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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320

作者:骑鲸南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1章 斗法(六)


    项知节一路下山时,将路上发现的几具尸身的位置都做了标记,以待后续收殓。


    山下景象,算是乱中有序。


    不少原来的守矿官兵已然溃逃,至于那些受伤的、跑不动的、胆子小的,亲身经历了这么一次山崩地裂,意志也随之崩塌了。


    他们全成了活着的人证。


    不等如风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他们就争相扑跪而来,竹筒倒豆子似的,对着如风把矿山泥石流的真相和私隐和盘托出。


    如风听得瞠目结舌。


    什么,小连子山矿山暴动?


    什么,朝廷派来的矿监被杀了?


    连地方督抚都无权节制、可以替皇上大肆捞钱盘剥的矿监,被人操着铲子拍死了?


    什么,三百矿工都被灭口了?


    什么,周县令杀疯了,还要灭这些灭了别人口的官兵的口?


    无怪如风深受震撼。


    六皇子关怀闻人大人,总是旁敲侧击地打听丹绥县的治理情况,担心那是个虎狼之地。


    然而一入晋南,他们听入耳中的,无不是关于周文昌的溢美之词。


    昨日宿在邻县驿站时,驿丞也真心实意地叹道,怎么偏生是丹绥县遭了灾,希望周县令莫要受天灾牵连才好。


    这位县令大人,可谓是美名远扬。


    如今看来,真他奶奶的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如风虽是慨叹于此人的胆大妄为,但眼睁睁看着项知节在乐无涯的搀扶中踉跄着走下山来,小腹处的衣裳被鲜血洇染开来,还是吓得直扑了上去:“爷,他们不会连你的口都敢灭吧?!”


    项知节柔声道:“如风,谨言。”


    说完,他偏过脸去,与乐无涯对视了。


    乐无涯受如风言语启发,灵感迸发,往地上丢了个眼神。


    项知节乖巧领命,往后一倒,在裘斯年的怀里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随他而来的工部侍郎被临时抓了壮丁,去勘探有无再次发生泥石流的风险,一回来就撞见这个场面,差点当场嘎的一声死过去。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乐无涯把项知节安顿好,便撑着微微发软的腿,自然而然地接管了救灾工作的现场指挥。


    纪准已经追上了那个负责引爆炸·药的随从,将其打晕,捉拿归案。


    林师爷被捆在停尸的棚子里。


    棚子未被泥石流冲毁,他性命大体无恙,只不过受惊过甚,一直以来对周文昌的信念也崩塌殆尽,直到现在眼睛都是直的。


    周文焕则被捆成了粽子,丢在了一处临时搭建的破雨棚下。


    这是如风的主意。


    他敏锐地察觉到,周文焕在这些矿工心目中的地位不低,怕是仗了他亲哥的势,在丹绥小县做了许久的“二天子”。


    于是,如风把这人脸上抹满了污泥,捆猪一样撂在这个开阔地上,任来往的幸存官兵参观。


    见周文焕落到此等田地,官兵们便自觉事迹败露,为戴罪立功,个个抢着招供。


    乐无涯去看望他时,周文焕本来是面如死灰的。


    眼见乐无涯现身,他眼前一亮,竭力坐直了身子,努力地想要撑出个人架子出来,还想要站起身来,无奈有心无力,只得作罢。


    如风嘴子虽碎,办事却格外周全,把他膝盖上都捆了一圈麻绳,以阻碍牵绊他的关节活动,派来看守他的人,也都是从府里带来的侍卫。


    他插翅难飞。


    这也是这回外勤,项知节选择带着如风,而留姜鹤在京中看家的缘故。


    遇到正经大事,如风办事包稳,比偶尔抽风的姜鹤要稳健许多。


    周文焕分得清局势。


    他晓得大势已去了。


    此刻,他唯一关怀的、心焦的,只剩下了一件事:“闻人……宪台,我大哥呢?”


    乐无涯简单答道:“活着。”


    周文焕心中一块大石骤然落下,一滴眼泪怔怔地落下。


    饶是乐无涯知道这玩意儿非是善茬,见此情状,也微微敛起了张扬的眉眼:“你就这般关怀他么?”


    周文焕不语。


    事到如今,言何益哉?


    乐无涯注视他良久:“你不后悔么?”


    仍是无言。


    乐无涯忽然一笑,单膝跪地:“装死呢?”


    “是不是想着,成王败寇,无所谓了?”


    周文焕被他神经质的举动吓了一跳,蹙眉看向这个带着几分狐鬼气息的年轻官员。


    一股浓浓的嫉恨毒火涌上心头,把他的眼睛都染红了几分。


    他从不吝爱功名。


    他是替周文昌不平。


    兄长是书香门第出身,是榜眼。


    论出身,论才能,论治理能力,兄长都是一等一的。


    但他却沦落在这边陲小县挣扎十年,被迫和贪狼狠豺为伍,为了博取这些该死的矿监的信任,被迫自污,勤勤恳恳地替朝廷挖掘蠹虫,反遭矿工暴·动牵连,这后果却要他来承担。


    这公平吗?


    因此,他恨闻人约。


    他为何会如此顺风顺水?


    在王大人的描述中,此人出身微贱,功名不过与自己相当,只因一个矿产的案子,得了皇子青眼,自此一路踩着旁人上位,势不可挡,飞黄腾达。


    周文焕想要杀了他,不只是因为王大人旁敲侧击的暗示。


    单是这个描述,就叫周文焕恨得眼睛滴血了。


    闻人约因小福煤矿的案子而兴,难道要让他踩着兄长的肩膀,再登天梯?


    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与他沉默且凶狠的目光接触,乐无涯便知此人冥顽不灵,断无悔意,脑子里绝对没憋什么好屁。


    不过这样最好。


    “你这样很好。千万要保持住啊。”乐无涯伸手帮他把耳畔凌乱的发丝挽回耳后,眼里的光极亮,语气也带着一点玩味的兴奋,“你一定会后悔的。”


    乐无涯甩下这句话后,径直离去。


    百余名守山官兵,死了二十几个,逃了三十几个,剩下的都被暂时圈了起来。


    老天爷和周文昌齐心协力,赏了他们一场酣畅淋漓的泥石流。


    不知道被泥浆封堵住口鼻时,他们作何感想。


    见他们一个个失魂落魄的样子,乐无涯吩咐,给他们换上平民衣裳,连夜押回丹绥,各自关押起来。


    “理由……”乐无涯嘴角翘翘,“就说他们是山匪好了。”


    多谢当初自己从山上冲下来时,周文昌急中生智,给自己扣上这么一口黑锅了。


    拿来就用,真好。


    至于丹绥城中周文昌、周文焕豢养的那些耳目,失了他们的蛇头,是不大敢做出狂悖之事的。


    饶是有青云那样的忠心之人,也得有旁人指示才行。


    不然,一击不可全灭,忠心只会成为一剂催命的毒·药。


    乐无涯倒是蛮期待,周文昌在丹绥深耕十年,到底有没有培植出真肯替他灭了这几十口官兵的势力。


    反正这些人个个该死,能做饵来钓一钓人,挺好。


    昏迷不醒的周文昌,则需要放在他身边,仔细照顾着。


    心中转着这样的念头,乐无涯走到了矿工们停尸的棚子前。


    和他上次潜入时不同,由于天气炎热,这里的气味已经很不好了。


    但乐无涯在其中行走,不避不躲,只为了寻找故人。


    很快,他找到了想找的人。


    小团子的尸身早已僵硬了,保持着乐无涯给他们下葬时的姿势,孩子似的蜷在孙惠珍的怀里。


    乐无涯抬手抚了抚他发青的脸颊。


    喏,给你报仇了。


    隔了一夜,送了几十个人下去陪你们,有点久,别怪我。


    你们下面人多,不用再怕他们了,好好揍他们一顿,给自己出个气。


    恐吓过活人,看望过死人,乐无涯打算去看看……


    爱人。


    脑子里浮现出这个念头,乐无涯先把自己逗乐了。


    要让他知道,那小子八成又要美起来了。


    ……


    项知节被安置在一间侥幸未坍塌的小房里。


    不得不说,如风的确办事得力,硬是在现有的条件下,抽出空来,给他弄来了一套洁净的衣裳。


    如风端着一碗刀伤药进去时,项知节正歪在临时搭建的木板床上,呼吸绵长深重,是个竭力忍痛的可怜模样。


    如风往外看了一眼:“爷,别装了,是我。”


    项知节气息骤平,面不改色地撑身坐起:“来了。闻人大人呢?”


    “在外头转着呢。”


    在如风的服侍下,项知节咽下了那苦得人嗓子发麻的药汁子,将空药碗递了回去:“你想不想知道山上发生了什么?”


    如风立即道:“我不想。”


    项知节笃定道:“你想。”


    “……”


    如风深深叹息一声:“……那您请说吧。”


    项知节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原本因为失血而苍白的面颊也添了三分细腻的红润,似是回味,似是羞涩:“不跟你说。”


    如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力,茶盘颤抖不休。


    项知节微笑着看向他:“如风,冷静。”


    如风被看破了想把药盏扣到他头上的打算,只好作罢。


    如风也不是那样轻易地被项知节收服的。


    想当初,刚刚来他身边时两人的勾心斗角,如风就忍不住想笑。


    幸亏自己那时候没把人得罪死,不然真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了。


    六皇子,年纪越大,越是心机深沉,活像狐狸托生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教出来的。


    恨恨地掩门而出时,如风看见了乐无涯。


    他讶异地抬高了声音:“呀,闻人大人,您来啦!”


    项知节虚弱的声音立即隔着门板传来:“如风,不要诓我,老师在忙,不许吵扰他。”


    如风:“……”那您很懂事了。


    乐无涯眼见如风一脸的一言难尽,挑一挑眉,推门而入。


    早就听到乐无涯脚步声的项知节从一方小榻上勉强直起腰来:“……老师。”


    “嚯,醒了?”乐无涯轻轻捏他的脸,“不是你刚才差点把树日倒的时候了?”


    连门都来不及关的如风:“……”


    我是太监,听不懂,先撤了。


    项知节捺着小腹,嘴角笑意压都压不住:“老师,别逗我笑……”


    乐无涯振衣在床边坐下:“好。”


    下一刻,他把手搭在了项知节的腕子上,用食指轻轻摩挲着,还是没忍住嘴欠:“百年老树啊,被炸了三回,遭了两回泥石流,愣是没事。我走的时候推了推,树根都松了。”


    项知节自然地歪在了他的肩膀上,边笑边喘,俊秀漂亮的眉眼皱成一团:“老师,嘶……疼……”


    乐无涯:“……”装吧你就。


    话虽如此,见他疼得可怜,乖得厉害,他还是忍不住想哄哄他。


    于是,他从怀里掏出那枚从他手上顺走的扳指,拉过他的手,替他戴上。


    “完璧归赵喽。”


    “璧在这儿。”乐无涯指一指戒指,又指一指自己,“人在这儿。”


    在外间穿梭往来的脚步声里,乐无涯把温热带薄茧的手掌顺着他上衣下缘探进去,替他捂着裹好的伤。


    “老师,简直就像做梦一样。我总是梦见您去了,把我丢下……”项知节注视着他的脸,喃喃地,“这回,是好梦。”


    乐无涯隐隐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嘻嘻地跟他递话:“你要怎么着才相信不是在做梦呢?”


    项知节润了润嘴唇,扭过脸去,欲言又止。


    乐无涯把他的脸正回来,钻研着他泛着薄光的嘴唇,自言自语地抱怨:“唉,怎么就喜欢这个呢?小时候吃奶没吃够?”


    项知节摇了摇头:“不要了。”


    “啧。”乐无涯含笑,“还装?”


    这回,项知节是真心不大愿意:“老师,我刚喝了药,真不亲了,我——”


    乐无涯素来叛逆。


    在卷起短暂的、温软而酥麻的火花后,乐无涯抽身离去,把脸扭到了一边去,吐了吐舌头,又缓了口气儿。


    项知节无奈笑道:“老师,都说了,苦的。”


    下一刻,乐无涯缓足了气,又吻了上来。


    项知节攥住毯子的手猛地握紧。


    他定定注视着眼前的人,微微合了双眼。


    身体仿佛成了一具空壳,只有灵魂飘飘荡荡的,被他牵着往前走。


    半晌后,乐无涯直起腰来,冲着他笑,笑容闲散又慵懒:“我们小六还疼不疼了?”


    项知节抬手,捂住了心口位置。


    疼。


    喜欢得心都疼了。


    第312章 斗法(七)


    和项知节一番撩拨缠闹后,乐无涯睡意渐浓。


    满打满算,他已经连续三日两夜不曾入眠了。


    他脱掉湿透的鞋袜,往临时搭成的小床上一滚:“让让,让让。”


    “……老师?”


    “在你这里躲一会儿清净。”乐无涯拱到内侧,自作主张地揭过他的毯子,和他钻在一处,仰着脸看他,眼中带着倦意和笑影,“好几天没睡,困着呢。”


    项知节故作镇静,轻声道:“老师,外间有人。”


    乐无涯假装自己是只偎灶猫,往毯子里一缩,只露了双含情眼出来。


    ……项知节心都颤了。


    乐无涯完全不知道自己对项知节造成了何等的刺激。


    他只是过来撩个闲,闭着眼睛,满心期待着项知节来亲他的时候抓他个现行。


    没想到他刚一靠上项知节温热的皮肤,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便一倒头睡熟了过去。


    比什么药都强。


    待身旁的呼吸匀停了,好容易缓过气来的项知节才有了动作。


    他的指尖搓捻了两下腕珠,褪了下来,怕硌疼了乐无涯。


    旋即,项知节将干燥温暖的指尖探向那张熟睡的面颊,可在距离只剩寸许时及时止住了动作。


    他在半空模拟着抚摸、描摹乐无涯面孔的动作。


    ……好痒。


    指尖是痒的,像是要从皮肉里长出羽毛一样,唯有贴靠着老师,才能治好。


    可他还是没有动手。


    好在,项知节很快找到了一些事做。


    ……替他打理有些毛糙的卷发。


    轻而柔和地打理着乌鸦的羽毛,果然叫人心静。


    而乐无涯安然酣睡,对此无知无觉。


    万籁俱寂,唯闻雨打棚顶。


    ……


    乐无涯猫起来躲清闲了,外头主持大局的,自然而然变成了汪承。


    将所有幸存的守矿官兵登记、编号、分批安排押送后,汪承和秦星钺会合了。


    在泥石流发生时,乐无涯便命令他跟着官兵们一起跑,把逃跑的拢起来,能骗就骗,不能骗就打晕了带回来。


    ……做了帮凶还想跑,想美事。


    秦星钺到底是行伍出身,很知道这帮下级官兵在想什么。


    他先是指挥逃生,救下了一批人的小命,又祭出“法不责众”、“都是上头指使的关你们什么事儿”两杆大旗,哄得这帮没了主心骨的人晕晕乎乎。


    他一个人去的,回来时,后头跟了一串儿蔫头耷脑的兵丁。


    把这帮人移交出去,定睛一看小连子山塌成了这样,秦星钺才后怕起来,抓着汪承就问:“大人无事吧?”


    汪承安抚地拍拍他的肩:“没事儿,放心。”


    秦星钺大大松了一口气,左顾右盼:“大人人呢?”


    “大人说倦了,大概是找地方休息去了吧。”


    秦星钺哦了一声,就自觉归队,缀在了汪承后面。


    他自知不大聪明,所以格外佩服读书人。


    因此,尽管他比汪承虚长几岁,在汪承跟前,他倒是格外的听话。


    默默给他打了一会儿下手后,秦星钺才发现自己身后还悄无声息地跟着个大活人。


    秦星钺先是吓了一跳,旋即大大咧咧地问:“你谁呀?老跟着我干什么?”


    裘斯年冷着脸,看了一眼汪承。


    “这是裘兄。”汪承知道此人来路不简单,怕秦星钺太过直来直去,无形中替大人得罪了人,便主动介绍道,“方才救了我的命,也是他将大人和六皇子护送下山的。”


    秦星钺不会去想“这人为什么在山上”的问题的。


    他爽快地行了个礼:“哦!那多谢你!你救了大人,那就是秦某的恩人啦!”


    裘斯年点了个头。


    他对秦星钺的印象不坏。


    他关心大人,是真心实意的。


    见这人冷淡着不作声,秦星钺收回目光,拿胳膊肘撞了一下汪承,小声问:“哎,他怎么不说话呀。”


    汪承:“……”


    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可惜秦星钺会错了意。


    “伤寒啦?”秦星钺大方地后退一步,一边瘸得起劲儿,一边勾搭上了裘斯年的脖子,“我这里有个土方子,治伤寒喉咙疼特别管用,以前我家小将军吃过都说好,回去我就抄给你。”


    裘斯年把被雨水打湿了的纸笔递到他手里。


    秦星钺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哈了一声:“你还挺讲究,随身还带纸笔!等着啊,我这就写。我字难看,你可别嫌我!”


    见这二人意外地相处和谐,汪承也不自觉露出了一点笑容。


    他转而思考起乐无涯与他分开前,交代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这事儿没完呢。”乐无涯搭了搭他的肩膀,“榜眼之才,岂止于此?”


    汪承想,这是什么意思呢。


    思考间,纪准前来报告:“那个点炸·药的人醒了。”


    说着,他忍不住往裘斯年的方向溜了一眼。


    这时,秦星钺已经得知裘斯年没有舌头了,但他并没有花很长时间愧疚,正在积极地和裘斯年探讨割舌头怎么才能及时而迅速地止血的问题。


    汪承假装没看见纪准的眼神,直道:“他说什么了没有?”


    “说倒是说了……”纪准犹豫了一下,“就是这人有点奇怪……”


    “怎么说?”


    纪准虽说是个没经大事的青瓜蛋子,但再怎么说也是个长门卫。


    对丹绥的种种破事,他心中已有一番判断。


    但此人的招供,却与他的推想不大相符。


    听了纪准的回禀,汪承也不大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纪准重复了一遍:“他说,是周文焕派他去点炸·药的。”


    秦星钺也愣住了。


    他率先骂了一声:“听他放屁呢!泥石流之前我一直跟着大人,那人可是周文昌的亲随,我亲眼看见周文昌对他叽叽咕咕说了什么,他一去不回,转头山就炸了,怎么能赖在周文焕身上?”


    “可他的确是这么说的啊。”纪准说,“他讲,他其实一直是替周文焕办事的,周文昌只是让他上山把汪大哥和我找回来。指使他炸山、藏炸·药的,都是周文焕。”


    秦星钺听得瞠目结舌:“不对呀,周文焕不知道他亲哥也在山下吗?这一炸山,他哥万一也没命了怎么办?”


    “他知道。”纪准说,“他说,周文焕跟他通过气了……”


    纪准复述了那亲随的话:“‘万不得已,那就一起杀’。”


    他一边说,身上一边后知后觉地透出了汗津津的冷意。


    秦星钺转向汪承,张了张嘴。


    他真有些糊涂了:“说起来,那个把阿顺活活热死的青云,就是周文焕的人……”


    ……难不成真是周文焕自作主张?


    秦星钺糊涂,汪承不糊涂。


    他愣在原地,攥紧了双拳。


    大人讲得不错。


    ……好个榜眼之才,果然不虚!


    第313章 斗法(八)


    小连山背后的真相,像一床华美锦被下蠕动的虱群。


    丹绥县向来太平,周文昌官声清正,灾后处置放在一线官员中也算妥帖,寻常御史乐得一团和气,断不会去揭这层遮羞布。


    当然,乐无涯不正常。


    他一把掀了那被子。


    虱子见了光,当然只有仓皇奔走的份儿了。


    然而,几十只落网的虱子众口一词,枪·口对准的却不是周文昌,而是周文焕。


    纵有几人信誓旦旦地表示就是周文昌指使,一问有何证据,就都目瞪口呆地哑火了。


    细审之下,涉事官兵竟无一人能明确指证周文昌参与炸山之事的。


    他从未亲口吩咐过任何事。


    唯一一个得他授意、登山引·爆炸·药的,是他自幼相伴的书僮。


    此人一口咬定,他早已投靠周文焕,是周文焕给他下的命令,要鱼死网破,不必顾惜周文昌的性命,只要乐无涯的命。


    周文焕自请留守县衙,便是为了置身事外,坐收渔利。


    供词上的周文昌两袖清风,内外明澈,不仅被亲近之人背叛,还险些被自己的亲弟弟害死,俨然是天下第一可怜人。


    对比之下,周文焕办事不干不净,留下的口实、字据简直数不胜数。


    明确要求官兵设法弄死矿工的、组织官兵将矿工关押起来的、授意他们将矿中所有炸·药集中收缴起来的,全是周文焕。


    周文昌何在?


    问就是忙于县务,毫不知情。


    在小连子山发生“泥石流”前夕,因着牛三奇之死,周文昌的确来过小连子山一趟。


    据幸存的官兵描述,周文昌是“看了一眼尸首”“摇了摇头”“拦住了暴跳如雷的周文焕”“拉着他转身下山而去”。


    乐无涯听着,脑中浮现周文昌那副逆来顺受的窝囊相,忍不住嗤笑出声。


    狗养的,真会装。


    在周文昌家里,乐无涯甚至搜出了半封折子。


    折子上如实禀告了牛三奇之死的真相,看起来是写到一大半,就被突发的泥石流打断了,只好匆匆收起。


    要不是他没写完正文,先将写折子的日期标注得清清楚楚,乐无涯就真信他没有私心了。


    如此一来,他是忠贞之士,打算如实上奏牛三奇死亡真相的,只是被亲弟弟以有心算无心,狠狠摆了一道。


    诸样证据流水似的呈上来,几乎桩桩件件都剑指周文焕。


    审到最后,别说这些脑子本就没有二钱重的官兵,就连几个跟着审案的人都糊涂了。


    回到丹绥县衙,封锁了消息,里里外外狠忙过一场后,秦星钺、汪承、裘斯年三人聚在了一起,商议此事。


    秦星钺恨声道:“放屁呢,一个无职举人,哪来的狗胆干这事?底下人还真信了他?”


    见识过世情百态的汪承客观道:“的确有过这样的人。皇帝不急太监急,仗着上头的势,逞着自己的威。”


    “可……隐瞒矿监死讯,灭口数百矿工,这是掉脑袋的大罪啊!他周文焕不仅往外推,还往自己头上揽,天底下没这道理啊!”


    “不合道理。”汪承说,“却合情理。你看周文焕知道此事后,他有反口去咬周文昌吗?”


    秦星钺沉默了。


    的确。


    此事传入周文焕耳后,他只是愣了许久的神,不仅没有悲愤、崩溃、吵闹,相反,他只一味地问何时开衙审案,看样子是打算一上堂就画押,铁了心要给兄长顶下这滔天大罪了。


    秦星钺不由得有了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不是,再怎么说,周文昌也是周文焕的弟弟,他就算把锅全甩在他弟弟头上,他本人也不得被追究个管教不严之罪吗?丢官都是轻的!”


    一旁坐听的裘斯年在纸上写下一句话:“这不是还能保下一条命吗?”


    秦星钺气结:“什么破差事!大人又是遇险,又是劳心,还差点被泥石流埋了,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真凶逍遥法外不成?”


    他越想越气,照着旁边随手狠狠一捶,却恰好捶到了裘斯年大腿上。


    裘斯年承了他这一击,毫不变色,还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秦星钺却像是一拳头凿上了生铁似的,疼得捧着手直抽气:“嗬!我说,裘兄,你什么做的?”


    裘斯年大笔一挥:“肉。”


    饶是秦星钺心中郁郁,也还是忍不住被他逗笑了:“裘兄,你真有意思!”


    比起裘斯年是什么做的,汪承更关心另一件事:“秦大哥,大人脖子上那伤,究竟是怎么来的?”


    秦星钺揉着手腕,脸不红心不跳道:“牛家旅馆的小二没头没脑往里闯,吓了大人一跳,被帘钩子刮破的。”


    汪承:“……”你看我信吗。


    那小二是长了青面还是生了獠牙,怎会让大人吓上一跳?


    大人只会吓别人一跳。


    但见秦星钺口风铁紧,汪承便心领神会,不再多言。


    秦星钺也不欲和汪承多谈论这个话题,岔开了话头:“小汪,你脑子好使,你说说看,若他们起初不招惹咱们,大人还会深查么?”


    汪承也从善如流地转了话题:“此事一开始便透着古怪,按规矩,本不该大人来办理县一级的救灾事宜的。闻人大人从办理此事时,心中便存着疑影儿,必会细查深究的。”


    “这不是都察院派给大人的差……”


    此话脱口而出后,秦星钺瞪大了眼睛:“……是王大人?王大人故意把大人支来这险地的?!”


    裘斯年收起了纸笔,只在心里回话:


    不止。


    但汪承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声一样:“不止。”


    秦星钺已经开始冒汗了:“这还能‘不止’?”


    汪承瞟了一眼裘斯年。


    若没有皇上授意,此人怎会在此?


    但大人既肯放他和秦星钺与自己独处,丝毫不担心会有一字半语泄出,足见大人对此人也是信赖的。


    汪承想不出此人会与大人有什么瓜葛,就暂且不想了。


    没想到,汪承不语,裘斯年竟然主动写了纸条:“圣意如此。”


    写完他就把纸条撕了吃了。


    秦星钺如遭雷击,大受震撼。


    他已经不知道是先该问裘斯年怎么知道圣意的事儿,还是该问为什么皇上会如此关注大人了。


    唯一能让皇上如此紧盯不放的,那也只有——


    秦星钺脱口而出:“大人只是相貌——”


    汪承挑眉:“……”果然。


    不管是郑大人,还是龙椅上那位,不管是善意的关注,还是恶意的凝视,都因为闻人大人的那张脸。


    秦星钺骤然缄默,头皮一阵接一阵地发麻。


    皇上到底想要干什么啊?


    ……


    与此同时。


    霸占了周文昌卧房的乐无涯就没有秦星钺那么多心事了。


    他伏在项知节身边,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沓沓供词:“你说,你爹到底想要干什么呢?”


    项知节披着薄毯,一头乌发本来是柔软地顺肩披散下来的,但硬是被手欠的乐无涯编了一脑袋小辫子。


    “不知道。”项知节也忙着给他剥瓜子,“但这回,我尚未请求,他便安排我来丹绥救灾。”


    理由也是现成的。


    他新到工部办事,理应出来历练历练。


    乐无涯凑过来,叼走了他新剥出来的瓜子,用玩笑的语气一语道破:“难不成,他想把咱们两个一锅端了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


    七下八上超级忙——


    第314章 斗法(九)


    项知节抿着嘴笑:“老师和我一锅,竹笋炖乌鸦吗。”


    乐无涯踹了他的脚尖一下:“少贫。问你呢,你要是你爹,你现在心里会想什么?”


    项知节认真道:“老师,我不是我爹。”


    乐无涯又去踹他的脚:“少装啊。你精明得什么似的,跟我这儿装什么清风明月呢。”


    项知节有点委屈,抚着伤处不说话。


    乐无涯一抬眼,隐约猜到了他在忌讳什么。


    “好,不像不像。”他伸手覆上了他腰间的纱布,“那我们聪明的六皇子怎么想的呀?”


    项知节把脸转到一边去。


    乐无涯追着他转:“哎,看什么呢?也叫我瞧瞧?”


    话音未落,项知节忽的身子一歪,将脸埋在了他颈间,依恋地蹭了蹭。


    温热的鼻息洒在他的颈间,暖和而微痒。


    乐无涯打了个小激灵,笑眯眯地斜睨了他一眼:“光蹭算什么本事啊,不想咬一口?”


    “想。”


    项知节的喉咙微微发着麻,牙齿根也痒得厉害,颇想对着眼前细白的皮肤咬上一口才安心。


    但他硬是忍住了。


    “……这几日,老师还要出外办事呢。”


    “真体贴。”


    乐无涯就乐意馋着他,索性身子后仰,和他一起靠在了软枕上,整个人几乎是依在了他的怀里,确保自己的脖子距离他的唇齿只有一寸之遥。


    项知节垂下眼睛,将手搭在乐无涯散开的衣带上,轻轻抓挠着,来散心尖上的痒意。


    他轻声地给了个答案:“他无非是想要验证,这世上有你而已。”


    乐无涯反手摸了摸他的下巴:“早说你是个水晶心肝,我怎么会看走眼?”


    项知节受了鼓励教育,说话更顺畅了些:“我想,他一开始虽然没见过老师的面,但定是不喜老师的。所以,他故意将老师安排在了王肃手下。”


    乐无涯快乐地胡说八道:“胡说,我多讨人喜欢呢。”


    项知节断然道:“他眼拙,不懂欣赏。”


    乐无涯大悦,拿过他的手背,猛亲了一口。


    项知节愈发认真地做起了功课:“王肃向来是条好狗,急主人之所急。他特地安排老师来这种虎狼之地,定是对那兄弟二人的性情了如指掌。”


    从乐无涯发迹,到没落,再到换了个身体再发迹,周氏兄弟充当了此人眼线,何止十年。


    他们是王肃的死忠。


    而想要验明乐无涯的真身,非得拿死忠为祭才行。


    因为了解其性、其情、其软肋,王肃才能保证在百里之外执棋落子,步步为营。


    乐无涯从周文焕的书房里,搜出了一大批来自上京的回信。


    那上面是加了密的,正常人读之如读天书,就算被人截获了也不怕。


    不过由于其使用的是乐无涯亲自设计的密码母本,乐无涯本人几乎是极顺畅地一读到底。


    可见,王肃就算再恨他,也得承认用这种方式传信最为隐秘稳妥。


    从牛三奇被人一锹拍死,周氏兄弟送信上京,向他问计时,王肃就在腹中酿出了一条毒计。


    如今,这条写着毒计的信,正捏在乐无涯手里。


    “炸山灭口,好一条绝户计。”乐无涯道,“一旦使用,小连山的矿工们绝无生还之望,可周家兄弟两个,也是把自己送上绝路了。”


    偏偏这是一条不得不走的绝路。


    因为受挫过甚,周文昌早就魔怔了。


    他是绝不能接受从金殿榜眼,到七品芝麻官,再被彻底捋下官衣、沦为一介白衣的人生的。


    周文焕作为他兄长的坚定追随者,为其马首是瞻,更加不能接受这一点。


    当然,他们也可以不上这条绝路。


    他们大可以体面地上报此事,平静地等待追责就是。


    但王肃并没有等到牛三奇的死讯,反而等到了丹绥小连山的泥石流灾报。


    从那时,王肃就知道,周家兄弟还是走上了这条断头路。


    于是,他反手举荐,将乐无涯扔来了丹绥。


    小连山矿工,再加上周家兄弟,这百余人命,尽被王肃做了耗材。


    他的目的,仅仅是为了给乐无涯布下一个局。


    ……甚至不完全是为了杀他,只是为了确定他的身份。


    “所以老师是一早察知了王肃的心思,才星夜兼程,赶往丹绥的?”


    “是啊,时辰不等人。老东西又挺会算计的。”


    说到此处,乐无涯冷笑了一声:“要是我不想担责,或是有意躲懒,慢悠悠地赶过来,在路上耗上个十天半月,岂不是真能被他们圆过去了?”


    以周文昌和周文焕这对兄弟办事之精细、手段之狠厉,待到把侥幸逃脱的小团子、孙惠珍、梁秀等矿工全部饿杀在小连子山上,再等着天公作美,下上几场大雨,所有证据一经湮灭,即便是乐无涯细心调查,恐怕也查不出什么来了。


    如果是这样,王肃至少还能保下周家兄弟这两枚重要的棋子。


    当然,臭矿工的命不是命,死了就死了。


    不过,周家兄弟也不是吃干饭的。


    项知节顺着乐无涯抵达丹绥后的遭遇,抽丝剥茧地分析道:“这二人早就知道您会过来,怕您在暗、他在明,若是您一直潜伏不出,他们不好插手,就先在县城中广布眼线,尔后便又借严惩灾时抬价之名,先是抓了严三儿、刘黑子这两个素来名声极恶的,又抓了游二。游二是贩绸缎的,于民生并无大的妨害,他们故意抓了这么个模棱两可的人,就是要卖个空子,等老师来钻。”


    这么干的效果相当拔群。


    一开始,那氛围的确挺唬人。


    但架不住乐无涯顺着这个局,顺势而为,把自己这一行人全部送进了丹绥大牢。


    可见,即便是臭矿工,冥冥之中也是有人疼的。


    所以,仲飘萍擒下了意图灭口的阿顺,乐无涯遇上了尚存一口气的小团子。


    在看似严丝合缝的假象中,他硬生生撬出了一条真相的罅隙。


    但这仍是周家兄弟的局。


    在这一场带着泥和血的杀局之外,还有一双眼睛,隔着百里的距离,冷冷注视着乐无涯。


    乐无涯悠悠道:


    “王肃信我,他知道我有查出一切的本事。”


    “同样的,王肃信不过周家兄弟,知道他们为着保命,一定会留着与他通信的书信,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大不了鱼死网也破。”


    乐无涯扬扬手中的书信,吐出的话叫人心头隐隐生寒:“这就是他为我留下的饵。”


    项知节沉默半晌:“……闻人约应该看不懂这封信。”


    乐无涯俏皮接话道:“可乐无涯看得懂呀。”


    周文昌与周文焕早就使熟了这套《示子书》的密码,早把母本扔了。


    乐无涯便是想假装发现了什么,破解了他们的密码,亦不可得。


    那么,问题就来了。


    他应该拿这封信作为突破口么?


    王肃办事从来干净,留下的证据,只有这一沓沓与他笔迹不符的回信。


    当然,信中言辞仍不免透露出他的身份。


    只是,乐无涯应当是看不懂信中内容的。


    项知节给他出主意:“老师在桐州任知府时,不是有个长门卫,被皇上派到您身边监视了么?”


    乐无涯几乎是一瞬间便读出了他的未尽之意,断然摇头道:“不可。”


    项知节讶异地一扬眉,但很快明白了老师的心意。


    ……宗曜的确是个好筏子。


    但老师不想拖他下水。


    原因也很简单,宗曜手握着外放做官的长门卫所用的《示子书》母本。


    乐无涯完全可以在向上奏禀此事时,把他牵扯进来,说此人在桐州时就露出了自己是长门卫的行藏,并告知他《示子书》便是长门卫所用的密码母本之一。


    但如此一来,宗曜便得罪了皇上,被迫卷入了这场本来与他无关的无妄之灾。


    他好不容易从亲哥叔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听说最近与牧嘉志搭档得极好,接连推出了好几个惠民惠商的政策,把桐州商场和官场经营得甚是红火。


    乐无涯第一次将他拖下水,是因为他哥叔自作孽,不可活。


    但宗曜自己是没犯过大错的。


    他到底是乐无涯的学生。


    乐无涯怜他、疼他,不愿他趟这第二回 浑水。


    项知节知晓乐无涯的心性,便果断放弃了这条最好走的路子:“那去找周家兄弟试探试探呢?”


    乐无涯撑着脸,摇了摇头。


    周文焕显然是打算装死到底了。


    而周文昌在这边地枯守十年,早不是过去那个被人当枪使的年轻御史。


    若是他直接拿着这封信试探周文昌的心意,他立即便能察知情况不对,搞不好王八本性发作,一口咬住他就不松口了。


    要知道,周文昌和周文焕最后都需要被押解上京,等候皇上圣意裁决的。


    届时,他只要将疑处悄悄禀告上去,乐无涯的身份便能被坐实大半了。


    单是“从何处知道密码母本”一事,就足够叫乐无涯无法辩解了。


    在项知节陪着乐无涯陷入沉思的当口,百里之外的上京,左都御史府中。


    王肃立于廊下,将鸟食慢慢搓捻细了,喂到架上一只寻常的白鹦嘴边。


    他一边赏玩那鸟,一边低声细语地,对着百里之外的乐无涯念道:


    “乐无涯啊,乐无涯。”


    “你的心性,老朽清楚得很。”


    “你临死都要拖一帮贪官污吏下水,你哪里奸,你是百年难遇的好官儿啊。”


    “所以啊,乐无涯,你这等心如烈火之人,若是真能看透丹绥种种,难道舍得不把我拉下马么?”


    那白鹦已经跟了王肃近三个月,此事跃跃欲试地开了口:“乐无涯!乐无涯!”


    然而,它刚学会说话,就被干净利落地攥住了脖子。


    一直到这鸟绝了声息,王肃才惋惜地松开了手,将鸟尸丢入一边的草丛:“怎么又学会说话了呢?可惜了了。”


    第315章 斗法(十)


    这边厢,乐无涯拿着项知节的一缕小辫子,手欠地尝试将他的发梢和自己的绑在一起,仿佛眼前的困局,不过掌中游戏而已。


    项知节纵着他闹腾,微歪着头,继续给他出主意:“当年周文昌春风得意,却一朝罚到这地方,这里头少不了王肃的手笔,老师,能不能拿这件事激一激周文昌呢?”


    乐无涯仰头问:“你怎么知道的?”


    项知节克制道:“是和庄娘娘有关的事。所以我多留了几分心。”


    ……


    那年,知道自己家中出事,父亲削官夺职,全家返还原籍,自己从此再无倚仗的庄兰台并没有哭泣崩溃。


    香照上,经照念,一如往常。


    这叫那天特地去探望她的皇上颇感无趣,只吩咐项知节好好宽慰于她。


    谁想当夜,庄兰台发起了高烧。


    项知节贴身侍疾,拧了一副冰帕子,正要覆在她的头上,突然听到她的梦呓。


    她性子极倔,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像是要把心事强制锁回心里。


    可满腔的委屈左冲右突,还是趁她病弱,找到了一处宣泄的出口。


    她勉强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爹爹……阿娘,我不想在这里,带我一起走……”


    “带我走……我想回家……”


    “我要吃糖水……”


    项知节默默然,把帕子盖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又拧了一张,盖住了她的嘴。


    第二天,精神稍济的庄兰台吃着一碗新制的桃子糖水,又恢复了那副无波无澜的冷面观音相,仿佛那糖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她不问昨晚的事,项知节也当没听见。


    他们母子缘薄,如此最好。


    ……


    将这段往事讲给了乐无涯后,乐无涯却更关心另外一件事:“那之前我的礼送得不好呀。”


    他另挑了一条项知节的小辫子去挠他的脖子:“其实黄桃做的糖水才好吃,其中数肥城黄桃最佳。下次我弄一筐给娘娘送去。”


    项知节没说话,只是觉得心里充盈澎湃着一股灼烫向上的劲儿。


    他俯下身,悄悄嗅他头发上的松柏香时,并跃跃欲试地又想咬他一口时,乐无涯问道:“哎,你喜欢吃糖水吗?”


    项知节脱口而出:“口欲不可滥。”


    此言一出,乐无涯笑嘻嘻地侧脸看向他菱形的薄唇,似是把他那点小心思看了个透。


    饶是项知节最擅长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也忍不住红了面孔。


    很快,他就有些禁不住乐无涯的目光,把脸偏到一边去,极力把话题拉回正轨:“老师,该议正事了,怎么才能把王肃拉进来……”


    “不必啦。”乐无涯懒洋洋地伸手入怀,摸出了一封信,“我早去过了。”


    ……


    在和项知节滚到一起前,乐无涯已经去过了一趟丹绥县牢。


    乐无涯还记得周文昌慌乱地带人来牢中迎接他的场景。


    短短几日光景,监牢内外的人就调了个个儿。


    周文昌挺有心气儿,在牢里还有心思将自己的头发打理得纹丝不乱,见乐无涯到来,也不摆出倨傲姿态,规规矩矩地下拜跪迎。


    乐无涯隔着囚栏,静静注视着他:“周县令知道吗?有百姓听说你病了,提着一篮子土鸡蛋,送来了衙门口,说要给你补补身子呢。”


    乐无涯对外放出的风声是周文昌忙于救灾,一时累病了,并趁此机会,雷厉风行地把周文昌安插在关键位置上的眼线全拔了。


    至于犄角旮旯的那些个蛇虫鼠蚁,上线一断,没了指令,他们便成了丧家之犬,纷纷藏起了尾巴,惶惶不可终日,生怕遭了清算。


    当然,老百姓们只知道,周县令病了。


    乐无涯将一篮子煮好的鸡蛋递了过去。


    周文昌的反应是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似是不能面对一样,捂着脸,垂下头去,喃喃道:“是我管教无方……”


    乐无涯打断了他:“别演了。”


    话音刚落,周文昌就放下了手。


    他脸上无泪,无苦,无表情,只有一片虚假的恭顺和窝囊,温声道:“是,谨遵闻人大人吩咐。”


    见此情景,乐无涯毫不意外。


    周文昌不是邵鸿祯。


    要是真能被百姓的期待、失望和痛恨压垮,他就干不出来那档子杀矿工灭口的事情了。


    乐无涯甩出了第二张牌:“周县令,你这些年汲汲营营,替人卖命,可知你忙碌一世,究竟是为谁做了嫁衣裳呢?”


    周文昌挑起眉来:“宪台大人,下官愚钝,不明白您的意思。”


    乐无涯轻描淡写地拆穿了他的假面:“周县令,我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这丹绥县牢你又最熟悉不过,这旁边有没有监听小室,你最是心知肚明。此处除了天地神明,只有你我二人,你用不着再装了。”


    “下官没有装,下官只是稍感讶异。”周文昌面色诚恳地发问,“闻人大人青春正好,是从哪里得知周某年轻时的事情?”


    这就是在套话了。


    乐无涯四两拨千斤地回道:“你现在也年轻。”


    这话似是刺住了周文昌的心。


    白头县令,多如过江之鲫。


    多的是如齐五湖一样的,没有机遇,没有人脉,直到致仕之前,都还是个七品县令。


    周文昌才三十多岁,又顶着个榜眼的名头,在一干平均年龄四五十岁的县令中,绝对算得上年轻有为了。


    十年虽长,但他成材很早,有的是试错的机会。


    若是踏实办事,他未必没有再上青云的机会。


    不过,周文昌面上的异样也只持续了一瞬而已。


    “下官年轻么?”他的语气微微带了自嘲之意,“下官怎么觉得,好像已经在丹绥这方地界,熬了一百来年呢?”


    乐无涯一语道破:“因为你不甘心。”


    “是啊。大人不愧是大人,说话是在点子上。”周文昌似笑非笑,“下官的确是不甘心的。”


    话说到此,周文昌仰起脸来,直视着乐无涯的眼睛:“您运气上佳,一路顺遂,节节高升,想来怕是不大能理解吧。想当年,下官也是人人称道的少年才俊,过目成诵,风光无两。谁承想官运如此不济,一路沉沦至此。您瞧,您一个捐官入仕的举子,如今高高在上,下官倒成了这阶下之囚,可见读万卷书,不如通晓人情世故,会做人、懂钻营才是安身立命之本呢。”


    “少赖书。哪本书里教你毁山虐民,戕害人命?”


    周文昌平静道:“大人,冤枉,我是教弟无方啊。”


    乐无涯懒得听他的砌词狡辩:“所以,你是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你当年被王肃利用了。”


    周文昌一愕。


    乐无涯轻而易举地戳穿了他:“常人受此大挫,即便心气不和、消沉颓唐,也很难如你一般,行此极端之事。你不是不甘心,你是有恨的吧。”


    周文昌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了一些。


    他那麻木的、平直的嘴角延伸出了一点笑影:“闻人大人,您真是个奇人啊。方才倒是下官眼拙了。您这份洞悉人心的本事,书上可寻不来。不知是得了哪位高人点拨?”


    乐无涯对他的试探置若罔闻,只问:“你是什么时候看穿?”


    “下官又不痴傻。”周文昌平视前方,像是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当年,王大人要我到丹绥后,好好想一想。下官遵命而为,很快便将事情想透了。”


    “他是我的上官,平日里不过面子上的情分,缘何突然这般亲厚,还说了这么一番亲亲热热的话来动我的心?”


    “他颇得圣心,擅揣圣意,既是皇上有心发落庄家,想找人去做筏子,那谁又最适合去给我挖坑设套呢?是谁真正选中我做筏子的呢?”


    “想明白这个,我就都懂了。”


    “后来,下官曾婉转探问能否调离丹绥,另觅前程。他只道,只需我公忠体国,勤勉办事,该有我的,必有我的,我就更明白了。我不过是一颗得用的棋子而已。”


    “那你还肯跟他递信?对他言听计从?”


    周文昌一脸的理所应当:“他对我有恩啊。”


    “他害你,也算对你有恩?”


    周文昌古怪地对乐无涯一笑,不再接话:“大人今日纡尊降贵,与下官说这许多话,可是有什么差遣?”


    乐无涯隔着囚栏,将纸笔推了进去:“给他写封信。用你们的老法子。就说我在此地还没查到什么就身染重病,六皇子也已抵达丹绥,正在全力救灾修路,需向他讨个主意,是否要灭我的口。”


    此地的情报网,包括驿站,已被乐无涯全线封锁。


    够资格跟王肃传信的,只剩下周文昌、周文焕两个人。


    这封去信,向王肃提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因为乐无涯的死活,对上头那位很重要,王肃不可能坐视不理。


    只要得了王肃的回信,那就能比照原先的那些信件,坐实王肃的罪了。


    周文昌注视着递过来的纸笔:“敢问闻人大人,我为什么要写这个?”


    乐无涯直截了当道:“因为你不写,身染重病的就轮到你了。”


    周文昌愣了愣,失笑道:“大人,这也太直白了点儿吧?”


    乐无涯:“你当初没胆子把我弄死在牢里,不就是怕上头查下来么?可你怕,我不怕,皇上压根儿不会关心你的死活。再说了,把你弄死,你弟弟没了指望,我再去挑拨两句,比如……比如王肃大人派了长门卫纪准来,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他怕你反水,所以灭了你的口,你猜,你那弟弟见你死了,会不会甘心情愿为本官所用?”


    “你看,你活不活,实在没什么要紧的。”


    “我知道你想活,我赏你一条活路,按你心中那套道理,我对你也有恩情吧?现在是到你报恩的时候了。”


    周文昌被他这一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打法弄得哭笑不得。


    但他的确不敢造次。


    他从乐无涯的眼神里看得明白,这人手上沾过血,是干得出来这种事的。


    纸笔到手后,他并不着急写,而是问道:“您到底是怎么知道是王肃大人的?”


    “谁派我来的,我心里清楚。”乐无涯耸耸肩,“谁想整我,我就弄死谁咯。”


    周文昌提笔,面色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后,落笔成章。


    乐无涯接过信来,眉尖一挑:“你莫不是瞎写糊弄我的吧?这句不成句,词不成词的,写的是什么?”


    “这是一套密文。”周文昌道,“若不以此书写,王大人一眼就能识破。”


    乐无涯明知故问:“以何为密?”


    周文昌苍白一笑:“不能说。我要是说了,岂不是对您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了吗?”


    在乐无涯临走前,周文昌叮嘱他:“大人,我的书房屉子里有份印章,没有旁的字样,只有一朵四瓣的桃花,务必在这封信右下角盖上印记,这是我独有的印记,防的是他人仿冒。大人切记,切记啊。”


    ……


    乐无涯手中所持的,便是这封书信。


    项知节翻看着这封信,眉尖微蹙。


    “这封信还是用的《示子书》的密文,写的也的确是我交代给他的意思。”


    “可那桃花印,老师觉得可信么?”


    “这就是问题所在啦。”


    乐无涯在怀里掏摸掏摸,又拿出了另外一封信:“我去找了周文焕,换了一套说辞,左不过就是他哥是被王肃暗算,才沦落到这一步。他就算打定了心思要替他哥顶罪,也气愤得很,说是要拖王肃下水。我叫他写了一封一模一样的信……”


    “他也提到说,要盖一枚四瓣桃花印。”


    “只不过,是要盖在信的左上角。”


    第316章 斗法(十一)


    项知节凝眉不语。


    乐无涯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这周家兄弟的心思,委实难测。


    周文昌早已一口咬定事情是周文焕所为,自己只是管教家弟不严而已。


    要不是乐无涯胁迫,他还真没有那个拖王肃下水的必要。


    至于周文焕,他既然打算替兄长扛下所有,贸然攀咬王肃,也容易引火烧身。


    毕竟,他没做过官,白身一个,哪来的直通左都御史的门路?


    可周文昌和周文焕,偏偏都有不愿让王肃坐在干岸上观望的理由。


    周文昌半生坎坷,皆因王肃而起。


    没有王肃给他设套,他仍是天之骄子。


    周文焕最爱兄长,左右他已认下了此等大罪,刑罚砍头起步,不如舍得一身剐,把王肃拉下马,也好给兄长出一口气。


    而项知节想到的,则是最坏的可能。


    “老师,这两人也是恨您的。”项知节道,“他们若是借您之手,通风报信,让王肃知道丹绥之事败露,又当如何?”


    乐无涯趴在了他怀里:“那你觉得还是不寄为好?”


    项知节只觉得身上趴了只舒服得直眯眼睛的狐狸,紧绷的心弦莫名一松。


    理智告诉项知节,应当把这两封信都束之高阁。


    王肃派乐无涯来,本就留着要抓他尾巴的心思。


    几年前,王肃亲审乐无涯的案子,替他定下的八十二条大罪,其中一条,便是诈作文书、盗刻印信。


    也就是说,他是知道乐无涯擅长仿冒字迹的。


    因此,对丹绥寄来的任何信件,他自然会提起十分的戒心。


    他定然是有自己的一套验证真伪的法子的。


    项知节不敢把希望寄托在周家兄弟身上。


    一个伪君子,一头恶豺狼,说出来的话,能有几分可信?


    可低头撞见乐无涯亮晶晶的眸子,项知节话到嘴边,便不受控地转了弯:“老师,我给姜鹤写封信吧,叫他去王肃家里查一查,有没有周家兄弟的信件留存,看看桃花印的位置,两相印证,也稳妥些。”


    乐无涯:“要你是王肃,你会留下周家兄弟的信吗?”


    项知节:“……也是。”


    周家兄弟留信,是为着不被兔死狗烹。


    而且他们九成九真的以为,他们收藏的信上就是王肃的字迹。


    可王肃留着周家兄弟寄来的信是为着什么?


    怕自己的人生过于顺遂,给自己上点难度么?


    既然找不到可印证的信件,难道只能依赖那二人的口述了么?


    万一那是圈套呢?


    万一……


    项知节压下心悸,努力放柔声音:“即便如此,老师也还是想试试?”


    “是。”乐无涯仰头望他,“为那三百人,我想试试。”


    “他们到了阴曹地府,见了十殿阎罗,总得知道自己该告谁,是不是?”


    “那老师有几分胜算?”


    乐无涯想了又想,比了个“三”的手势。


    项知节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


    这与赌命何异?


    一想到老师揣着这两封信来见他,就是早做好了这番打算,他的心口就抽搐着发酸发涩。


    饶是如此,他还是坚持着掰开乐无涯的手指,将“三”扭成了一个“九”。


    他努力地对乐无涯笑:“老师,怎么也要讨个彩头啊。”


    乐无涯看了一眼弯曲的右手食指,眉眼也一道弯了起来,伸出手臂,勾住了他的脖子:“其实我也是没底的。来找你,是想吃颗定心丸。”


    他碰碰他的嘴唇:“来,喂我一颗。”


    项知节温柔地俯下身来,用唇齿封住了他的。


    得偿所愿后,乐无涯跳起身来,意气风发地束好松垮的腰带:“走啦!”


    屋外的如风端着洗脸水,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


    他本意是先把热水凉一会儿,待项知节醒后再洗漱,一推门竟见个大活人站在六皇子床前,吓了一大跳。


    待辨明来人是谁,他快速向身后张望了一眼,用脚带上了门。


    见他东张西望,乐无涯埋头系腰带:“别看了。没走门,我翻窗户进来的。”


    如风努力挤出笑脸:“闻人大人,您来得真早啊……”


    鸡都还没叫呢!


    乐无涯瞥他一眼:“白天还有正事要忙,可不得挤出时辰好好陪陪你家殿下么。”


    如风:“……”


    工作如此勤勉,闻人大人不升官谁升官。


    乐无涯见他捧了水来,试了试水温,便就着他的手洗了一通,旋即回到床边,打招呼道:“大棋子赌运气去啦。小棋子在这儿好好养伤,知道么?”


    项知节抿着嘴微微笑:“祝您好运。”


    见乐无涯大踏步离去,项知节招手唤来如风,就着乐无涯洗剩下的水揉搓擦拭了一通。


    如风摆弄着他的头发直发愁:“大人怎么把您的头发绑成这样了?这也不好拆啊。”


    “别拆。”项知节用毛巾擦脸,“这样绑一天,就能和他一样,头发卷卷的了。”


    如风:“……”好,算我多嘴。


    在如风面前,项知节妥善地藏好了自己的担心,不露半分声色。


    不是因为不信任如风,而是因为他已经在乐无涯面前清楚地表达了自己的担心和期盼。


    接下来他该做的事情,就是保持平静,帮他稳住信心。


    而跨出门的乐无涯,面对泛着鱼肚白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他才不赌运气。


    他能活到现在,固然有运气的成分,但单单依靠运气,绝不是他的作风。


    他低下眉眼,在右手食指上落了一吻。


    项知节要他九成可能,那他拼尽全力,也要求个九成。


    ……


    县衙如今被乐无涯封锁得铁桶一般,他能自由穿行其间。


    周文昌与周文焕并无私宅,皆居于县衙之内。乐无涯分别在他们的书房中,找到了所述的四瓣桃花印。


    但他对印章本身兴趣寥寥。


    乐无涯的目光落在了印泥上。


    他挑出一些,拿水化开,细细端详,又取来衙中惯用的几色印泥,逐一对比。


    果然,这印泥不同寻常。


    不光是色作艳红,比一般的印泥颜色鲜亮得多,其中还搀杂着细微的云母颗粒,隐泛珠光,需得对着光源才依稀可辨。


    至此,“给王肃的信必须加盖印章防伪”的证词,已有七分可信。


    这特制的印泥靡费不菲,且不是全新的,有较为明显的使用痕迹,印泥半干不干,显然是在近期也曾启用过。


    乐无涯翻出周文昌近期审批过的公文,相较之下,发现所使用的均不是这种印泥。


    排除了“无需盖章防伪”的可能,那么问题就只剩下了:他们说的是真话吗?


    无非是如下这几种可能:


    周文昌所述为真,周文焕为假。


    周文昌为假,周文焕为真。


    二人所述皆为假,矢志一同地想要坑死乐无涯。


    二人所述皆为真,兄弟齐心,想要让王肃也不得好死。


    ……


    三日后。


    王肃正一如往常地在廊下逗着一只新换上来的红胸鹦鹉,便听近侍卜欣前来禀告:“大人,有信鸽来了。”


    王肃一抬眼皮,负着手快步向外走去。


    算一算时日,也该有消息了。


    他向后院的一方小小鸽舍走去。


    ……


    三日前。


    乐无涯端坐在周文昌的书房桌案前,凝神思索。


    首先,他能断定,周文昌极精明,周文焕极重情。


    前者貌似窝囊,实则冷漠无心,所思所行皆从自身利害出发,绝无半分真情。


    后者虽莽撞狠戾,但是一心向着兄长,舍了自己脑袋上的三斤半,也要替兄长把这罪顶了。


    这样的两个人,谁会撒谎?


    ……


    鸽子正贪婪地叨着玉米粒。


    王肃家素来节省,鸽粮用的也是陈年旧粮。


    但鸽子一路飞行,实在是饿急眼了,吃得头也不抬。


    王肃摘下了鸽脚上的细小竹筒,打开一看,里面藏着一卷薄薄的草纸。


    他将竹筒取下,径直回了自己的屋里。


    ……


    乐无涯面前摆着两枚四瓣桃花印,以及两封书信。


    这其中的“真”与“假”,实难定论。


    他们还有可能在盖章位置上撒了谎。


    乐无涯不知道,但王肃知道。


    万一周文昌的桃花印该盖在左上角,周文焕的该盖在右下角呢?


    万一左上角、右下角的都是烟幕弹,其实应该统一盖在正中央呢?


    这样的可能无穷无尽。


    所以,乐无涯只能从动机上来推断。


    说到底,所谓真与假的分别,全都是从人心和利益中孳生的。


    ……


    王肃回到了书房,拆开了书信。


    其上是周文昌的字迹。


    内容是:“闻人已至,染疫病重,暂未察知真相。六皇子同样已至。是否救治,请速示下。”


    王肃将目光移向了草纸的右下角。


    那里赫然印着一枚桃花印。


    王肃微微挑起了眉。


    继而,他挪开了视线。


    因为那里本来就该有这么一枚印章。


    ……


    在乐无涯看来,周文昌比周文焕其实要更好判断。


    他一切行为的出发点,都是为着自己。


    那么,为着自己,出卖王肃,是理所应当的。


    因为他全身而退,变为白丁后,王肃难免不会杀他灭口。


    为着将来数十年的安稳日子,唯有王肃死了,于他的利益才最是相合。


    于是,乐无涯在一番深思熟虑后,在周文昌那封信的右下角盖上了桃花印。


    ……


    王肃按照自己既往的习惯,移开灯罩,将信纸一角凑近火苗,看着它缓缓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问题在于,他应该回复吗?


    乐无涯如若真的染病了,那还真是一件大事。


    丹绥一事,那三百个矿工的性命和周家兄弟一样,都是王肃的筹码。


    此局真正的核心,是要验证,闻人约到底是不是乐无涯。


    如果他真的病了,那么该救,还是该灭口,的确值得细细思量。


    按王肃的私心,闻人约最好就这么殒命丹绥。


    但按皇上的意思,只是想验证此人是否为乐无涯,可没说要不要他的性命。


    皇上的心思不难揣测。


    若闻人约当真是乐无涯托生的,纵是怪力乱神,却也证明了转世轮回的可能。


    皇上纵是被人日日山呼万岁,可身体的衰弱是骗不了人的。


    带着全副记忆,托生在一具正当盛年的新鲜肉体上,此等诱惑,常人尚且难拒,何况九五之尊?


    谁不盼着福祚延年,向天借寿?


    便是他王肃,或许也能沾些余泽呢。


    王肃摸了摸自己日渐稀疏的头顶,露出了一丝苦笑。


    若是闻人约就这么死了,一切秘密湮灭殆尽,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可倘若……他没病呢?


    万一闻人约已窥破此案玄机,此信正是他所设之局,只为诱他回信,又当如何?


    当这个念头浮现在王肃脑海中时,他先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在王肃看来,周家兄弟的确不同于一般的酒囊饭袋。


    总不至于闻人约一到丹绥,三四天间,就能摧枯拉朽,把发生在丹绥的事情查了个水落石出吧?


    少说也得半个月以上才……


    思及此,王肃渐渐收敛了唇边笑意,眉心紧蹙。


    ……这却难说。


    闻人约此人与乐无涯最像的,便是那份堪称妖异的机灵劲儿,实在难以通过常理揣度。


    眼下,并没有周文焕的来信,与周文昌相互呼应。


    王肃无法判定此信真伪,便默默决定:


    暂不回复,静观待变。


    不料,王肃刚将空竹筒丢入屉子,书房的门便被人从外叩响。


    卜欣的声音再度传来:“大人,又有鸽子到了。”


    ……


    乐无涯手里握着周文焕的那封信,迟迟没有落印。


    性情中人的心思,反倒比纯粹的利己者更难捉摸。


    他的爱恨皆是如同烈火,鲜明不已。


    作为一个痴爱兄长的人,他到底是更恨把他们当做棋子、用完即弃的王肃,还是更恨自己这个揭穿了他们的计划,破坏了他们安稳生活的外来人呢?


    这还挺值得推敲商榷的。


    毕竟探监时,,他只对周文焕说起,王肃断送了他兄长的青云之路,多的也没提什么。


    谁知道这位意气用事的弟弟,有没有想得那么深远呢?


    思及此,乐无涯放弃了在那封周文焕的手书上盖印,站起身来,扬声道:“秦星钺!”


    不多时,秦星钺推开窗,探了个脑袋进来:“大人?”


    “备马。”乐无涯道,“我再去县牢一趟,再和周幕宾谈谈心。”


    道理既没讲透,他便再去讲一讲。


    周文焕说不定还奢望着,等他顶下所有罪责、慷慨赴死后,他兄长还能受王肃照拂一二呢。


    作为对王肃的操行深有了解的人,乐无涯打算去戳一戳他幻想的泡沫。


    ……只要他不怕王肃将他兄长照拂进棺材里去的话,他大可以赌一赌王肃的良心。


    ……


    王肃拆开了第二封来信。


    想人人到。


    这封信,正是周文焕的亲笔。


    他并不急着去看信的内容,先去确认印章的位置。


    一枚泛着云母珠光的桃花印,明晃晃地盖在信末最后一个字上,将那字遮去了一半。


    王肃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略舒了口气。


    信中所述内容,与周文昌那封如出一辙,都是乐无涯染病,盼他定计。


    区别是,周文昌不确定是否要救治,而周文焕直接问,要不要灭口。


    即便这兄弟二人当真全部落网,这封信也是在乐无涯的授意下盖章邮出的,王肃也不信,他们真就能这么白白认命,把一切都和盘托出了。


    周文焕不说,单说周文昌,那就不是个乖乖引颈就戮的主儿!


    这封信,他的确是不得不回。


    论他的本心,闻人约老老实实地病死丹绥最好。


    这张脸,这种人,就该回地里烂着,何必要掺和人间的事呢?


    可王肃不敢冒这个险。


    那可是皇上的吩咐啊。


    要是闻人约的身份未经拆穿,就不明不白地死了,他是否是乐无涯一事,便将成为永久的谜团,而皇上内心所盼的长生之路,也就成了水中月、镜中花。


    要追起责来,岂不是他王肃断送了皇上的长生路?


    想到此处,王肃饱蘸浓墨,用密文写下了一封回信。


    “上有言,缓图之,勿要使之死。”


    而在三天之前、百里之外的丹绥,乐无涯对着百里之外、三天之后的王肃,露出了胜券在握的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


    收口了收口了。


    恋爱脑鸦鸦的恋爱脑方式:


    爱人让我把事件的完成度提到九成,那一定有他的道理。


    那提到九成就是了。


    第317章 斗法(十二)


    信寄出后,乐无涯便将一切交付给了天意。


    他已尽了人事。


    天命几何,就交给小团子那些天上人去左右吧。


    乐无涯将自己的行动力拉到了极致。


    他并未株连林师爷、简县丞,反借助他们调配人手,以最快的速度清理了小连子山二次崩塌后造成的道路封堵。


    他亲率两名虞衡清吏司的官员,并着几名认罪积极的矿山官兵上山勘验,确认小连子山的矿产早已枯竭。


    他收殓了所有尸骨,包括裘斯年带回来的那条矿山官兵的大腿。


    他带着衙门仵作,在累累白骨与肿胀尸身间反复翻检、甄别,不厌其烦地筛选了一遍又一遍,验证着这些已死之人身上留下的痕迹。


    当初,为保万无一失,周文昌将这些人集中关押了起来。


    然而,泥石流并未如他所愿,瞬间吞噬所有人命。


    许多人被活埋在地下,在黑暗与窒息中挣扎,却没有在第一时间断气。


    被挖出来时,其中不少人还残留着气息。


    乐无涯从周文昌那几封被封存起来的调令上,看出了他那龌龊的小巧思。


    他先急令矿山官兵“救人”,又批下了调令,叫县中衙役待命,抓紧时辰筹措物资,以免到了现场,这个也缺,那个也少,成了没脚蟹。


    这一来二去,足足忙了七八个时辰,才将县内不明真相的衙役和土兵调去了小连山。


    这样,既能显得他准备周到、虑事周详,哪怕上头查下来也只有嘉赏他办事细致的份儿,又为灾难现场的矿山官兵们提供了充分的灭口的余裕。


    这些矿山官兵们用最快的速度清理着所有的活口。


    至于漏网之鱼,也被阿顺这类心怀叵测之人运了回去,预备着半途杀害。


    不过,终究是雁过留痕。


    尽管周文昌交代过他们,杀人时务必要用石块,务求一击毙命,营造出被滚落山石砸死的假象,可计划落实到现实中,总会有些差距的。


    有些官兵看到那些呻·吟、求救、叫骂的活人,心下就先怯了,正赶上手边没有趁手的石头,又怕他们叫得太大声,被什么路过的人听到,所以有四个人是被生生掐死的。


    至于找到了石头的,也不是个个利索。


    有些人心慌,有些人手潮,有些人生怕一下砸不死,连着砸了好几下……


    他们在尸身上留下的伤痕,早已超出了“意外”的范畴。


    下了黑手后,官兵们就将那些尸身重新抹上厚厚的泥浆,企图以此遮掩。


    这好歹有几百具尸体呢。


    一堆无亲无故的黑驴子,谁会在意他们?谁会真去较那个真,把每一具尸体都翻出来查看?


    乐无涯在意。


    他不仅在意,还将共计三十六具死因蹊跷的尸首挑了出来,妥善保存。


    同时,他交代仵作,其他矿工的尸身,需得一具具洗出本相来。


    仵作早就累得两腿打晃了,一听还有这等苦差事,心头一哆嗦,忙小心谏言:“宪台大人,这……这实属不必吧?就算洗干净了,他们最后也是要进土的,何必多此一举呢?”


    乐无涯也累,累得头发比以前卷得更厉害了,大半张脸藏在厚实的布罩下,只有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明亮得吓人:“你回去休息。”


    仵作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是触怒了上官,忙打点起精神来,赔笑道:“大人,不是卑职叫苦,实在是——”


    “这是桩苦差,我知道。”乐无涯平静道,“你陪我熬了这些时日,够累的了,辛苦了。你下去,换我的人来干。你去找一个叫汪承的人,叫他将这三十六具尸身一一造册,安置妥当。要是少了一具,我用你的尸体补上。”


    言罢,对着冷汗涔涔的仵作,乐无涯轻轻拍了拍他肩头,语调轻快:“……开玩笑的啦。”


    仵作擦着汗,喏喏称是。


    可等他将所有尸身装车,打算运回丹绥县衙中时,一回头,却不见了乐无涯的踪影。


    他上前寻觅,竟见乐无涯跳进了那个周文昌提前为三百矿工挖好、但暂时没有派上用场的巨大尸坑里。


    他闭着眼睛,呈大字形仰面躺在尸坑中央。


    这几日不曾降雨,坑里的积水干涸了,只剩下松软的泥壤。


    见状,仵作吓了一大跳,失声惊叫:“宪台大人!宪台——”


    “嚷什么?”乐无涯不满地睁开眼睛,“叫魂呐?”


    仵作一噎:“大人……这是在作甚?”


    乐无涯望向湛蓝的天空,舒展身体:“累了,歇会儿。”


    末了,他自顾自地嘀咕:“横竖都得挤在这里睡大通铺了,我先替他们试试,软不软。”


    仵作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软蓦然涌上心头,叫他不自觉放轻了声音:“宪台大人,您在这里稍歇,衙里有口烧水的大锅,卑职这就叫人给您运来,您先烧上一锅,烫烫身子,一来解乏,二来试试温度,若是好,就给这些人洗洗身子。”


    乐无涯眉眼弯弯,隔着布罩,声音也染上了上扬的笑意:“谢啦。”


    仵作心头一暖,脚步轻飘飘地去了。


    而乐无涯躺在这空旷的大坑中,想,仵作说得不错,架锅烧水,蒸煮毛巾,将一具具腐尸擦出人形,确是麻烦。


    人死了,烂了,最后也是化作一抔春泥,也不是一样?


    可真的一样么?


    干干净净地去死,和裹着满身污泥血痂、像只待烤的叫花鸡般被埋在地底下,能一样么?


    乐无涯告诉自己,不一样的。


    乐无涯不知道自己的尸身葬在何处。


    只听说过,他死后的样子好像不大体面。


    但若有知,哪怕是在乱葬岗上,乐无涯也是要去看上一看的。


    不为别的,就为瞧瞧坟头那几茎荒草,是不是比邻坟的长得更高些、更绿些。


    这种事情,若是能赢上一回,也挺有意思的么。


    他仰面对着苍天,无声地扯开了一个顽劣的笑容。


    ……


    上京,翰林院。


    大凡大虞状元,按例都要授这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


    而今科状元闻人约,在翰林学士杜同和手下,编修大虞国史,主理本朝列传部分。


    上司杜同和早已暗中打量这位新科状元郎多时了。


    他勤谨、温和、克己、谦逊,不贪财、不慕名、不恋声色,真真是一等一的美质良材,未来不可限量。


    他越看越是满意,恨不得立刻将人笼络到自家门下。


    可恨他三个女儿都早早嫁做人妇,旁支一时间又找不到适龄女子。


    杜同和成天看着闻人约这张俊秀乖巧的面庞在自己身边晃来晃去,不由得恶向胆边生,恨不得将自家那个十八·九岁、只恋慕男色的儿子凑合凑合,凑作一堆算了。


    在杜大人蠢蠢欲动地想要乱点鸳鸯谱时,某一日,闻人约捧着一份蒙了灰的册子找到了他,摆出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


    “大人,请您观之。此人府中并无妾侍,只有一妻、五奴,还都是成婚时的喜奴,身份姓名俱在此处,除去他的妻子,喜奴估价统共不过二十两白银。偌大家财,难道全凭他一人打理?”


    ……谁啊?


    杜同和没太往心上去,往那份籍没册子上瞄了一眼,的确觉得不大对劲。


    按理说,贪官家里钱物如山,人丁亦必兴旺。妾侍少说十数,仆婢动辄上百。


    不然贪这份金山银海是做什么来的?不顶吃不顶喝,净用眼睛看?


    杜同和不禁自豪地想,到底是自己看重的人,眼光就是毒辣,一眼就能叨出不对劲的地方来。


    他以为是前朝哪位官员,便随口问道:“这是哪家官员啊?”


    闻人约字正腔圆道:“乐无涯。”


    杜同和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一把将那簿册丢开来,既慌且急,压低声音斥道:“你翻他……翻乐逆的簿册做什么?!”


    闻人约神色温和:“编修国史。”


    “作死呢你!”杜同和惊魂未定,难得地疾言厉色了,“你先别管他了,此人……此人情形复杂,不可以常理论之,你莫要理会就是!”


    闻人约乖巧地应了一声,拾起簿册,走回自己的位置。


    但他并没有将它归档的打算。


    顾兄不曾对他提过前世之事,大抵是怕牵累到他。


    但他考上了状元,就可以自己查了。


    他查来查去,发现单是乐无涯贪墨一事,便是疑点重重。


    贪墨之物或可作伪,但是人丁实在不好作假。


    但凡涉及人口,就必得有个去向。


    哪怕是随便一个送菜的小奴,也有自己的来历,有自己的父母亲戚,有在当地衙门备案的奴契。


    一旦明明白白地登记上籍没册子,就给了人查究下去的把柄。


    所以,这人丁应该是真实的数据。


    可乐府人丁寥落至此,连个替他打理账目的都没有,顾兄贪那么多东西作甚?


    摆在家里好玩的吗?


    闻人约将籍没册子往前翻了数页。


    金银器物、珠宝玉石、田亩房宅、文物古物……


    条目逾千,琳琅满目,触目惊心,单看这些,乐无涯就是本朝当之无愧的巨贪大蠹,凭这这本册子,判个斩刑就不过分。


    可闻人约却边看边摇头:


    顾兄明明喜欢新鲜出锅的瓜子点心,喜欢街边鲜香的辣椒酱,喜欢精巧又没什么用处的小玩意儿,竹编的风车,玻璃做的花灯,给二丫穿的红色小衫……


    他几时喜欢这些吃不下肚又没趣致的东西了?


    第318章 会面(一)


    杜大人毫不知道此人的心肠几何。


    在他看来,明相照经他提点,就老老实实地回去干活了,是个知进退的,实属孺子可教。


    他完全不知道,这人有过为着别人的冤屈、一言不合就把自己往房梁上挂的前科。


    简而言之,就是犟种。


    他认准的路,就只有“一往无前”四字而已。


    好在,他已经不是过去那个除却性命、一无所有的闻人约了。


    在这关系错综复杂的上京之中,他还是有些人脉的。


    暮色渐沉时,他拎着一截新鲜的猪骨,回到了新置的小院。


    梧桐树荫下,一条二丫悠然地卧着乘凉,见他归来,抻了个漂亮的懒腰,优雅矜持地踱着四方步,向他迎来。


    闻人约笑了,把肉骨头一截截掰给它吃,并趁它大快朵颐的时候,将一封写好的信塞入了它身上背带的小腰包里,轻声道:“六皇子府,懂么?”


    二丫嚼着骨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送给姜鹤。”


    二丫又点点头。


    闻人约难得起了点儿玩心:“你真能听懂吗?我是谁?我是裴鸣岐吗?”


    二丫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瞧他,一副“你是谁你自己不清楚吗为什么要问我”的疑惑表情。


    闻人约:“我是杜同和,我是顾其贞,我是明相照……”


    听到“明相照”三字的二丫精准抢答:“……汪!”


    “好崽。”


    闻人约抚过它的头顶,眼中的神色却难得地有些恍惚。


    夜风穿过梧桐叶隙,沙沙声里似乎夹杂着无数呼唤:


    明状元、明守约、明相照。


    可他究竟是谁呢?


    好在这个问题没有困扰他太久。


    闻人约微微笑了:“是啊,我自然是明相照。”


    不会是别人了,只会是守约而已。


    吃饱了的二丫眼见天色已晚,正是适合出去做街溜子的时辰,便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心,算作告别,随即撒开爪子,沿着一处不显眼的院墙狗洞钻了出去。


    闻人约站起身来,细心地清理起身上的狗毛来。


    每当这种时候,他都格外钦佩顾兄。


    即便是心志坚定如他,顶着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身份过活,偶尔都会动摇几分,生出“我究竟是谁”的凄怆念头来。


    可顾兄顶着自己的名字,上蹿下跳,毫不心虚。


    看来,他还有的学呢。


    ……


    在闻人约闷不吭声地干大事时,乐无涯在丹绥的工作渐入尾声。


    几日下来,项知节都可以下地了,乐无涯也终于送了二百多名矿工入土为安,顺道给孙阿婆买了一头身强力壮脚程长的大驴子,能载着人一气儿走上几十里山路的那种。


    乐无涯喜滋滋地牵着驴,独身一个跑去孙阿婆家里邀功。


    初见是个过客,再见像个逃犯,这回再见,孙阿婆隐隐猜到这人是个官儿。


    孙阿婆平等地讨厌世上的一切官儿。


    但对着这么张笑得灿烂的面孔,孙阿婆一颗心硬是偏了:“你又来做啥?”


    乐无涯拍拍那头驴:“答应您的,方圆百里最好的驴子!”


    驴背上还有个填满了厚厚棉花的软鞍,孙阿婆这样瘦成了一道影子的人,骑在上头也不会硌骨头的。


    孙阿婆瞧着这驴,一脸嫌弃:“要这弄啥?一把老骨头,又不出去走动。”


    “那就多出去走动啊。饭后百步走,能活九十九呢。”乐无涯拍拍那油光水滑的驴屁股,“要是不爱走动,您看这肥的,杀了吃肉,能吃好几天呢。”


    驴:“……”


    见那驴还挺有灵性,露出了委屈迷茫的神情,孙阿婆怜爱之心大起,立即指责乐无涯:“这么好的牲灵,你就光惦记着吃肉哩!”


    乐无涯:“我惦记您那野菜糊糊面呢!”


    他笑盈盈地弯下腰来,对瘦小的孙阿婆抱了抱拳:“能再给我做一碗吗?正好饿了!”


    孙阿婆被哄得晕头转向,一边念叨着“乡下人的吃食有啥可惦记的”,一边高高兴兴地生火做饭了。


    乐无涯并不闲着,把家里的水挑了,柴劈了,桌凳摆好,又趁孙阿婆不注意,偷偷把驴身上背着的褡裢里的两袋雪花面抱在怀里,贼头贼脑地藏在了孙阿婆卧房床边,才大摇大摆地在桌边坐下。


    孙阿婆偶一回头,见他伸着腿坐在窄小的桌子边,乖巧地等饭吃。


    这多像她曾经阖家幸福时的日子。


    她转过身来,用肩膀擦掉了一滴眼泪。


    该流的眼泪,这些年来都流尽了,多的也没有了。


    一碗热气腾腾的糊糊面端上来,乐无涯道了声谢,埋头大吃。


    几天里都在跟尸体打交道,又连着洗了好几天澡,才勉强搓洗去一身味道,他这几天吃下肚的东西比猫食多不了多少。


    现下他是真的饿了。


    见他吃得香甜,孙阿婆问他:“小连子山完逑了,再没法挖矿了,是这哈?”


    乐无涯点点头。


    孙阿婆沉默。


    那是葬送了她全家的一座山。


    当年,小连子山还未被挖绝的时候,矿上实在缺人手,就抓平民去挖新洞子。


    没干过这行的人,一个不慎,就会把自己的命填进去。


    那一条条矿洞子,是人命铺就的,其中就有她的丈夫和三个儿。


    按理说,小连子山如今矿脉枯竭,又塌成了一座废墟,她该感到痛快才是。


    但她满心里只剩下了迷茫。


    她望向小连子山的方向——几十年的朝夕相对,哪怕在屋内,她都能知道小连子山的位置。


    待乐无涯把一碗糊糊吃尽了,她才迟疑问道:“那丹绥人要怎么活咧?”


    小连子山的矿产,是丹绥税收的大头。


    她自己种着一点薄田,自做自吃,本不必在乎旁人的活路。


    她痛恨一切,不肯给这个世界一丁点儿笑脸,可遇到这事,第一反应,仍然是其他人“要怎么活嘞”?


    乐无涯放下筷子:“该怎么活,就怎么活。”


    活人不会被尿憋死。


    一条路走不通,自然会找到下一条路。


    他平静道:“再说,矿本来就没了。”


    这事儿并不是寻常人能晓得的。


    这下,孙阿婆能确信他一定是个官儿了,起码比县令的官儿大。


    想明白这一点后,她难得心平气和地接过了碗:“还吃不吃了?”


    乐无涯摸摸肚子,积极道:“吃!”


    灌了一肚子的野菜糊糊,乐无涯准备离开了。


    孙阿婆送他到了村口。


    她知道,他是这个年纪,自己又是这个年纪,一别之后,大概是很难有再见的机会了。


    但她不说。


    乐无涯也不提。


    她没好气地叮嘱:“多吃点饭!上次见你像个黄鼠狼,这回都像麻秆子了!”


    乐无涯开朗道:“我有人心疼!您照顾好您自己就成了!”


    言罢,他扑上去,叭地亲了她侧脸一口,旋即跨上项知节的马,冲她一招手:“阿婆,活到九十九,说好啦!”


    孙阿婆呆呆地目送他离去,擦了擦面颊,想到了久远的过去。


    大儿出去野疯了,回来怕挨“竹笋炒肉”,就是这么没皮没脸地往她怀里一钻,亲她一口,再眼巴巴地瞧着她。


    她再有泼天的怒火,也平白熄灭了。


    乐无涯驾马奔出不久,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苍老而细渺的信天游唱腔:


    “河滩的石头晒脱皮咧,井口的辘轳转昏天。给你纳的千层底,咋就踩不响咱家地?”


    “哎哟哟——窑哥儿的骨头贱如炭,生要挖穿九重山,等那月牙钩住东山嘴,煤车推回个囫囵鬼!”


    乐无涯驻马沉吟良久,收拾好了面上的表情,重新踏上了归途。


    在回丹绥县城前,乐无涯顺道去了一趟大草甸,刨出了他那一身乔装景族商贩所用的装扮。


    当时他在这里偶遇仲飘萍,指点他回丹绥投案时,就已经打定了要去小连子山探探究竟的主意。


    为着轻装简行,他顺手把衣裳埋在了这里。


    这一身行头置办下来花了不少钱,乐无涯可不舍得就这么扔了。


    果然,这草甸荒凉,没人偷他的。


    在拍打着包袱皮上的灰尘时,乐无涯眼珠微微一转。


    说起来,他还不止这么一套衣服呢。


    ……


    在乐无涯揣着一肚子坏水溜回丹绥衙门时,丹绥迎来了一队景族商队。


    被砂石封堵的道路已然拾掇出了本来面目,停滞的交通也在逐步恢复中。


    守门的城吏按例查阅文牒。


    这是一支贩酒的商队,手续一应俱全,自然放行。


    只是那个领头的人着实高大英武,好那大个儿,威风凛凛,完全是个打虎搏狼的体格,又板着一张世人欠他八百万两银子的冰山脸,令人望之生畏。


    城吏把文牒交还给他的随从时,被他的气势所慑,一改往日的跋扈劲儿,毕恭毕敬地双手呈还了回去。


    ……他怕一个无礼,触怒了他,这人一耳刮子扇过来,怕是能把自己的后槽牙扇飞出去。


    赫连彻上回冒险去了趟上京,并不是白去的。


    他早在那里埋下了眼线。


    因此乐无涯一离开上京,他便知晓了他的去向。


    可恨这里的道路不通,他耽搁了些时日,才成功进入了这丹绥县城。


    他怀里掖着一只小而精巧的花篮,是预备送给乐无涯的见面礼。


    自从上次瞧见他亲手编花环,编得那般起劲儿,赫连彻就知道这小子喜欢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当真是一身被大虞人教出来的坏习气。


    所以,他亲手用康定的砂金、岩金做出了九支无蝶花,用一个黄金打造的小提篮装着,算是给他补一下升官的礼物。


    ……敢不喜欢,腿打断。


    作者有话要说:


    得了一种一想到大哥会看到什么场景就很想笑的病。


    第319章 会面(二)


    项知节在院中练剑。


    他已经能行云流水地耍完一套太极剑了,但还不太能吹笛子。


    气息稍急些,腹间那道伤便要紧绷绷地作痛。


    好在只是皮肉伤而已,休养了这几日,痛楚已微,行动无碍。


    然而,在老师面前,项知节仍是个可怜兮兮的、起不得床的病号。


    因为老师有空的话,总会陪他这个病号躺上一会儿。


    有的时候,他只匆匆地来猫一觉,在项知节还未完全醒来时,就轻手蹑脚地溜走了。


    临走前,乐无涯还要捧着他的脸,目光专注地细细端详一番。


    因着经历了一场大喜大痛,身体里缺乏血气,几日前的项知节总有些醒转不过来,迷糊间感到脸上温热的触感,便含混地问:“老师?”


    “看你好看。”乐无涯专注地瞧着他,“叫老师看看,回回血。”


    项知节便乖顺地将脸更深地偎进那温热的掌心,由得他看。


    乐无涯看够了,心情也愉悦起来了,便会俯身轻快地亲他一口:“礼尚往来!干活去啦!”


    这感觉实在太好了。


    在乐无涯离去后,项知节总会用被子蒙着脸,默默脸红许久。


    幼时,老师教他学武,长大了还教他学成语。


    真好。


    可自从乐无涯去挖掘矿工尸身,他就不曾来过了。


    趁他不在的时候,项知节加倍努力地吃药、休养,心无旁骛地等待老师回来。


    一套剑毕,项知节出了一身薄汗。


    独处时,项知节脸上那点因期待而生的生动便悄然敛去,恢复了惯常的端方君子相。


    他正用毛巾擦汗,就见如风同手同脚地走了进来。


    项知节第一眼便留心到了如风的异常:“如风,手怎么了?”


    如风嘴角隐约有些抽搐:“无事……方才在树上剪草,脚蹲麻了……”


    项知节疑惑地皱起了眉。


    如风也反应过来,自己多少沾点胡言乱语了,忙用生硬的语气强行扭转了话题:“……爷,闻人大人回来了。”


    项知节眼前一亮:“在哪里?”


    “说话就到。”


    项知节不再追问,脱下道袍,裹起太极剑,转身便往屋内走。


    他要回床上去,要乖乖躺好,等着那个带着阳光和松柏气息的人,像之前一样,俯身下来,来找他“回血”。


    若等他伤好全了,老师那个怕热的性子,恐怕就不许他再这般往怀里钻了。


    目送着项知节脚步轻捷、甚至带着点雀跃地钻进房间,如风刚想叹一口气,一道身影已如鬼魅般从他右肩旁探出,并伸手在他左肩上轻巧一拍:“谢啦。”


    如风麻木地扭过脸,尽量不去看身边人的面孔:“不谢。”


    身边人塞过来一个油纸包:“给你带的点心,找个地方吃去吧。”


    如风:“……多谢闻人大人。”


    身边人的手并未收回,反而勾住了他的肩膀:“哎,他伤好利索了吧?”


    如风果断把项知节卖了:“差不多了。”


    不过,瞥见身边人此刻的妆扮,如风喉头滚动,忍了又忍,还是艰难地出声提醒道:“闻人大人,您……您要不然还是悠着点吧。”


    乐无涯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外袍,一本正经地点头:“我会的。”


    如风看着他领口里半露出来的皮肤:“……”


    哈哈,不信。


    他看着乐无涯狐狸似的颠着爪子,得意洋洋地钻进了项知节的屋子,恍惚间觉得自己不是在县衙门,而是在兰若寺。


    闻人大人怕不是冲着要他家六爷的命去的。


    他找了个地方蹲着放风,顺便心绪复杂地拆开了点心包裹,喂了自己一口。


    ……别说,还挺好吃。


    在如风专心致志地猫起来吃糕点时,项知节已经规规矩矩地躺进了被窝。


    一阵自然的松柏香飘过他的鼻端时,他及时闭目假寐。


    可伴随着熟悉脚步声而来的,还有铃铛与珠玉碰撞的细碎响声,叮叮咚咚,煞是悦耳。


    少顷,温热的指尖拂过他缠着纱布的伤口,带来了一丝一丝的痒感。


    项知节的腹肌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努力装作初初醒来的样子,眯着眼睛哑声道:“老师,您回——”


    要不是不慎咬到了舌尖,他的尾音差一点就要扬到天上去了。


    窗户半开半闭,一枝栀子花顺着窗户探入,金黄的日光光斑落在绿影里,极是柔和。


    乐无涯一身景族女子的妆扮,一部纤细的蛇形的金丝腰链沿着腰线柔顺地垂下。


    他的卷发如泼墨似的披散在肩,有几束用彩绳编了起来,下面缀着几穗细小的金铃和银片。


    那正是方才声响的来源。


    捕捉到他面上一闪而逝的僵硬,乐无涯立即浅薄地得意起来。


    他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俯视着他:“醒啦?”


    在一瞬的波澜乍生后,项知节竟迅速地回归了令人心悸的平静,目光在他身上凝定了。


    然而,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滚涌着的暗潮,实在是叫人有点看不懂了。


    乐无涯一时没察觉那暗潮的存在,心想,逗小君子真有意思。


    还装呢,看你装到几时。


    为着这番盛装,乐无涯可是亲力亲为,描眉画鬓,编发贴箔,半点不曾假手于人。


    可见,真要铆足了劲儿去招惹一个人时,他乐无涯是半点儿不怕麻烦的。


    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大胆,乐无涯转过身去。


    他微微弓起背脊。


    在那雪白的脊柱沟上,竟贴了一道树形的金箔!


    随着他刻意舒展开来的肩颈动作,那树似是被注入了生命,枝叶招摇,甚是动人。


    他背对着项知节,自顾自道:“我呀,备了一套景族男装,一套女装,还有一套乞丐服,本想着随机应变,都穿上一遍呢,可惜,只有一套派上了用场,可带都带过来了,不都穿一回,岂不浪费?喏,索性穿来给你看看好了。”


    他的语气带着点挑逗和诱哄:“你在养病嘛,叫你看了高兴高兴……”


    话未说尽,他忽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揽进了一个滚烫灼人的怀抱中,


    项知节身上还带着未干的汗意,微潮,紧紧贴着他的后背。


    这也不能怪项知节。


    明明在他上床前,已经用干毛巾将自己擦了个干净,甚至还薄薄地洒了一层清甜的桂花油。


    可就在这短短片刻,他就沁出了一身的细密的汗珠。


    他久久浸泡在檀香中,即便是带着情·欲的汗珠也有几分典雅庄重的檀香气息。


    乐无涯被人从后圈抱了个满怀,还不忘回过半张脸来挑衅:“肚子不疼啦?”


    项知节将额头重重抵在他的后背上,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处可逃的委屈:“……老师,你欺负人。”


    “欺负你,怎么着了?老师欺负学生,天经地义,怎么,你要欺师灭祖不成?”


    他转玩起项知节的扳指,细细摩擦着他的皮肤,话音里带着细细的小钩子:“……敢么?”


    没想到,他还没兴风作浪一会儿,便觉双手手腕一紧。


    ——他仅仅用一只手,就把乐无涯的双腕锁了起来。


    乐无涯诧然低头。


    不知是第几次,他真切地意识到,这小子是真的长成了。


    记忆中如树叶似的细薄手掌,对照之下,如今竟比自己大了整整一圈有余。


    “不行……”项知节说话的节奏变快变轻了,带着一股极力伪装端方的压抑,“不能在这儿。这儿不好。”


    乐无涯:“……”


    他本是存了心思来的。


    前几天,这孩子以为自己又死一回,吓得不轻,左右自己又有些惦记他了,那日他蹭得也挺好,择日不如撞日,索性再尝尝滋味。


    乐无涯:“哪儿不好啊?”


    项知节:“是别人家的床。”


    乐无涯抗议:“前几天你还在别人家的山上呢!”


    “不一样。”项知节十分坚持。


    被这般贴身抱着,乐无涯自己都有些难捱了:“哪儿不一样!!”


    项知节咬住嘴唇,半晌后才挤出了低哑的一句:“那时候,我以为是老师的鬼魂,不然怎么舍得带着老师往泥地里滚。”


    乐无涯联想到当时的场景,顿时震惊了:“……”鬼你都下得去手!!


    项知节的嗓音却奇异地柔和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克制,贴着他后颈的皮肤低声道:“老师,我会忍着的,等以后,等到了合适的地方再说,好不好?”


    乐无涯本是来勾引他的,万没料到他真能端出这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架势。


    可听他用这种近乎哄劝的语调说话,乐无涯却有点毛了。


    ……这小子也忒能忍了吧?


    这种表面端方君子、内里憋着邪劲儿的,忍到最后,搞不好给他来个大的、狠的。


    乐无涯眼前不由自主地闪过了那棵歪歪斜斜的百年古树,又想到那天腿间火辣酸涩的滋味,饶是再天不怕地不怕,双腿都禁不住虚软发颤,打了两下摆子。


    不行!得给他泄泄火!这玩意儿攒着容易出事!


    乐无涯:“那……就这么躺一会儿?”


    项知节乖巧道:“嗯。”


    乐无涯放软了骨头,往后面挨挨蹭蹭了一阵,心一横,牙一咬,往他怀里坐了坐。


    项知节果然不是草木石块,果然有了反应。


    环抱着他的手一紧,侧腰上的皮肉被一只大手抓得凹陷了下去,指印边缘泛出了薄薄的红意。


    可乐无涯的腰也禁不得这么摸,从腰到脚心一阵过电似的发麻,激得他脚趾猛地蜷缩绷紧,忍不住蹬了一脚床铺:“唔……”


    项知节立即松开:“老师,冒犯了。”


    话虽如此,他的手掌仍是贪恋着那几乎带着三分吸附力的肌肤,顺着他的腰慢慢捋下去。


    乐无涯紧绷的脚趾几乎要抽筋了,一个挣扎,就要起身逃跑。


    身后的项知节登时闷哼一声:“老师,别动……”


    乐无涯气急:“你讹我啊!”


    他气息急促得简直要控制不住:“不是……肚子疼……老师别动,叫我缓缓……”


    乐无涯:“……”


    他认命地在项知节怀里转过身来,忍不住报复性地隔衣捏了一把他的胸口后,恨恨道:“给我听话点!”


    旋即,他涂了淡淡口脂的嘴唇覆盖上了项知节的,一点点引导、梳理起他的呼吸来。


    在乐无涯一朝失手,进退失据时,赫连彻也铩羽而归。


    丹绥衙门里里外外都被乐无涯把控着,他的商队甚至不被允许从衙门前通过。


    仅仅一墙之隔,却不得相见,赫连彻强忍住满心焦躁暴戾,命手下先行安顿,自己则自去寻翻墙的地方。


    由于严防瘟疫,街道上行人仍是寥寥。


    在绕到丹绥衙门后墙时,一道冰冷、审视、警惕的视线从斜刺里投来。


    赫连彻的直觉如狼一般精准,猛地顿步,倏然回首!


    而窥探的人,也并没有任何隐匿自己行迹的打算。


    裘斯年背靠着斑驳的墙砖,目光沉沉地锁定了赫连彻。


    ……他记得这个人。


    这是大人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至亲。


    也是将他往死路上推了一把的人。


    赫连彻当然也记得裘斯年。


    上一次与他相见,是在大虞森严的宫禁之内。


    这人一身玄黑长门卫官服,盯着自己的眼神阴恻恻的,是那狗皇帝身边的一条恶犬。


    在此地猝然遭遇,赫连彻毫不犹豫地将手探向腰间的鹿皮匕首。


    可眼前的裘斯年,身上那股子尖锐的戾气与无端的恨意,竟是荡然无存了。


    他没有摆出任何防御姿态,而是面无表情地向斜上方指了指,旋即脚尖一点,鹞子一样轻巧地翻身上了房,转瞬间便没了踪迹。


    赫连彻怕乐无涯遭此人窥伺,又被狗皇帝害上一回,心下一急,见四下无人,倒退数尺,旋即便如一头蓄势的猛虎,纵身跳上了九尺高的墙。


    墙内,一株枝叶繁茂的老枣树倚墙而生,


    靠着它,赫连彻便能畅通无阻地轻松落地了。


    蹲踞在墙上的赫连彻:“?”


    他稍稍歪头,露出了一丝惑然的神情。


    这算什么?


    把人骗进来杀吗?


    第320章 会面(三)


    裘斯年将赫连彻引入县衙后,便自顾自消失了。


    他知道,大人心中对那点血脉相连的骨肉亲情,并非全无念想。


    先前,裘斯年还有舌头的时候,陪大人出去逛市集,曾偶遇了一对小兄弟。


    兄弟俩年纪相仿,那弟弟有轻微的花粉过敏,离花铺尚有几丈远,便已眼泪汪汪,喷嚏连连。


    他哥哥则警惕观察着街边每一处角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谨防一切突然出现的卖花小贩和店铺,一旦有了苗头,他便用手帕小心翼翼地捂着弟弟的口鼻,密不透风地掩护着他。


    彼时,乐无涯眼巴巴地盯着这对兄弟,满眼艳羡。


    他轻声道:“我以前也有哥哥的。”


    作为家中仅存的幼子,裘斯年心中亦有些戚戚。


    大人确有两位兄长,幼时感情笃厚,然而情非得已,只得形同陌路。


    裘斯年宽慰他道:“大人,清明将至,实在不成,回家一趟吧?”


    乐无涯的目光仍胶着在那对兄弟身上,摇头:“不用了。”


    而那弟弟身在福中不知福地抱怨道:“哥,我不是小孩子了!都六岁了……别老抱着……阿嚏!”


    他哥哥则是个好脾气的,拿手绢堵了他的口鼻:“好好好。快点走哦,我们买了糖就回家去好不好?”


    乐无涯嫉妒得面目全非,气呼呼地买了一盆百合,便打道回府了。


    路上他还嘀嘀咕咕、忿忿不平:“我本来就该有哥哥的。”


    那时候的裘斯年不知道为什么大人这样说。


    他是该有哥哥的啊。


    待到后来,他失了舌头,心眼渐开,回味过往种种,渐渐咂摸明白了大人那颗无处安放的孺慕之心。


    至于眼前这姓赫连的,到底是抱着善心还是恶意,实难断言。


    只是他偌大的大个子,抱着个还没有他巴掌大的、精致的黄金花篮,龙行虎步地绕着县衙,试图找出一个突破口,非要说他是心怀恶念,来刺杀大人,那也实在不大像就是了。


    他会在暗中观察的。


    ……


    大虞的官衙格局大同小异,赫连彻很快摸到了主院。


    随后,他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他想他是听到了乐无涯的声音。


    但那动静实在是有些叫人揪心,断断续续、哼哼唧唧的,夹杂着细碎的呜咽,分明是被人欺负了。


    赫连彻心头一急,热血上涌,不及细辨内容,几步冲到了窗下。


    待他明白过来那是什么动静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愣在原地,面色一点点涨红,手不受控地颤抖了起来。


    屋内捕捉到了窗外响动,登时为之一静。


    躲在角落里吃点心的如风动作也是一顿。


    跟了项知节这么多年,他的耳力和警惕心自非寻常。


    他隐约听到了几声沉重的脚步声,立时起身,单手押住腰间一把短匕首,疾步向赫连彻藏身的地方而来。


    赫连彻的身形高大,本就不好躲藏,情急之下,他狠狠一咬牙,推开窗户,纵身跳入了屋中。


    他刚一进去,就无可避免地和项知节撞了个面对面。


    项知节此时衣衫凌乱地立在房间中央,露出被捏得泛红、肌肉漂亮的胸膛,急促地起伏着,嘴角赫然印着一抹鲜艳的口脂痕迹。


    在确认屋内并没有其他女人的踪迹后,赫连彻脑中嗡的响了一声,额头上青筋乱跳。


    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记得你。”


    项知节温和道:“是。灯会上和老师戴了一对面具的那个,就是我。”


    赫连彻:“你是那项铮老儿的儿子?”


    项知节面上露出了些惋惜的神色:“是。那个也是我。”


    项知节:“总之,大哥好。”


    赫连彻拳头猛地攥紧,掌心和拳锋一起作痒,恨不得把他的脑袋砸进他的腔子里去。


    此时,在窗外搜寻无果的如风叩响了房门:“爷,你先停停,有些不对。”


    这屋子不算宽阔,能藏身的地方委实不多。


    项知节察觉出此人想把自己活撕了的心,略一犹豫,还是抬手指了指床边那方高大的衣柜。


    门外的如风得不到回应,敲门声愈急。


    赫连彻纵然恨得目眦欲裂,也知此刻若被发现,绝非小事。


    他强压下了把项知节暴打一顿的心,疾步拉开了大衣柜。


    ……大衣柜里蹲着的乐无涯险些一头栽出来。


    四目相对。


    即便脸皮厚如乐无涯,顶着这副嘴唇微肿、鬓发俱乱的尊容和自家亲哥相见,也难免是要稍稍脸红的。


    而看清里头的东西后,赫连彻差点当场把大衣柜门掰下来。


    乐无涯反应过来,谄媚地冲他乐了一下,手脚并用地往旁边挪了挪,又拍了拍腾出来的空位,示意他快些进来。


    赫连彻的眼睛几乎要喷火了。


    但门外敲门声声声紧迫,容不得他再耽搁。


    他挟裹着一身的煞气,一步跨入了衣柜。


    而项知节从后绕出,顺着衣柜缝隙,忙里偷闲地塞给乐无涯一根黄澄澄的香蕉:“老师,小零嘴,垫垫肚子。”


    乐无涯看他这副光风霁月的体贴君子相就想笑,双手接过他的香蕉,顺手用双手大拇指揪住他的衣袖,往里扯了扯,仰头笑:你也进来挤挤?


    项知节含笑摇头,顺便俯下身来,亲了一下乐无涯的微湿的发顶。


    赫连彻看得头晕脑胀,不等他们俩继续眉目传情,一把伸出手去,按住项知节的嘴,把他推了出去,恶狠狠地从内合上了衣柜。


    与此同时,如风推门而入。


    见到自家主子这副毫不端庄的尊容,如风见怪不怪:“爷,闻人大人呢?”


    项知节脸不红气不喘地撒谎:“有事,翻窗走了。”


    如风松了一口气。


    既是如此,那方才的响动便能解释了。


    他将匕首利落地掖回腰间,又拿衣裳盖好:“谢天谢地。”


    项知节:“不许说老师坏话。”


    如风:“我说人家坏话干什么?”


    “也不许说我坏话。”


    如风直言不讳:“我就是怕您一激动死床上,回去我怎么跟姜鹤、跟皇上交代呢?说对不住各位,是我照看不周,咱们金尊玉贵的六皇子,让个妖精活活勾引死了?”


    妖精本人蹲在衣柜里,感觉自己挺无辜。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显得格外忙碌。


    乐无涯乖巧地窝在衣柜一角,盘了会儿发辫上的珠子,才缓过神来,啃了一口香蕉,觉得滋味香甜,就掰了一半,送到了赫连彻手里。


    赫连彻的双手攥得松不开,狠瞪了一眼乐无涯。


    这一眼瞪出去,他有些后悔,怕伤了这失而复得的兄弟情,于是转移矛盾,隔着衣柜门,用淬了火似的眼神,死死盯着一板之隔的项知节。


    乐无涯见他不接,索性把香蕉喂到他嘴里。


    赫连彻瞥他一眼,愤怒地接受了投喂,又把亲手做的黄金花篮递到他怀里。


    ……一会儿动手,可别弄坏了。


    乐无涯接了礼物,借着缝隙里透入的昏暗光线看了又看,喜欢得要死,冲他眯着眼睛笑。


    赫连彻气里偷闲,摸了摸他的微乱的卷发,顺便帮他把散了一点的辫子重新束好。


    项知节对如风这张刁钻的嘴早就习以为常了:“你出去罢。”


    如风:“换药么?”


    “不必。”


    “那如风走了。您多少悠着点。”


    待门外脚步声彻底远去,项知节回到衣柜前,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开门,怕是要挨揍了。


    但这衣柜里如此憋闷狭窄,憋坏了老师,可是不好。


    于是,他在做好万全准备后,打开了衣柜。


    果不其然,门一打开,赫连彻便捋袖揎拳、顶天立地地往外冲。


    “哥,哥!冷静!”乐无涯见势不妙,立即手脚并用地扑上了他的后背:“我乐意的!真是我乐意的!”


    赫连彻怒火更炽:“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乐无涯骑在他背上,理直气壮:“我教的,我能不知道吗?”


    赫连彻:“……”


    他缓慢地扭过头来:“你教的?”


    “我学生呀。”乐无涯不无骄傲地介绍,“项知节,项家的小六。”


    赫连彻:“……”


    如果他没记错,按大虞礼法,这似乎是个天大的伦理问题。


    做老师的那个,因着肩负教化之职,还要罪加一等。


    赫连彻的目光扫过乐无涯身上那些叮当作响、明显是自愿穿戴的景族首饰,一想到自家弟弟有可能要背责,追责的心突然淡去了一些。


    乐无涯敏锐地察觉到兄长杀气的消退,立刻得寸进尺,趴在他背上没皮没脸地撒娇:“哥,你现在弟妹双全了,你高兴吗?”


    赫连彻:“……”


    他从孤身一人,一下添了四口人,可谓人丁兴旺。


    可他不仅高兴不起来,还很想打人。


    乐无涯趁热打铁,一边从赫连彻背上往下爬,一边冲项知节丢了个眼风:


    傻站着干什么呢?献殷勤啊!


    项知节心领神会,立即捧上了一杯热茶,递到赫连彻手边:“大哥请喝茶。”


    按赫连彻的本心,这杯茶下一瞬没有连杯带水地出现在项知节的脸上,已经算他克制了。


    但旁边有个活生生的弟弟,捧着他亲手做的小花篮,溢美之词不要钱似的往外蹦,赫连彻还得分心控制住嘴角,所以干脆接过来,不情不愿地喝了一口。


    见项知节作低眉顺眼状立在一边,乐无涯厚着脸皮护犊子:“哥,你看,他身上还有伤呢。还是为了救我才……”


    未尽之语,意思到了就成。


    赫连彻从鼻子里重重嗯了一声:“……那就坐下吧。”


    项知节刚依言坐下,膝盖就被乐无涯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


    二人隔空对了个视线。


    乐无涯:说点好听的。


    项知节:明白。


    项知节清清喉咙:“大哥,我有一事相询,请您告诉我老师的生辰八字,好么?”


    乐无涯:“?”


    这是好听的吗?


    再说,你不是早知道……


    下一刻,乐无涯恍然大悟了,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


    好小子。


    赫连彻一头雾水,警惕地拧紧眉头:“做什么?”


    “大哥容禀。”项知节规规矩矩、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鸣惊人,“我大虞婚仪,素有‘六礼’之规。晚辈与老师,已行过纳采、问名。下一步,便要轮到这‘纳吉’之礼了,需得老师的生辰八字,合于宗庙,问卜于天,方好行纳征请期。”


    赫连彻:“……”


    他原本按捺下去的杀心一瞬间水涨船高,恨不得现在就抄起这个混账东西,抡圆了胳膊一个大回旋把他扔出窗户去。


    眼看赫连彻的指节开始咔咔作响,乐无涯上去就要撒娇制之,谁想却被赫连彻反客为主,反手揪住了他的领子,质问道:“他——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你要给他做棋子的人?”


    项知节一愣,旋即眼中光华大盛,面颊上飞起了一丝红晕。


    乐无涯坦荡荡地承认:“对呀。”


    赫连彻咬牙切齿:“那个花环,也是你编给他的?”


    乐无涯鸡啄米似的点头。


    赫连彻的声音都带了颤音:“你与他……与他行此事,是不是要报复他?”


    “是啊。”乐无涯爽朗道,“我要狠狠地喜欢他!叫他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离不得我!”


    赫连彻:“……”


    乐无涯才不屑于遮掩。


    他喜欢一个人,就要昭告天下,苍天后土的祝福要,家人的祝福也要!


    赫连彻松开了揪住乐无涯衣领的手。


    见他如此坚定,在悲愤之外,赫连彻还额外生出了一点点微弱的、盼他幸福有靠的慰藉之情。


    只不过他马上把这个苗头掐死了。


    ……该死的大虞人!


    他在心里第无数次地咒骂。


    ……该死的、拐走了他弟弟的大虞小狼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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