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会面(四)
见自家兄长脾气稍缓,自顾自坐在那里扭着头生闷气,乐无涯对项知节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出去。
项知节捂了捂伤处,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乐无涯瞪他一眼:别给我装。
被戳穿的项知节立即收拾好表情,乖巧地站了起来。
乐无涯打发项知节走,自有他的一番道理。
他看得出来,赫连彻此刻的状态,好比走在路上被天上掉下来的匾额砸了脑袋,疼归疼,懵归懵,但尚未全然回过神来。
若等他反应过来,项知节还杵在这儿,怕是真要挨上一顿狠的了。
他正为自己的这份识人之明沾沾自喜,就见项知节取了一条毛毯,围在他腰际,盖住了他的肚脐。
乐无涯:“……”
他抗议道:“难看!”
项知节:“老师,凉了肚子就不好了。”
他已经努力不扫兴了。
要不是怕老师生气,刚才老师欺负他的时候,他就想给他围上。
乐无涯瞪着项知节的背影,气鼓鼓地裹紧了小毯子。
赫连彻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一脸漠然地点评道:“别听他的。好看。”
乐无涯经不得亲近的人夸赞,立时浅薄地兴高采烈起来:“是吧?我还有一套景族服饰,也好看!改日穿给哥哥看!”
赫连彻并未答话,只是静静望着他。
万丈怒火就这般平地消弭,只余下满腔的温情。
他与他,从来是情深缘浅。
深,深至骨血。
浅,浅至生平仅谋数面。
不出意外,他们还将天各一方很久很久。
那么,万事不都该以他的喜好为主么?
赫连彻问道:“他能护得住你吗?”
乐无涯得意:“我用不着人护。”
他跃跃欲试地撒娇:“但是大哥例外!”
赫连彻:“……”
他险些没绷住笑出声来,好在笑容刚到嘴边,便被强大的意志力压制了下去。
赫连彻竭力摆出兄长的威严姿态,呵斥道:“说正事,不准油腔滑调!”
乐无涯顿时规矩了,原本偷偷往赫连彻身上歪的身子也坐正了:“哦。”
赫连彻见他竟挪了回去,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失望,拳头也微微攥紧了。
乐无涯眼角余光下移,察觉到他的小动作,旋即把眼睛别到一边去,开始把玩小花篮上的金叶子。
乐无涯不主动和他亲近,赫连彻这个年岁更大的哥哥也不好太不庄重,便挺直腰板,冷声询问:“近来还好?”
“好!”乐无涯答得爽快,“不过,近来有件大事要办,所以睡得少些。”
“可有需我相助之处?”
乐无涯想了想:“有是有一件的,只是怕大哥不依。”
赫连彻沉敛了神色:“说。”
他知道乐无涯到丹绥是来办正事的。
他带来的那支商队,不是白带的。
里面混着两个小连山的老矿工。
在矿工名册里,这两人早在两年前便已“亡故”。
自打两年前,小连子山矿藏不足,开始逐步减产,他们实在禁不起矿监牛三奇的虐待苛责,索性借着一次矿难事故逃出生天,从小连山一路逃到景族地界,暂时落下了脚。
赫连彻治下极严,这两个孤零的外来客,早被当地记了档。
景族多产铜矿与砂金矿,这二人又为人良善、干活勤恳,即便无身无份,也能凭借手艺挣碗饭吃。
然独在异乡,终为异客。
二人言语不通,饮食不惯,只是因为惧怕那“逃避差役者,杖一百,发还原籍当差”的律令,才强忍着不敢归家。
要是再落到牛三奇手里,他们不被剥一层皮才怪。
听说小连子山爆发了山洪,尤其是牛三奇也葬身泥流之中,二人百感交集,抱头痛哭了一场。
这下,他们所有认识的人都死了。
恨的人,爱的人,都没了。
他们不愿再滞留景族,只想回归故里。
所以,赫连彻把这二人带了过来。
小连子山矿工无一生还,有这二人在,正好指证牛三奇苛待矿工的罪行。
以为自己两腿一蹬死了,还能落个“勤谨办差、因公殉职”的好名声?未免太便宜他了。
赫连彻打定主意,只要鸦鸦肯乖一点,说些好听的,譬如稍稍求他一下,问他有无线索头绪,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把这两个人交给他了。
孰料,乐无涯极其没有志气地道:“想让哥哥抱着我,给我唱首歌哄我睡觉!”
赫连彻:“…………”
他绷着脸点评:“娇气。”
乐无涯眼巴巴瞧着他。
“厚脸皮。”
乐无涯露出了几分可怜的神气。
“……过来。”
得逞的乐无涯兴冲冲扑了上去。
赫连彻把他端回了床上,掖好被子,坐在床边,拍打着他的肩膀,轻轻哼起了景族的歌谣调子。
乐无涯连日奔波,回来还不忘憋着劲儿对项知节一顿使坏,现下的确是倦极累极了,在柔和的歌调中,当真昏昏欲睡起来。
见他不关心正事,赫连彻索性问点其他事情:“听说你还有两个哥哥?”
“嗯。”
“待你好吗?”
“极好。”
赫连彻暗暗咬牙,艰难地收起了把他们弄死的念头:“他们不知道你是被拐去的?”
“不知道。”
“……那还好。”
“他们和哥哥一样疼爱我。”乐无涯把脸埋在都是项知节檀香气的枕头上,迷迷糊糊地笑道,“小六……也对我好。我运气当真不错。”
赫连彻注视着这个自小流落在外头的弟弟:“你哪里运气不错?”
“你们都没有恨我。”乐无涯小声嘀咕,“只有舅舅恨我。我死了,他都不肯见我。”
这是他们相认后,首次谈及达木奇。
赫连彻沉默片刻。
他俯下身,抱住乐无涯,轻声说:“他不恨你。”
当年,那个误打误撞被劫上山、和乐无涯一样裹着蓝色襁褓的婴儿被心虚的土匪掷下了山。
达木奇没法从万丈高崖下找回那已经摔成一滩血泥的小婴儿,气极怒极,煞神附体,屠尽整整一山的匪徒,直杀得人头滚滚,却再换不回鸦鸦的一条命。
听说达木奇回来了,彼时尚年幼的赫连彻怀着一线希望,捂着伤处,一瘸一拐地去寻他。
没想到,找到他时,达木奇自己寻了个角落猫着,正死死咬着衣服袖子,吭哧吭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赫连彻伤口疼得厉害,小心翼翼地问:“舅舅,鸦鸦呢?”
达木奇手上、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泪流在脸上,也像是血泪:“被个狗养的扔到悬崖底下了……我……对不住姐姐,对不住鸦鸦,若是能早去一步,一步也好……”
赫连彻无言,在他身旁筋疲力竭地坐了下去。
舅甥两个相对默然。
说起来,赫连彻才是那个真真正正恨过乐无涯的人,恨到恨不能亲手杀了他。
在赫连彻看来,他是鸦鸦唯一的亲人了,只有他配终结这段孽缘。
相较于情感复杂、性子别扭的赫连彻来说,达木奇则是个一根筋的人。
他素来最重亲情。
鸦鸦尚在人世,对他来说便是最好的消息了。
何况,鸦鸦生擒了他,足见是个有出息的好孩子。
至于他被人骗了,倒戈向亲,那并不能算是他的过错。
用达木奇说过的话就是,鸦鸦很乖的,别人教他什么,他学什么。
所以都是大虞人的错。
赫连彻每日一恨大虞人后,将乐无涯揽在了怀里,像小时候抱着他看夕阳时一样,轻拍哄慰。
乐无涯睡眼惺忪地睁开一只眼:“哥。”
“嗯。”
“舅舅不恨我,那你恨我吗?”
沉默良久。
“恨过你,不好过。”赫连彻给出了他的答案,“还是爱你吧。”
乐无涯满意了,伸出胳膊,效仿小时候的模样,环住了他的脖颈。
而赫连彻望着他露出来的半副膀子,以及被子下那若隐若现的女子服饰,像是确证了什么似的,拧着剑眉,摇了摇头。
……
乐无涯就此沉入黑甜梦乡。
待项知节唤他起身用晚饭时,他才恍惚坐起,环顾四周,已不见了赫连彻的踪影。
乐无涯早已习惯兄长这般神出鬼没了:“哥哥什么时候走的?”
“约莫两个时辰前。”项知节道,“他走后,衙前来了两个人,自称曾在小连子山做工,不堪牛三奇迫害逃难而去,闻听小连子山出事,特来投案,盼归原籍。”、
乐无涯伸了个懒腰:“还有呢?”
他瞧出了项知节一脸的欲言又止。
项知节抿抿嘴唇,犹豫片刻,指向墙角一只硕大箱子:“大哥还送了十几套衣裳来。”
乐无涯拆开一看,顿时目瞪口呆。
满满一箱,尽是女子服饰。
从中原仕女服,滇地蜡染裙,西北花锦袍,乃至采茶女的葛布半臂围裙,不一而足。
赫连彻显然是有些私心的,足足在里头塞了三套景族风格的衣衫。
配套的还有上等的胭脂水粉,以及金珠、蜜蜡、玛瑙、珊瑚等各种质地的饰品,哪怕一方小小抹额,都嵌着稀罕漂亮的猫眼石。
其上附有赫连彻亲笔所书的字条一张,字里行间皆是恨铁不成钢:“喜欢点好的。”
乐无涯:“……”
第322章 心计(一)
在乐无涯对着一套接一套的女装长吁短叹时,项知节在一旁真心实意地称赞道:“大哥人真好。”
他不开口倒罢,一出声,乐无涯便微微眯起了眼睛:“……大哥?”
项知节隐约听出话音不对,还没来得及躲闪,就被狠拧了一顿。
乌鸦不依不饶地追着他叨:“让你叫大哥,让你叫大哥!那我怎么叫你爹?!啊?!”
“他您可以不叫的。”项知节忍痛解释,“但您可以叫小七七弟呢。”
乐无涯脑中闪过项知是那张咬牙切齿的生动面孔,忽然心情大好:“……对哦。”
项知节低头揉着胳膊。
乐无涯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凑了上去,抚摸他刚才他虚虚拧上去的地方:“生气啦?”
项知节低着头,稍稍侧身躲了躲他。
乐无涯脸皮厚,不管不顾地拿自己的额头去顶他的。
下一刻,项知节猛地将他搂进怀里,翻身一滚,把乐无涯托到了他身上,捺着嘴角,眼角眉梢是藏不住的高兴:“老师,您多罚罚我,多冲我发发脾气吧,我真高兴。”
“嘿。”乐无涯拍了一下他的胸口,“世上有这样的道理吗?”
项知节将他往上举了举,目光灼灼:“老师就是道理。”
乐无涯看一眼他的伤处:“看起来是真不疼了。”
项知节这才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轻轻将乐无涯放回自己身上,把脸埋进了他的脖颈间,用自己脸颊的温度去烫他。
……
丹绥之事接近尾声,乐无涯带着所有王肃写给周文焕的密信,去见了周文昌一面。
乐无涯开门见山:“要是不想死,就把里头所有提到‘上命’‘皇命’的内容,都给我摘出来扔了。”
自打重生以来,乐无涯对眼下的场景再熟悉不过了。
他这一路走来,不避讳地说,就是靠把一个个人送到牢里,才稳扎稳打、步步高升的。
有痛哭流涕如陈大善人的,有不堪受辱撞墙自杀如邵鸿祯的,有被吓得疯傻痴呆如侯鹏的,有从容认输如卫逸仙的……
在这群手下败将中,周文昌倒是别具一格。
他在监狱里待了几日,万事不理,竟是圆润了不少。
看来这十年,他过得实在不算顺心。
听了乐无涯的话,他低头顺从地动手挑拣起来。
经过这些年的磋磨摔打,周文昌早琢磨明白了不少事情。
闻人宪台这是在保他的命。
此案若是想把王肃拉下水,其结果就只能是王肃“擅权”,而非是“奉旨”,才能一举将王肃扳倒。
想不触怒天颜,怕是不大可能。
既然最后都是要打皇上的脸,那倒不如挑个轻点儿的、不叫他恼羞成怒的打法吧。
挑出几封信后,周文昌偷眼瞄向狱外的乐无涯。
对方正安然坐在太师椅中,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示子书》,静心阅读。
这种孩童开蒙用的书,闻人约何必要在他面前读呢?
周文昌撤回了视线,心下慨叹不已:
这位闻人宪台神通广大,谁知道是从哪里知道此事的呢?
看样子他已经知道长门卫用来通信的密文母本是什么了,在他面前光明正大地读,无非是提醒他,别耍花样,别自作聪明、
在周文昌感慨的同时,乐无涯从书页侧面静静露出半只紫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便将目光重又收了回去。
乐无涯就喜欢聪明人。
尤其是周文昌这种自作聪明的人。
瞧瞧,他连问都不问,就在脑中补全了自己携书到此的前因后果。
他全然没想到,乐无涯拿这本《示子书》来,一是诈唬,二是钓鱼,就等着自己这聪明人做贼心虚,不敢再耍任何花样,同时默认下来,他们的密文母本就是《示子书》。
挑着挑着,周文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乐无涯放下书:“笑什么?”
周文昌叹道:“真是聪明人啊。”
“这些信,我回头再看,才看出玄虚来。”周文昌语气中带了几分叹服,“……王大人真是精明,言必称上啊。”
……王肃到底是老狐狸一条。
饶是周文昌或周文焕反水,临了了想咬他一口,把母本和信件全部交出,也极少有人敢真将这些信呈送御前。
因为但凡对自己的前程和性命还有半分在意的官员,看到王肃如此明目张胆地打着皇帝的旗号授意周家兄弟为所欲为,都得掂量掂量该如何处置。
拿去做证据,公然揭发?
万一真是皇上授意的,即便皇上碍于面子,当真扳倒了王肃,日后恐怕也有数不清的小鞋可穿。
偷偷交上去,以示忠心?
却也凶险。
这无异于告诉皇上,这些内容,我已悉数知晓。
一不小心,反会引来猜忌,得不偿失
如此看来,装傻乔痴,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便是最好的选择了。
可惜,他摊上乐无涯了。
乐无涯爱惹事,且不怕事。
乐无涯见周文昌的确不敢弄鬼了,便将《示子书》重新收好:“那就挑几封他授意你们做脏事的,写得明白些的。”
与乐无涯对视片刻后,周文昌确信,眼前这位大人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显然早已知晓王肃在信中拉大旗作虎皮的把戏。
他不由问道:“闻人宪台,敢问王大人与您有何嫌隙?”
“嫌隙?”乐无涯眉毛一挑,“他把我打发过来,还嘱咐你弟弟找机会弄死我。你要不去封信,亲自问问他与我有何嫌隙呢?”
“那容罪人换个问法。您与王大人,有何嫌隙?”
“我看不惯他。”乐无涯给出了一个最直白也最容易让人信服的理由,“他滚蛋了,腾出位置,我好上去。”
周文昌皱眉。
因为玄之又玄的“圣心”二字而白白蹉跎一生的周文昌,很难理解乐无涯的想法。
换作是他,绝不会赌这一把。
他问:“您触怒了皇上,还能有升迁之机?”
“试试看咯。”
周文昌叹出一口气:“左右我又是做了你们的棋子了。”
乐无涯毫不客气道:“省省你那顾影自怜的戏码吧。你在丹绥翻手为云覆手雨,少拿人命当棋子了吗?你不够格上更大的棋桌,缩在街头巷尾装装棋艺高超就行了,还真当自己国士无双了?”
周文昌窝囊又无奈地一摇头,神情看似松弛,一双眼却死死锁住乐无涯:“大人,罪人还有一事不明。”
乐无涯看向他。
“大人……”周文昌眼睛亮得异常,“敢问管头儿那组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如若不是这四人横死道旁,挑起了矿中官兵疑忌,动摇了人心,他也不至于大败亏输,沦落至此。
乐无涯脸不红心不跳:“周大人既已定案是山匪所为,海捕文书也发了,那自然就是山匪了。”
周文昌眼中精光一轮。
但很快,他便识时务地敛去了一切锋芒,脸上神情又回归了窝囊的沉寂。
是。
是不是此人授意杀的人、搅的浑水,已经不重要了。
即便日后自己回到上京,反口指控他杀人,一来没有证据,二来他验过尸,行凶者手段狠厉,一击毙命,那些人根本连一丝还手之力都没有,连行凶者的衣角都没撕下一块来。
临走前,那人甚至把箭都拔走了,连一丝身份信息都不曾留下。
可以说是无从查起。
周文昌也不作他想了,将挑好的信双手奉上,再无二话。
……
乐无涯接过信,坦然步出了牢房。
虽已入秋,日头仍旧酷烈。
乐无涯自袖中抽出那本《示子书》,漫不经心地挡在眼前,遮去几分刺目的光,并假装没看见在旁侧探头探脑、有心窥伺的纪准。
……
行侠仗义过后,纪准痛快了没两日,便渐渐咂摸出不对来。
……他来丹绥,是干嘛的来着?
是了,是王大人命他来盯紧闻人约,搜罗其错处的。
可如今闻人约查案查得顺风顺水,周家兄弟纷纷落网,他非但没从中作梗,反倒明里暗里帮了不少忙——这岂不是与王大人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想起自己的本职工作干得南辕北辙,纪准焦虑得简直连饭都吃不下了。
为了将功补过,纪准只得硬着头皮,怂怂地尾随了乐无涯许久。
今日,他总算是有所斩获了。
他看得真真切切,乐无涯手持着一本《示子书》,自丹绥县牢走了出来!
纪准如遭雷击,浑身僵硬。
他岂能不知,这《示子书》乃是外放做官的长门卫专用的密文母本?
他纪准再不成器,奉命出京跟踪要员之前,也晓得需得摸清目标底细。
闻人约绝不是长门卫的人,却对长门卫的情况颇为熟悉。
在大草甸初相会时,闻人约就明明白白地威胁了他一通,甚至点出了他是纪天养养子的事实,还暗示他是某人的棋子……
这些机密,究竟是何人透露与他的?
不,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他手里那本《示子书》,再加上他是从看守森严的丹绥县牢里出来的……
那么,就只剩下一条可能了。
周家兄弟也是长门卫!
他们落到了闻人约手里,为求保命,把长门卫的秘密卖了!说不定连王大人也一起卖了!
纪准总算想明白了,王肃大人那句“到了丹绥,寻个驿站,自有人接应你去,无需担忧”,是何用意了。
要不是他刚到丹绥,就被裘斯年吩咐去跟着仲飘萍,紧接着就被多疑的仲飘萍打晕,捆了一天一夜,随后又被闻人约狠狠威胁了一通,被迫上了他这条贼船,他恐怕早就和周文焕或是周文昌接上头了!
……不对,若是如此,以闻人宪台的本事,那自己现在不也要倒大霉了吗?
纪准霎时间冷汗涔涔、焦头烂额。
……他,他竟是帮着外人,坑了自家人?
那他回去,还能有命在?
一念及此,他三魂吓飞了七魄,两腿一软,又猛地惊醒过来,扭头就朝来路狂奔而去!
他得赶紧去找裘斯年……不是,求养兄救他小命!
他得给自己觅条活路才成!
……
背对着那道连滚带爬、仓皇逃窜的背影,乐无涯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物尽其用,人尽其材。
王肃既给他送了一个眼线,他不礼尚往来一下,岂不可惜?
“《示子书》是长门卫惯用的密文母本”一事的证据链,单凭周家兄弟一面之词,到底不算太充分。
得由另外一个长门卫指认,才算圆满呢。
第323章 心计(二)
在裘斯年忽悠得纪准脸色发白、只觉自己死期就在明日时,乐无涯已将眼光从现下的丹绥遥遥地投向了上京。
一人之力,终难成事。
他需要同盟。
在他的授意下,秦星钺日夜不休,过驿站而不入,日夜兼程,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上京。
……
右佥都御史许英叡接到信时,正在家中用早饭。
信中,乐无涯言辞一反常态地谦虚谨慎,并特意提及本地官员周文昌办事勤勉,列举了几项救灾良策,称其措置周密、无可指摘。
他写道,周文昌有榜眼之才,却外放做了县令,整整十年,不得升迁。
听说他之前在都察院任过职,也算昔日同僚,乐无涯有心提携他一把,但又怕他曾做过什么恶事,不然为什么十年都没轮到一次升官的机会呢?
所以他请托许英叡,去查一查周文昌周文昌近十年吏部考评的结果。
若无疑处,乐无涯打算上表奏周文昌一番。
待回京述职之日,再邀许英叡过府清谈,奉茶相谢。
落款日期是十日之前。
许英叡喝了口豆浆,笑了。
嘿,这小子还有求人的时候呐。
许英叡掐指一算,他已去了丹绥近半个月。
看来这闻人约的确是对周文昌颇为满意啊,刚到丹绥,就嘉赏至此。
感叹一句,他撂下早饭,便毫无戒心地跑去了吏部,签字申领了记档,细细查阅起来。
这一查,却令许英叡吃了一惊:
周文昌历年考评成绩,竟是相当不俗。
虽然没有到“卓异”的地步,可每年皆是“优等”,也算是尽心办事了。
许英叡有一长处,便是从不妒才。
他深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道理。
丹绥县资源有限,论起艰难贫瘠,和闻人约出身的南亭不相上下。
不是人人都是闻人约,能凭一座小福煤矿修路兴产,将南亭豪强收拾得服服帖帖,花样百出地带着整个县城致富向上的。
能在有限资源下恪尽职守、惠泽民生,已属难得的好官了。
若周文昌真是沧海遗珠,能因缘际会得以崭露头角,得了圣心,那也是好事一桩,于万民有利啊。
可许英叡到底是做惯了御史的,眼光比一般人更为锐利毒辣些。
他额外留了个心眼。
好端端一个榜眼,怎么像是被官场遗忘了似的?
这里头怕是有些玄虚。
许英叡与吏部程侍郎的私交不错,不过笑谈几句,便套来了一个重要情报。
“我的许大人啊,这周文昌你就莫再过问了。”程侍郎笑道,“他是王堂尊要留用的。”
……王大人?
王肃?
在许英叡的印象里,王肃慎微慎独,洁身自好,甚至能称上一句冷酷无情。
他怎会特意“留用”某人?
见许英叡面露疑色,程侍郎说:“都察院每隔两三年,就会派人来调他的档,瞧瞧他的考评成绩。”
许英叡瞄了程侍郎一眼。
十年来,吏部的调档记录浩如烟海,程侍郎居然能记得这么清楚?
程侍郎看破了他的心思,笑道:“许大人,谁是谁的人我要是还分不清,我就不必干这行啦。”
许英叡搔搔头,仍是不解:“都察院依例调档,说是查案亦无不可,程兄何以断定他是王堂尊的人?”
程侍郎并未将此视为机密,顺嘴就讲出来了。
他知道,许英叡虽说能力出众,本质上却是个厚道人。
与其叫他自己查出来,不如自己稍加点拨,既能让他记自己一个人情,也免得他和上官意思相悖,不慎开罪了上官。
官场难得有个好人,何必令他卷入是非之中?
于是,程侍郎便点得更透彻了一些:“明面上自是都察院公务,但每次来的都是王堂尊近侍卜欣,虽以都察院名义行事,可调档笔迹皆是卜欣手书。”
官员和重要吏员的字体都是要在吏部登记的。
一旦查起来,板上钉钉是抵赖不得的。
这就更叫许英叡困惑了。
若王堂尊确有关照之意,何以周文昌考评优异,却十年未得升迁?
添了这点疑惑后,许英叡不禁暗生警惕。
出于官员的直觉,他与程侍郎又谈笑一阵,交还簿册,匆匆告辞,打道回府。
他这般做贼心虚的做派,反倒勾起了程侍郎的一点疑心。
……可就算自己不说,许英叡看起来也是要细查的。
在短暂的犹豫后,他决定暂时隐瞒此事,压下不表。
……
另一边,学士府中。
这几日皇上龙体抱恙,暂停了朝会大起,只命妃嫔轮流侍疾,解季同倒是省了心,不必在御前陪侍了。
可他这份清闲并未持续多久。
不过一顿晚饭的工夫,回到书房时,他便发现案头多了一封来历不明的信。
解季同:?
他环顾四周,并无可疑人影,只好拆开信件观视。
这一看,竟是那闻人约的亲笔书信。
面对解季同,乐无涯就没有对待许英叡的那一套虚词客套了。
他直截了当地陈述了自己在丹绥县的所见所闻,以及那桩牵扯三百条人命的小连山矿案。
解季同读得心惊肉跳。
不及看完,他便揭开一侧的灯罩,剔亮烛芯。
——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把这份检举信烧掉。
可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微微发抖,竟是无论如何也凑不近那火焰。
……为何要找上他?
他与闻人约,明明不过一面之缘而已。
恍惚间,他想起初见时对方明亮如炬的目光,像极了多年前那个还敢仗义执言、一身傲骨的自己。
他又被那样直白而失望的目光灼得瑟缩一下,低头一望,才发现手中信件被火焰舔舐了一角,热气烘涌到指尖。
解季同急忙抽回手来,拍灭火焰。
书信左下方焦黑了一角,却没有烧去他未读完的部分。
闻人约的笔迹端方有力:“……昔日大人犯颜直谏,直诉乐逆之罪,风骨凛凛,晚辈虽不才,亦曾扼腕奋袂,以大人为榜样,深信浩然之气,可贯长虹。”
“然自至上京始,吾观大人行止,但见渊默持重,万事只求无过为先。”
“下官初时不解,后辗转思之,或知大人身陷朝局,亦有不得已之隐忧,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欲以静默存身,以待其时。”
“大人此举,固然能保全一身,但万民性命,又将以何保全?”
恳切的字句如同钟磬,一下下撞击在解季同心头,震得他头皮发麻,手脚酥软。
信纸之上,仿佛映出昔日自己模糊的面容。
解季同想去看,却怎么都看不清。
指腹擦过信纸,他才惊觉,自己眼中已有泪意。
默默良久,他将万千心思化作一声喟然长叹,仔细将信折好,收进书屉深处。
随后,他如常理事,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
六皇子府中。
如风不在,姜鹤最大。
此刻,他正窝在竹林一角,面前摆着楼外楼的精致食盒,身旁则蹲着个狼吞虎咽的秦星钺。
平日里,姜鹤别的花销不多,唯独喜欢买点好吃好喝的,所以旁人并不以为怪。
他早把上京各种珍馐吃了个遍,并不觉得如何美味,如今拿俸禄去投喂秦星钺,见他吃得香甜,反被勾起了食欲,也拿了块点心,在他旁边慢慢啃着。
秦星钺边吃边问:“事儿办得怎么样?”
“放心。”姜鹤点头,“信已经放在解大人书桌上了。”
他想了想,认真提问:“可要是解大人不愿插手,那该怎么办?”
“大人说了,先尽人事,再论其他。”秦星钺学着乐无涯的语气,“再说了,他当年告小将军的时候,不是挺有胆儿的吗?”
姜鹤:“可他过了这么多年安生日子,还有胆子吗?”
秦星钺大口嚼着饺子:“不知道。他不行,就再找别人呗。大人又没把宝押在他一个人身上。”
姜鹤豁然开朗:“是哦。”
两个不大聪明的人很快说服了自己,头碰头地继续吃好的。
姜鹤动手去抢秦星钺碗里的鱼块:“还有要我去送的信吗?”
“还有两封。”秦星钺用筷子死死压住,“大人换了笔迹,写了好几封检举信,要送给被王肃参劾降职的几个官员。有两家的墙太高,我爬不过去。”
王肃当了多少年的御史,就当了多少年皇上的狗。
他仗势参倒了众多官员,却又以洁身自好著称,从不结党。
这样的一个一心奉上的政治动物,不一定有朋友,却一定有敌人。
乐无涯都替他一一记得呢。
姜鹤抢夺鱼块失败,只好夹了一筷子鳝丝,慢慢嚼着:“要请明先生帮忙吗?近来明先生在调查小将军的案子,说是有些眉目了。”
秦星钺干脆地摇头:“大人说了,不找他。”
姜鹤歪头,困惑。
秦星钺:“大人说了,明先生前途大好,不必牵扯进这样的事,安心修他的书就行。”
姜鹤呆呆地看着秦星钺。
秦星钺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看什么?”
“小时候,你总把‘我娘说、我娘说’挂在嘴边……”姜鹤若有所思,“现在大人变成你的娘亲啦?”
秦星钺二话不说,抬起那条瘸腿就去踹他。
姜鹤挨了他一脚,顺便从他的碗中抢走了一块红烧肉:“你手上还有别的信要送吗?”
“嗯,还有一封。”
秦星钺捧着饭碗,脸上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我这儿还有一封给王肃大人的信呢。”
……
王肃在廊下逗弄鹦鹉。
可他的心情不算上佳。
自打他寄信回了丹绥,一切便如石沉大海一般,再无声息。
如今那边情形如何,甚至连闻人约是生是死,他都一概不知。
那只红胸鹦鹉似乎是受了他的情绪感染,显得蔫头耷脑、食不甘味,瞧得王肃愈发心烦生厌。
恰在此时,卜欣步履匆匆而来,额间沁着薄汗,面色惶惶。
王肃少见他这副模样,心下更是不豫,不由蹙眉斥道:“稳重些。何事惊慌?”
卜欣四顾确认无人,方才压低声音急禀:“王大人,秦星钺回京了!”
“谁?”
话一出口,王肃便记起了此人身份,心中一悸:“闻人约的那个护卫?”
“正是他!”
“他何时回来的?现下人在何处?”
“他回来得隐秘,何时回来的实在不知。……咱们的人是在许宪台府旁瞧见他的,只见他行踪可疑,咱们的人尾随了他一阵,便被他甩脱了。”
“废物!”王肃呵斥,“他一个瘸子,如此显眼,也能跟丢了?!”
卜欣冷汗涔涔:“小的也如此训斥他们了……可那秦星钺是天狼营出身,那可是个天生的细作窝……”
王肃无暇理会秦星钺的出身,打断道:“你方才说,他去了许英叡家?”
“……是。”
“闻人约同许英叡交情是不错……”王肃追问,“许英叡近日可有异常?”
“大人,蹊跷就在此处!”
卜欣脸色发白:“许大人去了一趟吏部,调阅了周文昌的履历档案!”
王肃一怔:“……什么?”
许英叡忽然去查周文昌,所为何来?
事关自身,卜欣自是惶急:“小的特地去了吏部一趟,程侍郎一见我便说,许大人细查了历年记档,已发觉都察院每隔两三年就会调阅周文昌的考评成绩。至于其中缘由,程侍郎称并不知晓。”
若许英叡知晓程侍郎如此干脆地将事推了个一干二净,纵使他脾气再好,怕也要骂人了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官场上的墙头草,惯是这般左右摇摆,趋利避害。
王肃:“……”
他调阅记档,不过是为了有的放矢地夸赞周文昌,好笼络住他,令他安心地为己所用。
如今,闻人约的人出现在了许英叡府邸旁,许英叡便去了吏部……
这其中的关联,不得不令人遐思了。
这二人若是私下有交至此,难保不会……
王肃一个恍神,搭在笼边的手指便是狠狠一痛。
他倒抽一口冷气,定睛一瞧,只见几大滴鲜血从他指尖汩汩流了出来。
竟是那鹦鹉趁他不备,狠狠啄了他一口!
王肃心浮气躁,一把拉开笼门,意欲将这畜生活活攥死。
谁想那鹦鹉眼见生路已开,竟抢先发难,振翅疾扑而出,坚硬的利爪借力在他脸上一蹬,旋即高飞远走,顷刻无踪,只在王肃面上留下三道颇深的血痕。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卜欣欲阻不及,只得失声惊叫:“唉哟,老爷!”
王肃脸色铁青,看向天际那团渐行渐远的红影。
冥冥中,似乎有什么正悄然脱出他的掌控。
他咬牙道:“加派人手,紧盯许宪台!再有异动,即刻来报!”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许宪台,给你找了点事做。
许英叡:我#¥@%@……
第324章 心计(三)
起先,许英叡并未察觉任何异样。
直到从吏部归来第三日夜里,他自都察院公干结束,归家之后,意外发现自己书柜中的暗格被人动过了。
这处暗格,是他平日存放机密信函之所,唯一的一把钥匙从不离身。
可老虎尚有打盹的时候,人又岂能时刻警惕?
他总不能连洗澡、就寝的时候也叼着钥匙吧。
因此,这暗格之中另藏玄机,内设七处机扩,需得他精准按下其中唯一正确的那个,信匣才能顺利弹出。
而许英叡素来谨慎,会定期更换所启用的机关按键。
一旦按错,匣子便会彻底锁死,纵使按下正确的机关,也只会弹出一方装着无关紧要信件的假信匣,用以扰乱视听。
这机巧处,只有许英叡一人知晓。
他望着不知何时被锁死了的暗格,沉默良久。
半晌后,他不动声色地合上暗格外层,仿佛从未察觉任何异常。
他缓步走出房门,唤来贴身小厮:“阿蒙,给我煮碗面。”
小厮殷勤应了一声,顺嘴问道:“爷,您方才不是说在都察院用过饭了吗?可莫要积食了。”
许英叡道:“无妨。煮来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打硬仗。”
小厮哎了一声,不多时,便手脚麻利地备出了一碗青菜肉丝面来。
许英叡就蹲在廊下,一口一口吃净了面。
待他再抬起头来时,一更将尽月色落在他眼中,映得他一双眸子异常清亮逼人。
这几日他循规蹈矩,日出点卯,夜则归家,一切如常。
唯一的变数,便是他去了一趟吏部,查了周文昌的记档,无意发现王肃的亲随卜欣竟对此人异常关注。
紧接着,他这处专放密信的暗格就被人动了。
许英叡在御史位子上经营多年,绝不相信世间有此等巧合。
虽无实据,但他已真切地嗅到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王肃素来不拉帮结派,俨然一派遗世高洁之姿,为何会对一个边远县令如此上心?
周文昌治下既出了事,不派他这个右佥都御史前往丹绥,却要以历练为名,派闻人约前往?
丹绥真的如闻人约信中所说,风平浪静吗?
若真太平,为何闻人约迟迟不归?
若是平静……为何会有人要来翻他的信?
许英叡的确是上佳的脾性,但他能从二甲进士一路做到右佥都御史,靠的绝不是什么温良恭俭让。
御史这行当,从来不好干。
他是在地方监察系统里,从正七品的监察御史一路摸排滚打上来的,其间明枪暗箭、波谲云诡,比起沙场上的真刀真枪,亦不遑多让。
正因如此,当初在吏部,一发现查到了王肃头上,他便立即察觉水深,果断抽身而退。
可惜,王肃不叫他退。
其实,还有一个问题,许英叡并没有细思下去:
——是闻人约用一封信,引他去吏部查档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过,深究此事已无意义。
他心知肚明,自己极可能已入了王肃的眼。
而被王肃这样一位老辣的御史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王肃能在都察院屹立不倒,自有其雷霆手段。既然已窥见危兆,便不能不防。
眼下,这早已不是立场或站队的选择,而是关乎自身安危的存亡之争了。
许英叡放下碗筷:“备轿。”
阿蒙闻言,不由一怔:“爷,这么晚了,您还要出门?”
许英叡面色如常地扯了个谎:“手头有桩急案,得去大理寺一趟。”
他无法确定身边人是否已被收买,即便是自幼跟随的阿蒙,他此刻也不敢全然信任。
阿蒙不疑有他,应了一声,便忙着牵马备轿去了。
抵达大理寺时,许英叡特意打听清楚,今夜是大理寺卿张远业当值,心下稍安,方才举步踏入。
不料,夜色既深,大理寺内竟仍有客来访。
见许英叡不请自来,张远业诧异之余,忙起身引荐:“守约,这位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许英叡,许士通。这位是……”
许英叡见到那清风明月一般疏朗儒雅的人,不待张远业说完,便含笑拱手:“朝堂之上,遥遥一见,神交多时。如今深夜与明君得见,可见是有缘了。”
明相照欠身道:“许佥宪言重,守约荣幸之至。”
他仪态周全,却仅止于此礼,并不多言,客气中自带疏离,显然并非易与亲近之人。
好在许英叡此行并不是来叙什么人情的。
见二人语歇,张远业微叹一声,打破了沉寂:“许兄,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啊?”
许英叡将张远业请至屋外,委婉道明来意:“为一解心中疑惑。满朝上下,能解我惑者寥寥,思来想去,唯有张贤弟此处,或可称得上安稳。”
张远业笑道:“唉哟,这可真是抬爱了。不知何事能为许兄效劳,不妨直说吧。”
许英叡:“乐无涯当年抄家时,抄没财物由户部接管,另抄送大理寺、都察院各一份备案。我想借大理寺留存的那一册一观。”
张远业:“……”
许英叡一耸肩:“你叫我直说的。”
张远业:“……不是……”
许英叡握住他的手,压低声音,言辞恳切:“事关乎愚兄前程与性命,内情虽不便详述,但贤弟应知,乐有缺旧案牵涉极深,轻碰不得,若非不得已,愚兄也不想牵涉其中。当年,你虽曾揭发于他,但据我观之,你对与乐无涯相貌相似的闻人约并无芥蒂,想来当年之事或有不得已之处;如今我亦身处窘境,万望贤弟相助啊。”
最好的防守,便是进攻。
既被王肃疑心,他只有反手直挖对方根基了。
即便只是多虑,有备亦能无患。
来找张远业,是他在一碗面的功夫里想到的最好对象。
在闻人约受命前往丹绥以前,许英叡就听书吏提及了乐无涯旧案,从中捕捉到了一丝微妙的不寻常。
而此案是王肃全权操办的。
自从办了这个案子,铲除了乐无涯这个心腹大患后,王肃才真正坐稳了皇上心目中的第一把交椅,自此后,他愈发深沉寡言,几乎不再沾手什么大案要案,只稳坐钓鱼台便罢。
至于后起之秀如解季同,说得难听些,不过是乐无涯的替代品而已。
再说得张狂些,这么些年来,解季同加上王肃,拼凑起来,才堪堪顶得上一个病弱的乐无涯。
因此,若想拿住王肃的把柄,动摇他的根基,追溯才过去数年的乐无涯一案,最为便捷。
张远业为乐无涯一手提拔,为人低调谨慎,从不结党,只一心钻研刑狱之事。
即便他明哲保身、拒绝他的请求,想也不会将今夜之事轻易外泄。
到张远业这里,总比去户部调查要稳妥保密得多了。
张远业注视于他,目色复杂。
“叫张贤弟难做了?”许英叡此行本就没抱着十成的把握,见他踌躇,便也低下了头,“是愚兄唐突了,贤弟莫怪。”
“不是……”张远业抿了抿嘴,终于说出了句完整的话,“……许兄得等等。”
“等什么?”
张远业:“等明守约看完了,就轮到你了。”
许英叡:“……?”
怔忡片刻,他猛地回过神来,望着那个一窗之隔、正静心翻阅着卷宗的身影,诧异之中,眉眼间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啊。
……
乐无涯隔着千百里,把上京官场搅得漩涡四起时,也没忘了在丹绥兴风作浪。
前两日,丹绥县牢起了一场大火。
火是纪准放的,主意是裘斯年出的。
裘斯年的意思是,你我是长门卫,明面上是替皇上办事的,你私下里接王大人的活,已经属于提着灯笼进茅厕——找死了,但既然事已经接下了,若是你什么都不做,回去也无法向王大人交代,不如在县牢里点上一把火,把周家兄弟的生死交给天命定夺,回去也好交差不是?
一篇文章写下来,纪准被哄了个晕头转向,连夜跑去丹绥县牢放火了。
他一边哭丧着脸,潦潦草草地泼洒火油,一边想,对付完这一票,他就再也不干这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了,一心跟着裘大哥,捞点偏门、摸点情报,慢慢攒钱修坟便好。
干爹人好,不会怪他手脚太慢的。
而裘斯年转头就把自己的小文章原封不动地交给了乐无涯看。
纪准压根儿就没那个杀伐果断的胆子,因此这把火放得虽然声势浩大,灼亮了半边天际,可硬是连人毛都没燎到一根。
大晚上的,周家兄弟被烟熏火燎地从丹绥县牢里接了出来,押入别地看守。
自知性命应是无虞,周文昌隐约猜到了这是乐无涯计划的一部分,所以态度还算安然。
但周文焕显然是毛了,被押出来时,眼睛都红了。
闻人明恪没有杀他们的理由。
这一定是王肃授意什么人下的毒手!
什么脏活臭活都让他们干了,到头来竟要卸磨杀驴?!
真当他周文焕是泥捏的不成?!
把周文焕的火拱到新高度后,乐无涯收拾停当,留项知节在丹绥,名为养伤,实则坐镇,自己则带着汪承、仲飘萍,携一干证据,直奔上京而去。
第325章 心计(四)
乐无涯抵京的次日,恰逢皇上大病初愈后的首次大朝会。
不过,这倒不是什么巧合。
在四合的暮色中,乐无涯策马行至京郊黄金台西北角,只见一辆华盖罩顶的马车静候在此,一个高挑身影斜倚在狐皮毯子上,于茵茵绿草间自斟自饮,好不自在。
那人听闻马蹄声徐徐而来,摆出纨绔公子姿态,端起一小方玉制的酒杯,斟了小半杯深红酒液,凑到唇边:“哟,这是谁啊?倒是许久未见了。”
乐无涯纵身下马,俯身下拜:“见过七皇子。”
项知是瞧他一眼,评价道:“瘦了。”
乐无涯:“为君效力,分内之事。”
项知是喝了一小口蒲桃酒,醋意十足:“哪个君啊?”
乐无涯蹲下身来:“你猜呢?”
项知是哼了一声:“不猜。”
“等我等多久了?”
“呸。”项知是轻巧地翻了个小白眼,“秋高气爽,大好天气,小七爷我在这里踏青赏景,谁说是等你了?”
乐无涯:“如此悠闲,那看起来皇上他老人家的病确是大好了。”
项知是斜睨他一眼:“明知故问。”
前几日,乐无涯托了那条大黑狗来他府上送信,若圣体康泰,便请他来黄金台一晤。
要说谁最清楚皇上的身体状况,项知是当仁不让。
他是奚嫔的儿子。
而身为一个积极争宠、不断为娘家、自己和儿子谋求福利的嫔御,奚嫔不避辛苦,常去侍疾。
而她又是个没心没肺的大嘴巴,不管项知是向她打听什么,她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皇上何时能起身、何时进了一碗肉粥这种小细节,巨细靡遗,她都讲给项知是听。
话说回来,物似主人型,此话甚是有理。
那条黑色细犬吃光了他一盘子精肉,舔舔嘴巴就跑了,还不让摸,实在可恶。
项知是随口问道:“非得等到他病好才回来?”
乐无涯狡黠一笑:“这不是怕把他老人家气出个好歹来么。”
项知是警惕地直起了身子:“……你要干嘛?”
乐无涯答非所问:“大朝会上,群臣毕至,正好办事。”
项知是反手攥住了他的袖子,逼视于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乐无涯:“办完差事,自是回来交差啊。”
见他说话云山雾罩,项知是气急交加,刚才装出来的气定神闲荡然无存。
“我警告你,你不要……不要……”
项知是心一横,眼看四周无人,连仲飘萍和汪承都守在极远的地方望风,索性将话摊开说了,“顶着这张脸,你本该低调行事,处处恭谨,为什么非要触怒他?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么?”乐无涯偏头一笑,“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呀。”
“他年事已高!还能有几年光景!”
“错了,陛下身子骨硬朗,若没个意外,再活十几年也不成问题。”
“你知道还……还这样?你老实一点行不行?我不想给你收两次尸!况且五哥与那个家伙的太子之争还尚未见分晓,你可是他的心腹之臣,就非得掐尖冒头地去得罪老爷子?你不能专心去斗五哥,把他斗垮了,得了圣心,再说其他?”
一场丹绥之行下来,一听“圣心”二字,乐无涯就想笑。
“先前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他道,“后来发现,没这个必要。”
“无用的东西,要来作甚?”
项知是不解其意:“如何无用?若无圣心,如何助他夺得太子之位?”
乐无涯仍是那句:“你猜呢?”
项知是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说了我不猜!”
乐无涯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说得是。小孩子家莫要掺和这些,安心赏你的秋色便是。”
项知是一把打掉了他的手:“你要是不想争,就少蹦跶,保住你的小命!横竖五哥生性宽厚,即便最后是他继位,也断不会亏待了项小六!”
乐无涯蹲在他面前,平视于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蛊惑:“可若小六即位,奚嫔娘娘与庄贵妃娘娘就是两宫并立的太后娘娘了,每天能点两桌子菜呢。”
项知是突然沉默了:“……”
半晌后,项知是将话题绕回了最初:“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乐无涯没说旁的话,只简简单单两个字:“放心。”
项知是望着他,一颗在腔子里怦怦乱跳的心,竟就被这两个字没出息地安抚了下去。
默然半晌,他当真不再追问了,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举起另一个早早预备好的新玉碗,单手执住酒壶,注入一线嫣红的琼浆,在他鼻端晃了一圈:“喝吗?”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夸张地一掩口:“啊,忘了闻人大人公务在身了,这一杯酒喝下去——”
话音未落,乐无涯已接过玉碗,一饮而尽。
“正好,这蒲桃酒不算太烈,正合我用。”
说着,他反手把喝干了的玉碗扣在了他脑袋上:“玩儿你的。走啦。”
见他利落地骑跨上马、绝尘而去的挺拔身姿,项知是看得呆了。
就如同少年时无数次那样,他总会为这个背影出神。
……还是那么潇洒漂亮。
就连他扣在自己脑袋上的玉碗,都没法叫他生起气来了。
……
和先前精心筹谋、为身陷囹圄的戚红妆算来一条生路、换来一个郡主位置一样,乐无涯又一次准确把握了时机。
丹绥一事,不宜私下了结,唯有当众揭破,方能见效。
不过,他既已吩咐秦星钺打草惊蛇,王肃必然已生戒心。
果然,他刚踏入城门,便被王肃安插的长门卫察觉了行迹。
消息递回王府时,已是一更三点。
早有准备的王肃不敢怠慢,立即抢在宫门下钥前赶到春秋门,递牌求见。
伫立在春秋门外等候宣召时,王肃一张脸板得赛过铁板。
先前,皇上吩咐王肃去试探闻人约是否为乐无涯。
他正愁没有良机,周文昌辖下的丹绥便爆出了矿工暴动、矿监被杀的大案。
看见周文昌寄来的求救信,王肃当即心生一计。
冒着牺牲这两枚棋子的风险,他要在极限的绝境中,试出闻人约的行事风格,是否如乐无涯一般嫉恶如仇。
一个人骨子里的好恶,最难掩饰。
好好的一个朝廷命官,却喜欢去做那以武犯禁的游侠,这样的奇葩,一百年也难开出一朵来。
于是,王肃故意向这二人支了一条毒计,又反复强调了乐无涯的危险性,果然诱得他们如临大敌,甚至叫周文焕萌生了万不得已就除掉他的念头。
闻人约就这样被抛入丹绥这个看似平静的斗兽场,随后音讯全无,吉凶难测。
王肃自知此事不算光彩,既不愿打扰项铮,更不想显得自己无能,并未对皇上说出他的计划内容。
皇上无需知晓他的全盘计划,只需知道结果便好。
可眼下,乐无涯先是和许英叡秘密传信,又卡着大朝会的前一日回来了。
这不能不令王肃心惊肉跳。
即便要吃上一顿痛骂,他也要提前与皇上通报此事,好与皇上同气连枝,求一个保命符。
没想到,皇上并未召他入宫。
薛介亲自将牌子送了回来,言语间倒是十分客气:“王大人,有事请明日再议吧。”
“……这是何故?”
“皇上自午时起便宣解大人于守仁殿召对,方才才散。圣体初愈,实在疲乏,今日不再见臣子了。待明日朝会一散,咱第一个为您递牌子,您看如何?”
王肃心焦难耐,第一次悖逆了皇命:“劳烦薛公公再通传一次!王某确有要事禀报,事关闻人约,还请公公转告皇上!”
薛介抬了抬眼皮,温温柔柔地“哟”了一声:“这可不巧……咱出来时,皇上已在守仁殿歇下了。圣体初愈,秋夜风凉,实在不宜惊动。”
他顿了顿,又问:“您说的可是闻人佥宪?若有要事,不妨告诉咱,明日侍奉皇上起身时,咱替您传话。”
王肃掩饰住心下烦闷,微微笑道:“不必了。有劳薛公公。”
薛介四两拨千斤地堵住了他的嘴,但态度也极之客气,堪称无可挑剔:“您客气。”
说话间,解季同步出春秋门,眼见王肃在此,面上微现诧异之色,旋即又浮出客套的微笑来:“秋夜风凉,王大人何事深夜到此?”
王肃客气地一点头:“皇上龙体初愈,解大人纵有要事,也该顾及圣体安康,何以议政至深夜?”
解季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一张口就是一篇流畅的马屁:“皇上抱病犹念军国大事,实乃圣明之君,更是我等人臣之幸。王大人虽是好意,但也不该阻拦皇上处理政务吧?”
王肃无心与他舌辩,心烦意乱地一拱手,转身便走。
他想,未必是丹绥之事败露了。
周文昌和周文焕,也许已经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这次危机。
依那兄弟二人的性子,若非证据确凿,绝不会束手就擒。
而他们在信中说得明白,闻人约一入丹绥便病倒了,如今大约是病势稍愈,不敢耽搁,便星夜兼程返回上京,以免耽误了向皇上报告救灾之事。
报信的长门卫也说,闻人约带人入城时,身形瘦削,面色泛红,倦怠发昏,不像是康健模样。
这正好能和周家兄弟来信所述对上。
至于恰好赶在大朝会这个节骨眼上,或许……也只是巧合而已?
他身在边地,哪怕有秦星钺为其耳目,在京中策应,又怎能洞悉深宫动静?
就连那个贪婪的小长门卫纪准都没有一封密信寄回来,可见丹绥的确是风平浪静。
多方情报,彼此印证,皆表明无事。
饶是如此,一股莫名的不祥预感依然萦绕于心,令王肃辗转反侧,一夜未眠,仅存的头发也落了十几根在枕头上。
而乐无涯一杯蒲桃酒下肚,睡得又沉又甜,连日奔波的疲惫一扫而空。
翌日清晨,他神清气爽,手持笏板,迈着端方漂亮的四方步,扬着狐狸尾巴,昂首挺胸入宫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王肃的头发终结者。
第326章 朝前
左阙门下。
许英叡心神不宁多日,乍见乐无涯单手抱持笏板,从容而来,心神没来由地一驰之余,又升起了一丝哭笑不得的心绪。
说到底,他不过是给自己写了一封信而已。
如今兵荒马乱、坐立难安的,反倒成了自己。
这该跟谁说理去?
更何况,这小子明明比他年轻得多。
可自己一瞧见他,便觉心中有靠,这又是什么毛病?
乐无涯同他打招呼:“许兄来得早啊。”
“明恪,你几时回来的?怎也不说一声?”
“昨日方返,行程仓促,便只去了鸿胪寺报备,来不及回都察院复命了。”
这与礼节相合,许英叡不疑有他,只心心念念着他信中所述:“丹绥之行,一切可还顺利?”
若一切只是误会而已,那便好了。
那条退路,不到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想踏上去。
“有劳许兄挂心了。”
乐无涯凑近了他。
他天生一副多情眼,然而专注看人时,却带着一股别样的、野兽狩猎时的诡谲之意:“许兄性情真好,想必与谁都能相处甚欢。”
许英叡实在不惯与人如此相近,下意识要退,却被乐无涯伸手在腰后轻轻一托。
温热的吐息掠过耳际,乐无涯将声音压得极低:“许兄,听我的,以后别这么老好人了。不然旁人倒下时,血溅在你身上……你就说不清了。”
许英叡身形顿住,不再后退。
乐无涯反倒后退一步,笑盈盈地望定他。
许英叡岂是庸常之辈?
如此明显的提点,他若是听不明白,便白活了这许多年了。
初生的牛犊扯下了皮,露出了狐狸的尖牙,跃跃欲试地要咬死另一头老狐狸。
而他,必须得选边站。
高悬多日的心,因这一句话忽然落定。
该来的总会来的。
许英叡凝视他,道:“明恪,多谢提醒。只是,你怎知我定要站在你这一边?”
“因为许兄已经做出了选择啊。”
乐无涯微微歪头,语气轻佻可爱,话中意味却令人脊背生寒:“您不过是去了吏部一趟,就被人盯上了。您为何不即刻向他投诚、表忠心,而是去了大理寺?”
乐无涯粲然一笑:“您这不是很清楚,跟他饶舌没什么用嘛。”
许英叡目瞪口呆半晌后,实是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好弱弱地笑了:“你啊……你。”
乐无涯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姿态亲昵如挚友:“许兄,跟我站在一起,很划算的,包你稳赚不赔。”
许英叡不愿就这么被他牵着鼻子走:“我听说了。你的侍从里,有个叫仲飘萍的。”
“你的确待他很好。但设法逼到他全家俱亡、走投无路,只有你可以依靠的,也是你。”
乐无涯笑道:“你是这么听说的啊?”
许英叡:“你自有你的道理,可我不喜欢被胁迫。”
许英叡特地去调过相关案卷,深知仲飘萍之父落得横死异乡的下场,实是谋害闻人约不成、自食恶果。
若是仲飘萍不与父亲割席、不检举父亲、不和闻人约站在一起,那他也得不到公义。
其情其景,一如当下。
——倘若他不与闻人约站在一起,一旦王肃真的倒台,皇上清算起来,他这种与王肃交好、会参加王肃私下举办的小宴的同僚,难免要受他牵累。
许英叡虽说好脾性,但也有些傲气在身上。
闻人约用的是阳谋,以明算暗,诱动王肃疑心,硬是将他拖进了二人相争的浑水之中。
纵使王肃当真行差踏错……纵使当年乐无涯倒台一事中,他确实行事不妥,失了御史本心,许英叡仍厌恶被当作棋子的感觉。
“人之常情,理解理解。”
乐无涯不急不恼:“许兄有犹豫,有迟疑,就不妨再观望一二。……或者,你可以听听丹绥发生了什么,再做决断。”
“朝会之上,你会说么?”
“当然。”
“那许某便洗耳恭听了。”
旁人听不到他们二人对话。
在他们眼中,他二人一个活泼开朗,一个温文尔雅,俨然一副同僚和睦、相谈甚欢的模样。
隔着重重的人群,有道视线柔和地落在乐无涯与许英叡身上。
那目光似是羡慕,又似是怀恋。
乐无涯似有所感,回过头去,眼前乍然一亮。
他当即快步迎上,却并未同那盯着他看的人见礼,反而满面春风地朝其身旁之人笑道:“杜翰长好啊。”
杜同和正低声提点明相照堂上奏对的礼仪,见乐无涯近前,立时端出笑意:“闻人佥宪实在太客气了。外差辛劳,一切可还顺当?”
翰林院与都察院素有公务往来,翰林学士主持经筵讲席,都察院的堂上官须得列席记录;三法司会审重案,圣上也常命翰、詹、科、道共议。
好歹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即便不熟,面上功夫也是要做足的。
乐无涯:“托大人的福,一切顺遂。”
闻人约想,撒谎。
脖子上敷了一层粉,便能装作不曾受伤了么?
杜同和也是人精一位。
早听闻闻人约与明相照是旧相识,他还替明相照洗刷了冤屈,可二人自打到了上京,关系便是不咸不淡的,疏淡如水。
杜同和暗暗支持五皇子项知允,而明相照虽没有明确站队,却和五皇子的幕僚苏举人交往颇密。
而闻人约明摆着就是六皇子一派的人。
杜同和心下揣度出几分缘由,有心打探一二,便道:“闻人佥宪,听说你与守约本是旧识,我就不特地引见了。”
乐无涯仿佛这才发现闻人约在此处,颇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甚是疏离:“你怎么在此处?”
闻人约深吸一口气,调动演技,试图对乐无涯板起脸来:“是碍了闻人佥宪的眼了么?”
“按礼确是不该的。”
杜同和挑起了话头,但见这二人不像是要好好交谈的样子,心想,真是年轻气盛啊。
他怕闹得不好看,忙打起圆场来:“这不是圣体初愈么?最近翰林院修史有成,为悦圣心,我特地带了几位纂修主力面圣。守约在其中出力颇多,确是一员干将,可见闻人佥宪当初慧眼识珠啊。”
“哦——”乐无涯负手拖长了音调,“看起来你在那边颇受重用啊。”
闻人约报以一个极淡的笑,声音平和无波:“蒙翰长与诸位先生不弃,不过是尽一份绵薄之力,谈不上重用。比不得闻人大人,代天巡狩,执掌风宪,一举一动皆关乎朝廷体面,那才是真正的重任在肩呢。”
乐无涯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道一声“挺好”,便转身离去。
杜同和见闻人约当真与他如此疏淡,心下暗喜,面上却仍佯责道:“你啊你,守约,你就是太拧!纵然如今各为其主,终究存着旧日情分,何必如此泾渭分明、拒人千里呢?”
闻人约抿着嘴,一副恭听教诲的模样,心下却想,脖子受伤,一定很疼了。
他这会儿老实一点也好。
杜大人待他不错,权且让杜大人多舒心一刻,便是一刻罢。
……
元唯严今日来得稍迟些,一到左阙门,就见乐无涯花蝴蝶似的飞来飞去。
他不由得哼笑一声,朝前踱了几步,正瞧见乐千嶂静立不远处,目光遥望乐无涯,神色间带着几分安然。
自从见了乐无涯一面后,常年三病两痛的乐千嶂突然不药而愈,每次朝会都是风雨无阻,每每亲至。
元唯严路过他身侧时站定脚步,假意顺着乐千嶂的目光看去,低声道:“我说,老乐,你老盯着人家瞧什么呐?”
乐千嶂收回目光来。
同元老虎讲话,不需那么多弯弯绕。
二人同为大虞征战半生,如今皆是闲职加身,也算是同病相怜。
“旁人不知道也就罢了,你何必明知故问?”
“少看两眼吧。”元唯严好心提醒道,“那是我家小子的武学师父,论辈分你该称他一声老弟,别看到眼里拔不出来了。”
乐千嶂斜睨他一眼:“元老虎,那是你家儿子的武师父,我儿怀瑾是你儿子的文师父,赶明儿要是真敬了茶拜了师,论辈分,你儿是我徒孙,你叫我一声师公也不为过。”
元唯严攥了攥大钵似的拳头:“……我看你是想死了。”
“好说。比钓鱼,还是比乐家枪,我都奉陪。”
元唯严见他比起以前的死水一潭,竟是有些涟漪了,心下不由添了几分暗喜。
乐千嶂当年的意气风发,他也是看在眼里的。
好端端的一个人,被生生逼到犄角旮旯里,弄得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只得消沉寂然下去,瞧着真他娘的憋气。
所以,当小二向自己提出要向乐珩赔礼道歉,并请教文章义理时,元唯严只犹豫了一瞬,便同意了。
乐家的大儿子是个好样的,小二知错就改,肯跟着他学文,可见小二是真的成长了。
况且,反正他两家都早被榨干了价值,被挤到了这权力的边缘,抱团取个暖,又能如何呢?
思及此,元唯严兴致勃勃道:“成啊,不如双管齐下,朝会之后,便请过府一叙。老子正好试试你那乐家枪还灵不灵光。比试完了,再去钓鱼——谁先钓满三条,便做东请客,如何?”
乐千嶂:“悉听尊便。”
……
而站在最前方,身为文官领袖的王肃,却不似先前淡然入定了。
他不愿显出如坐针毡的模样,也不便频频回首窥探乐无涯与许英叡交谈的内容,直至鸣鞭声传来,薛介通传百官入朝议事,他才借转身之机回望一眼。
这一回头,他就撞入了乐无涯的笑眼中。
他不知在背后偷看了自己多久。
此刻与自己视线相接,那双笑眼便漂亮地眯了起来,是月牙的形状,明亮又锐利。
第327章 朝中(一)
王肃心口一搐,当即扭回头来。
青白天光映着红墙朱瓦,九重长垣唯见森严嵯峨。
一夜未眠的困倦,叫王肃后脑勺隐隐发木。
原本不算漫长的宫道,今日却像是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直至昭明殿门口,王肃终是忍无可忍,再度回头张望。
他不见乐无涯那如影随形的鬼魅目光追随于他,却险些绊倒身边的解季同。
解季同诧异地避了一小步,低声道:“王大人,慎之。”
顶着身旁司礼监太监的诧异眼神,王肃脸色发青,一步踏入了昭明殿中。
丹陛之上,项铮端然静坐。
他这一场病,起于夏秋之交一场微末风寒。
不过是受了些冷风而已,他竟连续缠绵病榻十数日,高热反复,迟迟不愈。
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衰老的降临。
想当年,区区一阵冷风,何至于此?
他自幼苦习骑射,打熬得一副好筋骨,也曾体验过风华正茂、神完气足的盛年。
而今卧于榻上,寒热交攻、四肢沉乏,竟如死狗一般,这滋味便格外难熬。
然而,这种随着年岁增长愈发清晰的焦虑,在看到满朝文武有序入朝,山呼参拜时,顷刻之间便被抚平。
由此可见,权力着实是大补之物。
至于走在前端的王肃一瞬的失仪,便也不那么可憎可恼了。
王肃一颗心都牵挂在乐无涯身上,竟是难得地忽略了皇上他老人家的细腻心思。
他原以为甫一入殿,对方便要发难,早在心中拟好了奏对的腹稿。
岂料,乐无涯竟始终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得出奇。
直到薛介扬声唱道“有事禀奏、无事退朝”,而底下的官员一个个出列禀事时,乐无涯仍稳立于班列之中,毫无出奏之意。
这让他身侧的许英叡都有些讶异了。
官员们知道皇上病后,怕是没有那个心力处理大事要情,更存了逢迎圣心之念。
于是他们纷纷选择了报喜不报忧。
在他们口中,世上一派繁华盛景,四海无不太平和乐。
项铮何尝不知这些人的心思?
见他们如此诚惶诚恐地讨好,初时他确觉愉悦,可精神终究不济事,听久了这些千篇一律的颂圣之言,只觉倦怠不堪。
一倦怠,他的目光便四下逡巡起来。
而乐无涯哪怕是站在那里,不动不说,也实在是夺人眼目。
项铮的目光被他年轻挺拔的身姿吸引,停留良久,最终落在他那血气饱满的唇上。
乐无涯病弱苍白的样子与这张面孔渐渐重叠,又慢慢分开。
在说不清道不明的妒意中,项铮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拳。
在杜同和说完一大篇词采华章的废话后,项铮径直点了乐无涯的名:“明恪,何时自丹绥回来的?”
乐无涯应声出列:“劳皇上垂问,昨日方归。”
项铮亲热地冲他招了招手:“来,到前头跪奏吧,叫朕好好看看你。”
乐无涯步履轻快,在众目睽睽之下越过一众二品大员,于御座之下、王肃身侧拂袖跪定。
项铮和颜悦色道:“丹绥之事何如啊?”
乐无涯眉眼一低:“托圣上齐天洪福,臣不辱使命,平安归来。”
他隐隐流露出了不想当众细谈的情绪,与其他人一样说着无甚滋味、四平八稳的片汤话。
而项铮最是喜欢看人窘迫为难。
“甚好。”项铮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几乎是出自本能,笑语温和地追根究底,“灾情究竟如何?本地官员赈灾是否勤勉,有何不平之事么?”
乐无涯微微抬起眼来。
……这是你非让我说的。
将来可莫怪我不私下奏禀、当众发难了。
“有。”
“臣有本奏。臣欲弹劾左都御史王肃勾结劣绅、屠戮百姓、谋杀御史、欺君罔上,伏请圣裁!”
项铮:“……”
满朝文武为之一肃,连一丝骚动也无,只余目光频频交错,暗流涌动。
元唯严抬起了眉毛,余光瞥向了乐无涯。
而乐千嶂脸色骤变,忧切地望向乐无涯挺直却孤峭的背影。
王肃微微阖目。
果真来了。
可他也当真了得,面上松垮的肉震颤搐动了两下,便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模样。
乐无涯朗声陈词:“其罪一,勾结劣绅,丹绥县有矿山小连子山,矿脉将竭,矿监牛三奇欺上瞒下,苛虐矿工,敲骨吸髓,引得民怨沸腾。时有矿工李阿虎,不堪折磨,持锹搏杀牛三奇。为掩盖矿工暴动、矿脉枯竭之实,县令幕僚周文焕致书问计,王肃为平息事端,竟唆使周文焕,动用矿山炸·药,两次炸山,伪作地震,杀害矿工三百名,意图堵尽悠悠众口!”
听到“三百矿工”一事,许英叡蓦然抬头,面露震惊之色。
“其罪二,屠戮百姓。三百余条生灵性命,乃是陛下之子民,顷刻之间,化为冤魂。其心之狠毒,较虎狼尤甚!”
“其罪三,阴谋弑杀御史。微臣奉旨查案,王肃却欲谋杀微臣,令周文焕在丹绥境内将臣暗害,臣身边诸人皆被诬陷,险些锒铛入狱,若非陛下洪福庇佑,臣几遭不测!”
“其罪四,欺君罔上,王肃身居台垣之长,蒙蔽圣听,操纵言路,于陛下面前伪作忠谨,私下专行鬼蜮之事。上欺君父,下虐黎民,败坏国家之纲纪,玷污御史之清名。其罪深重,实乃大虞开朝数百年来所罕有!”
乐无涯逐条历数,掷地有声,却只换来王肃一声冷笑。
王肃从容出列,拱手奏对:“陛下,老臣请奏。”
项铮断没想到会有此急变,更未想到乐无涯胆敢如此跳踉放肆。
他漠然注视着乐无涯,心念电转:
此举是冲着王肃,还是冲朕?
是谁在后头唆使他?
是小六?
他对王肃一扬手:“讲。”
王肃知道皇上会给他撑腰,立即反扑:“陛下,老臣今日跪在此地,冷汗透衣,非惧斧钺加身,实痛心于朝廷纲纪竟被如此践踏!闻人约所言种种,骇人听闻,然细加推究,尽是虚妄构陷之词!”
“所谓屠戮百姓,全然是无稽之谈!丹绥突发山崩,实属天灾,可闻人约为求政绩,竟将天灾诬为人祸,牵强附会,其心可诛!你有何凭证?”
乐无涯:“有人为证。”
“何人?”
乐无涯:“现有供词五十七份。其中五十三份来自小连子山矿山官兵,皆指证周文焕命其关押矿工,并于炸山后清剿活口;两份证词,来自丹绥县衙两名衙吏,称周文焕指使他们灭口知情衙役阿顺、埋设炸·药;另有两份证词,来自两名不堪虐待、逃至他乡的小连子山矿工,其身上鞭痕与牛三奇特制夹钱鞭完全吻合,足证牛三奇行事酷烈。而周文焕明指王肃指使其行凶。时间清晰,彼此印证,皆有旁证佐辅,微臣尽数携至上京,火漆密封,已于昨日托属下汪承交由大理寺暂存。”
王肃震惊了。
饶是他再沉得住气,也没忍住在脑中冒了句脏话出来。
他原以为,至多只有四五个反水的。
周文昌在丹绥干了什么?能放出五十三个官兵都跑出来指证?
他是干什么吃的?
五十三个活生生的人证,实在难以辩驳,王肃只得抓住最后一环,申辩道:“荒唐!若老夫果真行此骇人之举,何必假手于一区区县令幕僚?”
“周文焕非为己谋,实为其兄周文昌。周文昌乃都察院旧员,天定九年榜眼,后调任外职。周文焕为其兄经营,借由此故,与王肃搭上线,多年书信往来,二人关系匪浅。”
王肃飞速揣摩圣心,不再理会乐无涯,转而表起忠心来:“陛下,老臣执掌都察院,纠劾百僚,得罪之人不知凡几。那周文焕之兄周文昌,确曾在都察院任职,因其才具平庸,将其清出御史队伍,其弟怕是因此怀恨在心,勾结闻人约,捏造口供,攀咬老臣!此乃官场倾轧,实则是要借陛下之手,铲除异己!”
面对言之凿凿的王肃,乐无涯微微歪头:“王大人。”
王肃凝眉看向他:“何事?”
乐无涯虚心请教:“你为什么不说是周文昌所为?”
“依您所言,若周文昌郁郁不得志、怀恨在心,从而与我勾结,岂不更合情理?为何您始终认定是周文焕主导,而非其兄周文昌?”
王肃心下一冷。
此人好生了得!
自己是知道幕后主使是周文昌的,周文焕不过是个得用的打手,能够做些周文昌不方便去做的脏事。
但他本能地不想把周文昌牵扯进来,引出更多风波,只好顺着他的话说,却不防又落入他的一重陷阱。
好在他反应奇快,立时驳口道:“休要东拉西扯!你既出首状告于我,可见你已将证据做得完备,证人业已调·教妥当,安知周文昌是不是不愿与你同流合污,你无法作假,才与周文焕合作?”
言下之意,直指乐无涯是威逼利诱、屈打成招。
乐无涯不理他的话茬:“皇上,周文昌管教不严,已与其弟周文焕一并下狱,听候发落。一干人证均收押于丹绥县牢,由六皇子看管。人人身上并无拷掠痕迹。恭请陛下圣鉴。”
“即刻将一干人犯押解入京,着三法司会同审理。”项铮下旨完毕,目光转向乐无涯,冷然道,“然则周文焕指认王肃,岂能仅凭一面之词?可有实据?”
乐无涯:“有信为凭。”
听到“信”字,王肃胸中骤然打了个突。
但他即刻归于平静。
那信不是他的笔迹。
纵使周氏兄弟暗中留存,又能奈——
乐无涯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周文焕落网后,我令他写信给其上峰,假称患病,以求诱得口供。此信以《示子书》加密,并于信末最后一字加盖四瓣桃花印鉴为记。寄出之后,臣将原信照抄一份,火漆封缄,发往邻县驿站,旋即取回。其上驿站官印、时日清晰可辨,绝非臣事后伪造。”
他双手将信高举过顶:“恳请皇上圣鉴。”
殿中凡属长门卫出身的官员,闻得《示子书》三字,无不变色。
谁不知《示子书》是做什么用的?
也亏得无知者无畏,闻人约敢当着皇上的面说出这种事来!
王肃虽低眉顺目,额间却已有冷汗涔涔而下。
他怀疑乐无涯是给人下了蛊了。
周文昌、周文焕是疯了不成?
这种事也能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倒?!
他自认已万分谨慎,甚至额外加了印章为凭,周文焕何以连这也招认?
究其缘由,实在王肃是把人当棋子当惯了。
他低估了周文昌的狠绝,也低估了周文焕的忠心。
项铮面沉如水,经薛介查验无误后,接过那两封信。
驿站官印赫然在目,时日清晰,确非事后补造。
他抖开信纸,目光扫过。
他是知道密文的,因此读得极是顺畅。
去信是:“都宪恭之王公亲启:闻人约至丹绥后,幸而染疫,是否还需依计而行,令其亡于丹绥?”
回信是:“上有言,缓图之,勿要使之死。”
项铮的目光在“上有言”上停顿片刻,旋即冷冰冰地剐了王肃一眼。
王肃不敢抬头,齿关紧咬,强抑着周身寒意。
项铮尚未看清乐无涯的真实意图,仍有心保王肃一手。
他合上信件:“此信笔迹,似乎与王卿平日手书不符。”
闻得“王卿”这一声称呼,王肃敏锐地捕捉到圣意中的偏袒,肩颈微微一松:“皇上圣明!”
谁知此时,一个声音自乐无涯身后响起:“陛下,昔年乐逆擅行诈伪,伪造文书一百二十几封,勾连景族,其中多封笔迹与其平日手迹大相径庭。臣当时有些微词,既然字迹不符,又何以断定系乐逆所为??”
王肃骇然回首,见发声者竟是大理寺卿张远业。
张远业站出来,也是竭尽了所有勇气的,双腿直打摆子。
但他仍然坚持道:“彼时……王大人曾厉声驳斥臣下,道,‘字迹人人可仿,岂足为凭?真正要害,在于行事之风格、谋虑之深浅,是否出自同一人之筹算!’”
“今日之事,加密之法、用印之规、行事之周密,与当年王大人审断乐逆之案时所剖析的如出一辙。”
“故臣斗胆请问王大人,昔年之言,今日是否仍然作数?”
第328章 朝中(二)
王肃强忍惊怒,高声斥道:“张远业,你好大胆!你此言何意?莫非是要为乐逆翻案不成?!”
张远业狠狠咬了咬牙。
既然已经站了出来,那他便再无退路。
他索性揭开了旧日之事,扬高声调,凛然应答:“王大人慎言!乐逆当初能够定罪,其中亦有下官揭发检举的一份心力,岂会为其张目翻案?不过王大人昔日断案之法与今日申辩内容两两相悖,下官不过出言稍提,王大人便想到‘翻案’二字,难道是心中发虚,担忧当年旧案确有未尽不实之处?”
言罢,张远业拱手,又道:“陛下,闻人佥宪昨日抵京,已将五十余份证供悉数移交大理寺,托臣保管。臣昨日当值,连夜审阅案卷,只觉其中罪愆累累,触目惊心,因此今日才有此一谏。陛下今日圣断,责令三法司会审,正是圣明烛照——”
王肃径直打断了他:“若当真光明正大,闻人约便该独禀圣听!他却将案卷私下交与交好之人,可见你二人暗中勾连、越职行事,早已不是初犯了!”
这便是直接从程序上质疑二人结党营私了。
张远业胆子不算太大,之所以站出来替乐无涯说话,也不过是就事论事而已,岂料这样一盆脏水兜头就泼了上来,他又惊又气,饶是泥人也被激起了三分火性。
可不待张远业发作,乐无涯已从容接过话头。
他知道张远业舌辩不强。
他自有替他出气的本事。
“不止是大理寺。”他轻描淡写道,“下官也将供状送了一份至刑部。”
他转向皇上:“微臣深知此案重大,牵涉宪台首长,为避嫌起见,不敢专决,更恐王大人趁微臣归京,借故再行灭口之举,故将供状先行送交法司备案,以求万全。”
项铮目光一转:“耿和同。”
刑部的耿尚书猝然被点名,心下一慌,沐浴在皇上审视的眼神下,更是心胆俱丧,战战出列:“臣在。”
“他送了没有?”
移交供状时有凭有证,这是万万抵赖不了的,耿尚书只得硬着头皮道:“确、确有此事……”
王肃骇然回头:……此事如此要紧,为何不说?
王肃虽明面上一心效忠项铮,未曾站队,但心中早就属意了五皇子。
在五皇子前往户部效力之前,早已在刑部经营多年,那边理应清楚他的立场……
这般致命的消息,为何竟无一人向他通风报信?!
耿尚书只恨不能效仿鸵鸟,把脑袋折进胸口里去。
按规程,送达刑部的文书,确应立即拆阅归档。
可落在实际操作上,谁能做到这一点?
耿尚书昨日虽与张远业一样轮值坐堂,但他素来是个坚持“散衙不积极,脑子有问题”的主儿,一到散衙便逍遥归府而去。
乐无涯的供状,送达刑部的时间卡得恰到好处,正是散衙前夕,书吏接收后,也向耿尚书提了一嘴。
然而耿尚书最厌烦这种麻烦事,向来是明哲保身,能躲则躲。
上次张粤的案子,他便是一推二六五,将责任尽数甩给侍郎庾秀群,连朝都不去上,这次也自然而然地使出了拖字诀。
一听说是丹绥送来的案卷,他连拆也不拆,当即先演奏起一曲退堂鼓来。
丹绥那边的事儿应该不大顺遂。
可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按程序,皇上还没发话,那自己这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先不看了,等探探皇上他老人家的口风再说。
结果这一等,耿尚书生生把他自己架上了火堆。
乐无涯太了解这些人的性情了。
他甚至连送案卷人的身份都精心设计好了。
去大理寺送案卷的是汪承。
他是郑邈身边的老人,张远业与郑邈相熟,自然也对他熟悉,汪承向其交代此事紧要,且关乎丹绥,张远业素来尽职,必定立即拆阅。
而去刑部送案卷的是仲飘萍,且送了就走,绝无二话,走出百尺后,便藏在暗处窥探,观察耿和同的动静。
果然,耿和同准时散衙,回家去也,并未向任何人报信。
如今,证供已在大理寺和刑部分别备案,且乐无涯于朝堂之上公然发难,皇上想捂盖子都来不及。
乐无涯精心算计着每个环节,算计着对手的信息差,更算计着……
上头的那个。
项铮脸上不辨阴晴:“明恪,你方才说,恐有人行灭口之举,此言何意?”
乐无涯微微仰起脸,望向御座之上,声音朗朗:“皇上,微臣刚入丹绥,随从之一的汪承便遭人诬陷,锒铛入狱;另有随从仲飘萍,以白衣身份前往小连子山查探灾情,被征用马匹,却意外撞见丹绥衙役阿顺动手杀害从泥石流中挖出的幸存矿工。阿顺又欲杀害仲飘萍灭口,仲飘萍为求自保,只得将其重伤。这两桩案子均记录在档,且已审定平反,皆可查阅。”
“彼时,臣尚未识破周文焕的豺狼之心,眼见臂膀接连折损,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恐辜负圣望,遂趁夜外出查访,竟在丹绥县城中无端遭人暗箭射伤。微臣逃回驿馆后,未敢声张,只假称是帘钩所伤,并差遣随从秦星钺故意闹事,将自己送入狱中,以求暂保平安。”
“微臣脖子上的伤痕犹在,请皇上一观。”
说着,乐无涯侧过脸去,轻轻拭去了脖子上的敷粉。
一道簇新的伤口赫然显露于众人眼前。
见状,乐千嶂脸色大变。
他身在行伍多年,知道这样的伤是怎么来的。
王肃嗤笑一声,见招拆招:“安知不是苦肉计?以刀割颈,看似凶险,可若是拿捏好了尺度,造出这等不深不浅的皮肉伤,岂非举手之劳?”
“非也,非也。”
此刻开口的,不是旁人,竟是立在乐无涯身侧的元唯严:“皇上,老臣久经沙场,于兵刃创伤略知一二。这打眼一瞧便知,闻人佥宪这伤,分明是箭伤啊。”
项铮:“以何为证?”
元唯严不紧不慢道:“皇上容禀,凡是箭伤,这深度就没有均匀平整的,因为箭矢前端有箭头,后端有箭羽,因此伤口往往是中间深,两端渐浅;而用刀切割,刀口往往平整。且箭去极快,依老臣看,闻人佥宪脖子上的伤口皮肉翻起,周边伴有细小的擦伤、灼痕,显然是远程放箭所伤。刀可割不出这等伤势来。”
王肃强自辩解:“据我所知,闻人约身边的秦星钺就颇擅骑射。”
元唯严笑了,露出两颗醒目的虎牙:“王大人,您信得过老夫吗?老夫自幼操练弓马,自夸一句百步穿杨也不为过。老夫也不多说,隔着十步开外,让我对着您脖子放一箭,保准您只伤皮肉,不伤性命,您乐意吗?”
王肃实在不通武道,登时语塞,闻言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可元唯严半点没打算放过他:“王大人,老夫确实是多嘴了,且老夫和张远业张大人不同,犬子拜在闻人佥宪门下为徒,确与闻人佥宪有些渊源,这点皇上也是知道的。您若信不过老夫眼力,大可再觅良医验看!”
乐无涯跪在地上,理直气壮,一脸委屈。
他先前能骗过周家兄弟,一是因着周文昌当时连审两案,均告失败,又猜忌着他的身份,不敢细审细查,便含糊着得过且过。
二则,周家兄弟都是再纯正不过的文士,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看来看去,至多能看出个“利器所伤”。
后来,周文昌倒是推测出来,那天从小连子山上穿着矿工衣裳逃下山来的“山匪”,就是乐无涯。
可那又如何?
他一无实证,二又要求着乐无涯保他小命,自会守口如瓶。
他乐无涯,没有一道伤是能白受的。
“多谢元大人仗义执言。”乐无涯俯身又拜,“微臣之身,上系于君,一死亦不足惜,然则六皇子既为皇上遣使,又是天家骨血,周文焕却丧心病狂,竟连他也不肯放过!”
项铮霍然起身:“小六如何了?”
“六殿下受您庇佑,幸得无恙。”乐无涯禀道,“臣之所以没有伴六皇子回京,因为六皇子人在丹绥,正在养伤。”
“那日,六皇子方至丹绥,便不辞辛劳,前往小连子山勘探地势,可周文焕偏在那日唆使其兄周文昌的贴身侍从上山引燃炸·药,致使六皇子深受重伤,至今仍需卧床休养……”
虽然省去了些前因后果,但乐无涯所言,字字皆是大实话。
王肃的脸色比方才惨败了十倍有余。
他……这是在指控他谋害皇子啊!
尽管王肃不算五皇子的党羽,可一旦前罪坐实,又牵涉到谋害皇子,自己势必要身陷协助夺嫡的滔天大罪中了!
因此,乐无涯指控他的罪责,他一条都不可认!
他强作镇定,笃然道:“闻人约此言,荒谬已极,足见不实!周文焕与老臣既非同僚,又非师生,更兼身在边地,与老臣毫无交集,岂肯为老臣行此大逆之事?闻人约胡乱攀咬,捏造书信,难道要效当年乐逆之事乎?”
站在队伍中的许英叡神色变幻几许,听到王肃如此发问,终于是下定了决心:“微臣有奏!”
“你也有奏?”
项铮见按下葫芦浮起瓢,心中也是有些无语了。
他倒想看看,王肃究竟给旁人留下了多少实据把柄:“奏!”
“数日前,闻人佥宪曾致书于臣,请托微臣查看周文昌在吏部历年的考评情况。臣前往调档,发现周文昌连续多年考绩皆为优等,却十年未得升迁。且王肃大人随从卜欣,每隔两三年便以都察院之名,调阅周文昌考评记录,供王大人查阅。不知王大人缘何这般关注一个边陲小官,难道仅仅是因为曾为都察院同僚的缘故吗?”
王肃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他也来?!
作者有话要说:
联手暴打六旬老人了属于是bushi
第329章 朝中(三)
该说不说,王肃的反应不可谓不迅捷:“皇上!那周文昌毕竟是榜眼出身,纵是才具平庸,臣见其久困下僚,心中不忍,故而时常查看其成绩,盼其能有寸进,也好为国举贤!”
许英叡颇不相信,脱口诘问:“王大人既如此惜才,为何十年之间,只看不举?”
话一说完,许英叡才觉得不对,脸刷的一下红了。
几个品阶稍低的官员仗着自己躲在后排,已忍不住以袖掩口,偷笑起来。
许英叡红着脸低下头去,稍稍定神,给自己鼓了鼓劲儿。
想要检举王肃,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尤其是在读过乐无涯的案卷,且与明相照交谈过后,他更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一旦放过这个时机,待王肃缓过气来,秋后算账,他绝对承受不来!
许英叡继续道:“……臣不过是去了一趟吏部,察查周文昌的吏治成绩,可回家几日后便发现不对,家中书信有翻动痕迹,出行时也有人窥探行踪。”
“微臣身负风宪之责,不愿打草惊蛇,只得一面如常视事,一面暗中清理门户,终有所获。”
许英叡思路异常清晰。
若是外来之人,怕是连他的密信匣子在哪里都找不到。
……家中必有家贼。
“微臣治家不严,家中僮仆被人重金收买,从其住处搜出的金银钱物为数不菲,此外……”
他抬高了声调:“……更搜出了长门卫手牌一枚,密信若干!”
“兹事体大,微臣实不敢私藏,正要具折上奏,今日索性一并奏明。”
许英叡顿上一顿,清润了喉咙:
“臣要劾奏:王肃王大人之随身侍从卜欣,一面以银钱收买臣家近侍,窥探臣之行踪私密;一面竟敢将皇家的长门卫引为私用!”
名义上,他弹劾的是卜欣,可没有主子授意,一个奴仆哪里来的泼天狗胆去窥探当朝四品官员?
许英叡剑指卜欣,锋芒对着的却是王肃!
这顶曾被死死扣在乐无涯头上的“私窥同僚”、“用长门卫如用家臣”的帽子,如今结结实实地扣回了王肃自己头上!
王肃狠狠一哽,余光不禁飘向皇上。
飘到一半,便被他自己生生压了回来。
项铮早已坐回御座,手指在冰冷的御座扶手上缓缓摩挲。
他难以抑制地烦恶焦躁起来。
当年,他虽说是看重裘斯年的能力,将他从圜狱头子擢升到了长门卫副指挥使的位置,可原属于乐无涯的指挥使之位,一直虚位高悬。
王肃暗地里代行其职,已有多年,只是秘而不宣罢了。
王肃用没用长门卫干私活,项铮心知肚明。
但这事,他偏偏不能承认。
王肃此刻心如滚油煎沸。
他拿这罪冤枉过乐无涯,最知道这罪名的厉害。
因为许多事分明是奉命而为,他却绝不能说是皇上授意他做的。
他的安危,这回是真真系在皇上的一念之间了。
而直至此时,项铮还有心要护他一护。
他的目光静静在鸦雀无声的昭明殿上逡巡,等待着某个臣子为王肃说上一两句话。
即便略作转圜也好。
可他注定要失望了。
满朝文武,无一言声。
一来,朝廷又不是菜市场,绝容不得无干之人你一言我一语,聒噪喧哗,各抒己见。
二来,王肃的人缘,不说是臭不可闻,也是大家纷纷敬而远之的程度。
最后,项铮的的目光落定在了解季同身上。
解季同眼皮微抬,与皇帝的目光极快地对碰了一瞬。
自打乐无涯去世后,给皇上递台阶、擦屁股的,就成了他。
放在以往,解季同心里多少要腻烦一下。
可这回,他十分痛快地接下了皇上的暗示。
他当即抬高声音,语气是格外的公允持正:“许宪台,弹劾重臣,需有实据!王大人素以恭谨清廉闻名,心如冰清玉壶,志如皎洁秋月,袖底更是唯有清风而已!据你所言,你的近身侍从是被财帛所诱,而那卜欣依附于王大人,也是清贫之人,何来的银钱收买旁人?此节,你作何解释?”
“解大人所虑甚是,正因王大人清廉之名播于朝野,因此下官初察此事,亦是不敢置信,生怕自己察查不慎,污了大人清名,故而不敢声张,只是暗中调查。”
许英叡到底是御史出身,用词极是谨慎,但内容却是大胆异常:“且王大人近年来经办大案不多,其所经手最巨者,莫过于乐逆之案……”
王肃陡然察觉了许英叡的意图,顿觉不妙,立时先声夺人,叱喝道:“许英叡!住口!”
他转向御座,声音因急怒而颤抖不止:“皇上,您看到了!他们一个接一个,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分明就是要为乐逆洗罪翻案!”
听闻指控,许英叡甚是平心静气。
比起真与乐无涯有旧交的张远业,他底气足得很:“大人,下官与乐逆,只闻其名,不见其面,从无交集,大人此等指控,实是叫下官汗颜。下官此刻正在向皇上禀事,还请大人莫要打断,容下官将话说完。”
王肃闭口,皇上却也不言,好像并无意将这个话题延续下去。
朝堂之上再度陷入诡异的寂静。
在许英叡陷入尴尬前,解季同贴心地替项铮开了口:“许英叡,你说下去,只是你需谨记,朝堂重地,一字一句,不许有半分妄言虚构!”
项铮:“……”
他并不想听。
他向解季同丢出了一个冷漠的眼神。
而解季同很是笃定地对他点了点头:您放心,臣明白,臣知道您想听。
项铮:“……”
在这种时候,他竟有些不合时宜地怀念起乐无涯来。
“是。”
许英叡领了命,平和道:“臣复核乐逆贪腐案卷,发现两处有违常理之处。”
“其一,当年,王大人主持查抄乐府,动用了百辆大车,声势浩大,震动京华。可乐府登记在册的人丁,仅有彼时的孝淑郡主并五名仆役。人财不符,此为一疑。”
“其二,臣忝任御史,经办贪贿案件,不说车载斗量,也为数不少。巨蠹之家,藏金纳贿,往往犹恐其室小,莫说百辆,几百辆也不足为奇。可当年,王大人是百车而去,百车而回,满载而归,一车不多,一车不少,未免过于巧合!”
“乐逆所收贿赂,应有明册一一记录在案,存于户部。臣请旨,核对当年簿册及贿赂去向!”
“微臣此奏,绝非为一素未谋面的罪人翻案,只恐是有人借查抄之名,从中渔利,中饱私囊,欺君罔上,并以盗得钱财贿赂长门卫,以图窃听百官!”
闻言,杜同和的脸色骤变。
他记得,明相照曾拿乐逆之案中人财不符的疑点来问过他!
许英叡怎会突然提及此事?
杜同和偏头看向明相照,用目光相询:难道你——
明相照乖巧歪头,满腔正气中带着真诚的无辜与疑惑。
杜同和若是见过南亭县令时期的乐无涯如何忽悠乡绅的,就能发现,眼前明相照这副模样,堪称得其真传,简直学了个十成十。
……可惜他没见过。
于是他轻而易举放下了心。
哎,今天朝局风波乍起,真是糟心。
到底守约是好的嘛。
脸色同样大变的,还有负责收储赃物的户部尚书。
乐无涯的贿物,自打入库,就压根儿没人动过啊。
先前六皇子主理户部时,还特意叮嘱过他,请他把乐逆之案的东西都收好了。
这笔款项为数甚巨,万一将来皇上有心充实内帑,这些东西皆是可用的。
只是皇上几年来对此不闻不问,这些东西就一直存在户部库中吃灰,不曾挪动分毫。
这要是丢了少了,他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啊!
万幸有六皇子提醒,户部尚书还特意去查了查卷册,对那笔抄没之物心中颇有底数。
为免担上看管不严的罪名,他惶急下拜,道:“皇上容禀!从乐府抄没的财物,共计大箱三百六十八口,至今仍贴着户部与都察院的双重封条,存于甲字库内!您一查便知,臣绝无虚言!”
王肃面如土色。
那箱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王肃最清楚。
乐无涯收受的所有贿赂,他分文未动,打包装箱,妥善地存放在了一间厢房中,谁送的、哪年哪月送的,他都巨细靡遗,一一标明。
皇上赏他的金子,他特意摆在最显眼的地方,搭了座宝塔,一旁还挂着个小牌,嚣张招摇地标注:御赐之物,轻拿轻放。
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乐府堪称一贫如洗。
谁能想到,一个最擅长鉴赏书画古董的人,家中用来插花的,竟然是孝淑郡主闲来无事,自己拿陶土抟出来的歪嘴瓶子!
为了坐实他的贪腐大罪,王肃绞尽脑汁,生生是把乐府的地皮刮了一层。
是字面意义上的“刮地皮”。
砍伐树枝,填泥塞土、撬起地砖、掀翻瓦盖……
为了凑齐那一百辆车,王肃堪称无所不用其极。
如今,若是这堆土瓦树枝重见天日,那他就要解释原本那些珠宝、书画、古董、契约的去向了。
当日参与抄家的,皆是他王肃的心腹。
那么,这笔糊涂账,最终就会指向两个结论:到底是王肃昧了,还是乐无涯从没贪过那么多呢?
丹绥之事,王肃尚有一辩之力,可此事,他却是进退两难,有嘴也说不得!
皇上要保他,就得先处置了看管不严的户部尚书,再发落了无端怀疑上司的许英叡,再设法处理掉闻人约……
这一个个筹码放上去,乐无涯犹嫌不足,又戳了一刀:“皇上,王肃之罪,岂止于贪渎滥权?其最甚者,在于欺天!他假借天威,命周文焕监察丹绥,已属逾矩。待微臣将周氏兄弟收监后,丹绥县牢竟无端起火,险些将二人烧死!事后查出有人纵火的痕迹,却查不出何人所为,此等手段,若非假天之名,行鬼蜮之事,安能为之?请陛下明察!”
王肃目眦欲裂,血灌瞳仁:“闻人约,你——”
但现下,他知道最要紧的不是与乐无涯舌辩,而是速速挽回皇上的心。
他忙俯首叩拜,脑袋直通通叩在冰冷的玉砖上,不敢稍稍卸力,几下就将脑袋叩出了鲜血:“皇上,求您明鉴,老臣一生殚精竭虑,鞠躬尽瘁,所言所行皆为朝廷,当真不曾做过这些!求皇上——”
可一俯一仰间,他不慎将项铮的神情尽收眼底。
项铮看向他的眼神,冰冷,淡漠,还带着一丝厌弃。
辩解的话就此卡在王肃喉咙间,再难出口。
他侧过脸去,死死盯着乐无涯。
此人当真狠毒之尤!
他不单是抓着他的罪说事。
他很清楚,三百条人命,动摇不了王肃多年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
于是,他字字句句,抽丝剥茧,最终清晰地揭示了一个皇上最难以容忍的事实:
他王肃,作为皇上的一把刀,变得“无能”且“麻烦”了。
作者有话要说:
闻人约的眼神,参照拆家后一脸无辜的博美bushi
第330章 朝后(一)
死寂。
令人头皮发麻的、漫长的死寂过后,高高在上的帝王清了清喉咙。
他站起身来,俯视王肃:“王肃,对闻人爱卿、许爱卿所奏,除了喊冤,你还有何话可说?”
王肃像是一只被主人踢了一脚的老狗,股战而栗,惧不能言:“皇、皇……”
“住口。”项铮漠然道,“你还嫌朕的颜面被你丢得不够干净吗?”
满朝肃静,文武凛冽,莫不敢言,唯有皇上沉静失望的声音在銮殿中回响:
“朝廷有法度,祖宗有定制。尔身为总宪,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王肃周身冰凉,体若筛糠。
在乐无涯、许英叡面前,他尚能巧舌如簧。
他还远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可前提是,皇上还能允他开口去辩。
“来人,摘去他的梁冠,剥去他的袍服,押入圜狱候审。”
令下即从。
话音刚落,便有两名全甲武士踏着沉重的步伐向前,一人剪住王肃双臂,另一人毫不犹豫地一把扯下了王肃的头冠。
王肃素来极重颜面,猝然之下,被粗暴地摘去了冠冕,那顶新做不久的假发也随之飞脱,疏落花白的残丝狼狈披散而下。
皇上的判决还未结束:“此案交由三法司秉公会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此刻,说话最有分量、最擅体察圣意的解季同再次体贴地递出了台阶:“皇上,三法司中,都察院主位空缺,而闻人约、许英叡分别出首状告,事涉此案,理应避嫌。不知皇上是否需另择一位主审,以补空缺?”
时移世易,解季同到底不复当年刚直模样,养出了一身的圆滑气。
得罪了皇上,还得往回找补找补。
此举正中项铮下怀:“主审便由……二皇子项知徵担任。”
听到这个安排,乐无涯眼睫几不可察地往下一垂,旋即恢复如常。
而项铮将目光转向了乐无涯,面上带着温情的嘉赏。
“闻人爱卿,一路辛苦了。”他语气慈和,“你敢检举上官,勇于任事,不避权锋,不愧御史风骨,朕心甚慰。”
一番褒奖之后,便是图穷匕见了:“既然如此,朕就将一件重任交托于你。”
乐无涯:“请皇上吩咐,臣必竭尽全力,在所不辞。”
毕竟辞也没用。
“王肃执掌都察院多年,若果真结党营私,勾连长门卫,其党羽必深植内外。朕命你牵头抓总,彻查王肃与长门卫勾连之事,无论涉及何人,官居何位,一律严惩不贷!朕便赐你王命旗牌,许你先斩后奏之权!”
后排那个真正的闻人约,闻言眉心骤然拧紧。
他早非池中物,自知此令凶险恶毒之处。
要是顾兄当真铁面无私,用心彻查,那些个收受了王肃贿赂、或是素行恶事的长门卫,岂不是要人人自危?
要知道,狗急了,是会跳墙的。
要是顾兄打马虎眼,故意拖着不查,一旦王肃在狱中攀咬出什么人来,他便是察查不力,同样是绝路一条。
项铮不错眼珠地凝视着乐无涯,目光如钩:“闻人爱卿,望你永如今日,赤胆忠心,不负朕望啊。”
——最好永远不要犯一点错啊。
否则,今日王肃,便是明日之你了。
乐无涯仿佛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秉持着他大虞小魏征的耿介气度,慨然道:“臣明白。臣必不负皇上所托。”
打一巴掌,就得给个甜枣。
皇上语气稍缓:“闻人约暂代左都御史一职,若差事办得好,便留在这个位置上,继续为朕察查朝野,肃清纲纪。”
言罢,他不等谢恩,便拂袖而去:“退朝!”
眼见圣驾大踏步走了,满朝文武如蒙大赦,无不慌忙下拜高呼:“恭送皇上!”
王肃还没来得及听到皇上后半程对乐无涯的敲打和安排,就被人一溜烟地拖走了。
玉砖之上,除了一顶假发,还留下了一只鞋子,可见其狼狈。
乐无涯站起身来,拂去膝上灰尘,坦然回过身去,正对上满朝文武复杂莫名的眼神。
他又升官了。
一介商贾之子,这官还是买来的,从七品知县,到地方四品知府,再到中央四品官员,如今代行左都御史,已是权同二品。
传闻中的御剑飞行怕是都没这么快。
便是那能吸气运的狐仙,也不外如此了。
可皇上的言外之意,殿中的许多人精,也是了然于胸的。
这分明是把他往死路上推呢!
让他去查一帮素质良莠不齐、关系盘根错节的长门卫,后果将会是如何?
想一想都觉得可怕。
皇上的心意,再明显不过了:
——谁让朕不痛快,朕就叫他一辈子不痛快。
因此,大部分官员们的眼神毫无妒意,有的只是“你这样平白找死到底是为着什么”的疑惑。
乐无涯不理会这些眼神,兀自向殿外走去。
只有许英叡顿了顿,迈步跟了上去。
其他官员平白看了这一场大热闹,不好评价什么,只好闭紧嘴巴,有序散朝。
解季同落在最后,默默望着乐无涯的背影,见他步履稳当,跨过昭明殿门槛时,还带着点少年心情,轻巧地跳了一下,可见心情愉悦。
不知他是否知晓,前方是万丈深渊?
解季同有心提醒,微微朝他抬起手来,想加以挽留,指点一二。
可伸到一半,他的手就垂了下来。
他虽说正当盛年,但论起心里的寿数,怕是已经到了半截身子入土的程度了。
他何必用这套早已被磨平了棱角的世故,去规劝一个敢于弄潮的年轻人呢?
……
来到右掖门下,许英叡正待登车,却由于心中有事,再加上夙夜忧心,险些一脚踏空,幸得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来,托住了他的手臂:“许兄,小心啊。”
许英叡偏过脸来:“多谢闻人贤……”
话到嘴边,他改了口:“现在,是否该称您一声‘都宪大人’了?”
乐无涯开朗道:“随便随便,兄台要是乐意,叫我一声阿叔,我都受着。”
许英叡:“……”不好笑。
乐无涯顺势道:“许兄,载我一程嘛。反正都是要回都察院去的。”
“都宪的车驾呢?”
“哦。我叫我家小华容替我回去置办棺材去啦。不成功,便成仁。”乐无涯比划了一下,“我特地嘱咐了,别乱花钱,买口薄皮棺材就成,但漆水务必得刷得鲜亮点儿,朱红色最好。万一事败,皇上为了保他的心肝儿肉,咔嚓一下砍了我,我转头就变成厉鬼,把王肃咬死算完。”
说完这话,他眯着眼睛笑了起来,笑得没心没肺:“所以,贤兄,行个方便,捎我一程吧。”
光天化日之下,这话说得许英叡心惊肉跳,半晌无言,终是掀开车帘:“闻人贤弟,请。”
乐、许二人到底同为都察院之人,一路同归,也无人能说些什么。
路上长久无话,唯闻马车辘辘之声。
乐无涯闭目养神,安然自若,嘴角含笑,面目生动得叫人移不开目光。
到底是许英叡先按捺不住了:“闻人贤弟,这事……干系实在太大了。”
大到即便他现在回想起来,都难免齿冷,并深深讶异,自己当时是从哪里来的胆量。
乐无涯闭着眼睛,缓缓道:“既知干系重大,许兄为何要搅入其中呢?”
许英叡脱口道:“还不是因为……”
话说一半,他与乐无涯半张的眼目对上了。
那眼神清明冷冽,仿佛能一眼照到他的心底似的。
许英叡推锅到乐无涯那封来信上的心,顿时淡了三分。
一开始,许英叡去调阅乐无涯的案卷,只不过是为了多掌握一点筹码。
直到发现乐无涯相关案卷中的漏洞,发现王肃此人着实是栽赃陷害、罗织罪名的一把好手,许英叡便彻底收起了侥幸之心。
他道出了实情:“我不想做下一个乐无涯。”
乐无涯懒洋洋、笑微微地将脑袋枕在马车隔板上:“聪明人。”
既然把话挑破到这个程度,那么许英叡便没什么大顾忌了:“皇上命二皇子主理此案,你认为皇上圣意何在?”
“二皇子不好么?二皇子没什么头脑,最适合办这趟差了。”
许英叡看了他一眼。
“你看我干什么?”乐无涯托腮道,“你看我他也不会凭空长出脑子来的。二皇子的好处是贵在自知,遇到事,拿捏不好尺度,只会去找皇上请教,绝不敢藏私。这就是皇上的心思了。”
“那为何不能是四皇子,或七皇子?五、六两位皇子与王肃、与你皆有牵扯,的确不便参与,可在成年皇子中,四、七两位皇子也都是经办过差事的。”
“四皇子是文人心性,醉心诗书翰墨。他喜欢的道理,皇上未必喜欢。至于七皇子……”
乐无涯笑了一声:“他心思太活啦。”
“此言何意?”
“他素来亲近五皇子一系,大把撒钱,拉拢了多少青年官员?且满朝谁人不知,他不喜六皇子这位胞兄,万一他挟私报复,又当如何?”
“若是安排他去做,岂不是太暴·露皇上他老人家的私心啦?”
听乐无涯如此大咧咧地分析,竟是把诸位皇子一个个都扯了进来,许英叡脸色愈发不善起来:“此事……牵连竟如此之广么?”
乐无涯道:“左不过是几个皇亲贵胄罢了。”
“‘左不过’?‘皇亲贵胄’?闻人贤弟这话说得轻巧!”
“轻,是有多轻?”乐无涯问道,“有三百条人命轻吗?”
他低头,摊开自己的手掌,自言自语道:“是,都挺轻的,我亲手清洗了两百余具尸身,个个都瘦。太瘦了,不好洗,骨头硬邦邦的,硌得我手疼。”
许英叡安静下来了。
一个天子,几个皇亲贵胄,比起三百个泥腿子,能金贵多少呢?
眼前人已经给出了他的答案:
为了给他们求个公道,无论牵扯进多少王孙公子,多少朝廷大员,包括他自己,他都在所不惜。
乐无涯再度阖眼养神。
良久后,许英叡又问了一个问题:“大人,你知道乐无涯吗?”
乐无涯抬起那一双紫色的眼睛,直勾勾看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听人说,你很像他。”
“嗯,我也听说了。”
马车到了都察院前。
许英叡轻声道:“若你真那么像他……我很遗憾,他罹难之时,我却不在。”
乐无涯却毫不在意,纵身跳下马车,朝他伸出一只手来:“别管他了,多管管我吧。”
“现在陪着我走下去,也不赖嘛。”
……
元府,演武场中。
乐千嶂虽说是如约而至,也与元唯严走了一套枪棒,但由于实在是神思不属,手中那杆名震天下的乐家枪法失了一半威力,攻势频频被挑开。
打到最后,元唯严收戟而立,满面不耐地抱怨道:“不痛快!不痛快!你寻思什么呢,能不能认真点儿?!”
乐千嶂道:“我是在想那闻人大人……”
“想他干什么?”元唯严大手一挥,声若洪钟,“是他自己非要往那腥风血雨里跳,老子可是仁至义尽了,该护的也都护了,你就甭瞎琢磨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看他玩得挺开心,出昭明殿的时候还蹦跶呢。”
“……太危险了。”
“谁的儿谁疼,干你什么事儿?”
元唯严撂下这句话,懒得再理他,拎着长戟,大步走到场边。
场边赫然老老实实地坐着一个元子晋,见状立即起身,给自己爹奉上了温水和手巾,眼里尽是崇拜的星星。
元唯严接过手巾,胡乱抹了把脸,顺便冲着还在场中忧郁的乐千嶂努了努嘴。
元子晋如今也是能看懂些眉眼官司的人了,端起另一杯温水迎了上去,恭声道:“乐将军,请用。”
乐千嶂素有儒雅之风,即便心神不宁,仍温和地颔首道:“有劳。”
元子晋因为往日没少在背后非议乐家,此刻面对正主,难免心虚气短。
一心虚,他的话就多了起来,没话找话道:“将军宝刀未老,不减当年之勇。”
“你见过我演练乐家枪?”
元唯严的大嗓门从场边响了起来:“是!老子叫他偷师的!我说,老家伙,你家那俩亲崽子,反正都不是那块材料,不如干脆教教我儿子,也好过让你的乐家绝学失了传!”
乐千嶂饶是忧郁,嘴巴也不饶人:“乐家枪法,祖训不传外姓。如有本事,自己看会了偷着练去!只怕你照虎画猫,徒惹人笑!”
元子晋一听他怼自家老爹,护爹之心顿时水涨船高,跃跃欲试地龇起牙来反驳道:“我师父就会舞乐家枪,我让师父教我去!”
元唯严喝水的手顿住了。
乐千嶂心下一紧:“……谁?”
元子晋浑然不觉二人骤变的脸色,骄傲地一挺胸脯:“就是我师父啊!他去年给我们桐州府兵的祖父做寿,上台舞了一段乐家枪,舞得可漂亮极了,我们人人都看见啦!”
乐千嶂急切道:“他是跟谁学的?”
“不知道啊,许是跟裴少将军吧?”元子晋挠挠脑袋,“我师父跟裴少将军交情极好,想必是得了他的真传——”
“喀嚓!”
乐千嶂手中的茶盏应声破裂,瓷片四溅。
裴鸣岐?
裴鸣岐那小子惯善使枪不假,可他家传的枪法偏于刚猛霸道,和乐家枪的灵巧精妙根本不是一个路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