怕是不得清闲。”
乐无涯笑道:“皇恩浩荡之下,臣夙兴夜寐,尚嫌不足,岂敢清闲?敢问一句六皇子,周家兄弟如何了?”
“已随我一道返京,一路安好,如今已送入刑部大牢候审。”
“辛苦六皇子了。”
司礼太监貌似低眉顺眼,极是恭敬,实则一字不落地暗暗记录着二人对话。
乐无涯佯作不觉,语带惋惜:“六皇子回来得巧,听闻上京乞巧节极是热闹,东四、西单牌楼那里有七巧市,微臣素来是爱凑热闹的,可惜微臣公务繁忙,家中又无妻室,实在无暇过节,幸好今日蒙皇上赏赐,也算是得了慰藉了。”
项知节一路快马加鞭,快把囚车里的周家兄弟的脑花颠匀了,就是为了赶在七夕之前回京。
七夕市集,花灯如昼,贩卖磨喝乐与巧果的摊贩云集,且每年皆于戌时开市。
——老师在说,七夕戌时,他能与他见上一面。
他心口温惹,微痒难捺,口中却道:“上京淑女如云,本殿下无福,可需本殿下为闻人都宪引荐一二?”
乐无涯正色婉拒:“六皇子莫要说笑。微臣心中已然有了妻子人选,其心如磐,不可转也。”
项知节悄悄地心花怒放了一下,嘴角却依然保持着端庄稳重的弧度:“如此……也好。”
短暂寒暄过后,二人分别离去。
司礼太监将二人对话悉数记下,心想,皇上他老人家还说,闻人大人这个年纪,尚无妻室,要请解大人为他谋一门亲事,善加拉拢呢。
这下可怎么好?
第333章 七夕
听了司礼太监的回禀,项铮没说什么,叫人退下,心中却缓缓拨拉起算盘来。
他并不在乎闻人明恪心中属意何人。
闻人明恪高不高兴,也从不在他的考量之中。
在项铮看来,赐婚从来不只是婚配而已,更是拉拢,是监视。
京中适龄宗室和官家女子数不胜数,要选一个与闻人明恪年齿相当的,其实并不困难。
可眼下,他刚交托给他一份要命的差事,此时无论指了谁去,都像是皇上特意点名,教人家姑娘去守活寡一样。
况且,此人笼络人心的本事,实在是叫人不寒而栗。
这一点,他与乐有缺可以说是截然不同。
有缺从不结党。
项铮素爱称孤道寡,但据实说来,乐有缺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而闻人明恪实在太会左右逢源,四面周旋,莫说在桐州、在南亭当官当得好评如潮,就连张远业那种只重实务的、元唯严那等从不站队的,都肯顶着风浪,为他说上两三句好话。
要是真选一个家有实权的,难保不被他灌上一顿迷魂汤后纳为己用。
那倘若选个无甚权力的清流之家呢?
也不行。
这样的人家,根本辖制不住他,别说监视他了,只怕全家都得依附于他,这岂不是真成了给他送个妻子去了?
……项铮突然发现,此人棘手到哪怕给他许婚,也是件棘手事。
像戚红妆这样毫无根基、只能全然依附于皇室、听命于他的民间郡主,实在是可遇不可求。
项铮甚至有一瞬念头,想将戚红妆从桐庐抓回来,再嫁一次,二次利用。
横竖这二人也认识。
项铮甚至疑心,闻人明恪口中那位“心中之人”就是她。
毕竟他这一路走来,也就对戚红妆这一个女子略假辞色过,替她办海航官凭,帮她护航开路,若说他心中无意,项铮是不信的。
可想想也就罢了。
闻人明恪真想要,他还偏不想给。
一则,他亲手把戚氏变成了孀妇,再把这个孀妇改嫁一个和她前任丈夫相貌相似的人?
这成何体统?朝野上下将如何议论?
他闻人明恪不介意娶个寡妇,他项铮还要脸呢。
二来,若他果真心仪戚红妆,此举岂不是正中他下怀?
而戚红妆被自己冷待多年,又一心钻营商贾之事,怕也不如过去那般得用了。
看来,闻人明恪的婚事,还是押后再议吧。
……
在七夕前夕,乐无涯成功驱走了自己的红鸾星,并如愿邀来了项知节。
只是连日操劳,四方奔波,还抽空杀了几个人,乐无涯实在是累极了,才与项知节在屋顶并肩看了不多时的星星,便整个人窝进对方怀里,昏昏欲睡。
睡过去前,他困得口齿不清,还不忘抓着他许诺:“今天不成了……困……过几日是中元节,我再陪你过……”
项知节轻轻捏住了他的嘴。
乐无涯拍掉他的手:“干什么?……不止中元节,我还要过清明节!”
从地府里回来的人,多过两个节也很正常吧!
项知节失笑:“好好好,过过过。”
乐无涯猫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似乎是打算睡过去了。
而项知节也自觉地调整了姿势,想叫他睡得更舒服些,谁想他偶一低头,发现乐无涯正睁着一只紫葡萄似的眼睛,倦怠却认真地看向了他。
“不是真想过节。”乐无涯说,“是想要见你。”
项知节一时怔住,说不出话。
乐无涯见他愣愣的,便主动扯住他的衣领,用自己的额头去摩挲他的,点一下,问一声:“懂不懂?嗯?懂不懂?”
项知节声音微哑:“老师……”
看他这副模样,乐无涯就知道,这小子从小没怎么吃过好的。
旁人给他的爱本就少,又因着各种各样的原因,总是含蓄的、压抑的,稀薄又模糊。
所以,他不需要细水长流,需要的是暴风烈火,高山大川,明月独照。
恰巧这些,乐无涯都给得起。
乐无涯揽着他,说:“刚才是我不好。我说得太委婉了。”
“我的意思是,我喜欢你。”
“你若不懂,我告诉你。”
“你要是觉得还不够,只管大大方方地管我要。”
“要多少都有啊。”
星河漫卷,银汉横空。
项知节耳根微红,揽紧了他,一遍又一遍地亲吻,每落下一吻,胸腹间便荡开一阵悸动的酥麻,仿佛仅仅是这样的贴近,就足以填满他所有对安稳与美好的渴望。
可惜他一口气实在太长。
乐无涯就在这样柔情而绵长的吻中睡了过去。
项知节抱紧了他,仰头看天。
老师家的星星,都比旁的地方更明亮好看一些。
他修长手指搭在瓦片上,模拟着按笛子气孔的手势,敲打出流畅的节奏。
在底下兢兢业业望风的姜鹤和秦星钺,耳朵简直要抻到二里地外去。
若不是怕挨大人打,他们恨不得蹲在他们脑袋旁边听。
两个人这般模样,衬得比他们小了十岁的仲飘萍格外老成持重。
仲飘萍闲来无事,心绪渐渐飘远。
他想,元小二这会儿又在做什么呢。
……
元小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夜练功,辛苦读书,今逢七夕,也难得地出了一趟门。
不过这次不是为着寻芳揽胜,而是特地拿着文章去请乐珩指点。
先前,他念书念了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如今要重拾起来,实属不易。
要不是乐珩素来耐心,再加上他本人确有向学之心,想叫顽石点头也难。
今日国子监轮到乐珩值守,衙署里实在清冷无聊,好在冒出了个叽叽喳喳的元子晋,倒也热闹。
元子晋带来了两大包喜鹊形状的巧果:“老师,您听说了吗?王肃要完蛋了!”
乐珩点点头:“和你的文章一样吗?”
因为乐珩态度端庄,口吻温和,元子晋压根儿没听明白他的意思:“哈哈,老师,您真风趣!”
乐珩从文章上方怜悯地瞥了他一眼:“这样的话不要乱说。万一呢?”
“这还有万一的?我那个师父出手,哪有办不成的事!”
元子晋从来不亏着自己的嘴,塞了一口巧果,又殷勤地奉上另一份巧果,送到乐珩跟前:“师父,这个是酥油炸的,不甜,好吃!”
“我不爱吃甜的。”乐珩目光挪向那巧果,微微一顿,眼中流露出些许怀恋之色。
说起来,他已经许久没见过妻子了。
元子晋咀嚼的腮帮子停住了。
他在男女之事上,的确格外有天赋:“师父,想师娘了吧?”
不等乐珩回话,他便慷慨地拍拍胸口:“一会儿我去给师娘送一份去,就用老师的名义送!”
乐珩的目色柔和了下来:“……多谢。”
“嗐,谢什么谢,你是我师父嘛。”元子晋大包大揽道,“要不是我那师父不讨女孩子喜欢,只爱和男人厮混,有我帮忙,他怕是早就儿女绕膝了,怎么会现在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连七夕都没人陪他过!”
乐珩:“……”
他很想说,你七夕不也没人陪着过。
可听元子晋说起“只爱和男人厮混”,乐珩无端想起了自家那个遗言都留得石破天惊的弟弟。
连这一点都能如此相像吗?
他若有所思了一阵,道:“不许瞎说。”
元子晋当然不服气:“我没瞎说,他明明……”
话到嘴边,他又生生吞了回去。
前几天,元唯严刚一送走乐千嶂,就狠狠骂了他一顿,不准他胡乱议论闻人明恪,他正在风口浪尖上,别给他找麻烦。
元子晋颇感委屈:自己在乐千嶂面前也没撒谎,说的都是实话啊。
况且,他知道谁是外人,谁是信得过的人,要是和信得过的人还不能实话实说,那还不活活憋死人了?
见元子晋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乐珩竟有些遗憾。
他原本还想多问几句呢。
若是闻人大人身为断袖,能活得自在快活,那与他相像的阿狸,或许在另外一个世界,也能生活得很好吧?
第334章 百态(一)
乐无涯当然不会像元子晋这么乐观。
即便是落水狗,尚且能拖着湿淋淋的身躯爬上岸来咬人。
何况是一条老毒蛇。
好在周文昌与周文焕都是心如铁石的主儿,蹲了这么久大狱,愣是谁都没改主意,在三法司会审中,仍是咬定前词,不改供状。
兄弟之间的默契,用在此处,实在是可悲可笑。
二皇子项知徵坐在堂上,宛如一个吉祥物。
可即便如此,在听周文焕供述如何密谋杀害三百矿工一节,他还是忍不住拍案而起:“你他……”
粗口暴到一半,他蓦地想起自己的身份,硬生生憋了回去。
依他的想法,所有参与此事的都该死,细细切作臊子,给那些死去的矿工做祭奠的馅饼。
然而,娘从小的言传身教,叫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该有什么“想法”。
因此,会审一散,他便拿着口供,火气十足地找项铮复命去了。
乐无涯同样参审此事,恭送了二皇子后,见镣铐加身的周文焕踉跄欲起,忽然出声问道:“时至今日,你仍不后悔么?”
周文焕面色蜡黄,唇焦口干,正要拖着脚镣离开,闻声便是一顿。
只这一顿,乐无涯便懂了他的话外之意。
怎么会不后悔呢?
后悔没有趁乐无涯一入丹绥就痛下杀手。
后悔没有约束好官兵,叫他们自乱阵脚,折腾出了二次暴动的闹剧。
后悔……天真幼稚至此,要一力揽下所有,去替兄长顶罪,却早早被他推了出去、做了弃子。
可后悔有何用处?
他艰涩又讽刺地开了口:“死我一人,足矣。大人莫不是还想让我攀咬旁人?”
旁边的吏员立时呵斥道:“闭嘴!大罪将死之人,安敢咆哮公堂?”
而乐无涯明白了他的意思。
事已至此,不过是一人死和二人亡的区别。
周文焕算得明白这笔账。
……只是到底不是全然甘心了而已。
而一旁的周文昌早已起身,缓缓朝外走去。
在啷当的锁链撞击中,他的步子放得极缓、极沉。
乐无涯看不到他面上的表情,也不感兴趣。
此人仅剩的良善,便是选择走得稍慢一些,好与他这位必死的兄弟,最后同行上一段路。
哪怕不能并肩,也好。
但这位昔日的榜眼,即便在王肃的言传身教下、成长到如此扭曲的地步,他还是不能理解何谓“圣心”。
“圣心”就是,皇上不能刁难查出真相的官员,那样岂不是器量狭小、毫无气度?
皇上想做明君,可一腔子邪火没处撒,最后只会发泄在一个软柿子身上。
那么,谁是这个案子里最没背景的软柿子呢?
对一个被定罪后罢黜的官员而言,死在哪里、因何而死,都很难再引起关注了。
在害死自己的亲弟弟后,于某个无人知晓的犄角旮旯里,不明不白地默默死去,这便是榜眼周文昌注定的结局了。
所以,乐无涯并不介意与一个暂时还会说话、会喘气的死人合作。
他收回目光,分别对大理寺、刑部的同僚们和旁听之人颔首致意。
薛介也被项铮派来听审,眼看着项知徵气冲冲地跑出去了,把他撂在了这里,正准备追随二皇子,与他一起回宫。
起身后,他留心瞧了乐无涯一眼,旋即便默然而去。
而张远业略显羞涩地低下了头。
不知怎的,每次和闻人大人视线相接,见他露出平和嘉赏的神色,他都觉得是被那位大人亲自夸奖了似的。
……开心。
而刑部的耿尚书知道这案子烫手,照旧推说身子不爽,回家装死,并再次把庾秀群庾侍郎推出来理事。
庾侍郎在黄州假宝案中出力不少,本就是个连天子近臣都敢直参的硬骨头,对乐无涯自然多有欣赏之意,与他视线相对后,立即斯斯文文地行了一礼。
看着他,乐无涯非常不尊老爱幼地想,早晚想个办法,把那尸位素餐的老东西踹下去,换个能干事的上来才好。
庾侍郎见他笑容粲然,甚是可亲,便走上前去,自然地和他论起案情来:“闻人大人,眼下周家兄弟的口供都指向王肃,可笔迹物证与王肃的并不相符,这要如何呢?”
此事正是张远业在朝堂上所奏禀的,他又与庾秀群相熟,便接过话道:“庾侍郎有所不知,当初王肃在主理乐……乐逆之案时,最有力的证据便是书信。可其中诸多书信与乐……大……逆本来的字迹并不相符。王肃却称,乐大人在担任长门卫指挥使时,曾通过模仿他人的笔迹诈取案犯口供,因此那些书信笔迹与他的笔迹不符,也合情理。”
“王肃还一力主张,若乐大人不肯招供,便要严刑拷问。”
“若不是当时乐大人身子孱弱,实在禁不得酷刑,怕是更要遭一番苦楚了。”
说到此处,张远业只觉胸中堵塞多年的郁气为之一舒。
对王肃而言,他已经陷入了一个两头堵的死局。
他要坚称字迹是不可伪造的,那乐无涯的案子便可被推翻大半,而他作为主审,难逃断案不严、查证不实之责,更无法交代当年抄没乐府所得的“巨额财产”的去向,那他便要被反坐诬告之罪论处。
昔年,南亭明相照被陈员外诬陷造反,冤情洗雪之后,陈员外便被处以凌迟极刑。
相应的,王肃若以死罪构陷乐无涯,便理应以死罪偿还。
而他要承认字迹是可以伪造的,那事情就更简单了。
……直接等死就可以了。
庾秀群抿了抿嘴,心中悔意渐浓。
在他的印象里,乐无涯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先前,自己还腹诽过他,在心里狠狠地踩了他几脚。
他尴尬地挣扎辩道:“可……乐无涯到头来还是招认了呀。”
“不招又能如何?”旁边听审的户部给事中安其乐敲起了边鼓,“当年,他身陷囹圄,为人鱼肉,岂能事事自主?”
吏部给事中乔梦得瞥了他一眼:“安掌科莫非忘了?他可是亲口认下过几桩罪,包括私杀了那当街杀人的柳姓纨绔……”
他看向张远业,语气平淡却锐利:“张堂尊,若我没记错的话,此事还是你检举揭发的吧?”
张远业沉默片刻,低应一声:“……是。”
乔梦得再次转向安其乐,微微倾身:“对了,还有你们户部的前任尚书……宗鸿宾,也是乐无涯亲口认罪,说与宗家叔侄合谋,挪用户部库银放贷,当时,你们文大人还是文侍郎,不也在听审之列?难道这也能有冤?”
“那钱在哪里?”
安其乐懒得纠缠柳姓纨绔之事,只就第二件事反诘了回去:“乐无涯既称与宗家叔侄合谋放贷,那他该得的那部分赃款呢?”
“当初定他贪赃放贷之罪,凭的是他乐无涯家财万贯,远超其俸禄之数。难道说,他的赃银藏在户部的那几十箱瓦砾泥土里?乔掌科若有兴致,不妨亲自到户部走一趟,把那些箱子拉回去,好好验看罢!”
安其乐和乐无涯本无交情,原无意替他辩解。
但此次,户部府库内因为存有乐无涯抄没的家财,就这么被王肃牵下了水。
户部尚书文月开回家之后,越想越气,召齐了户部官员,通报了此事。
其他官员,包括安其乐在内,闻之都是勃然大怒。
王肃这个老王八蛋!
倘若真有一两个不长眼的户部官员,监守自盗,动了封条呢?
或是文月开在朝堂之上应对失当呢?
若非项知节当初主理户部之时,处置得当,提醒户部对乐无涯的家财严加看管,以备内库调用,户部这回岂止是要脱一层皮?
只怕要自上而下被换一遍血!
老王八蛋,想死是吧?这就成全你。
乔梦得被怼了一通,只耸了耸肩,慢悠悠道:“哎,安掌科,就事论事便是,火气不要那么大嘛。”
“依下官之见,此案不宜与乐无涯旧案过度牵连。一旦攀扯旧事,皇上他老人家,怕是要不高兴的。”
他的态度,就代表了吏部的态度。
对于此案,极擅长左右逢源的吏部尚书其实是不大高兴的。
他本来是冲着和许英叡的交情,才将王肃频频查阅周文昌考评成绩的事情告诉了他,想卖个人情给他,没想到没逮到狐狸,反惹上了一身骚。
吏部的意思,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眼见双方剑拔弩张,张远业出来打了个圆场:“好了好了,都是同僚,何必争吵?乐大人的案子,其中真假掺杂,确难分辨,但从此案的书证看来,王肃此人一贯喜欢假借圣意行事,安知往日不是倚仗龙威,假公济私?”
“依我看来,有些案可翻,有些案不可翻。正如乔掌科所言,就事论事便是。”
乐无涯看着他们唇枪舌剑,并没说什么。
他也不必说什么。
主审之人和听审之人的博弈、势力对比和各自心思,借着这一场争执,他已经全部看清了。
看清这一点,便看清了王肃还有几分赢面。
但所有官员,都有意无意地模糊了一件事:
当年,真正想让乐无涯死的,是皇上。
若不是皇上授意,解季同不会竭力去搜寻他的罪证,更不会被王肃利用,被塞了一大堆似是而非的证据,从而轰轰烈烈地掀开了倒乐的大幕。
只是皇上还在,他们不敢说些什么罢了。
乐无涯托着腮帮子,漫然想道:怎么样才能叫他不在呢?
第335章 百态(二)
王肃自打进了圜狱,便成了锯了嘴的葫芦,不发一言。
据说,他唯一开口提出的要求,便是要单独见乐无涯一面。
既然他有所求,乐无涯便去见他一趟。
圜狱仍在,只是旧颜不再了。
裘斯年走后,继任的圜狱牢头蓝英残暴不仁,专行酷吏之事。
王肃一倒,他也随之锒铛入狱。
现下新任的圜狱牢头年纪虽轻,行事却异常沉稳,亲自带着乐无涯穿过漫长阴晦的廊道,一路行向王肃所在的监室。
乐无涯一路走,一路左顾右盼,很觉新鲜。
他创立并执掌圜狱时,此地虽也阴冷,但相对素朴洁净。
倒不是乐无涯心存善念。
对付那些死不招供的滚刀肉,他是从不介意实现他们的心愿,叫他们真去滚滚刀山钉板的,还能就着他们的惨叫下饭。
只是他不愿自己手下之人终日浸在血污里,久而久之,难免要养成不动板子、鞭子,不会审讯的恶习。
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他一向很爱惜手底下的人才。
而今,这圜狱可是大变样了。
大抵是因为紧急更换了新的牢头,圜狱气象稍新,但也新得有限。
监狱的栏杆比先前粗了一倍不止,杆身上皆是带血的指甲抓挠的痕迹,空气中更是积淀着一股经年难散、霉烂潮湿的死气,饶是角角落落都被仔细冲洗过,但墙根、壁角仍残留着似血似泥的积垢。
这里不再是关押皇家宗室、朝廷重臣和需要三法司会审的重刑犯的监牢,而是赤·裸裸的刑场,不似人间之地,更像是地狱的中转站。
即便洗得再干净,也洗不掉空气的那股死味。
……这回,王肃大人可是沾到光、享到福了。
待那新任牢头站定,乐无涯侧首望去,费了些功夫,才认出蹲在笆篱子里面的,便是那个昔日光鲜整洁、衣冠楚楚的王肃。
蓬头垢面的王肃箕踞而坐,蔑然抬眼,瞧了他一会儿,忽的冷笑一声。
“闻人大人,来了?”
他话音刚落,面上的神色便是微微一凝。
乐无涯身后转出三人,分别是大理寺张远业、刑部庾秀群,以及吏部给事中安其乐。
王肃表情冷了下来。
他分明传话,说让乐无涯一人前来……
“王肃,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乐无涯悠悠道,“你是犯人,我为何要私自来见你?万一你跟我聊些无关紧要的破事儿,又跑去旁的地方造我的谣,说我诱供于你,我再长出三张嘴来也说不清啊。”
说罢,乐无涯不再理会他,吩咐道:“把他提溜出来,找个地方洗刷干净了,再来寻我们开审。这般脏兮兮的,成什么样子。”
末了,他背过身去,抬脚就走,低声嘟囔道:“犯人神气什么。”
安其乐性子火爆,颇喜欢乐无涯这个跳脱性子,在旁掩嘴偷笑。
乐无涯自带了茶叶,乃是南亭所产,四人在会客室中小聚,一时尽欢。
安其乐慨叹:“王大人向来是个体面人,怎的一入监牢,便堕了心志,颓唐至此?”
张远业亦道:“先前来圜狱时,这里真是哭声不绝,哀鸿遍地,今日倒是清净得很,否则当真是连茶都喝不下去了。”
庾秀群只是侍郎,官阶不高,性子又静,便只顾着专心品茗,由衷赞道:“好香的茶。”
乐无涯的目光扫过在座其余三人,确信,在场的只有庾秀群一个老实人。
其余两个,即便是张远业,都已经算是修炼得道的人精了。
这二人都已然发现,今日的审讯,恐怕不只有他们四人参与。
牢房内外皆被清扫一新。
王肃刻意扮作潦倒落拓的模样,无外乎想要麻痹人的警惕心,叫人以为,他已经没了负隅顽抗的心性。
而圜狱不可轻入,需得递折请旨,得了皇上首肯,方能入内。
换言之,皇上是知道他何时要来圜狱的。
再换言之,皇上极有可能贵步临贱地,龙爪入泥塘,跑来这里听墙角来了。
可见王肃定是耗尽了他与皇上最后一丝情分,向皇上传了些什么要紧的话。
张远业、安其乐皆有觉察,于是特意暗示于他。
乐无涯没多说什么,只顾着推介南亭茶叶的好处,直到新牢头入内禀告,说王肃已经梳洗妥当,不会污了贵人的眼,四人才分别起身,前往审讯处。
王肃的头脸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身负镣铐,端坐椅中,只是头顶失了残存的乱发遮挡,显得格外一览无遗。
乐无涯平静地开了场:“王肃,你可认罪?”
王肃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带笑,神情古怪。
张远业不禁蹙眉:“王肃,你既不肯答话,又何必叫我们来?”
王肃看也不看张远业,只死死盯着乐无涯,少顷,沙哑着嗓子开了口:“昔日,你在内,我在外;如今,倒是风水轮流转了。”
张远业头皮一麻,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转头看向了乐无涯,又觉察到了什么,迅速敛回了视线。
老实人庾秀群质疑:“王肃,你这是何意?”
乐无涯好整以暇地回望着王肃那双浑浊的老眼,似笑非笑地转动着手上的扳指。
“乐无涯,这些时日,我身在囹圄,已经想明白了,若是败在你手底下,我是认命的。”王肃探身向前,眼中迸出狂热的光,“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是如何死而复生的?”
张远业再不想再听他的疯言疯语,更不愿那或许正在暗中窥伺的世上第一尊贵之人,把王肃攀咬旁人的疯言疯语听入了心。
他霍然起身:“当真是冥顽不化!”
张远业转身朝向乐无涯:“闻人都宪,不必与疯子论长短,咱们——”
乐无涯温和地拍了拍他的手。
那位肯屈尊而来,那就证明,他已然生出了疑心。
不疑心才怪呢。
自己拂袖一走了之,固然轻松。
但一头巨龙的疑心若不加节制地膨胀起来,赶明儿一爪子把自己挠死了,那便不妙了。
既然他有疑心,那不如自己给他指条明路吧。
张远业与乐无涯视线接触,心下莫名一定,鬼使神差地又坐了回去。
谁想,他刚刚坐定,乐无涯的话就险些让他再度惊跳起来。
“我是如何复生的?”
“问得好啊。”
“当然是生前就给自己留好了后路,自修自炼,再辅以丹药,凝神聚气。我有玛宁天母庇佑,死后可不入轮回,留滞人间,直到找到合适的良机,便杀人夺舍,再世为人。”
王肃:“……”
他想到乐无涯会抵赖、会转身离去,断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段实诚的发言。
满室呆愣之际,乐无涯嗤笑出声:“王大人,您想听的就是这些么?”
“您若还想听,那我不妨再告诉您,人死后确然有灵,所以您别指望着人死债消,下面有三百矿工,在下面等着,准备拿锹再刨死你一回呢。”
听乐无涯如此说,张远业紧绷着的后背略略松弛下来。
吓死他了。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他还以为是真的呢。
痛骂他一阵后,乐无涯不忘吩咐一旁听呆了的书吏:“如实记下来,他刚才说他认败。”
他转而看向逐渐面部表情失控的王肃,反问道:“王大人,受累再问一句,您这算是认罪的意思吧?”
“乐逆!”王肃厉声喝道,“任你巧言令色,也掩不住你的祸心!你处心积虑扳倒我,不过是为了给你自己翻案!你休想!你大逆不道,不敬天子,私杀囚犯,注定要遗臭万年!”
“我处心积虑地扳倒您?”乐无涯不急不躁,“您多虑了吧。您自己不蹦跶,谁能扳倒您?”
说罢,乐无涯不动如山地望着他:“我更好奇的是,您总是将我和乐无涯混为一谈,这是因为什么?”
不等王肃回话,乐无涯便优雅地点了点头:“懂了,你嫉妒我,也嫉妒乐无涯。”
王肃:“……?”
看他神色愈发难看,乐无涯莞尔道:“不好意思,伤到大人啦?那我再说一遍。”
“你嫉妒我升官快,不比你个老贼,皓首穷经,钻营一世,如今到了黄土埋脖的年龄了,还是个二品官。而我与乐无涯的相似之处,都是得蒙皇恩,青云直上。您恨透了,才非要将我与他扯作一处……”
王肃面对着乐无涯——或者说是闻人约,视线一时模糊,竟分不清眼前之人,究竟是谁。
心中那不为人所知的沉渣上泛,露出了丑恶的真相。
他确实嫉妒。
简直快要嫉妒而死了。
见他被骂得恍惚了起来,乐无涯嘴角露出恶劣的微笑,轻描淡写地又添了一把柴:
“对了,还记得当初我初入都察院时,王大人送我四个字,持身如玉,说此四字价值千金。”
“如今看来,大人当真言行一致,只不过比‘持身如玉’多了一个字。”
“您是持身如玉势,见缝就钻,看人就捅,唯爱下三路,专爱使阴招、下绊子,如今被人弃之不用,也是您的命了,您既然口口声声要认命,这样的命,您认不认?”
听审的安其乐没能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乐无涯看向那三人,发现他们动作格外统一,用左手捂住嘴,死命按揉嘴角。
王肃一生自诩清流文臣,何曾被这般骂过,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几乎是瘫软在了椅子上,颤声斥道:“粗俗!!粗俗至极!!”
乐无涯对他粲然一笑,旋即从容起身:“几位大人,走吧,让王肃大人缓缓,别真气死了。”
待一行人离去,一墙之隔的项铮摘下了斗篷帽子,倚在了铺着厚软熊皮的椅子上。
薛介适时上前,为他捶起了肩:“皇上,此地凄冷,怪瘆人的,不如起驾回宫吧?”
项铮沉吟良久,问道:“‘玛宁天母’是什么?”
薛介垂下眼睛:“老奴孤陋寡闻,实在不知这是哪一路神仙,听闻人大人的意思,像是虚言杜撰。”
“是否杜撰,查过才知。”
项铮沉思良久,直到打了个冷战,周身泛起酸痛,才勉强回过神,裹紧了毯子,略显艰难地站起身来。
其实还有一句话,他没能问出口。
闻人约说王肃是“被人弃之不用的玉势”……
那个人,不会是指的是自己吧?
项铮顿觉恶寒,从心到身都泛起冷来。
他为何这么说?
难道是外界已有如此谣传?
乐无涯到底是当代绝色之人,如此谣传,固然恶心,倒也不至于太过不堪入目。
若是有人传自己与王肃……
项铮头皮发麻,实在不敢再想了。
而这圜狱,他也实在没有必要再来第二回 了。
……
步出圜狱,乐无涯与其他三人辞别后,仰面迎上高天朗日,含笑舒出了一口气。
多谢王肃大人,用自己的颜面,以及皇上对他为数不多的情谊,又给他送来了一枚棋子。
第336章 百态(三)
回到宫中,项铮沐浴净手,却总觉得祛不除那股盘桓在圜狱深处的腐烂气息。
胸中一口郁气始终梗着,他实是无心政事,索性撂了奏折,转去后宫。
他先去见了胡妃,也即五皇子的生母,将项知允在外公务顺遂、一切安好的消息递给了她,又随口问了几句宫务,见她应对得当,礼数周全,恰如无数后宫女子一般无趣,便起身径直往青溪宫而去。
他浑然不知,他刚一走,胡妃便卸下了端庄架子,找了个贵妃榻,往上一倚,神态轻松地翻起五皇子自滇地寄来的信。
丫鬟阿芝轻声问:“娘娘,何不留一留皇上呢?”
胡妃眼也不抬,答道:“他不是为我来的,留他作甚?”
而她速速打发皇上走,还有一段不能为人道也的前情提要。
前段时日,皇上病倒,妃嫔们轮流侍疾,奚嫔本是一如既往地踊跃争宠,可从守仁殿回来后,她总是悻悻不乐,私下与胡妃说小话时,说皇上身上除了一贯的龙涎香,还有一股古怪阴沉、油腻发霉的气息。
怎么生了个病还把人生变味儿了呢?
听她描述了半晌,胡妃才发现,这妮子是在形容皇上身上有老人味。
她吓坏了,急忙劝阻奚瑛,不许她再讲下去,更不许与旁人多言,又详细地替他讲述了这气味的来源。
奚瑛听完了她的解释,哦了一声,豁达地表示:“人老了嘛,本来如此。”
胡妃更是吓得要死,反复告诫她,万万不许当着皇上的面提到“老”字。
自打皇上真的上了年纪,但凡他到自己这里来,她连醪糟、酥酪这种带“lao”字的食物都不敢往上端。
小心驶得万年船。
奚瑛不知轻重,嬉笑着去挽她的胳膊:“知道啦知道啦,姐姐你真唠叨,像我娘亲。”
胡妃行事稳重,又心思细腻,宫中女子都喜欢与她亲近。
她无奈地拍一拍奚瑛的手背:“你呀。”
说着说着,奚瑛却难得地忧郁起来:“我竟不知此事。……我离家时,家里的老人都已不在了,我娘身上从来是杜鹃花的味道,又暖和又香……不知道她现在身上有没有和皇上一样的味道了。”
“……便是有,我也不嫌她。”
她把脸蛋埋在胡妃臂弯里。
胡妃怜惜她,缓缓拍打着她的后背,心中却想着,身上孳生败气,多因五脏衰腐。
皇上年纪到底大了。
不知小五有没有机会……
她及时地止住了这虚无缥缈的念头,逼着自己转而去想更切实务的问题:“听说滇地日头毒,不知道这小子晒黑了多少?”
……
因此,胡妃怕与皇上相处久了,想起奚瑛的话,又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会一个不慎笑出声来。
皇上不喜欢自己这样貌似古板之人,却也不会喜欢真性情的人。
项铮自己不记得,胡妃却替他记得:曾经有个后宫女子,不知从哪里听说,皇上当年颇爱庄兰台的飞扬鲜妍、直言不讳,便刻意模仿她当年做派,想争取一两分垂青。
可皇上是最不喜欢为自己“争取”的人。
某一回,不知道那女孩子说了做了什么,项铮大怒,将她降位,拂袖而去。
从此,一朵花被弃置在深宫一角,悄无声息地褪尽了颜色。
直到宫人报来她染疾去世的消息,她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再不敢多发出一丝声响来。
她们的命运,从来系于那人一念的好恶。
所以宁可求稳,不可求进。
……
离开胡妃,项铮直奔了青溪宫。
庄兰台难得没有念经,也不再穿那些直筒子似的宽大道袍。
见他白日到来,庄兰台讶异之余,不忘吩咐宫女丹琼:“倒些茶来。”
大抵是过去十几年,在庄兰台这里除了冷板凳和大道理一无所得,连杯清茶都难得,项铮竟生出了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但受宠若惊归受宠若惊,这茶在入口之前,还是由他随身的小太监试了毒。
项铮饮了一口,笑道:“这倒是新鲜滋味,从前不曾尝过,是从哪里来的?”
庄兰台抿了一口:“不是贡茶御茶,皇上当然不曾喝过。这是六皇子从晋州道观里寻得的,说这茶树生在三清观后,日夜受香火温养熏陶,滋味与其他茶叶不同,别具一格。”
项知节每每外出办差,都会带些东西回来,茶叶、线香,皆是投她所好。
“小六有心了。”项铮道,“倒是你,待他总是严苛。”
庄兰台实话实说:“臣妾不喜欢孩子。”
尤其是项知节这种孩子。
看上去乖得很,说的那是人话?
每次带回来的,除了礼物,还要附赠一堆疯言疯语。
那人竟也忍得下他?
项铮不知庄兰台的心事,调笑道:“朕的孩子,你也不喜欢?”
庄兰台:“……”
十几年间,她枯对着青灯神像,不是没有寂寞的时候。
但现在,她无比庆幸自己这些年来关上门过日子,没有和这老东西虚与委蛇。
这句话给她带来的冲击过大,她险险没能演下去。
好在她终于维持住了淡漠的表情,抬起眼皮,撩了他一眼:“不喜欢。皇上请快点抱回去吧。”
项铮偏就吃她这套撒娇:“孩子大了,想抱回去可不易,你就生受着吧。”
庄兰台低头喝了口茶,调整表情,顺便静静心,免得自己把茶碗扣他脑袋上。
项铮合上茶盖,语气一转:“你到底是信奉这些的。”
“那朕便考你一考。你可知道玛宁天母是哪一路神明么?”
庄兰台蹙起眉,瞧他一眼。
哦,合着戏肉在这儿呢。
她点点头:“略有耳闻。只是臣妾笃信道教……”
她挑起眉毛:“您拿一个异族的神明来考校臣妾做什么?”
项铮不动声色:“贵妃博学,竟连异族神明都知晓吗?”
庄兰台顿了顿:“臣妾当年心中惶惶,只好寄情神佛。既是如此,总要选一个可堪托付的。”
“不知贵妃是从哪一本书上读来的?”
庄兰台坦然道:“十几年前的旧事,怎么还记得住?许是一些后宫宫人的口口相传吧。”
项铮:“是哪个族的,总能记得吧?”
庄兰台想了想,答说:“景族。”
项铮端杯子的手为之一停。
……景族。
乐无涯是景族,闻人约也是景族。
这会是巧合吗?
项铮大病初愈,精力不济,实在没法往庄兰台的床上蹦跶,又聊了半个时辰的天,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他刚一走,庄兰台便命阿明取走他的坐垫,务必用柚子叶水浸洗三遍,祛除晦气。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刚一回到守仁殿,项铮便令薛介查检旧档,得知十数年前,确实有个景族的宫女在青溪宫中侍奉,后来放出宫去,便杳无音讯,大抵是回了家乡。
庄兰台从她那里听说了这个冷门神明的名字,倒也合情合理。
他又召来鸿胪寺官员,旁敲侧击询问玛宁天母的来历,底下的官员却是一脸茫然,连连告罪。
鸿胪寺的建立,本是为着怀柔远人、彰显国威,对这些异族的文化实在是没有深研的兴趣。
加之,大虞曾与景族交战多年,近来才修好,对于景族的文化,的确不能全盘掌握。
项铮思忖再三,决意派遣人手,亲往景族,寻访查探。
现下乐无涯正在清查王肃手中的长门卫,裘斯年不能去,还得留着他镇住场面。
他得再精心挑选几名办事得力的长门卫,好替他分忧。
……
而在皇上忙着甄选人手时,闻人府内,一名身材高大的人正狼狈地蜷缩在乐无涯面前,脑袋上血迹斑斑。
——那是杨徵使弹子打的。
这人身手和伪装的能力皆是不俗,竟然假充了修葺房顶的雇工,混了进来,趁着上茅厕的功夫,悄然摸向了乐无涯的房舍。
但他运气实在不济,被正在巡逻的杨徵并何青松逮了个正着。
由于闻人府邸近些时日被频繁窥看,还发生了针对闻人约本人的刺杀案件,阖府上下说一句风声鹤唳也不为过,任何人露出一点可疑之处,立下狠手也不为过。
见杨徵甩手就把人打倒了,何青松马上冲了上去,按上腰上佩刀,准备一看情况不好,就再补上两刀。
可在瞧见了他流血不止的后脑勺后,他不由一怔。
说起来,这人论身量,论背影,很有点像那个……傻大个儿啊。
就是那个南亭时期,扣了大人石料,姓“达”的那个……
何青松在心中“那个”了半天,到底没想出他的全名,便将地上的人翻了个面。
……不是他。
但看样貌,是个景族人无疑。
杨徵想把这人直接扔出去府外,何青松却多了个心眼:“不然还是请示下大人,叫大人定夺吧?”
不多时,乐无涯果然传话,带人过去。
此人高鼻深目,眉宇间颇有几分肃穆逼人的英气,即便被五花大绑着,也始终面色冷峻,不见慌张。
乐无涯见到这一个人,便想到了那一个人,嘴角便浮起了浅淡的微笑。
他就知道,大哥舍不得他。
大哥告诉过他,自己有一个替身。
一听说自己被长门卫刺杀,他竟连这个人都派来了,就是担心派遣旁人来,乐无涯不相信此人身份,不便接近。
此人若是细细装扮起来,真能与赫连彻互换身份,以假乱真了。
他窝在铺着火红狐狸皮的太师椅上,托腮端详着他:“你是谁?”
那人扫了一眼他身下垫着的狐皮大袍。
……若是他没看错的话,这狐皮中的一半,都是他陪着主上亲手猎来的。
见他不答,乐无涯轻声道:“不管你是谁,替我传个话吧。”
“第一,我很好。活蹦乱跳,吃好睡好,请他放心。”
“第二,听说赫~连~大人极擅丹青……”
乐无涯像只猫似的蜷在椅上,双脚踩在椅子边缘,垂眼望着底下的男人:“景族有一神明,名唤玛宁天母,能够引渡亡灵,襄助死者,还颇擅炼丹制药,已经在景族流传上百年了,只是一般人不知晓,需得仔细打听,才能知道这位神明的身份。请他为祂作画立传吧。”
那人思索半晌,直起腰来:“可……这位大人,景族并无此神明。”
乐无涯的笑眼狡黠地一眨,波光流转:
“从今日起,便有了。”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大哥,约稿,文字设
第337章 百态(四)
替身着实聪明,浅灰色的眼珠略转一转,便大致明白了他的意图。
只是……
大人与主上的关系有这么好么?
赫连彻为人狠绝,心思阴沉,平白生了个大个子,心眼却比针眼大点有限,一张嘴更是硬得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将万千心事都牢牢闭锁在他自己的一颗心里。
饶是自己自幼陪伴于他,也摸不清他的心思。
此人哪里来的胆子和底气,敢指点主上为他作画?
“小人愚钝。”他拱手暗示道,“大人可否再说得清楚一些?”
乐无涯脾气挺好,又仔细描述了一下自己想要的神像模样,还增添了些细节,譬如知情的范围须严格控制,不要在景族民间流传开来,譬如这位神明会炼丹药,炼制丹药所需的材料他已经抄录了一份,替身返回景族的时候,可以顺便带走,云云。
替身:“……”
他不是这个意思。
眼见对方全然不解其意,他只好尽量委婉地将情况挑得明白了一些:“闻人大人,我家主子只吩咐属下来京护卫着您,并未交代叫我回去。”
乐无涯眨一眨眼:“你不传我的话,他会生气的哦。”
替身:“……”
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这位大人是不是自信过头了。
他只好把话又说得直白露骨了不少:“大人,我家主子事忙,恐怕……无暇为您作画。”
乐无涯一挑眉,流露出了真情实感的疑惑:“他忙吗?”
他不觉得啊。
南亭、桐州、丹绥,他向来不是想来就来的吗?
替身:“……”
他很想说,自己从仰山出发时,赫连彻正领着他第七、第八和第十四个义子,要和寮族人争夺一块地盘。
自从做了景族的王,他就没有一日清闲过。
偶有片刻闲暇,他便主动钻入主殿里的密室,不知在做什么。
想必一定是在擘画景族未来的发展宏图了。
怀着无限的憧憬和敬仰,替身挺直了腰杆:“我会保护好您的。请您放心。”
乐无涯这下更疑惑了:“你怎么保护我啊?你都被我的手下打成这样了。”
替身哽了一下:“……”
他其实骑射俱佳的来着。
纵使放眼整个景族,他都是数一数二的神射手。
可他又不能揣着弓·弩、骑着战马靠近闻人约吧?
不等替身回话,乐无涯又自顾自道:“……再说,我被刺杀之后,就一直等着他派人来找我,我正好传话回去。原以为他会找京中埋好的景族眼线来……我可是等了好久呢。”
“你若不肯帮我传话,我岂不是白等了?”
乐无涯说得无比自然,仿佛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还真让替身无端生出了一些心软和愧疚来。
可还没等这种情绪成了气候,乐无涯便又想起了一件事,竖起一根手指,兴致勃勃地补充:
“对了对了,你记得跟他说,上京春秋短,说话天就冷了。我要一张漂亮的羊毛毯子,午睡时用。下次你来,记得带给我。”
替身:“……”
他其实没有赫连彻那么沉默寡言。
他如此沉默,是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见他如此理直气壮,替身忍不住揣测,这人到底凭什么?
主上确实对他的事情格外关注……
难道是主上觉得十八个义子还不够,想收第十九个了?
说起来,老幺总是更受宠一些……
怀揣着这样的疑惑,替身惴惴地回到了景族,将乐无涯的要求如实告知了赫连彻,并做好了承接一通狂风骤雨的准备。
果然,赫连彻微发雷霆:“胡闹。他让你回来,你就回来?你安排其他人手盯着他了吗?”
替身谨慎回复:“……回王上,属下离京时便已安排妥当。”
紧跟着,他再次屏息静气,等候下一轮的狂风骤雨。
结果,万没想到,他等来的只有赫连彻的一声略表赞许的“嗯”,以及一句提问:“他只让我画像?不需要我造个庙么?”
替身寻思:……这是反话吗?
大概是吧。
他如实转达乐无涯的意思:“那位闻人大人说,请您自己衡量,他是为……您与他的共仇,而行此事。但谋以密成,即便要兴土木、立神像,也须严格控制知悉之人,以及……”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道:“他请您,莫要……滥杀无辜。”
当然,乐无涯的原话没那么客气。
“你自己个儿掂量着办,但不许让人家工人替你干完活后,转头为了封口就把人家弄死。人家冤枉不冤枉啊?”
赫连彻沉默片刻:“知道了。你暂退下,择日再去上京。”
替身知道自己没有完成赫连彻交托的任务,心中有愧,积极道:“属下这就动身出发……”
“不忙。”赫连彻站起身来,“他的羊毛毯子还没做好。”
替身:“……???”
他看不懂。
但他大受震撼。
……
在乐无涯安心等待自己的羊毛毯子时,五皇子项知允自滇地风尘仆仆地回京了。
经过这一番历练,项知允黑了,也瘦了,但眉宇间的精气神比离京前强了不少。
他面带喜色,朗声回禀:“回父皇,儿臣在滇地反复查验,那‘鬼摇头’一药确有奇效!凡是中了瘴疠之毒,寒热交作、战栗不止的,只要取下树皮煎汤服用,不日便能痊愈,哪怕是重症,也有十之五六得以回生。”
“儿臣一再验看,向附近得患疟疾的病人施药,成效如神,确凿无疑!”
他眉飞色舞,神情里满是骄傲和兴奋:“这药如果能制成丸散,不仅能护我将士、安我边民,更可恩泽天下苍生!”
“因此,儿臣特选精通园艺的工匠,采得三株“鬼摇头”,连根带土封装,星夜兼程运回京来。请父皇敕令太医院详加考证,定其名目,广植善用。其余太医,儿臣仍命其暂留滇地,让他们继续就地取材,验看疗效……”
说到此处,他适时垂下目光,语气转为谦逊:“儿臣不知此举是否妥当,伏请父皇定夺。”
这番说辞,是他与幕僚反复推敲、字字斟酌而来。
此前,他屡屡失策、行事欠妥,实在是做了太多不漂亮的事情。
一举赢回圣心,重得青睐,就在今日。
果然,项铮面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嘉赏之色,笑道:“好!甚好!”
他略作沉吟,复又开口:“著,晋惠郡王为惠亲王,授金册金宝,增岁禄二千石;另,赐织金蟒缎十匹、钞三万贯。”
闻言,项知允飞扬的神采为之一滞,肩膀更是不由自主的向下一沉:“……啊?”
项知允心知,这是天大的功劳。
但他同样清楚,这分明该是小六的功绩。
项知允一回京就听说,小六刚入工部不久,便赶上了丹绥的泥石流,他亲赴现场监督,却遭奸人算计,身负重伤。
相比之下,虽说滇地多瘴气,看似凶险,可他只需要在安全的地方坐镇,等着太医院定期呈报试验的成果就是。
他做得最多的,也不过是在晴好的天气四处登山,寻访发掘更多天然的“鬼摇头”树木。
与其说是公干,不如说是去锻炼身体了。
滇地之险,比起卧虎藏龙的丹绥,实在是不值一提。
这样的差事,交给任何一个成年皇子都能完成。
而当初,从田秀才杀子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刑案中,准确地发现“鬼摇头”价值的,是小六。
亲自查访此案的,是乐无涯。
现在摘桃子的,竟变成了自己?
项知允惶恐道:“父皇!这是儿臣分内之职,实在不敢受此重赏!”
闻言,项铮竟自龙座上走了下来,缓步靠近,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郑重道:“朕说你值得,你就值得。”
掌心所触的,是年轻结实的臂膀和筋骨,蓬勃又充满力量,叫项铮的心情莫名愉悦起来。
说起来,小五虽然不似自己年少时英武雄健,也不如小六小七承其母貌,有天人之姿,却也算得上眉眼周正、气质干净。
更何况,小五的身子从小就康健,如今更是有妻有子。
比起小六来,他的命格不孤清,也未被天象所妨……
在项铮抚摸着他、浮想联翩时,项知允全然僵在了原地。
自成年以来,项知允第一次被项铮如此亲近地爱抚。
不知道是否是太久没有经历过这般厚遇,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受宠若惊,而是被雷劈了似的,一股悚然之感直蹿而上,鸡皮疙瘩险些攀过脖子、直接爬上脸颊。
但他迅速压制住了那不断翻涌的恶心与怪异感,说服自己:父亲终于认可他了,终于看到他了。
即便是抢了小六的,那也……
……也罢……
他心一横,眼睛一眨,泛出了些泪花来:“儿臣……多谢父皇隆恩!”
项铮越过他的身体,看向昭明殿外晴朗明亮的天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好事情,微微笑了起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时间,父慈子孝,君臣相得。
……
对于昭明殿中上演的父子情深的戏码,项知节并不知晓。
或者说,即便知道了,他也不至于心生妒意。
这样泼天的福分,他自问消受不起。
前段时日,项知节进了趟宫,对庄贵妃呈上了自己从晋州带回的茶叶,顺便仗着自己伤口初愈、庄贵妃不方便罚他的跪,甜蜜又大胆地说了自己向赫连彻提亲的事。
人生大事,理应告诉长辈。
在庄贵妃忍无可忍地将他扫地出门前,他将自己此行的另一件要紧事托付给了她:
景族有一神明,名曰玛宁天母。
听到这个神明的名字,庄兰台略感奇怪:“这是个什么神?”
“您知道就好。有朝一日,父皇会来问您的。”
庄兰台蹙眉:“这话说得好没道理。他若来问,我一无所知,又当如何?”
项知节略略欠身:“您不用知道太多,只知道它传闻中甚是灵验就好。毕竟,您宫里曾有一个景族宫女。”
当时,庄兰台看他的眼神,好像是在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终于是真疯了。
景族宫女怎么了?
景族多美人。
哪怕现在,宫里还有不少景族宫女呢。
现在,想必庄娘娘已经明白他这句貌似前言不搭后语的话,究竟所指为何了。
……
项知节从回忆里抽身,心情愉悦地翻阅着工部近期的簿册。
毛睿迈步入内,行过一礼:“六皇子,有一件事,需请您示下。”
“毛尚书不必客气,有话直说便是。”
毛睿向来是有话直说的,因此今日没有开门见山,实属罕见。
毛睿斟酌了一番言辞,方道:“这事说来不大。关山营呈送了一份图纸,说是研制出了一种可以储存弹丸的新型火器。”
项知节问:“实用吗?”
“可用,成品下官已经看到了,也试验过了。”毛睿点头,却面露难色,“但研制此物的……是关山营二队队长,乐珏。”
项知节“哦”了一声,再次问道:“那实用吗?”
毛睿何等样人,心下当即明了:“下官明白,明日便具本上奏。”
项知节微笑颔首:“有劳毛尚书了。”
第338章 君心(一)
三日后的大朝会上,除了晋封五皇子为惠亲王的恩旨之外,项铮又额外颁下了两道旨意。
其一,为嘉赏六皇子项知节前往丹绥一线办差的功劳,册封其为庆郡王,加岁禄一千石。
另一道旨意,赏赐的却是一个小武官:
擢升乐珏为关山营把总,仍兼理火器试造之事,另念其献图有功,赐勋官武骑尉,赏银百两。
乐珏本是武举探花,却常年坐着冷板凳。
当初,对此感到惋惜的人着实不少,但也觉得理所应当。
谁让他是乐无涯的兄长?
怀才不遇就怀才不遇吧,至少能安稳度日不是?
此番他献出了新型火器图样,于边防军务大有裨益,再加上他原本便是探花出身,得此封赏,本不为过。
然而这件事背后透露出来的另一个信息,却令朝野群臣暗自震动不已:
——皇上这是要给乐家起复的机会了?
其实真论起来,项铮并不想给乐家什么好脸色。
奈何王肃办事不干不净,被当堂扒出老底,乐无涯抄家所得寥寥无几,曾参与过抄家事宜的王肃心腹纷纷下了大牢,有些人刚一进去,没怎么审就招了个干干净净。
铁证如山,项铮即便想要回护,也是无从下手。
毕竟,想要遮掩,便得先废了户部上下一干官员,再暗示刑部、大理寺对此视而不见,还要处罚检举此事的许英叡……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项铮的名声怕是就不成样子了。
王肃已经不中用了,实在没必要为了他折损圣誉人心。
而王肃一向体察圣意,想必是不会有什么意见。
乐珏此时献上图来,反倒给项铮递上了一道台阶。
他正愁没办法从昔日引导朝臣构陷乐无涯的泥潭中脱身呢。
乐珏献图,困局自解。
只要大方施恩,自有旁人会替他辩经,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王肃头上。
至于乐家,被他折腾这么许久,恐怕也早没有心气和余力了,只消谢恩便是。
项铮觉得自己又仁善了一回。
而乐珏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能从名不见经传的七品小官一跃成为了从五品的官员,还得了个武勋!
这意味着乐家终于又有了重返官场的机会。
乐珏没什么官瘾,却最看不得家人受委屈。
尤其是大哥。
自己都能升官,那大哥自然更行!
思及此,他不禁喜形于色,恨不能抱着闻人大人这位贵人亲上一口。
他满面的感佩恰好被项铮瞥见,自然以为这份喜悦和感激是冲着自己来的,脸上的神情愈发宽容慈和,像极了一个好君父。
又是君臣相得的一天。
……
这场大朝会释放的讯息实在过多,只能留待朝臣们慢慢消化。
数日之后,波澜方起。
第一件事,便是前往惠王府和庆王府贺喜送礼的人大大增加。
其中,又以惠王府门前最为车马喧阗,宾客如云。
对项知允来说,这的确是滔天之喜。
皇上先是将户部交给了他,又赐了他亲王之尊。
除了前太子项知明,生前被册封为燕王、后晋为东宫太子,众皇子最高获封的爵位,也不过是郡王而已。
项知允是项知明之后的第二人,前途可谓不可限量。
项知允心虚归心虚,到底还是欢喜的。
欢喜之余,他严令阖府上下谨守分寸,不得收礼,务必要恭谨谦和、持身以正,树立好在父皇心目中的良好形象。
至于有没有人听他的……
只能说一半一半了。
对此,乐无涯评价道:“他管得了自己,还管得了旁人么?”
闻人约最近写信来,说身为五皇子的幕僚,苏举人近来开始收受别人的“润笔费”了,帮人写一幅字,可得百两银子,手头阔绰了不少。
而五皇子的侧妃也起了心思,仗着她那吏部尚书的父亲的名头,代正妃与其他官家女眷交往,卯着劲儿想把正妃给气死。
这会儿正是力争上游的好时候,越是把正妃挤兑得无处容身,她越是叫旁人看到自己的好处和价值,越能搏一份前程。
王妃的俸禄,比侧妃可是多了不少。
更遑论……将来了。
大虞建朝以来,又不是没有皇子侧妃做皇后的先例。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不想争,谁不想要?
项知允得号为“惠”,足见皇上是十分清楚他这个儿子的品行的。
他温和敦厚,仁惠安分,管理能力却实在欠奉。
单是他管人治府的威望,就远不及素有君子之称的六皇子强。
阖府上下,在政事上,华容还是能和乐无涯聊上两句的:“大人,惠亲王得封,是不是皇上将来……更属意他的意思呢?”
乐无涯笑道:“那是当然啦。”
华容抿了抿嘴。
作为闻人府的大管家,大人出外办差,他在家中用功,早已把京城明面上的派系和局势摸了个七七八八。
对于乐无涯真正选择的人,他也是最清楚的。
他忧心道:“那六皇子该如何是好?”
“不是挺好的么?也册封郡王了。”乐无涯伸了个懒腰,“对了,这几日替我备些做纸鸢的材料。秋高气爽,正好放风筝呢。”
华容满口应下了,只是心里有些犯嘀咕:
自打大人入京,六皇子都没得到什么好处。
如今虽说封了郡王,可郡王和亲王,总归差着一截呢。
华容倒不是替六皇子叫屈,只怕六皇子心里对大人有想法。
万一二人起了嫌隙,那可怎么好?
……
项知节心里怎么想的,乐无涯不知道。
反正他自己挺高兴。
因为他听说,乐珩的妻子终于从娘家回来了。
这些年来,为防女儿被乐家牵连,乐珩妻子、姚氏长女姚瑶,被娘家以养病为名接回家中照顾,被迫与一双儿女分开。
虽说叶夫人时常带着两个孩子走访姚家,但终究是夫妻不得见,骨肉难长聚。
如今皇上松了口,给了乐珏恩典,就等于是不追究乐家的教养之责了。
姚大姑娘终于是守得云开,得以与丈夫和儿女团聚。
此事引发的连锁反应,便是原本态度暧昧、推三阻四的大理寺与刑部,顷刻间全数认定了王肃在乐无涯一案中造假诬陷的事实。
原本推进得异常缓慢的案情,瞬间像是脚踩香蕉皮一样顺滑。
素有洁癖的解季同,自请进入圜狱,去见王肃一面。
他此来,明面上是奉皇命提点,叫他管好自己的口舌,如此尚能保全自己的九族。
实际上,他也想为自己讨个答案。
……
短短数日不见,王肃原本那为数不多、却精心保养的头发已然花白如霜,哪怕用心疏离过,也依然如荒野杂草一般横生斜长。
解季同爱洁,难以忍受这圜狱中的霉味和秽气,嫌恶地用手绢掩住口鼻,闷声问道:“王大人,数年前,你我同参乐无涯,你言之凿凿,指证其罪。如今,您能告诉我,其中究竟有几分是真吗?”
王肃望着解季同,半晌之后,嗬嗬地笑出了声来。
笑的时候,他的喉咙里发出难听的、浑浊的混响。
圜狱里实在太过肮脏,若不是前段时日皇上来了一趟,没人会认真清扫打理。
在积年的陈腐浊气中,他的肺迅速地被沤坏了。
加上年事已高,他的病况,竟比乐无涯临死前还要糟糕凄惨。
他浑身瘫软地倒在一张硬木板床上:“解大人,心虚了吧?”
问罢,他歪着头,走兽一样喘息两声:“您放心,乐无涯他呀,罪有应得!”
“应得?”
解季同并不相信:“如今,他被定的通敌、贪腐等八十二桩大罪里,有七十八件的核心证物,都是那些与他字迹不符的信件;他亲口承认的罪行中,但凡牵涉银钱的,也统统站不住脚。王大人,您担任都察院之首多年,罪实不符,能算罪有应得吗?”
“可他要杀皇上。”王肃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说,“你说,这算不算滔天大罪?”
此话,如同一滴水落入了滚热的油锅。
解季同强自按捺住内心的震恐,语气冷硬道:“他若要弑君,为何不明正典刑,以正罪论处?何苦罗织一堆莫须有的罪名,叫他含冤而亡?”
“因为皇上他老人家不乐意呀。”王肃含着古怪的笑意,“皇上不愿让他清清白白地死了,更不愿让世人知道,他是为何非要让皇上死……”
解季同的声音隐隐发颤:“为何?”
王肃的表情有些扭曲:“因为他不知感恩!不明是非!”
“若不是皇上……咳!咳——若不是皇上开恩,容他留在乐府教养,他作为敌国罪将达樾与赫连昊昊的孽子,早就该活活摔死,挂在军前示众了!”
“皇上待他还不够好吗?恩宠加身,赏官封爵,年纪轻轻,便容他位列百官之首,他为什么就揪住那一点旧事不放?”
“果真是……咳咳!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解季同听得头皮发麻。
他知道乐无涯是景族赫连氏后裔一事。
但他以为,这是在查案过程中偶然发现的!
他只当是乐家在当年的战役中阴使计谋,又欺君瞒上,有意隐瞒此事,哪成想……
这下,他是彻底明白了。
的确。
若让世人晓得身负皇恩的乐无涯为何突然发疯弑君,那换旁人来,大概是要说一句“杀得好,可惜就是没杀了”的。
皇上那等重颜面的人,岂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解季同:“皇宫防卫森严,他如何能够弑君?”
王肃想必也是憋得久了,竟是难得地一吐为快,连咳带喘,竹筒倒豆子一般倒出了隐情:
“他孤身一人,欲行悖反之事,岂能妄想不露声息?他初次谋害皇上,致使九思堂着火,事后皇上便有些疑心。”
“他先前在边地,曾设一细作营,名唤天狼营,皇上特意将与他不那么亲近的旧部选调入京,安排在身侧侍奉,又使人暗中告诉了他乐逆的身世。”
“他果然上当,跑去找到乐逆,向他抱屈,还问自己有什么能做的。”
“乐逆起初还装清高,安抚于他,叫他莫要轻信谗言。”
“乐逆与他相处一年,却迟迟不见动静,皇上便加重筹码,令此人担任近身巡卫之职,乐逆仍要放线钓鱼,置之不理。”
“皇上早窥见其狼子野心,那乐无涯分明知晓了自己的身份,却佯作不察,既不禀告,也不调查,足见其心中已有谋算!”
“果然,一年半后,那天狼营旧部突然弑君,失手后被立即处死,临死前招供是乐无涯指使,这才让真相大白!”
解季同听得遍体生寒。
或许在皇上、在王肃看来,乐无涯的确是十恶不赦的大逆之人。
毕竟他们太清楚自己干的事情有多么不堪。
可设身处地地站在乐无涯的角度上,不难发现,这位“天狼营旧人”的出现,着实可疑。
他知道一件本不该他知道的秘闻。
这事本身已经足够可疑了。
换他是乐无涯,也不会理会此事,更别说与此人勾连、阴谋弑君了。
解季同久在君侧,最擅揣摩圣意,听来听去,心中竟生出了一个大逆不道的猜想:
难不成……
皇上是自己心虚,反复试探,见试不出乐无涯的真实态度,更加生出了疑邻盗斧的心思,猜忌日甚,最后干脆自导自演了一场刺杀,栽赃到了他的头上?
这场栽赃,根本不是给天下人看的,而是给皇上自己一个处理他的借口。
所以,皇上才没有以弑君之名定罪。
因为这件事根本禁不起细查详证。
他需要一个发落乐无涯的引子。
仅此而已。
第339章 君心(二)
注视着咳得面皮紫涨、青筋绽开,状若疯魔的王肃,解季同低声问道:“王肃,你当初入仕为官,为的是什么?”
王肃的咳喘为之一顿,一双浑浊的眼珠茫然地游移起来。
为什么?
他三十六岁得中进士,自此任劳任怨,听君之命,忠君之事……
三十六岁前,莫说皇上,他连本地的知府大人都没见过。
而为官之后,他只觉天地顿开,将所得的一切皆归于君上恩赐,以圣贤书上的忠贞之士为楷模榜样,以君王之乐为乐,以君王之忧为忧,不图钱财,不图仕途,克勤克俭,劳碌一生,终于成为皇上最信赖的心腹,连这样害死乐无涯的要事都肯与他商议一二……
他一边咳嗽,一边露出了幸福的笑容:“这重要吗?”
解季同不寒而栗。
在不明真相时,他一直害怕自己变成乐无涯,沦为谄媚逢迎之徒,却在天长日久中,不知不觉地成为了一个应声傀儡。
如今,他骇然发现,自己从来不是乐无涯,也成不了乐无涯。
再如此下去,他只会变成王肃!
一个只识皇上、不知黎庶、不理是非的疯子!
在近乎灭顶的恐慌中,解季同几乎是落荒而逃。
背后还有王肃的叫嚣声远远传来:“他不无辜!他何曾无辜过!若他当真清白,何以连最亲近的妻子也要检举他!”
“他分明无亲、无友,没人肯替他说一句话,就像那张远业,说是他的故交,又何曾伸手拉他一把?不过是各谋其利,这时候倒是一个个站出来扮好人!”
“现下,连你解大人也来扮好人!”
“哈哈哈哈!!难道恶人只我一人?只我一人吗?!”
他的声音嘶哑高亢,宛如驴叫,直往人的耳朵里灌。
解季同冲过一个廊角,才猛地站住了脚步。
他捕捉到了一点讯息:
……戚红妆,也检举他?
……
为乐无涯翻案的风声,一路传到了桐州。
在纷纷流言中,曾被乐无涯之案深深牵连的宗曜并没有加以理会。
倒是牧嘉志,深刻汲取了当初忽视身边人感受的教训,生怕他这位同僚为旧事伤怀,影响了公务。
他不大熟练地去关怀了宗曜,却得到了他温和的回复:“多谢牧通判,我无事的。”
他越是这么说,牧嘉志越觉得他是将苦痛埋在了心里:“文直,不必强撑。”
谁想,宗曜极其认真道:“不管老师是否翻案,我叔叔与兄长皆是罪责难逃。他们作了孽,享了福,是因果相报。证据确凿,应当如此。即便老师真能洗清罪责,他们也不能了。”
牧嘉志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你不恨乐无涯?”
“一开始是恨的。后来,木已成舟,便不那么恨了。”宗曜实话实说,“况且,我总以为,我的叔叔、兄长、老师,都是道貌岸然、口蜜腹剑之人。如今这样,已是最好。至少老师教我为官之道时,他是真心的。”
说到此处,宗曜陷入了回忆。
这些年来,他回想起叔叔与兄长时,忆起的都是童年时他们待自己亲厚温馨的场景。
但他们教诲自己的大道理,都被他从脑中一点不剩地抹去了。
而宗曜印象中最为鲜明的,竟是和乐无涯的一段对答。
那是在叔父的寿宴上,乐无涯第一次知道他是宗鸿彬之侄、宗昆之弟。
临走前,他轻声道:“文直。做个好官。”
初入官场的宗曜双目清澈,真心讨教:“敢问老师,什么叫好呢?”
像老师这样,年少有为,扶摇至上吗?
那可真神气,真了不起。
在宗曜悠然神往的眼神中,乐无涯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无论快慢,但求脚踏实地,无愧于心。”
当时的宗曜不免失望,觉得这是再庸常不过的大道理。
难道他一个大活人,会背弃了自己的心不成?
如今再回想起来,他当真践守其诺,无愧于心。
不管是箭杀柳纨绔,还是自污后攀扯出自家叔父和兄长,老师始终是那个老师。
谁做了有愧于心的事情,就要做好被他捅一刀的准备。
无分亲疏,不论远近。
牧嘉志却是越听越糊涂。
消息刚从上京递出来,其中还掺杂着许多谣言和揣测。他并非当年诸事的亲历者,到底是不知真相,连乐无涯翻案一事是实是虚尚且存疑。
但他隐约听出了宗曜的意思。
他疑道:“难道乐无涯真的……”是清白的?
此时,恰有书吏抱着案卷经过。
深知隔墙有耳的道理,宗曜立即抬手,含笑打断了他:“亮贤兄,桐州太忙了,我哪里有心力胡思乱想呢?”
“我喜欢这里,脚踏实地,但求无愧于心,比什么都要紧,不是么?”
牧嘉志虽说忧心,见他有如此觉悟,心中也安定了下来,郑重抱手一揖。
……
戚红妆在自家摆了一桌宴席,对月宴饮,自娱自乐。
她刚结束了一场远航,生意顺遂,回来后又听到这样的好消息,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多喝了好几杯。
郭姑子与她同饮,也是喝得面颊微红。
酒过三巡,酒力上头,面对着眼前最值得信任的人,戚红妆笑着仰头,望向天际月牙:“真好。”
郭姑子话少,见她眉眼间俱是欢畅,便也跟着高兴,又陪她连饮三杯。
戚红妆就此打开了话匣子:“你知道我的事么?”
郭姑子鲜少听她提起旧事,对她曾经的尴尬身份也只是略知一二,便摇了摇头。
戚红妆摩挲着酒杯,道:“我嫁给他,是有人要我做他的探子,探听他的一举一动。”
郭姑子一愣:“啊?”
“他一开始就知道。”戚红妆含笑道。
郭姑子:“……啊??”
她心思纯善,在肚里寻思,这样互相揣度的日子,有个什么过头呢?
可戚红妆的最后一句话,把她所有的念头都生生打散了:“到最后,他也是被我亲手检举的。”
郭姑子:“啊???”
戚红妆陷入了回忆。
那日,乐无涯回了家来,开门见山道:“戚姐,去年,我天狼营的旧部被调入京师了。”
戚红妆不知道为什么他把去年的事儿说给自己听。
她将备好的暖身姜茶递给他:“是好事。”
乐无涯接过杯子,不情不愿地捏着鼻子,一气儿灌了一半,忽的眼前一亮,“这个姜茶甜的诶!好喝!”
在乐无涯有滋有味地品姜茶时,戚红妆微微垂下了眼睑。
那位说得没错。
他是爱吃点甜的,尤其是加了蜜的。
待他喝完了姜茶,却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而是继续提起了他那位旧部:“他的功劳,足以调任京师,但他出身不好,皇上却肯叫他入宫侍奉,负责防务……他还知道本不该他知道的事情。”
“什么事?”
乐无涯认真道:“我不是乐家亲生孩子的事情。”
戚红妆听得好笑。
这是什么没影的事儿,他也能面不改色地讲出来诓她?
他不是乐家的孩子,还能是谁家的孩子?天上掉下来的么?
谁想,乐无涯竟如竹筒倒豆子一样,一一将自己的身世渊源、来龙去脉全抖了出来。
听着听着,戚红妆的手掌心渐渐冷了下去。
待他讲完,戚红妆立即敏锐捕捉到了问题的核心:“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乐无涯听起来像是顾左右而言他:
“皇上对我有愧,他自然心虚。”
“先前九思堂失火,我救了他一次,许是太过巧合,他或许总琢磨着,‘为何乐无涯在的时候,九思堂就着火了呢?为何偏偏是他救了我呢’?如今调人来试探我,也算情理之中。”
戚红妆不假思索道:“他有病。”
“倒也不算有病。”乐无涯给出了个石破天惊的答案,“九思堂着火,确实是我干的来着。”
戚红妆:“……”
她马上换了一副心思,追问道:“你是被他抓住把柄了吗?”
眼看到了这步田地,乐无涯竟还有点肤浅的小得意:“要是能被他揪到实在把柄,我还是乐无涯么?”
戚红妆又气又急,一扫往日清冷模样,有了几分提着斧头去砍人的暴躁神情:“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那我跟戚姐说点有用的。”他仰起脸来,因为面部尖而清瘦,益发显得眼睛大而明亮,“这些年来,我替皇上监察百官,又是成立圜狱,又是建立长门卫,知道了许多官员私隐、龌龊勾当。他见我逐渐坐大,甚是不安。”
“我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如果私下拿秘密要挟官员,足以自成一派势力。”
“如今他年事已高,越发想独揽大权,我已经阻了他的道了。”
戚红妆思考事情,永远是冲着“解决”二字去的。
她犹豫片刻,道:“那个天狼营的人,是今天同你说起你的身世的么?”
乐无涯点点头:“就刚刚。”
戚红妆动手推他的肩膀:“你马上入宫,去检举他!说此人不知受谁之托,挑拨君臣关系,当着皇上的面好好表忠心!将此事摆在明面上,他至少一时半刻不会动你的!”
乐无涯追问:“那一时半刻之后呢?”
戚红妆一时语塞。
但她其实是有答案的。
乐无涯蹲在她面前,认真道:“戚姐,你知道我时日无多了。你想让我熬到病亡身故,至少得个生前顺遂,是么?”
戚红妆哑然片刻,旋即果断道:“这是最好的办法,我会写信告诉他,你病了,病得很严重。他知道你活不久,不会难为你,在你死前,他会很愿意跟你演好这一场君臣和睦的戏码的。”
“不好。”乐无涯坚定摇头,“你先前一直不告诉他我的病况,以后也没有说的必要了。”
眼看戚红妆要说话,乐无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我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可他在乐家埋下我这个暗桩,不就是为了打压乐家吗?”
“这枚暗雷,我死前不炸,死后也一定会炸的。”
“到时候,不管是乐家,还是你,都有危险,到时候,没有我分担火力,他所有的疑心,都会冲着乐家去的,你信不信?他甚至会打着为我鸣不平的旗号,光明正大地发落整个乐家。”
“戚姐,至于你,在你的信里,我明明一直很好,却忽然病得那么重……戚姐,单是知情不报这条罪,就够你喝一壶的。”
“皇家想要一个人‘病逝’,或是‘殉夫’,实在是太简单了。”
说了这许多的话,他低下头,缓了很久的气,才笑眼弯弯地继续道:“况且,我的确知道很多秘密。不能在死前一口气吐干净,全带到地底下,我难受。”
“我原想一鼓作气,把他一起带走,可他既然疑心我要弑君,再想动手,便难如登天了。”
戚红妆试图宽慰他:“他终究没有实据,仅凭疑心,怎可行事?”
“常人当然是不行的呀。”乐无涯眼睛亮得惊人,“可他是皇上。”
“到时候,以他的德行,自己炮制一场刺杀案,然后推到我头上,也未可知。”
“他要一个人死,还不简单么?”
戚红妆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连自己怎么死都构思好了,甚至还能用这样活泼的语调说出来。
“你与我说这些,到底有什么用?”
“自然是有用了。你接着听我说嘛。”
乐无涯蹲在她眼前,话里带着自然而然的撒娇尾音。
见他老弟弟似的乖巧模样,戚红妆强自按捺下了胸中翻涌着的情绪,定定望着他。
他苍白又漂亮的面孔泛着奇异的光彩,笑吟吟地双手合十,祈求道,“戚姐,写几封检举我的信呗。”
戚红妆脱口喝道:“不行!”
乐无涯平静地指点她:“你只需写我从今日起,在家中常发怨怼之语,对皇上不甚恭敬,不必明言弑君,往那个意思上引就行,等看准时机,交到宫里去。”
“这样,你就算是刺探有功,还是大功。”
戚红妆眼里蓄了泪:“不行。”
“姐,你想活吗?”乐无涯眼带鼓励地望着她,“想活,这就是你的保命符。你忠心事君,如实汇报,既没威胁到他的性命,又是他封的孝女典范,他当然不会在明面上处置你,最多暗示你自戕,到时候你当他放屁就行了。”
“你活着,才有以后。”
“说不定,你的信将来还能派上别的用场呢?”
第340章 君心(三)
……乐无涯骗她的。
他哪里知道自己还有第二条命?
不过是哄她罢了。
她若不写,乐无涯就要撸起袖子,亲身上阵,发挥模仿技能,替她写检举信了。
没想到当初一句诳语,今朝一语成谶。
这信到了今日,竟真生出了几分效用。
……
守仁殿中,秋风飒飒,落叶叩窗。
薛介检查第二遍窗户时,忽然听到龙榻传来一声沉缓的叹息。
他蹑手蹑脚地走上去,低声探问:“皇上?”
项铮无声无息地坐起身来。
薛介轻手轻脚地挽起帐幔。
烛光映照下,薛介的目光接触到他枯槁的面容。
他第无数次确信,皇上是真的老了。
不只是面容,连心也是。
薛介适时地收回了目光:“皇上,可要传一碗安神汤?”
项铮却问:“薛介,你说,闻人约会是乐无涯吗?”
当年,项铮自导自演的刺杀案,薛介是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之一。
他利索地跪倒下去,一言不发。
项铮侧目望来,柔软的寝衣松松垮垮地垂在胸前:“说话。”
薛介不答反问:“如果是,皇上会再杀他一回吗?”
这下,轮到项铮沉默了。
不多时,他嗤笑一声:“越老越精猾。几时轮到你来问朕问题了?”
薛介将身子埋得更低。
项铮长长吁出一口气,道:“当初的事,各有各的难处。时至今日,朕仍在想,是不是……错杀了他。”
薛介仍是不答。
他几乎将头埋在了床侧的脚踏上,冰冷坚硬的红木抵着他的额头,留下了一道深红的印痕。
……
当年处死乐无涯,皇上的确是没有丝毫证据在手的。
在项铮看来,乐无涯再神通广大,到底是肉·体凡胎,不是精怪,岂能招来天雷,供己驱使,来劈他这条真龙?
雷劈九思堂那日,是乐无涯将他火场中救了出来。
此乃赏无可赏的泼天大功。
可正因这功劳太甚,冷静下来的项铮便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旧事。
——他是对不起乐无涯的。
饶是这些年来恩赏不断,可逼迫一个异族人认他乡作故乡,骗他亲手屠戮亲族,到底不是光彩事。
而这个被他一力扶持起来的臣子,与他既有救命之恩,更有掳掠之仇。
两重的道德压力压在项铮的肩头,使他在此人面前,竟总像凭空矮了三分似的。
再加上乐无涯委实太过长袖善舞,无数心机都隐藏在一双热情活泼的笑眼之下……
项铮是亲眼见过他是如何把一个三品官员哄得将他引为毕生知己,在酒酣耳热之际,竟把自己兼并土地、活埋佃户的事情当作玩笑,和盘托出。
乐无涯监斩他全家时,这官员感觉自己遭到了挚友背叛,对他破口大骂,极尽侮辱之能事。
而乐无涯不仅照单全收,还踱到他面前,轻声细语地说了几句话。
那官员听了他的话,不知怎么的,骤然喷出一口鲜血,倒地气绝而亡。
刽子手刚含了一口清水、准备喷到刀口上,就见今日重头戏的主角嘎嘣一下死过去了,瞪着眼睛看了半晌,咕咚一口把水咽了,不敢置信地上去试了试鼻息。
……还真死了。
项铮将在场的长门卫叫来询问。
那长门卫恰好站在乐无涯身边不远处。
他很是骄傲,挺直腰杆,如实奏禀了乐无涯的话。
那时,乐无涯眼眉带笑地说,好走,不送,下辈子别干坏事了,干了坏事也记得绕着一个叫乐无涯的人走,不然见你一次杀你一次。
然而项铮听闻此事,并没有因为自己得了能臣干将而欣喜万分。
相反,他只感觉一股寒意直蹿上后背:
这人面上含笑,背后藏刀,心思实在太难揣度。
项铮顺风顺水了一生,先帝更是个全靠命好才能坐上龙椅的庸碌废物。
他从未看过先帝的脸色,甚至不必费心揣摩什么圣意。
因为先帝虽然人尚在人间,但一颗心早就跳出尘世外、不在五行中了。
可他在乐无涯身上,竟体验到了从未体验过的惶惑不安。
这人成年之后,仅与乐家日渐疏远,就连旧友也一一断绝往来,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这太可怕了。
就连项铮本人,也做不到全然斩断尘缘、了无牵挂。他尚有不甘、有不愿、有未能放下的人与事。
但乐无涯却始终眉眼弯弯、袖手含笑,温煦又漠然地打量着世间所有的人,身上不带一丝活人应有的气息。
这不得不让项铮揣测: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薛介深知,皇上实在不喜欢人与事不掌握在自己掌心中的感觉。
所以,他暗中招来了乐无涯的天狼营旧部,为他设下了一个死局。
但是,乐无涯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如常生活、如常办差,面圣时仍是笑语嫣然,马屁张口就来,拍得项铮毛骨悚然。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不是极忠,就是极奸!
项铮不敢、更不愿去赌后者的那个可能。
这就是乐无涯逆案的全部前因了。
……
薛介作为整个过程的亲历者,同样将项铮这几年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
乐无涯明知道自己是被项铮冤枉的。
但口齿伶俐如他,竟然没有尝试过任何抗辩,只是顺着王肃审讯,攀扯出一大串贪官污吏,临了临了,还替大虞官场肃清做了一番贡献。
不管是明面上,还是私底下,即便身陷圜狱之中,他也没有说过项铮一句不是。
最要紧的是,临死前,他托狱卒递来的遗言,竟也没有半分怨怼之意:
“这些年来,谢皇上栽培重用之恩,罪人乐无涯无以为报,唯期来世,必有报偿。”
排除他说他是断袖那句话,这于君臣而言,实在是很动人的一段告别。
而在戚红妆递来的密信里提到,自从从天狼营旧部那里得知自己是景族人后,乐无涯私底下没少蛐蛐皇上,痛骂他刻薄寡恩,狠毒绝情,骂他辜负自己的一腔信任,甚至想直接一走了之,跑回景族去算了。
戚红妆借着书信,添油加醋地把自己想骂的话也加了好几笔进去。
这些密信,在乐无涯活着的时候,是他表里不一、不忠不贞的铁证。
可在他死后,项铮再度展读,竟从中品出了几丝难得的人味儿。
乐无涯的确是有怨的。
可正如那些自比怨妇、大写特写怨妇诗的文人一样,也仅仅只是抱怨而已,并没有真正恨过他。
不然,他为什么直到死,都没有在自己面前发作过一次?
自从乐无涯走后,皇上失去了一个得力可心的人,也很不适应。
所以,他总是不合时宜地怀念起乐无涯,并反复思量推敲:既然他不是极奸,就是极忠,那为什么不能是千年难遇的忠贞良臣呢?
当然,如果时光回溯,容项铮再做一次选择,他还是会选择杀了他。
不杀,不安心。
杀了,又可惜。
——可以说,皇上对乐无涯的那种欣赏、怀疑、愧疚与忌惮交杂的情绪,他从未给予过旁人。
而如今,这一切难以言说的心绪,又尽数倾注在了这个似他非他的闻人约身上。
……
见薛介跪在地上,像是只可怜的老王八,项铮笑了一声:“瞧你这样子,这么惶恐做什么?朕可没说要杀他。”
薛介稍稍直起腰来:“奴婢僭越,明明只有答皇上问题的份儿,哪有问皇上问题的道理?”
“恕你无罪,起来吧。”项铮随手理了理被子,语气闲适,“若闻人约真是乐无涯,那他应是回来报恩来的。”
薛介起身的动作一顿。
纵然他伴君多年、历经风浪,听得如此妙论,还是憋了好半天,才忍住满腔震愕:“皇上,奴婢愚钝……?”
项铮反问:“不记得了吗?乐无涯临去之前说,‘唯期来世,必有报偿’。如今,他转世归来,仍为朕的江山鞠躬尽瘁,开商路、战倭寇,不正是践行前诺,不改其心么?”
当然,话是如此说,项铮还是要好生试验一番,转世之说究竟是否可信的。
闻人约身家清白,晋升之路虽说顺遂,却也是一步一个脚印挣来的,并不像乐无涯那般,在上京官场浸淫久矣,树敌无数、招人忌恨。
项铮正好可借整顿长门卫之机,叫闻人约在官场上多得罪一些人。
若是转世之说为虚,还自罢了。
若果然为真……
那么,待自己移体换躯、重获新生后,此人也不必留了。
届时,再重演一回乐无涯逆案就是。
不过,这一回,项铮不会把他丢到乱葬岗里去了。
他可开恩,准许此人与自己的旧躯同葬皇陵,以酬其两世的忠君之念。
……
在项铮被自己九曲十八弯的心思折腾得夜不能寐时,乐无涯的想法就纯粹得多了。
他喜滋滋地趴在床上,想,亏得当初让戚姐写了那些检举的密信,不仅保了她一条活路,还给死而复生的自己留了一条。
老东西现在如此纠结,没有立时秘密处死自己这个与乐无涯长相如此相似的妖孽,恐怕也有那一点稀薄的愧疚作祟。
虽只一点点,但足以保乐无涯一段时间的命了。
乐无涯托着自己的脸,得意地晃着脚尖,想:
看来真是好人有好报啊。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项铮最严厉的父亲√
父亲的眼睛是男人这辈子最恐惧的东西,后面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