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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10

作者:骑鲸南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01章 破局(八)


    在场众人皆不知乐无涯的九曲回肠,只盼着他速速画押,了结这桩闹剧。


    周文昌本意只想借游二为饵、汪承为引,把乐无涯的身份从暗牌尽快掀作明牌,断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上京派来的赈灾御史连随从一共五人,正事还没办上一件,就一个不落全下了丹绥大狱。


    就算乐无涯亲口说不想闹大,这样的连环乌龙案一旦传出去,也绝不是什么体面事。


    往小了说,是他周文昌十年县令,治家不严,只顾前方救灾,后院失火犹不自知。


    往大了说,谁晓得他是不是存心为之?


    御史代天巡狩,等同御驾亲临;把皇上关进牢里,不是等同于把皇上的面子当鞋垫子么?


    周文昌是吃过拂逆圣心的亏的,自是盼着乐无涯这个烫手山芋赶紧拖家带口地从他的大牢里滚出去。


    乐无涯细细审阅着这份供状,指尖蘸了殷红印泥,刚要按上,便又收回手来:“我的案子如此就算了事了。可我家小仲、小纪、汪承呢?”


    听到“小仲”二字,周文昌眉心微微一跳:“宪台且放宽心,几位都已安置在衙中后堂,延请了大夫悉心照看。”


    乐无涯极其敏锐:“请的什么大夫?”


    无法,周文昌还是将仲飘萍在公堂上悲愤寻死之事简单道来,末了急急剖白:“大人放心,他绝无性命之虞!”


    乐无涯:“……”好家伙。


    小仲自从遭逢家变,就随时弥漫着一股“生亦何欢”的淡淡死感。


    让他寻寻死也好。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要没死透,权当是活动筋骨、醒神醒脑了。


    总比真活成一株无情草木要好。


    但乐无涯最擅应用变势。


    但凡事情发生,无论好坏吉凶,都要于他有利便是了。


    乐无涯怔愣片刻,冷笑一声:“小仲素来是个稳得住的,不知是谁给了他这样大的委屈受呢?”


    周文昌眼观鼻、鼻观心,躬身道:“回宪台,此案事涉本衙衙役阿顺。卑职揣度,或是此獠见财起意,意欲杀人劫财,事败后便行此栽赃构陷之举。恳请宪台安心处置赈灾要务,此等微末小案,卑职定当详查,必给宪台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言下之意是这事和你没关系,这小案我去查,你赶快去办赈灾大事吧。


    乐无涯仿佛没听到周文昌直接给阿顺定了个罪,微微笑道:“无妨。自从我入了丹绥县,耳中所闻皆是黎庶赞颂之声,眼中所见亦是井井有条。足见周县令治政有方,深孚民望。此番救灾重任,托付于明府,必能万无一失。”


    周文昌将姿态摆得极低,慢条斯理地同他打起了太极:“佥宪如此信重,卑职愧不敢当。然则……若卑职当真德行深厚,行事无差,上苍何以降此灾殃,祸及卑职治下子民?此皆卑职之过!”


    他说到这里,目露沉痛之色,声音微哽。


    身后,简县丞、林师爷亦纷纷面露戚容,若非钦差在前,几乎便要出言宽慰他了。


    但乐无涯不解风情,直言道:“周县令妄自菲薄了,以后还是少说这样的话为好。若是天灾皆因官员失德,你这德可缺大发了。”


    眼见周文昌神色僵硬,乐无涯甜甜一笑:“再说了,皇上统领九州,是天下之主,周县令此言,岂不是在说皇上无德?”


    乐无涯稳准狠的踩中了周文昌心中最忌讳的地方。


    他失声道:“下官断无此意!”


    “周县令稍安勿躁。”乐无涯道,“以后这等诛心之言,不说、少说,不就成了?”


    在唬得周文昌面色煞白之余,他轻快地在状纸上按下指印,证明了自己两天来都不曾离开牛记旅馆后,迈步向牢外走去。


    “有件事情,好叫宪台知晓。”周文昌尾随其后,回禀道,“小连山中,所有矿工尸身,均已发掘清理完毕……”


    他面露凄色:“……人册对照,无一幸存。”


    饶是早有准备,听到这个消息,乐无涯的眼中还是闪过了一点冷光。


    待他回转身时,面上已是一片平静:“无一幸存?”


    “是。”周文昌恭敬道,“宪台可亲往勘验。”


    “出事那日,无人在山上值守吗?”


    周文昌神色沉痛地颠倒黑白:“宪台容禀。事发前夕,小连山突发地动,卑职为保周全,已命所有矿工撤下山来,于村中暂憩,以防余震。岂料……”


    相对于周文昌的悲怆,乐无涯静默片刻,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哦。”


    听他这副口吻,林师爷、简县丞面上不敢稍有异色,心中却腹诽不已:


    几百条人命,他怎的淡漠如斯?


    没想到乐无涯还有更淡漠的问题:“把守矿山的官兵呢,死了几个?”


    周文昌顿了顿:“三个。”


    牛三奇意外横死后,守山官兵们个个心慌不已。


    周文昌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安抚人心、封山锁信、关押矿工、清点炸·药库存,一个个命令连珠炮似的发下去,这些官兵又不是没长脑子,都隐隐约约都猜到要发生什么了。


    然而,抱着“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法不责众”的心思,大多数人都装聋作哑,上头怎么吩咐,他们怎么办事。


    但这三人,就属于“少数”的那一拨,办事拖拖拉拉不说,还约定了要一起跑路,结果被同组官兵告发,三人都被捉了回来。


    他们被五花大绑,放到炸·药的起爆点附近的一处窝棚里。


    小连山第一次起爆,炸死的便是这三人。


    现今,他们的残骸大概已经顺泥沙而下,不可寻得了吧。


    乐无涯问:“可有名册?”


    周文昌将早就准备好的矿工底册和守山官兵名册递去。


    死去的人,姓名都被鲜红的朱笔框了起来。


    乐无涯翻阅一番:“这三人的尸身可曾寻获?”


    周文昌实话实说:“还不曾寻到。”


    乐无涯:“泥石流发得这般急,矿工无一能够逃生,官兵倒是侥幸,大半脱险了?”


    周文昌解释道:“官兵毕竟训练有素,夜半闻得水声隆隆,便起身鸣哨示警。众人因此惊醒,才得以逃生。”


    乐无涯:“矿工是死猪吗,没一个逃生,只知死睡?”


    “大人或不知矿上情形。”周文昌道,“矿工们素来是畏惧官兵的,如避猫之鼠,就算听到鸣哨,也不敢擅动,怕四处乱跑,要吃鞭子。官兵们一出门便见山有异动,来不及组织逃生,便自行奔去,才……”


    说到此处,他摇头闭口不语,悲恸难抑。


    见他这样,若乐无涯接着问“那官兵怎么才死了三个”这样的问题,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了。


    于是他问道:“矿监牛三奇呢?”


    周文昌:“听闻地动,他前去巡矿,夜晚宿在了村里,也……”


    乐无涯:“哦,他是不是听到示警哨音也不敢跑啊?”


    周文昌忙道:“据幸存官兵所述,牛矿监因路途劳顿,歇息得早,许是不曾听见。”


    这番说辞还挺圆满。


    反正死人不会从地底里爬出来,把他那张只会胡说八道的嘴巴给撕了。


    乐无涯又问:“那个栽赃小仲的衙役……叫阿顺的,是不是也是从矿山来的官兵?他既在县中,速速拿来,我有话问。”


    听乐无涯如此说,周文昌不着痕迹地叹息了一声,应道:“大人实在辛劳。”


    他唤道:“阿福,你去衙里通传一声,叫他们把阿顺抬出来。”


    所谓“阿福”,是个狱卒,一直面带踌躇立于牢外。


    听到这声吩咐,他先是一愣,旋即“哎”地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乐无涯微微挑眉。


    周文昌身边除了县丞、师爷,还有不少县衙随从。


    他特地吩咐这个狱卒跑腿干什么?


    乐无涯虽说忙着和秦星钺斗草取乐,但也利用这段短暂的入狱时光,将牢内景象尽数纳入眼底。


    若他没看错,这个“阿福”,似是格外关照汪承,时不时便要转过来查看一番?


    他是比旁人更加心善吗?


    乐无涯眉眼一低,佯作不察:“走吧。”


    周文昌:“外间日头毒辣,大人稍候,我唤轿子来。”


    乐无涯:“无需这般麻烦,牵马来便是。”


    周文昌无有不应:“全听大人心意。”


    一行人出了县牢,径直奔县衙而去。


    谁想,刚到县衙门口,方才的善心阿福便慌慌张张冲出来,见到乐无涯一行人来得这么快,一个脚软,便连滚带爬地扑到了近前。


    “大人,阿顺……”阿福气息不稳,“没了!”


    乐无涯猛地刹住步子,定定看向周文昌。


    他的眼瞳颜色异于常人,被他瞧着,有种被山林精怪凝视的错觉。


    周文昌按下心底微妙的不适,疾声问道:“没了!?如何没的?”


    阿福哭丧着脸:“照料他的人说了,他身上多处受伤,许是在大野地里,血腥味引了毒虫来,他伤口溃烂得厉害,一入衙就高烧不退,怎么都降不下去,方才送水进去……人早已僵冷了呀。”


    乐无涯一拂袖,向内走去。


    趁乐无涯离去,阿福忙不迭爬起身来,小声道:“大人,二老爷回来了。”


    周文昌神色一凝,喝问道:“什么?我不是叫他守在矿山么?”


    阿福唯唯诺诺的说不出话。


    一旁的林师爷听见了,忙低声打起了圆场:“大人,文焕回来未尝不是好事。他毕竟年轻,又无官身,办事总有诸多掣肘。况且,我看这位御史大人仗脸行凶,矫情刁钻得厉害,实难伺候。若知您遣了文焕去,只怕更要寻您的不是。不如下官即刻动身,替文焕去矿山盯着。”


    前方那位仗脸行凶、矫情刁钻的御史大人,正在简县丞的引领下,负手向内而行。


    汪承、仲飘萍得到通传,已从后衙赶来,垂首立候在前,二人头上双双裹着白布,像足了一对难兄难弟。


    纪准低眉顺眼地猫在后头,有些心虚。


    看见这三人全须全尾,乐无涯便回过身去,似笑非笑道:“师爷要去,就带汪承、纪准一起去吧。”


    闻言,林师爷炸出了一身白毛汗,后背过电似的一阵阵酥麻起粟,支吾道:“大人,汪……汪捕头,他身上有伤……”


    乐无涯:“多谢你们的伤药,他没大碍,是我这个矫情刁钻的人,吩咐他装给你们看的。”


    林师爷大汗淋漓,喏喏垂首,再不敢吐露半个字。


    而莫名被点名的纪准,懵然地指了指自己:“……我?”


    寻机与这几位交好,混入他们之中,替王肃大人探听情报,这的确是他最初的目的不假。


    ……但现在的情形好似与他的构想大不相同。


    第302章 作伥(一)


    汪承仅仅是受了皮外伤而已,在牢里足足休养了两日,因背后之人怕他死在狱中,用的皆是上好的伤药,如今早已无恙了。


    乐无涯招他过来,与他耳语两句。


    汪承一愣,旋即庄重又认真地点一点头,转头神色自若地招呼纪准:“……小纪,随我来吧。”


    纪准:……不是,你和我又很熟吗?


    贼船从来是上去容易下来难。


    如今纪准想推说他们不熟也是晚了,只得作出一副乖顺模样,夹着尾巴跟在汪承身后。


    乐无涯看向仲飘萍。


    仲飘萍轻声道:“大人,我跟你走。”


    乐无涯瞄了一眼他的伤处:“不碍事吗?”


    仲飘萍找回了能让他安心的鸡窝,当然不愿被抛弃:“没事。”


    乐无涯伸手扳住他的脑袋,左右摇晃两下,低声问道:“真想死,假想死?”


    仲飘萍倒抽一口冷气,忍住晕眩,老实答道:“回大人。假的。”


    见他还能与自己有问有答,不像傻了,乐无涯的心便放下了大半:“那还敢拿脑袋往上撞?你当你脑袋是铁打的?”


    “收着劲儿的。”


    乐无涯这才勉强满意:“还行,不算蠢到家了。”


    仲飘萍抿了抿嘴。


    乐无涯乜他:“怎么?还有别的什么缘由么?”


    仲飘萍被一眼看穿心事,索性不再掩藏,道:“上次去鸿宾楼吃饭,大人去更衣时,他把您的安危托付给我了。”


    乐无涯纳罕地一挑眉:“元小二?”


    “是。”仲飘萍说,“他说大人特别……嗯……极易招惹是非,叫我看顾好您。他还吓唬我,但凡您擦破点儿油皮,他就唯我是问,不论三七二十一,先打我一顿再说。”


    “他是说我欠揍吧?”


    乐无涯先在心里记了元子晋一笔恶帐,转而尝试理解仲飘萍跳脱的思路:“那这和你撞头有什么关系?”


    仲飘萍的目光落在乐无涯的侧颈上:“我想着,大人既是受伤了,不必等他来,我先把自己弄伤,到时候他便是想骂我,也张不开嘴了。”


    乐无涯:“……”


    他默默挑了个大拇哥,旋即快步离开。


    另一边,周文昌对林师爷交代完毕,携简县丞快步追来:“宪台慢行!”


    乐无涯远远应道:“不敢慢行。我问矿工,矿工死绝了;我问牛矿监,矿监没命了;我问阿顺,阿顺也死了。我怕走慢一步,我自己也嘎嘣一下死了。”


    周文昌窝窝囊囊地微笑着:“大人玩笑了。不知宪台欲先查何处?”


    “衙内不是有个现死的吗?我去看死人。”


    “宪台,正事要紧……”


    “我本官所行皆为要务再说,周县令不知道吗?死人是会说话的,而且比活人诚实得多了。”


    乐无涯侧过半个身子。


    白日之下,他看人的眼光中透着股奇特而诡异的灵性:“周县令,你信人死后有灵么?”


    周文昌不欲与他讨论此事。


    死后有灵又如何呢。


    他至今没被那三百口人缠身而亡,可见鬼神之说并不可信。


    周文昌自不会自找没趣地和御史大人顶嘴,乖觉地收了声,眼角余光一瞥,正见一个熟悉人影闪身隐在了廊柱之后。


    周文昌假装不见,转正目光,默默尾随乐无涯而去。


    一行人推开阿顺所在的房间门时,一股混杂着淡淡腐臭的窒闷热浪扑面而来。


    周文昌忍不住闭了气。


    而简县丞险些呕了出来。


    而矫情刁钻的乐无涯面不改色,一步跨了进去。


    阿顺仰卧在里间床铺上,身下垫着竹丝制成的凉垫,面色黄白,双目紧阖,确然是断了气。


    他面容扭曲,牙关紧咬,显然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真切地看到这个曾想要了他的命的人横尸当场,仲飘萍心中并无快意。


    他并不是善心发作。


    他担忧的是更实际的问题:


    一来,阿顺若因与他殴斗,伤重而死,即便有纪准作证,自己牵涉上了一条人命,难免带累大人的名誉。


    二来,此人动手杀害幸存矿工的理由,怕也要随着他的死永远长眠地下了。


    对阿顺之死,简县丞并不感到意外。


    毕竟阿顺被送回来时,已被仲飘萍活活砍成了个血葫芦,指骨都被砍歪了好几根,一回来就发起了热,因伤口感染而亡,实属正常。


    乐无涯走至近旁,细细查验。


    他曾在大草甸里见过受伤的阿顺。


    再见之时,他身上并没有新添什么足可致命的伤口,也毫无中毒的迹象,口鼻干净,眼角无血,颈无勒痕,唇开眼阖,身躯角张,看来生前频频经历抽搐惊厥,皆符合感染致死的症状。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乐无涯执起了阿顺的手。


    他的手背伤得尤其严重。被包扎得像个厚粽子,鸡爪子似的蜷曲着。


    有大片大片的血迹从里面渗透出来。


    乐无涯揭开纱布,发现他似乎是剧烈抓挠过什么东西,所有的创口都皮破流血,右手的指甲盖都被掀起来了两个。


    乐无涯掀开盖在他身上的薄被,里里外外地搜了一圈,不知道在搜索什么。


    仲飘萍隐隐觉得不大对劲,


    他才进门不久,身上便出了一层薄汗,渍得伤口疼痛,呼吸也有些不畅。


    他注意到,这是间西晒的房屋,又只有一扇小窗,通风不畅,盛夏时节的确格外炎热。


    在仲飘萍心中渐渐生疑时,乐无涯头也不回道:“阿顺是昨夜回到丹绥的?”


    “回宪台,正是。”简县丞答。


    “谁把他安排到这间屋里来的?”


    “是二……”简县丞顿了顿,又偷眼看了一下周文昌,修改了措辞,“是幕宾周文焕。”


    周文昌温声解释:“正是舍弟。他跟在我身边读书,备考会试,偶尔衙里事忙,他会来搭把手。”


    乐无涯立起身来,在房中转了几转,打开了一处橱柜。


    里面摞放着不少床上用品,仅厚重的被子就足有七八条。


    乐无涯一件件抚摸过去:“举人老爷想必不会亲自照料伤患吧?谁在照顾阿顺?”


    简县丞经办此事,还是知道一些细节的:“是衙中的杂役青云。”


    “带来。”


    乐无涯下令过后,似乎是在某床被褥中摸到了什么,抽回手来,漫不经心地搓捻了两下指尖,同样修改了措辞:


    “说错了,我重说。”


    “把他给我捆过来。”


    第303章 作伥(二)


    被一路绑来的,不像是个人,倒像是一捆卖相不好的芦柴棒。


    那是个身量不过十一二岁的瘦孩子,前胸后背似乎全靠薄薄的一片骨头撑着,头埋得很低,恨不能折到胸腔里去。


    若是杨徵在此,怕是和此人一打照面,就要生出无穷的怜爱之心了。


    原因无他。


    这孩子和当年刚入府的华容差不多的年纪,一样瘦得像是被命运的磨盘兜头碾过。


    乐无涯默然地俯视他一阵,问:“是你在照料阿顺?”


    芦柴棒仰起头来,声音也像是被挤压过似的,尖细干涩,还没变过声:“是。”


    “叫青云?”


    “是,原先没名,太爷给起的。”


    好名字,好志向。


    给他起名字的人,大抵是想青云直上想得魔怔了。


    “多大年纪?”


    “十四。”


    “不像。”


    “快十四了。怎么也长不高。”


    “家是哪里的?”


    “榆阳的。


    “距丹绥小一百里,怎么跑来的?”


    “家里挖矿,洞子塌了,大和妈都死了,我老病,他们不爱要我,把我轰出来了,太爷捡我回来,给我饭吃,我来衙里帮工。”


    无论是灭顶的灾厄,还是救命的大恩,由青云嘴里说出,统一都带着麻木不仁的味道。


    一旁的仲飘萍微微蹙眉。


    他没见过小乞丐时期的华容,但却是听过他的过往经历的。


    冥冥中似有注定。


    眼前的小孩子,宛如是华容的倒影,只不过上的是一条截然不同的歧路。


    “可知为何绑你来?”


    青云木然地摇了两下头,复又垂首。


    乐无涯抓住他被麻绳缚在身前的双手,轻轻一拽。


    树枝子似的手骨,粗点的麻绳都捆不牢,略微挣一挣就能脱出。


    乐无涯问他:“你什么都不知道,我绑你来,你不慌?不气?”


    青云答得理所当然:“小的命贱。”


    面对这么一个小小年纪就心如槁木的孩子,乐无涯也不与他绕圈子了:“好,我问你,你既负责照顾阿顺,有几个人一起?”


    “只小的一个。”


    “你是如何照顾他的?”


    青云:“喂水、熬药、端药……”


    “别的呢?”


    “他发热,吃不进东西,我喂他粥,他不吃。”


    乐无涯问一句,青云答一句,旁的绝不多说。


    “没有别的了?”


    青云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大眼睛,木愣愣地看着乐无涯:“忘了。”


    饶是仲飘萍这般养气功夫深厚之人,听了这段油盐不进的答话,一股无名火也直奔天灵盖而去。


    乐无涯神色却一如往常,从橱柜中拽出一床被子。


    那被子原被四五层被褥压在底部,这一拽,上层的被褥顿时七零八落,翻滚在地。


    乐无涯将那条厚实的被子拖到青云面前。


    乐无涯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青云:“被子。”


    “用来干什么的?”


    “用来盖的。”


    “大夏天的,盖棉被?”


    “没盖。这是去年冬天收起来的,下人备用的被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散乱的被褥,“都放在这里了。”


    乐无涯手腕一翻,将被子猛地掀过面来。


    简县丞一眼望去,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被子的正面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可一翻过来,内衬上竟满是指甲抓挠的痕迹!


    薄薄的、泛黄的棉絮从里头翻卷出来,道道破口渗着斑驳的、暗红与鲜红交叠的血迹。


    血痕还是新鲜的,似有余温未散。


    乐无涯问他:“这是去年冬天抓的吗?”


    青云茫然地张着嘴巴,想了想,又将脑袋低下去装死。


    简县丞心惊肉跳,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周文昌。


    周文昌也是眉头紧锁:“青云,回话!”


    青云还挺听话,让他说话就说话:“应该不是吧。”


    在大人身边浸淫日久,耳濡目染下,仲飘萍早非昔日吴下阿蒙。


    大人开了个头,他脑中已勾勒出了全案的脉络。


    他的视线飘向了横尸床上的阿顺。


    那只试图持刀刺杀他、又被他亲手砍得伤痕累累的手,此刻无力地顺着床沿耷拉下来,血渍斑驳,触目惊心。


    按理说,哪怕阿顺真的是因伤势沉重、惊厥抽搐而死,顶多是身子角张、手脚蜷曲、皮破出血,但伤口绝不会迸裂流血到如此地步,指甲更不会外翻至此。


    大人怕是刚一看到他的手,便起了疑心。


    这西晒的小屋仅一扇小窗,通风极差。才进来片刻,仲飘萍已感到背脊热汗涔涔。


    而因中暑身亡的尸体,与重伤后伤口脓化、惊厥暴毙的表征相差无几,极易混淆。


    仲飘萍尚记得,他们入内时,门是开着的。


    可一股积蓄已久的、混合着脓血腥臭的灼热浊浪却扑面而来。


    一间供伤患休养的小屋,本该时时通风换气,以防病人汗湿捂出痱疮,徒增痛苦。


    然而,就在这么一间蒸笼一样的斗室里,阿顺身下却没有半丝汗水,竹丝凉垫摸上去干爽异常,他身上的衣裳也洁净无味。


    衣物尚可借口换洗,抱出去处理掉。


    可要是大夏天的抱着床棉被出去招摇过市,那就委实太惹眼了。


    所以,这些无法原地销毁的证据,是注定离不开这座小屋的。


    果然,在找出那条布满抓痕的被子后,乐无涯在散落一地的被褥中,又精准的扯出了一条。


    ——一个完整的人形汗渍,异常鲜明地烙在了被子中央。


    那污渍潮漉漉的,其轮廓尺寸,与阿顺的身量一模一样。


    这人形是扭曲着的,无声诉说着极致的痛苦。


    目睹此景,在场众人只觉一股寒气自尾椎窜上,后颈一阵阵地发紧发麻。


    凡中暑之人,初时大汗淋漓,随着温度升高,身上毛孔闭锁,渐渐流不出汗来,五脏六腑则在火沸似的煎熬中,慢慢走向衰竭。


    这条被子,想必就是垫在阿顺身下吸汗用的。


    等阿顺再也流不出汗来,就和原先裹在他身上的那条带血的棉被一样,折好了收进柜子里便是。


    而乐无涯要是当真被这一招骗了过去,以为阿顺是伤重而亡,不加细查、离开屋子,幕后主使便可有充足的时间销毁证据了。


    这般的死法,端的是骇人听闻,阴毒至极!


    一旦揪出这两床被子,此案首尾便不难判断了。


    真正难的,是另外一件事。


    眼见证据确凿,无从抵赖,青云一改方才的木讷沉闷,异常痛快地承认了:“我们老家那边,人要发烧,裹上被子捂一身大汗,病就好了。”


    这话一出,三伏天的暑意顿时化作凛冽寒风,刮得人心生冷。


    乐无涯松开了手,将那沾满汗水的被子扔到他面前:“哦?这是你的主意?”


    “是小的。”面对着死掉的阿顺和这块泛黄的、狰狞的人形汗渍,青云并无惧色,“小的自小多病,发了热,总是这么捂一捂,病就好了。……谁知道他没好呢。”


    乐无涯:“尸体是谁发现的?”


    青云:“是小的。我来送药的时候,发现他已经硬了。”


    “你见阿顺死了,还有心情把被子都叠好藏起来?”


    “小的怕挨罚。再说,谁晓得会这样呢?他要是热得受不住,自己不该把被子扯开么?我看他不扯,便以为他不热呢。”


    对于这样冷血至极的诡辩,周文昌斥了一句:“荒唐!他重伤在身,如何挣扎?!混账东西!”


    青云利索地往下一跪:“大人,小的办事不力,您罚我吧。”


    他姿态是恭顺的,言语间却殊无悔意。


    见此情景,乐无涯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见周文昌和青云皆愕然望来,乐无涯随意地摆了摆手,在阿顺的床头边坐下,好整以暇地望着这主仆二人:“不好意思,你们继续。”


    这才是一出好戏呢。


    周文昌面上露出真切的气愤和无奈之色:“宪台,劳您审案,此事已明,还请您明断。”


    ……明断?


    乐无涯揶揄道:“周县令,令弟选这么个小家伙来照顾人,眼光可真是不俗啊。”


    选得真好。


    这么一捆芦柴棒,用不着动什么大刑,几杖下去就被打碎了,死了都没人心疼。


    况且,他又不是故意的,不过是好心办了坏事罢了。


    谁想到一个大活人竟能被活活捂死呢?


    在尚不知道一条人命代表着什么的年纪,他便做了别人手中染血的刀枪。


    周文昌面上适时地浮现了羞愧之色:“大人息怒,下官即刻传唤文焕前来对质!”


    出乎他意料的是,乐无涯反问道:“不是说意外么?传他作甚?”


    传那周文焕过来,再叫他来表演一番震惊恼怒不成?


    戏看一场就够了,再多看,乐无涯怕看吐了。


    周文昌试探地:“那宪台之意?……”


    “先把他关起来吧,就我住过的那间。”乐无涯从怀里摸出小扇,“这里的死人看腻了,去瞧瞧矿山的。”


    “下官陪您同往。”


    乐无涯一点头:“好哇。吃顿饭再去吧。我今早忙到现在,还没吃饭呢。等天稍凉快些,我们再去不迟。”


    周文昌:“……?”


    他还以为乐无涯要马不停蹄,直奔矿山呢。


    不过没关系。


    多拖一刻,便多一分胜算。


    时间是站在他这边的。


    此刻,矿工名册当已与尸身一一对应,经佥宪大人过目后,尸身依律应当就地掩埋。


    从头到尾,流程合规。


    就算闻人佥宪擅长验尸,那又如何呢?


    就像中暑而死的人,死状与重伤感染而死的人几乎一样,因山崩而死的矿工们,死状和因钝器击打而死的牛三奇,也是别无二致。


    此番青云暴·露,是闻人佥宪来得急,才来不及销毁证据。


    可牛三奇的尸体都软了、烂了,虽说和其他矿工的死差着几日,可周文昌早把他的尸体放在冰冷的山泉水里湃着,大大减缓了他尸身腐坏的速度。


    查吧。


    慢慢查便是。


    就算查出什么来,也如阿顺之死一样,也是一桩牵扯不清的无头公案罢了。


    乐无涯懒得去揣度周文昌在想些什么。


    负手出门前,乐无涯的目光在青云身上多停留了几瞬。


    这孩子的际遇,确与华容有几分相似。


    这么一个流落在外的孤儿,只要有人肯收留他,给他饭吃,教养他几天,他就能够死心塌地地给人卖命。


    可就算是乐无涯这般的奸人,也是在教华容读书明理后,让他有了自己的判断,才带他一起干坏事的。


    一马当先地出了门去,乐无涯见仲飘萍神色怔忡,拿小扇一点他胸口:“吓着了?”


    仲飘萍满心沉重,对乐无涯的轻松颇有些理解无能。


    乐无涯宽慰道:“阿顺之死与你无干。他要杀你,你要自卫,能留他一条性命回衙,已经是仁至义尽”


    仲飘萍摇了摇头:“大人,我不是在乎这个。只是不曾料到,他们会推出一个孩子顶罪。”


    乐无涯用扇子轻轻敲打着手心:“伥鬼死在伥鬼手里,得偿所愿。”


    仲飘萍压低声音,道出心头所疑:“大人,丹绥的水太深,咱们不该向天抢时,赶快前往矿山,以防生变吗?”


    “笨。人家张开口袋迎候咱们多时了,要不是被咱们兵分几路给晃得花了眼,也不至于露了破绽。”


    他揽住了仲飘萍的肩膀,笑吟吟道:“再说了,等着生变的,谁说一定是他们呢?”


    第304章 作伥(三)


    乐无涯提议晚些出发,正合周文昌心意。


    他的确是累到极致了。


    昨夜小连山来了不速之客,他组织人手紧锣密鼓地搜捕了半夜,终于成功逼死了最后一个活着的矿工。


    他强撑精神,将尸首重新核验造册,回县衙的路上,却又撞见一队守矿官兵离奇毙命,心事重重地回衙后,先连审两案,未及喘息,又得随着乐无涯去查验阿顺之死。


    精神紧绷至此,待周文昌回房更衣时,竟是倚在圈椅便沉沉睡去了。


    周文焕风风火火闯入时,周文昌的眼皮只是略抬了抬,看清来者是谁后,又倦怠地合上了。


    “还睡?”周文焕把他摇醒,“火烧眉毛了!”


    周文昌好脾气地半睁开眼:“我困,我累。”


    周文昌当年高中榜眼,即便被岁月磨洗得粗糙了些,底子也能称得上一句丰神俊朗。


    而周文焕比周文昌年轻五岁,又没有经过大起大落的磋磨,五官虽与他仿佛,身上锋芒却甚利:“你还有空喊累!”


    “三百条人命压在肩上,安能不累?”


    听他如是说,周文焕微微心软。


    但他并没有退缩,回身把门关严后,又逼至周文昌身前。


    兄弟二人,一坐一立。


    周文焕身形高过兄长一头,这般俯视,威压更甚。


    周文焕开口就是发难:“哥,你把那闻人约从牢里迎出来了?”


    周文昌:“不然呢?”


    “你糊涂啊!”周文焕急得团团转,“天大的好机会,就这样被你放过去了!?若非我得替你盯着矿山,若是我知他入狱,我绝不会让他活着踏出牢门半步!”


    “你有什么好打算?说来我听。”


    周文焕目露阴色:“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疫,为何不能从县牢先起?”


    周文昌闭目养神,反问道:“你想下毒?”


    “不然呢?大好良机,大哥你竟然……”


    周文昌嗤笑一声:“动辄喊打喊杀,你这戾气是愈发重了。”


    “是大哥的心气儿被磨没了!”周文焕恨声道,“你在这穷山恶水困了这些年,真甘心烂在此处?!”


    周文昌平心静气地问他:“我杀了朝廷派来的钦差,就能离开丹绥了?御史一行在我地界染疫身亡,那是打朝廷的脸面!你当朝廷是傻子么?”


    周文焕语塞,不再顶嘴,攥紧了手掌。


    周文昌揉着额角,语气如涓流般温和:“你要杀他,在他身份未明时,在牛记旅店中,都可以。可他一旦他入了县牢,生死便与我脱不了干系,是万万不能死的。”


    听到这里,周文焕也是头痛不已,在周文昌身边坐下,话语中带了三分气馁:“都怪底下的人眼瞎!我本是亲眼见到他们三个分开的,可盯梢的硬说他们看见汪承被抓也没什么反应,或许只是泛泛之交,我叫他们时刻盯着,谁想一个错眼,就——”


    周文焕,也是效忠于王肃的长门卫之一。


    与周文昌相比,他更年轻,也更激进。


    周文昌缓缓睁开眼,眼中血丝遍布,俱是疲惫:“阿焕,你觉不觉得,此事有蹊跷?……王大人素来谨慎,从不寄信,只遣心腹口传。此番却冒险用鸽子回了信,还特意点明了闻人约此人颇擅刑狱,若想事情不泄,千难万难……”


    “这有什么?”周文焕托着脑袋,烦躁道,“事急从权嘛!要是还派人马来传信,黄花菜都凉了!再说,先前咱们都讨论过了,说破大天去,不过就是上京那些官儿在斗法嘛!王大人特地将把柄送到咱们手里,只要替大人把这件事办好,既能把牛三奇这件破事儿平了,他也能少个敌人,再顺手能把你从这泥潭里拉拔出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要不是王肃写了信来,他们还真不敢干这事儿。


    周文焕问:“哥,你怎么又开始琢磨这个了?”


    周文昌想起乐无涯那双精怪似的紫色眼睛,低声道:“我总觉得……这人不简单。”


    周文焕还没跟乐无涯打过交道,闻言又是一股无名火升腾上来:“大哥,要是你真觉得不简单,我把他弄死就是了!”


    “要我说,都这么多年了,该交的投名状都交了,只差一哆嗦了,你一味瞻前顾后,便要处处掣肘!”


    周文焕越想越气:“要不是我一早便吩咐了青云,让他处置了阿顺,你是不是连阿顺都舍不得杀?”


    “那你知道青云的手段已经被他看穿了么?”


    周文焕愣了愣,继而发了狠:“那又如何?青云忠心耿耿,他一口咬死了他是好心,闻人约能奈他何?”


    周文焕如此执意,周文昌也不再劝说,转而问道:“矿山那边如何?”


    “哥,我回来正是要同你说这事。那边的人心,似乎有些不安稳。”


    周文昌眉头骤锁:“什么?”


    “他们总是聚众议论些什么,办事也有些懈怠,好像是在传那几个官兵遇袭身亡的事情……”


    周文昌霍然起身,镇定尽失:“不是和他们统一口径了么?说是他们遇上了匪徒?”


    “说过了,但我看他们很不老实。”


    周文昌脸色渐沉如铁:“怎么不早说?”


    周文焕:“……要是大哥能把闻人约扣在牢里,或是干脆点儿料理了他,这事能算事吗?”


    这的确值得周文焕亲自回来报趟信。


    “哥,怎么办?咱们要不要……?”周文焕做了个手掌向下横切的动作,“……杀鸡儆猴?”


    沉吟良久,周文昌作出了判断:“不要管。多做多错。他们此刻只是起了疑心而已,但他们犯下的也是死罪,守口,亦是自保,他们总不至于蠢到自己去送死吧?”


    周文焕点了点头,又问:“闻人约可知道那队官兵遭袭的事儿?”


    “他一大早就在牛记旅馆闹事,被抓了起来,应是不知。稍后赴矿山途中,我会与他提上一提。”


    末了,他又补充道:“你留在衙内坐镇,寸步不得离。”


    “哥,你很怕他?”


    周文昌给出了一个出人意表的答案:“我不知道。”


    周文焕:“……啊?”


    周文昌凝思片刻,说:“其实,我没见过他出手。”


    这话不假。


    乐无涯自然心知肚明,入丹绥这三日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


    可在周文昌的视角,乐无涯入城以来的所作所为,的确是将“无为”贯彻到底了。


    属下被抓,他不管,在旅店里倒头睡了一整天,第三天,因为自己受了点小伤,便撺掇手下闹事斗殴,结果连自己也一并折进了县牢。


    周文昌开堂审案,仲飘萍与汪承各凭本事破局脱身,这位钦差大人全程袖手,未见半分出力。


    细究起来,他唯一显出的能耐,便是识破了阿顺之死的真相。


    但识破了之后,他什么也没干,青云认罪,他便顺水推舟地应了,连多去追问周文焕几句的兴趣都没有。


    显然,他只想证明阿顺之死与仲飘萍无关,只要有人顶罪,能将此节敷衍过去,便是万事大吉了。


    ……如此看来,他完全是官员们最喜闻乐见的那种御史,到了地方,以暗访之名,就地一躺,什么都不干,算着要回京交差了,再登衙拣几个关键节点问问,两下里心照不宣地对好口风,便打道回府,宾主尽欢,皆大欢喜。


    结果,他们听了王大人的话,又是挖坑,又是戒备,上蹿下跳,反倒惹了一身腥臊。


    ……或许还是以静制动为好。


    周文昌叹了一声,拍拍周文焕的肩膀:“安心看家。时辰快到了,我去请那位大人动身,往矿山走一遭。”


    周文焕追到门旁,招呼道:“大哥,注意安全!”


    周文昌回过头来。


    周文焕脸上带了些忧愁:“熟悉山情的老把式说,今日怕是要落雨。那边山体又有了松动迹象,你千万小心啊。”


    周文昌温和一笑:“知道了。”


    ……


    就在乐无涯与周文昌即将动身之际,先行一步打前站的汪承一行人,也快要到小连山了。


    汪承生就一副天然讨喜的温厚面相,气质端方,擅于和任何人快速搞好关系。


    “说起来,也是我不好。”他对林师爷道,“我贸然登门打探,许是言语间欠了周全,引人误会,给大人和贵县平添了许多麻烦,实在……惭愧。”


    一席话说下来,林师爷对他好感大增,戒心随之稍减。


    虽说他对闻人约此人的刁钻有些不喜,但无论是汪承还是仲飘萍,瞧着倒都是得力之人。


    林师爷悄悄问:“你家大人不救你,你就没点芥蒂?”


    汪承爽朗一笑:“要是这种事情都得麻烦宪台大人给我们解决,那我们成什么了?”


    他又补充道:“……小仲想必也是如此想的。”


    林师爷从来是护犊子的:“可他真什么都不管啊?”


    汪承垂下眼睛,温柔道:“我家大人……心中装着更大的事。”


    闻言,林师爷几乎要怜爱他了。


    ……什么大事啊。


    在旅店蒙头大睡也叫大事吗?


    二人一路相谈甚欢,不知不觉便到了受灾地界。


    直到此时,林师爷才凛然了神色,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守矿官兵,踩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几步,扬声道:“叫大家把手里的活放一放!”


    忙着扫尾的官兵得了号令,三三两两地聚了过来。


    林师爷板起面孔,肃声道:“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朝廷派下的御史大人说话就到!这位……”他一指汪承,“乃是御史大人的特使!你们一个个都给警醒着点,活干得漂亮,也得把话交代明白!别到头来白费力气,还要吃挂落!听清了没?!”


    底下的官兵们眼神交换,透着不安,连应答的声也绷得紧紧的:“……是!”


    汪承向四面八方露出微笑。


    但他耳畔回旋着的,是临行前乐无涯对他的交代:


    “汪承,阿顺死了。”


    “拿住这事,去矿上,给我挑事去。”


    第305章 作伥(四)


    郑邈在官场中已算是剑走偏锋的跳脱之辈,先前追随他时,汪承便见了不少世面。


    可直到跟随乐无涯,他方知天外有天。


    汪承一进丹绥便被构陷入狱,全程都在旁人的眼皮底下活动,还不曾与乐无涯沟通过关于小连山之事的只言片语。


    但既然大人都让他挑事了,那踏实干就是。


    汪承端肃着脸,心里还有几分激动。


    不得不说,当初郑邈放他跟乐无涯,是放对了。


    汪承看着古板乖巧,骨子里却爱新鲜、爱玩、爱刺激,满身的离经叛道,全束缚在一副温良君子的皮与骨里。


    倘若他真古板、真乖巧,也不至于在乐无涯那里得个“你杀人,他递锹”的评语。


    也就是在乐无涯一语点破此节,郑邈才恍然发现,他一直以来都在把这把做软刀子的好料子,当作戒尺来使用。


    ……实在是暴殄天物了。


    汪承状似随意的转向林师爷:“林师爷,阿顺大名叫什么?”


    “阿顺”二字一出,周遭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几道隐晦的视线瞬间聚焦过来。


    林师爷答道:“吴顺。”


    汪承“哦”了一声:“是哪个小队的?”


    那缩在人群里的小队长不得不硬着头皮迈前一步:“大、大人,吴顺是俺手下的……”


    林师爷本来有点担心汪承会当众叫破阿顺杀人夺财的腌臜事,没想到汪承是十分的和颜悦色,对那小队长说:“阿顺暂时回不来了,他的活儿,你们少不得要多分担些。”


    小队长抬起头来:“啊?”


    汪承柔和道:“我家大人有些话要单独问他。”


    小队长脸上的血色唰地一声褪尽了,嘴唇翕动几下,才勉强挤出个干瘪音节:“……噢。”


    单独提这一嘴是什么意思?


    先是管头儿一行人,好端端的搜捕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山匪,却集体死在了外头。


    现在又轮到阿顺了。


    他一个大头兵,京城来的老爷跟他八竿子打不着,有什么话可问他的?


    难道是因为他押送了那个侥幸活着的矿工回丹绥?


    大人想从小连山挖出点什么,所以把阿顺扣下了?!


    林师爷并不知道小队长盘根错节的心思,待人员略略散去,便看向汪承,压低嗓音,由衷道:“多谢汪特使隐瞒此事。”


    汪承谦和一笑:“林师爷客气。无论如何,阿顺之事也算不得光彩。我也在地方办过差,知道有些事不便同底下人提起,徒增口舌,坏了规矩。你我互相体谅便是。”


    不等林师爷再表感激,汪承话锋一转:“还请林师爷托人带我上山,我想亲去泥石流崩塌之处,详察地势,辨其成因。”


    闻言,在暗处偷听的几个人仿佛被鬼爬上了身,顿时后背僵直,毛发倒竖。


    但不明真相的林师爷听了这话,对汪承的欣赏更是溢于言表,甚至生出几分明珠暗投的痛惜:


    这么好的人,怎么就跟着那位除了脸蛋什么都没有的大人了呢?


    他语气中带着难言的钦慕:“汪捕头竟还通晓堪舆之术?”


    压根儿不懂的汪承自信点头:“略懂一二。”


    林师爷踌躇了片刻:“天色已晚,山路泥泞湿滑,凶险难测,不如……待明日再去探吧?”


    说着,他遥望小连山,面上露出了些勉强之色。


    汪承立时会意。


    林师爷是个孱弱的文人体格,叫他踩着泥巴摸黑上山,的确是难为他了。


    他怕是刚爬到半山腰,就变成半条死狗了。


    于是,汪承体贴道:“此乃职责所在。大人命我先行,正是为此。若在山下耽搁过久,恐惹大人不快。我想着,闻人大人和周县令怕是说话便到,山下无人迎候周全,亦是大大的失礼。不如我上山勘察,林师爷坐镇山下迎候贵客,你我各尽其责,两相便宜,如何?”


    见汪承思虑周全,处处体谅,林师爷忙不迭道谢,一转头想招呼人,却瞥见三四个守矿官兵正在附近探头探脑,眼神闪烁地窥视着这边。


    林师爷微微的一皱眉:


    鬼鬼祟祟的,成何体统!


    他强压下了心中不快,打圆场道:“正好,汪特使要上山勘察,你们几个好生陪着!”


    汪承对那几个被抓了壮丁的官兵颔首致意:“有劳了。”


    言罢,他头也不回地朝身后的纪准一摆手。


    纪准一阵气堵,但还是咬着牙跟了上去。


    目送着一行人离开,林师爷打算去找自己的表弟林书吏好好对对账,一打听才知道,他早上被召回丹绥县衙了。


    寻人不得,又无事可做,林师爷索性在窝棚边的湿木桩上坐下,出神地想:


    那幸存的矿工被挖出来时,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阿顺见财起意,对独身出行的仲飘萍杀人劫财,这还可以理解,可他到底发的哪门子邪疯,怎么非要弄死那个幸存的矿工不可?


    天边滚过阵阵闷雷,裹挟着土腥味的雨点扑簌簌地落下来,由疏渐密。


    露水腥,草木静。


    崩塌了半边的小连子山,宛如巨兽的残骸,透着股慑人的死寂,只有靴子踏着泥浆时发出的单调“咕叽”声空荡地回响。


    汪承佯作未见那几个官兵磨磨蹭蹭、故意引着他在半山腰绕圈的把戏。


    他的本意也不是去查探什么。


    汪承伸手招来那个小队长:“是你管着阿顺,是么?”


    小队长心肝一颤,惴惴应道:“是……是啊。”


    汪承站定,将他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刮了两遍,刮得他面皮发紧、心头一阵接一阵地打着寒战,才慢吞吞地收回视线。


    旋即,他极轻微地一摇头,转回身,拿脚便走,同时压低声音对纪准道:“你觉得他像那样的人吗?”


    纪准一脸茫然,顺势瞟了那小队长一眼,眼神里塞满了货真价实的困惑:


    啊?说什么东西?


    汪承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刻意压低地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小队长竖起的耳朵里:“是吧,我也觉得不像。”


    纪准不明所以,只得又看了小队长一眼。


    大夏天的,小队长被一眼接着一眼看,皮肤上硬生生起了一层粟。


    他当然没胆子揪住特使大人问个明白,只觉得一颗心在腔子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断肋骨蹦出来,双腿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块,只能拖着步子,一步一挪。


    汪承背对着他,像是闲谈地道:“昨日阿顺押运一个人回去,你知道的吧。”


    “是……”小队长脱口而出,“好容易挖出来的一个活口……”


    汪承站住了脚步。


    活口?……


    这个用词,挺有意思。


    反正如果是汪承自己刨出来了百十具死人尸首,历经千辛万苦,总算从泥地里挖出来了一个活人,是不会用“活口”这样的词形容他的,而且在旁人提起这个“活口”时,他也会格外关心此人的生死安危。


    而不会像现在这样,连问一句都不敢。


    小队长浑然未觉自己言语间露出的马脚。


    察觉到汪承微妙的停顿和眼神,他想到了另一件事,立时哽住,冷汗狂涌。


    该不会是阿顺那个废物点心没把人弄死吧?


    说起来,阿顺是前日把人送出去的,这都两天了,一点音信都没传回来……


    而上京来的这位老爷,为何一来就格外盯住他不放?


    难道是……阿顺办事出了纰漏,被拿住了?


    为了脱罪,他……他把他们做的事儿,全他娘的抖搂出来了?!


    反正阿顺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大头兵,真要追究,这黑锅也只能扣到自己这个顶头上司头上?要拿他去顶缸?!


    他是如此神不守舍,以至于一个小兵申请说想离队去解个手,他也只是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便放他走了。


    不远处,裘斯年坐在一棵虬枝盘结的老树上,微微晃荡着腿,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汇作了一条细线。


    在发现纪准正跟着汪承时,他只讶异了一瞬,旋即归于了沉静。


    自打他来到小连山,那股盘桓不去的诡异感便如影随形。


    而当他在一丛低矮的灌木上,发现了一条被爆炸撕裂、早已僵冷发青的断腿时,这份诡异,终于攀至顶峰。


    他正盘算着如何将讯息传给大人,汪承便来了。


    在察觉到汪承言语间那句句诛心的有意敲打,和那若有若无的挑事意图后,裘斯年有了主意。


    那小兵跑到了离他不远的地方,面对着一处蓄满泥水的土坑解开了裤带。


    裘斯年轻捷无声地跳下枝头,抄起了那条硬邦邦的大腿,掂了掂,一腿把他抡进了泥坑。


    噗通——


    汪承骤然回头,凝眉望向身后细微响动发出的地方。


    如果他没听错,该是有人短促地惊叫了一声。


    小队长又被他吓了一跳,瞪着双牛眼直勾勾盯着汪承的一举一动。


    阿顺一去不回,管头儿那四个又死了,死在了“山匪”手里。


    他奶奶的,小连山都快被搜秃噜皮了,从哪儿冒出来的山匪?


    怕不是上头要卸磨杀驴了,在这儿找借口呢?


    那他是该老实交代,还是……


    汪承眉头紧锁,打断了他的遐思:“刚才说要小解的兵,怎么还没跟上来?”


    ……


    不多时,汪承一行人七手八脚地从泥坑里捞出了差点被溺死的小兵。


    那小兵浑身裹满粘稠的泥浆,全然成了个泥猴子。


    一群人围着他,又是清掏口鼻,又是舞弄胸口,好歹把人捞了回来。


    闻讯赶来的林师爷从山下急急赶了上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见到这个场景,只觉眼前一黑,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


    他有点无语了。


    就算这帮人不想露脸,一直露腚也不叫个事儿啊。


    越来越多的守矿官兵被惊动,聚拢过来。


    看见这小兵满身裹着泥,浑似叫花鸡,一股寒意混杂着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他这副样子,倒是像极了那些矿工的死相!


    在无数双惊惧目光注视下,小兵终于长“嗬”了一声,倒过了气来。


    随着他一起活过来的,还有排山倒海的恐惧。


    他伏在地上,一顿大咳,咳得泥浆飞溅。


    好容易缓过一丝气力,他便嘶声哭嚎起来:“救命啊!有人,有人要杀我,他打我……他拿东西把我拍进坑里的……”


    四周顿时一片大哗!


    汪承想说什么,余光却瞥见了一个人影大猫头鹰似的蹲踞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手上还提着什么东西。


    他神情微微一动,迅速收回视线。


    ……什么人?


    他没有贸然声张。


    大人的叮嘱是挑事。


    那他就要利用一切可能的力量,把火烧得更旺些。


    思及此,汪承转向满面忧心忡忡的林师爷:“师爷,事态蹊跷,恐生变故。你手头可有守矿官兵名册?速速将所有人召集点卯,一个都不能少!”


    那树上的人显然是听到了汪承的话,身子一纵,便悄无声息地没了踪影。


    集合的哨响,在残破的小连山凄凉地回荡着。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分散各处的矿山官兵都在山脚下集齐了。


    经过清点,竟又少了三个人!


    林师爷心头“咯噔”一声。


    难不成……出了逃兵了?


    谁也不知道闻人佥宪和周县令什么时候能到,届时若发现缺员,他们要怎么交代才好?


    他只得强作镇定,板起脸厉声质问那几个小队长:“人呢?”


    小队长们冷汗涔涔而下,支吾着搪塞:“许是,许是在哪个角落躲懒,睡着了?”


    林师爷急促道:“快派人去找!”


    然而,此时的守矿官兵们,心中有着别样的猜疑。


    压抑的沉默,在山脚下无声地弥散开来。


    雨势渐急,硕大的雨点子击打着残破的山石和泥浆,发出空洞而杂乱的声响。


    官兵们担惊受怕,几日几夜不眠不休,个个熬得鸠形鹄面,遍身泥臭,偶尔一道闪电扯过,将他们狰狞肮脏的面容映得雪亮。


    每个人漆黑的眼珠子底下,都翻滚着猜忌和惊惧的暗流,只需一点风吹草动,就足以叫他们彻底崩溃了。


    派去寻找的三支小队,最终只回来了两支。


    另外一支,仿佛是被这小连山彻底吞没了,无论山下怎么吹哨,山中也再无一丝回应。


    他们总不会又在哪个角落里“躲懒睡着”了吧。


    林师爷的急躁已化为惊惧。


    这般下去,怎生是好?


    闻人佥宪真来了,要怎么交代?


    急怒之下,他催促道:“再去找!再去找!”


    然而,没有一个官兵挪窝。


    小连山仿佛变成了一座可以择人而噬的鬼山,叫他们有来无回。


    是谁,想要他们的命?


    是谁,如此急切地盼着他们一个个消失?


    矿工们都死绝了,一个不剩,那世上知晓小连山秘密的,还会有谁?


    管头儿死了,阿顺没了,跌进泥潭的小兵险些死了。


    下一个,轮到谁?


    这样的想象,已经足够把人逼疯了。


    阿顺的小队长哑着声音:“师爷,咱这帮人没一个敢上去,要不,还是您上山瞅瞅去吧?”


    林师爷隐约察觉这些人眼神不善,腿有些发软了:“……你们……这是怎么了?”


    小队长吞了吞发苦的口水,面色变幻,脸上肌肉抽搐扭曲。


    在他心绪激荡时,汪承伸出胳膊,护着林师爷,向后退了好几步。


    林师爷不动还好,这一退、一动,顿时牵扯到了小队长紧绷的神经:“你要去哪儿?”


    汪承握住腰间佩刀的刀刃,寒声道:“退下!”


    小队长的脸色已然狰狞变形:“阿顺呢?!阿顺到底在哪儿?!”


    汪承语速极快:“阿顺好好的!就在县衙!诸位千万冷静!切莫哗变!”


    听到“哗变”二字,热血轰然涌上了小队长的头脸。


    把他当蠢猪耍是不是?!


    他猛地拔出了腰间插着的匕首:“他妈的,这是要兔死狗烹啊!弟兄们,上!趁姓周的还没来,把这帮龟孙全捆了!”


    想用完就把咱扔了,没那便宜事!!


    纪准:“……”


    在本能地拔刀格挡那劈面而来的棍棒刀枪时,纪准的脑子完全是空白的。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作者有话要说:


    盘点一下乐家四子的战力系统:


    秦星钺近战四星,远程五星,轻功(特指上房爬树)两星,智力两星


    汪承近战三星,远程两星,轻功两星,智力五星


    裘斯年近战四星,远程两星,轻功五星,智力四星


    姜鹤近战五星,远程四星,轻功四星,智力不详


    第306章 斗法(一)


    雨丝愈下愈密时,积潦之上的最后一丝天光也泯灭了,只余几盏昏黄的矿灯,在泥泞水洼上晕开模糊的光圈,勉强照亮山脚一隅。


    远远望去,小连子山倒斜在地,像是一具憔悴支离的病骨。


    山影沉寂,透着一股死水似的安宁。


    仲飘萍有伤在身,乐无涯嘱他留在衙中休养,自己则带着秦星钺,与周文昌及十余名衙役随从,一路冒雨策马而来。


    官道通往矿山的唯一的入口处,横亘着一排森然的长拒马。


    三足交构的粗木骨架上,锋镝闪闪发亮,以作屏藩,有兵丁戍守在旁。


    眼见乐无涯一行人到来,守兵默默低头,合力移开拒马放行。


    见状,周文昌略感意外。


    放置拒马,以避免行路之人驾马闯入救灾现场,本是为着维持秩序。


    但周文昌离开前,已吩咐将它撤去了。


    如今这拒马像是被人从头擦了一遍,刀刃闪亮,桐油在矿灯下散发着油润润的新光。


    周文昌转念一想,许是林师爷办事老到,为在御史面前彰显丹绥救灾有序,特意重新布置上的。


    乐无涯控马缓行入内,眼角余光一撩,便见那几个守关的官兵默不作声地合力把拒马搬回了原处,旋即亦步亦趋地贴了上来,簇拥在队伍侧后方。


    他与秦星钺对了个眼神。


    好一手关门打狗啊。


    这帮官兵别的本事不算强,但围追堵截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八成是在那帮矿工身上练出来的。


    而一旁的周文昌目不斜视,手却稳稳攥住了缰绳,指节微微泛白。


    ……不对劲。


    气氛不对劲,表情也不对劲。


    他不知兵家之事,却嗅得出阴谋将至的风雨气息。


    小连山下,守矿的官兵大半齐聚在此,沾了泥巴的军服被统一地淋作了深色。


    他们在雨里静静等候多时了。


    而他们并没有拖着铁锹镐把,取而代之的,是佩刀,是棍棒。


    在灰蒙蒙的水汽中,他们的面孔看上去模糊不清,一眼看去,仿佛一排一排的石俑。


    严整的官服与乌纱,遮掩住了周文昌悚然倒竖的毛发。


    退路已绝,如今想逃也来不及了,他索性若无其事地翻身下马,放眼环顾四周,问道:“林师爷呢?”


    为首的兵头儿弯了弯腰,声音是硬的、冷的:“和汪特使一道巡山去了。”


    周文昌作了然状,颔首过后,对身边的亲随轻声嘱咐了几句。


    那亲随神态如常,径自而去。


    官兵们目光追随着那离去的背影,神情中有一丝犹疑浮动:只走了一人,要在此时动手么?


    一个错神,周文昌便开了口:“这位是都察院的左佥都御史,闻人约,闻人佥宪,还不速速见过?”


    待官兵们草草行礼毕,他语气一转,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温暖和亲热:“宪台请看,这些便是守护矿山的忠勇将士了。自从天灾发生后,他们日夜不辍,奋战一线,若无他们,这些死难之人还不知要在淤泥下掩埋多久。卑职正想着为他们请功,不知宪台能否向上禀奏,开府库恩典,论功行赏,也好慰劳将士们一番?”


    乐无涯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


    周文昌不愧是能操盘出这局大棋的人,神经当真敏锐。


    嗅到一丝血腥气,便立即以利相诱,好安抚下这帮蠢蠢欲动之人。


    果然,人群之中,有兵丁的眼神微微闪烁起来。


    是啊。


    御史大人人还在丹绥,周县令就算动了灭口的心思,总不至于当着大人的面,就把他们全杀了吧?


    他们何必非要在这里跟周县令拼个你死我活?


    光明正大领了赏钱,就算事后想法子脱身,也能有点傍身的银钱啊。


    银子,总是最实在的东西。


    思及此,一些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地卸了几分力道。


    还有些摇摆不定的已经开始后悔了:


    早知如此,何必绑了林师爷,又将汪、纪二位特使逼入小连山之中?


    如今骑虎难下,如何收场?


    乐无涯唇角带笑,仿佛是真心认同:“周县令此言甚是,体恤下情,当为楷模。这赏,是该发。”


    他话锋一转:“只是不知阿顺有无家眷,也发上一些抚恤吧。纵然一时行差踏错,终究是为这矿山出过力的,朝廷不能寒了人心。”


    闻听“抚恤”一词,矿山官兵们又变了面色。


    ……阿顺……死了?


    他好端端地押那活口回衙,怎么就死了?


    大家才不信阿顺是好端端走在路上,被天降陨石砸死的。


    这其中一定是有点什么!


    在对未知揣度的煎熬中,那主管着阿顺的小队长忍不住出声问道:“敢问大人,阿顺是怎么……怎么死的?”


    乐无涯问:“你是谁?”


    小队长低眉顺眼地答:“吴顺是俺的兵。”


    “他是身中暑气而死,五脏六腑都快熟了,的确怕人。”


    乐无涯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催出了人心里所有的凉气儿后,又转向了周文昌,“周县令,暑气伤身,每日可在山下熬煮绿豆汤,分发给各位兄弟,清热解毒,最是相宜,也免得再出阿顺那样的事情,你说是么?”


    周文昌嘴角扯起一点笑容,一双冷眸却一瞬不瞬地盯牢了乐无涯。


    他确信,这位宪台大人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在和自己争夺这些官兵的立场和人心。


    在无数双精光四射的目光注视下,周文昌抵住了压力,面上又挂上了温良的笑容:“宪台仁心,是下官考虑不周,即刻便办。阿顺……唉,本是个老实孩子,去年刚娶了妻,媳妇在丹绥县西的瑞祥布铺帮工……”


    言罢,他似笑非笑的视线如同冰冷的针尖,无声地、缓慢地扫过在场每一个官兵的脸。


    你们想闹便闹,别忘了你们的家人啊。


    闻言,不少人灰白了脸色,纷纷低下头去。


    有那无牵无挂的,想要出头,被身边人硬是摁住了。


    乐无涯无视了队伍中小小的骚动,微微弯了眼睛:“周大人真是心细如发,胸中自有一本明白账。”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一张张紧绷的脸:“都别在这里淋着了,我瞧今日雨大,小连山恐有二次倾泻之患,不知有哪位熟悉地形的兄弟愿带本官上山看看?如此一来,论功行赏时,这巡查之功也能算上一份呢。”


    底下的官兵顿时僵作一片。


    这山上有鬼,谁敢轻易上去?


    况且方才汪承带着纪准且战且退,硬是突破重围,闯回了小连山,他们也只敢按先前封锁小连山、围堵幸存矿工们的架势,把住关口,把上山的人暂时封死在里头,不准他们下山。


    他们自己是打死不肯再上山的。


    见这些人神态有异,乐无涯微笑道:“不是说林师爷与汪特使在山上巡查吗?本官此去,正好与他们汇合。”


    周文昌察其色、观其形,已知这些蠢丘八大概已经做下了逾矩之事,立即替他们打起了圆场:“山上险峻异常,宪台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下官不才,已亲绘一幅山崩后的山形水势图,其上险要皆已标注分明,宪台可愿移步一观?”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更是不着痕迹地站到了官兵一侧,仿佛真心实意替乐无涯的安危与官兵难处着想。


    乐无涯:“周县令果真周到。取来一看吧。”


    周文昌谦和道:“不敢当宪台谬赞。”


    即便这山上没有什么玄虚,周文昌也断不能让他与官兵单独接触。


    此人口舌之利、心机之巧,他现下已经领教了。


    这分而化之的机会,他绝不能授之于人!


    乐无涯随周文昌走向一旁暂避风雨的草棚。


    很快,周文昌的亲随就取来了那份山形水势图。


    原来他方才一番吩咐,便是为了让他去做这件事。


    将图递给乐无涯后,趁着他低头看图的光景,周文昌又对那亲随耳语了一句话。


    亲随猛然僵住了,定定地看了周文昌片刻,眼中现出了一丝惶然,旋即屈身领命而去。


    周文昌未及转身,就听乐无涯幽幽问道:“大人又差遣他作甚去了?”


    “叫他上山传个口信。”周文昌语气轻松,“叫林师爷和汪特使先下山。这雨势汹汹,实在危险,一个不小心滑了脚,跌落山涧,那便不好了。”


    周文昌话中的玄虚,有不少官兵都听懂了。


    是啊,那矿工梁秀,在小连山上东躲西藏了这么久,最后也是“一不小心滑了脚”,落了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下雨天,泥泞地,什么危险都可能发生不是么?


    这帮官兵不敢擅自离去。


    冰冷的雨水浸透衣衫,却浇不灭他们胸中翻腾不熄的惶恐。


    他们本是怀着要跟周文昌鱼死网破的心情在此迎候的。


    可是事到临头,这帮鱼发现他们还是下不了去死的狠心。


    若是能苟且下去,瞒住一时,先把御史大人打发走,再效仿梁秀,把知情的人都处理了,他们再领了赏钱,带着家人躲藏起来,也是一条活路。


    但有些人不是这么想的。


    他们感受到了一丝诡谲的寒意。


    朝廷派来的特使,一个无品级的捕头,杀就杀了。


    听他的话头,林师爷可是与他朝夕共处的人,他也能眼皮不眨,说杀就杀?


    那……他们这些人,岂不是更是他的俎上鱼、刀下肉?


    对于这帮官兵中的暗流汹涌,乐无涯佯作不察。


    显然,汪承的挑拨已然见效。


    只是这群官兵方才还虎视眈眈,意欲出卖周文昌,却被他的一番话连消带打,硬生生压下了反噬的气焰。


    乐无涯眼中波澜顿生:


    他得破开这个局,打破他们牢不可破的同盟。


    刚才,他本来可以故意惹怒这些官兵,展露出自己已对小连山的秘密有所了解,引导他们对自己发难。


    但他并没有选择以身涉险。


    有人告诉过他,他的命不贱,金贵着呢。


    乐无涯的指腹拂过地图。


    这群官兵如此紧张,不愿随他上山,那想必汪承、小纪暂时是安全的。


    自己这边的诉求很简单:


    矿工中既然没有活口能作证了,他就从现有的活口中再制造证人。


    矿工的暴·动既然被悄无声息地扑灭了,那他就再制造一场暴·动。


    那么,面对这些摇摆不定的官兵,面对自己的怀疑,面对现在还在小连山里乱窜的不安因素,周文昌所求的,又是什么?


    他抬起眼来,正撞上周文昌探究的眼神。


    对方脸上堆起惯常的、带着几分窝囊气的笑容:“宪台大人,有何指教?”


    乐无涯:“这图制得甚是漂亮,周县令有心了。”


    “多谢宪台。”


    乐无涯:“还有其他簿册吗?”


    “宪台想看什么?”


    乐无涯眼睫一弯:“烦请周县令,取矿山所有炸·药库存册子一观。”


    周文昌的笑脸瞬间凝固,那张窝囊的面具,也隐隐破开了一道缝隙。


    ……


    暮色四合,丹绥城门将闭未闭之际,一行车马疾驰而入,直抵县衙门前。


    一名清俊青年利落下马,向戍守的衙役出示了腰牌,朗声问道:“劳驾,周县令可在衙中吗?”


    不多时,周文焕得了传令,大惊失色之余,连忙伴着简县丞小步趋出,顾不得满地泥水,噗通一声跪伏在地:“微末举子周文焕,参见六皇子!”


    项知节温声和道:“免礼。”


    他言简意赅地解释道:“我主理工部事宜,丹绥小连山突发泥石流,正属山泽之政,我特向圣上请旨,前来查勘灾后重建事宜。”


    简要道明来意后,他抿了抿唇,目光投向衙内深处:“上京都察院特使闻人约,可到过这里么?”


    第307章 斗法(二)


    王肃暗示周文焕设法了结乐无涯,自然是要避重就轻,不会细数乐无涯腰杆子有多硬。


    和六、七皇子,和定远将军,和一品龙虎将军之子、和当今新科状元的深厚感情,当然是要避而不谈。


    至于接替了乐无涯大学士之位的解季同、大理寺卿张文远、按察使郑邈之流,待他也颇为亲厚。


    此等关节,不提也罢。


    周文焕虽是长门卫,消息比常人更加通达,可掌控力也仅限于周边州县而已。


    于是,他毫无防备地被震撼到了:


    姓闻人的不是和自己一样,科举不显,靠纳粟才得了个官儿的吗?


    不是一路踩着同僚的肩膀,靠着揭短、抓小辫子上位的吗?


    六皇子提起他时,那眼神,那语气,怎么……怎么……


    周文焕说不大清楚,但一股悚然寒意已然直冲天灵。


    事态不妙了。


    大哥性子温吞,瞻前顾后,迟迟没将闻人约料理干净,如今再来一个六皇子为他撑腰,怎生使得?


    在昏暗的灯笼光照下,项知节看清了他鼻尖上沁出的汗珠和转白的脸色,嘴里衔了嚼子似的说不出话来,心下亦是微微一冷。


    一旁的简县丞不明就里,应道:“回六皇子,闻人宪台已随周县令亲往小连山勘探现场。”


    项知节压下心底那丝若有似无的不安:“闻人宪台素来勤勉,夙夜在公,一如往昔。”


    先夸老师,总没错。


    简县丞流露出了一言难尽:“……”勤吗?


    那在旅馆高卧,痛睡两天大觉的是谁啊?


    ……


    已经连续数日赶路、不曾安睡一场的乐无涯,此刻眼中仍是灼灼有光,没有半分倦怠。


    雨丝渐密,化作豆大雨点,砸在棚顶蒙着的油布上,噗噗作响。


    周文昌的变颜失色,只在一瞬之间。


    很快,他便镇定了下来,速度之快,令乐无涯都为之叹服。


    他从高高堆起的簿册最下方捧出一本,奉送到乐无涯眼前:“宪台,这便是小连山矿中存药之数,请过目。”


    乐无涯不接。


    他望着周文昌,只道:“纸上乾坤作不得数。紧要之物,须得眼见为实才好。火·药存在哪里?带我一观便是。”


    泥石流既有可能是天意所为,亦可能是人力所致。


    发生灾祸的是矿山,最有可能导致泥石流的人为诱因,首推火器保管失当。


    当初,从上京出发时,乐无涯便想到了这一层。


    是以他一路星驰电掣,抢抓时间,正是为着尽量缩减地方官员做手脚的时间。


    火·药乃军国重物,不方便大批采买,只能蚂蚁搬山似的一点点拼凑,最难补齐。


    闻言,周文昌面露难色:“宪台,这恐怕是不成了。”


    “为何?”


    “炸·药尽数存于山上,已随着山洪泥流掩埋山间,怕是一时难以寻觅。还请大人宽容些时日,容我等慢慢发掘。只恐水浸泥污,多已损毁。届时下官自当具文报州府核销,务求手续周详,大人尽可放心。”


    “如此说来,岂不是再度爆炸,也有可能了?”


    “何来‘再度’二字?”周文昌笑容有些讨好,反应却极快,“宪台的话,云兴却是听不明白了。”


    乐无涯静静望着他,嘴角浮出了一个微笑:“周县令,你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啊。”


    面对乐无涯言外有意的褒扬,周文昌真切地流露出了困惑神色:“宪台,云兴愚钝,实不解其意……”


    乐无涯看得分明。


    他哪里愚钝。


    他是太聪明了。


    周文昌压根儿没打算填补上“炸·药短缺”这个疏漏。


    他打算一推二五六,全赖在“天灾”上。


    一旦赖不成的话,就赖“人祸”。


    周文昌唯一不曾料到的是,乐无涯不问其他,而是直截了当提出要看炸·药,那眼神仿佛已经全盘看穿了他的谋算似的,这叫他心慌了一瞬。


    不过不要紧,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已经给“遗失的”炸·药规划了一个绝佳的归宿。


    乐无涯继续问道:“那三个守矿官兵,可曾寻获?”


    周文昌自然摇头,面露憾然:“是卑职无能,至今还不曾寻得。”


    乐无涯:“他们若是与受灾矿工一起被泥流掩埋,应该也不难找到,怎么所有矿工的尸体都找到了,却独独差了他们?”


    “卑职也觉得古怪,也嘱咐了官兵,不仅要搜山下,小连山上也要搜,绝不可轻易放弃。小连山矿产是我县经济命脉不假,可再宝贵,总不及人命重要。”


    说着,周文昌露出痛切的神情:“每一条性命,于下官,皆重逾千斤。”


    乐无涯的手指搭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着:“周云兴,你与传闻中的那个人很不一样。”


    周文昌自嘲道:“下官获罪遭贬,京中物议,想必不佳了。”


    “错了。”乐无涯道,“都察院中尚有旧人记得你,说你年少有为,忠静温厚,敢于直言,只是缺了一点运道而已。”


    “运道”二字,如针一般刺入周文昌心窍,叫他失了一瞬的神。


    不过也只有短短一瞬而已。


    过去那个打马上京、佩花游街、意气风发的年轻榜眼,早被他埋葬在了这漫长十年的某个角落。


    他很久不曾回头看过了。


    在乐无涯的诱导下,他略略往过去回看上了一眼,便立即毛发倒竖地收回了视线。


    、


    如今,他龟缩在一个小小雨棚中,脚下踩着三百余条枉死的冤魂,为的只是掩盖一人之死。


    他何止是“缺了一点运道”而已?!


    就像那个乐无涯,在自己之后横空出世,青云直上,从此后便一直深受宠信,最落魄的也只有生前最后那几个月,就连死都死得痛快,半分刑罚都没受,就死在了牢里。


    他才是好运至极!


    凡事怕就怕对比。


    他向来稳如泰山的心态,险些因为联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乐无涯而当场崩坏。


    周文昌深深呼吸了两口带着热度和潮意的空气,心里颇有几分委屈。


    他已经够本分老实的了,替皇上暗查周边矿业弊病,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要有苦劳吧?


    真要因为矿工暴·动,死了个朝廷派来的矿监,他这十年的经营也要付诸东流。


    他为自己筹谋筹谋,怎么了?


    那些参与殴杀矿监的矿工,论律亦是谋反,横竖难逃一死,自己还为他们挑了个清净的死法,在睡梦里被泥流掩埋,清清静静,一了百了。


    就这样还要被朝廷派来的御史揪住不放吗?


    周文昌有些不甘心地想,他运气再差,总不至于差到这种程度吧?


    他答说:“大人,我年逾而立,岂能再如少年时?”


    “说得也是。”乐无涯抚摸着唇上痣,“我只担心,火·药都不曾寻得,万一此刻就炸了,这山下官兵,包括你与我,岂不是都要葬身于此吗?”


    他的声音清越,足可穿越雨幕,传到外面那些尚且心存侥幸的官兵耳中。


    周文昌含笑道:“……若宪台忧心,可以先回丹绥,下官坐镇在此,您尽可宽心。”


    “他们还没回来呢,我要带着汪承、小纪一起走。”


    “好啊。”周文昌从善如流,“一起走,路上有伴,下官也放心。”


    ……


    在乐无涯与周文昌言语交锋之际,小连山上,已是杀机四伏,险象迭生!


    汪承拉着纪准,一个偏身,躲过了横劈下来、裹着雨风的刀光!


    虽说兵头儿下了死命令,务必活捉,可这些兵丁到底是手上沾了三百矿工的人命,眼下追红了眼,哪儿还顾得许多?


    汪承到底不是全盛的状态,强压下翻涌的气血与阵阵眩晕,将纪准狠狠往前一推,自己回过身去,用佩刀轻巧一拨,荡开袭来的刀锋。


    面对着对方身体露出的大半空门,他犹豫片刻,还是没有下死手,反过手来,刀柄反转,狠狠撞向那人肋下!


    眼前兵丁的肋骨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响,嚎叫一声便晕了过去。


    汪承歪歪斜斜地站起身来,缓过耳鸣,便睁开眼来。


    ……他这事儿挑的,好像太成功了点儿。


    只不过,这些官兵失态到了几近疯魔的地步,实是可疑。


    经过这一番生死奔逃,纪准倒是与他结下了些患难情谊。


    他伸手搀扶汪承:“我说,你没事吧?”


    汪承摆摆手:“无妨。”


    纪准仓皇四顾,想察看有无其他人追来,但目光一转,竟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几十步开外的歪脖子树上,正望着他们的方向。


    纪准心头一喜一热,险些脱口唤出“大人”二字来。


    裘斯年身形宛如鬼魅,悄无声息地滑下树干,朝着一个方向疾步而去。


    纪准忙架着汪承跟上:“走!”


    汪承问他:“哪里去?”


    “先走着!”纪准胡乱应付道,“总比在原地待着安全吧?”


    裘斯年本来想带他们去他发现断裂人腿的地方,看他们能不能发现更多碎尸残骸。


    没想到,他刚靠近那片灌木丛,便见一个身影冒雨顶风地伏在地上,不知在刨挖什么东西。


    裘斯年擅长隐匿,无声无息地就近掩藏了行迹,暗自观察。


    而纪准与汪承随后便到。


    纪准再心慌,长门卫的基本素养还是有的,一把薅住汪承,与他一起躲在了一洼积满泥浆的地坑中,只露出脑袋和双目,悄悄窥看。


    汪承眯起了眼睛。


    他很擅长记人。


    这个朝天撅着腚的家伙,似乎是周县令的亲随,在他审案时,一直立在他身侧不远处。


    在三道目光的注视下,这人从地下刨出了一只由油布紧紧裹着、封口严密的箱子。


    他把箱子背在背上,又从腰间抽出了一卷羊皮纸绘的图。


    若乐无涯能看到这幅图,便能发现,这图正是那山势水形图的副本。


    ……上面清清楚楚地标注着发生二次垮塌的风险点。


    确定了位置后,此人收起图纸,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进发。


    汪承早已缓过了那阵晕眩,和纪准一起蹑足跟上。


    那亲随抵达了一处隐蔽的穴洞,手脚并用地钻了过去。


    甫一靠近,汪承、纪准便双双变了脸色。


    尽管隔着雨幕,他们还是闻到了一股混合着土腥气的、浓烈的硝石味道!


    洞内,这人奋力搬开伪装的乱石,露出了其下码放得整整齐齐、用苫布隔湿的火·药!


    炸山时未用尽的火·药,全都埋在这里了。


    亲随一边喘息着,一边打开了那口他背来的箱子。


    里面赫然是一套完整的钢轮发火装置。


    钢轮、燧石、引火·药,一应俱全。


    他狠狠咽了一口唾沫,把这套装置熟练地拼凑完毕。


    在他忙碌时,汪承似有所感,抬起头来,登时骇然。


    洞穴上方的大石头边,不知何时竟站了个人。


    天边一道闪电划过。


    一霎之间,山河俱明,也映亮了裘斯年冷漠肃然的面庞。


    他扒在岩壁边缘,自上而下地俯视着那人的一举一动,在察觉到汪承的视线后,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汪承很快反应过来,也将手指抵在唇边,示意他不要发声。


    本来就不能说话的裘斯年:“……”


    ……大人身边的人,真是越来越讨厌了。


    第308章 斗法(三)


    裘斯年知道,自己此刻必得现身了。


    纪准分量不够,而汪承是大人的人。


    他这个长门卫副首领,应该前来亲眼见证这一罪行,事后好写折子,直达天听。


    三方证词,彼此印证,环环相扣,方能坐实周文昌的罪名!


    另一边,纪准虽是浑身湿透,热血却在胸中沸腾不休。


    他意识到,自己抓到大鱼了!


    被裘斯年特殊关照多时,整日里尽干些盯梢跟踪、鸡零狗碎的勾当,这长门卫做得简直是了无生趣。


    纪准年轻,迫切地想要立功、挣钱、要好,然后给干爹修个漂亮气派的大墓!


    此功若立,他能在王大人面前露个大脸了!


    他兴奋得两眼雪亮,一把抓住汪承湿漉漉的袖口,小心翼翼地比口型:“咱们这就下去,抓他个现行?”


    汪承咬牙,忍着头痛,飞速权衡


    要是这人直接抱着火石钻进去,打算来个天地同寿玉石俱焚,汪承哪怕是为着自己的小命着想,也要立时杀进去把他拿下。


    但他使用的点火装置是延时的。


    显然,此人没打算悄无声息地牺牲自己,被炸死在这儿。


    由此看来,抓活口的难度并不大。


    关键在于,这火·药需不需要响。


    一旦炸响,本就脆弱的山体有可能再度受损,再加上天降大雨,极有可能酿成又一场大祸。


    大人说不准此时已经到了山下呢?


    可一旦不炸,此人被抓后,大可以抵赖说这火·药只是暂存于此,他只是奉命前来巡查的。


    无凭无据,怕是一举拿不下周文昌。


    事不宜迟。


    汪承几乎在一瞬间便拍下了板。


    不可!


    大人信任他,将挑拨离间的重担交托在他肩上,相应的,他也该信任大人才对。


    让周文昌认罪的事,大可以让大人去办。


    他不能置山下的人命于不顾!


    念头方定,汪承正欲动作——


    嚓!


    一声刺耳的、火石摩擦的脆响,撕裂了雨幕。


    ……这人生怕自己反悔,又见燧石干燥,保存完好,便想着速战速决,急不可耐地启动了装置。


    旋即,他手脚麻利地爬出洞来,甫一抬头,正和三张神态各异的脸对视了。


    他吓得差点当场暴毙,呆愣片刻,大叫一声,撒腿正要狂奔,脚下一滑,噗的一声摔在了泥里,两颗牙应声而落。


    他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地向前跑。


    眼看此人已经点火成功,汪承立即有了决断。


    “小纪!你去追他!交给你了!”


    在升官发财和逃命的双重刺激下,纪准一跃而起,动如脱兔,直追而去!


    汪承自知行动不便,跑得快些便要头晕,而纪准又实在不靠谱,于是,他将最危险的担子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一边奋力向那洞里爬去,一边朝裘斯年急喊:“兄台,速速示警叫人,山要塌了!”


    裘斯年:“……”


    他非但不走,反而纵身而下,一把抓住正艰难匍匐、试图靠近那嗤嗤作响的药捻的汪承后领,闷声发力,将他硬生生拖拽出来,随即闷不吭声地把他往肩上一扛,撒腿就跑!


    裘斯年跟随大人日久,通晓火器原理,知道那装置一旦启动,是不能准确把握锤簧激起火花、点燃药线的时间的。


    最好的办法,就是抢在预留的药线被击发点燃、彻底引·爆火·药之前,掐断药线。


    即便如此,飞溅的火星也有可能触发爆·炸。


    没有人比裘斯年站得更近,看得更清楚:为了将炸·药藏得更为隐秘,这洞穴异常狭窄,那随从窄肩细腰,还是要摇头摆尾一番,才好钻进去。


    无论是汪承还是自己,都是天生的宽骨架、大个子,没办法在有装置阻路的情况下及时掐灭引线。


    强闯进去,最大的可能,便是洞毁人亡。


    裘斯年虽然统一地不喜欢着现在能光明正大站在乐无涯身边的人,可他最不愿见的,便是大人伤心。


    汪承一进洞,也发现了情势不对,肩膀险些被岩石卡住,进退不得间,亏得裘斯年眼疾手快,将他从洞里拽了出来,否则他连掉头都难。


    眼看爆炸已无法阻止,伏在裘斯年肩上的汪承索性放声嘶吼,声震山林:“快跑!山要炸了!”


    裘斯年脚下生风,步态轻盈,扛着个男人,硬是跑出了虎豹奔袭速度。


    身后,沉闷如雷的轰隆声骤然炸响!


    大地宛如垂死的巨兽,抽搐、震动,发出了行将崩溃的低吼。


    那仿佛是小连子山的山神,为这接二连三的袭扰和亵渎而暴怒。


    汪承胸中狂跳不止:“兄台,多谢——”


    裘斯年无法回应。


    两个人的重量实在是不小,脚下的泥土眼看要垮塌,他猛地纵身一跃,单手铁钩似的攀住了一棵轰轰歪斜的粗壮老树,借力一荡,双脚落到了相对坚实的坡地,他毫不犹豫,继续向前奔逃。


    “敢问兄台高姓大名?”风声呼啸中,汪承再问。


    裘斯年腾不出手来给他写字,只好不答。


    汪承的观察力极度敏锐,早留心到小纪在看到裘斯年现身时,面上那丝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信任和依赖:“兄台和小纪相识吗?”


    裘斯年:问问问,烦死了,显你有嘴。


    他默不吭声地扛着汪承,三蹦两跳,竟来到了一处空旷的岩石上。


    底下正是守矿官兵的集聚处,他们纷纷抬头望山,显然是听到了山上的异动和呼喝。


    脚下细碎的石子弹动不止。


    裘斯年抬手,一拍汪承的腰。


    你不是爱说话吗!


    快喊!


    汪承不知他在内心对自己的评语,却迅速领会了他的意图,清一清喉咙,拼尽全身气力,吼道:“周文昌炸山了!他要杀你们所有人陪葬!快跑!!!”


    大人派他来挑事,他不负使命,必得完成!


    裘斯年的眼神随意往下一撩。


    他是无所谓底下这些人命的。


    自打他发现那些碎尸,又偷听到这些矿兵的对话后,他就确信,这里没有一个无辜之人,一个比一个该死。


    狗咬狗被咬死,属于是死得其所。


    然而,当视线掠过一处草棚时,他脸色大变,瞳孔骤缩。


    大人?


    大人怎的在下面?!


    ……


    与此同时,山下官兵们也感受到了大地的莫名震颤。


    这颤动,既熟悉,又恐怖。


    当初,是他们袖手站在干岸上看着,眼睁睁地看着那三个村落被翻滚的泥龙掩埋吞噬,仅有的哀嚎和悲声,也被滔天浊浪掩埋殆尽。


    如今,轮到他们了。


    岩腹低吼,石走雷奔。


    在山神的怒吼声中,最先有了动作的,是周文昌。


    他一马当先,率先甩脱所有人,向山脊高地直奔而去!


    隐隐听到呼叫声的官兵们,此刻才如梦方醒。


    他们又被周文昌骗了!


    狗养的周文昌!


    他竟是要他们所有人的命!


    有些人血灌瞳仁,拔刀亮棒,想要追上去把周文昌碎尸万段,但见他直奔小连子山而去,似有取死之意,官兵们心中生畏,两股战战,不敢靠近。


    很快,一个人丢下手中兵刃,尖叫着跑了:“山洪来了!跑啊!”


    一人逃跑,就能带崩一群。


    在巨大的恐慌下,官兵们成了溃兵,狂呼滥叫、哭爹喊娘,彼此推搡、践踏,如决堤的污流般疯狂溃退而去!


    奔逃的周文昌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恐慌。


    他来不及去想山上怎么会有人,怎么会突然叫喊起来,他只是心无旁骛地顶着扑面而来的腥风,向上攀登。


    过往种种,一幕幕掠过身边,他看也不看。


    他只顾着看这条早为自己勘定了的生路。


    古训有言,遇山洪吐石,疾走山脊,莫顾财物!


    文焕还是太年轻,总想着在丹绥县城里把闻人约弄死。


    闻人约只有死在这里,死在二次爆发的泥石流中,才是真正死得其所,死得其时。


    即便底下的丘八不听话,起了反意,可只要把闻人约弄死,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慢慢炮制他们,收拾残局。


    周文昌一路不敢停歇,终于扑上了一块稳固的高地!


    他依着一株粗壮的大树,软倒在地,双腿酥软难当,口中又腥又甜。


    正当他一边竭力倒气,一边对着瓢泼的大雨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时,一个漂亮脑袋笑眯眯、慢悠悠地从他眼前的小矮坡边缘探了出来。


    “啧。”


    一声轻巧的、散漫的弹舌音,几乎将他的三魂六魄都吓跑了。


    “周县令,挺能跑啊。”乐无涯微微歪头,欣赏着他满眼的恐惧,“多谢您带路哦。”


    ……


    项知节一行人抵近小连子山时,已是天色如墨,雨如瀑下。


    如风顶风冒雨,眯着眼睛往前看去,像是看到了什么,往前虚虚一指:“爷,您看,那里是不是个人?”


    路边确实站着个人,还是个细瘦佝偻的老婆婆。


    她打着把硕大无朋的纸伞,伞把足有她的手骨粗细。


    她立在路边,似乎在等什么人。


    孙阿婆的确在等乐无涯。


    她年纪大了,觉浅,被这泼天的雨声吵得心烦意乱,实在睡不着,索性起了身。


    孙阿婆心里总记挂着这头小崽,怕他又被什么人撵得像条丧家野狗似的,无处容身。


    她想着,若他来了,好歹能引他回家避避这见鬼的大雨。


    对于这帮不速之客,孙阿婆懒得搭理,索性装老眼昏花,瞧不见。


    披着蓑衣的项知节下马走到她身边:“阿婆,您住在这附近吗?有地方避雨吗?”


    孙阿婆拿出了一开始对付乐无涯的招数,装聋:“……啊?说啥?”


    项知节将声音略略拔高:“夜深雨寒,莫要受了风寒,快些回家吧。”


    “睡不着。”孙阿婆感受到了项知节的好意,终于生硬地回了一句,“人老了,没觉。”


    项知节从腰间解下了一个香囊,温和道:“阿婆,我也有这个症候,这里面装了些助眠安神的药草,我闻着还算管用,您收着。”


    孙阿婆见那香囊针脚细密,料子也金贵,立即推脱:“……不要,不要!你给我作甚?”


    “您且拿着吧。”项知节柔和道,“我马上要见到想见的人,已经用不到它了。”


    如风:“……”


    他替项知节撑着伞,默默将脸扭向一边,狠狠翻了个白眼。


    爷这相思病已是病入膏肓了,一想到要见那位,浪得连路边的老婆婆都不放过。


    不知道是不是白眼翻得太狠,他甚至感觉有些头晕。


    但很快,如风发觉,这不是自己的缘故。


    这天与地,似乎是重重摇撼了一下。


    孙阿婆惊呼一声,险些没能站稳。


    如风立即扶住了她,骇然地看向震动传来的方向。


    他嗫嚅着问:“……是小连山在震吗?”


    孙阿婆枯瘦的手指攥紧了如风:“是!是!几天前就是这个震法!!!”


    随行的周文焕脸色一白,脱口喊出:“我哥!——我哥和闻人宪台都在小连山!!”


    项知节猛地转头,望向墨云翻涌、风雨如晦的小连山。


    他心口的搏动渐渐急促起来。


    每一次搏动,都像是锤子砸在生锈的铁砧上。


    沉闷的回响,带着尖锐的锈腥味直冲喉头。


    项知节低下头去,似是要寻觅何物,半晌后才想起,他要马缰。


    掌心犹带着体温的香囊,随着他的动作,跌入了路边的泥潭之中,转瞬被大雨打湿,与泥污混作一色,不见了影踪。


    第309章 斗法(四)


    周文昌孤注一掷的反抗,再度引发了一场规模不小的泥石流。


    项知节等人赶到山脚时,只见大片土方呈扇状崩泻,原本还有大半残余的小连山,此刻更是面目全非,碎石滚落声不绝于耳。


    见此情形,周文焕双腿一软,跌坐下去,双手撑地,浑身战栗。


    他膝行着往前爬了两步:“哥……大哥……”


    他刚爬出两步,便被人拽着后领拉了起来。


    动手的是如风,下令的是项知节。


    “把周举人扶起来。”项知节声音不高,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凛冽,“把他看好了。”


    如风早发觉此人一路皆是心神不宁,显然是心怀鬼胎,应了一声是,便见项知节脱下了外袍。


    他吓了一跳:“爷,您干嘛去?”


    项知节向废墟一样的小连子山走去:“救人。”


    如风急道:“爷,这儿危险,谁知道会不会再崩一次?您别急,在这里暂歇……”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废墟之上,一只沾满污泥的手挣扎着伸了出来。


    那人埋得尚浅,身上并无巨木重石压覆。


    项知节伸手,牢牢攥住那只求生的手,头也不回地道:“这是命令。”


    闻言,如风再无二话。


    他一面死死钳住周文焕,一面厉声喝向那些呆若木鸡的衙役随从:“都听见没有?!救人!你、你、还有你们五个——立刻在那边歪脖子树附近划出警戒区!”他指向约两倍于受灾范围的区域,“拒马是现成的,若是不够,就分散摆放,隔段绑上绳子,务必划清界限!绝不能让百姓靠近!”


    “都把招子和耳朵放亮堂了,但凡听到水流声,见到山体有新裂缝的,或是看树歪斜得厉害的,就赶紧离远着点儿!”


    如风的碎嘴子放在这样的场景下,却当真是格外合适。


    待他分派停当,项知节已经将那埋得稍浅的人从泥浆里刨了出来。


    那人尚有意识,显然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连咳带喘,在劫后余生的恐惧中,几乎是本能地嘶喊起来:“救命!救命!周文昌要杀我们!”


    周文焕猛然回神,气怒交加,恨不得把这人一脚踹回泥里去:“血口喷人!这分明是天灾,与周县令何干?!”


    那官兵这才发现周文焕也在,一时脑子混沌,以为眼前这帮陌生人乃是周文焕的爪牙,自己是跌进了狼窝里去,吓得立刻噤声。


    项知节替他抹去口鼻处的淤泥。


    他必须让自己忙碌起来,才能暂时压下心头翻涌的剧痛与惊惧:“你莫慌张。上京来的闻人约,在哪里?”


    这官兵觑着周文焕的脸色,小声地赔着软话,试图讨好周文焕,免得他一个暴躁,自己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小命就又丢了:“他上山去了……怕是,怕是性命不保,凶多吉少……”


    项知节把他往旁边一扔。


    坏消息,不爱听。


    此人虽说捡回了一命,可全身擦伤严重,肩膀也脱臼了。


    对于他连连的痛呼哀嚎,项知节仿佛没听到一般。


    望着残破的小连子山,他用梦呓的调子轻声道:“在山上。那我去山上。”


    如风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他狠狠咬了一口舌尖,硬是把那话和着血一起咽了下去。


    “爷,你放心去便是,山下有我,万事小心!”


    ……


    项知节穿行于泥泞的林间。


    他将上衣撩起来,用嘴咬住,任由瓢泼大雨清洗自己的伤口。


    他运气实在不佳,上山不久便滑了一跤。


    灾后的小连山岩石崩解,锋利的石茬如獠牙般隐伏在泥浆之下。


    一块尖石,将他小腹划了一道极长的口子。


    应该挺深的,血一直流,流得他有点头晕。


    走了半晌,项知节察觉到这血流得有些不对,低下头,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指,微微拓开伤口,从里面取出来一枚石片。


    他随手把那沾满了温热鲜血的石片扔了。


    它嗒嗒作响,一路滚落深谷。


    血流果然缓了一些。


    项知节加紧了脚步。


    途中,他看到了半只人手露在淤泥之上,五指蜷曲如爪,徒劳地抓向虚空,仿佛想攫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项知节蹲下身来,看了看露出地面的两节手指,略松了一口气。


    不是老师。


    这人大抵也是懂些避灾法门的,知道面对泥石流,若是躲闪不及,最好要往泥流倾泻处的两侧山上跑。


    可他腿脚不济事,不知是跑得慢了一步,还是被落石砸中,没能躲过去,就此被吞噬。


    到底是一条人命。


    项知节俯下身去,沿着他僵硬的手臂,挖出了他的头脸。


    他面色紫涨,气息断绝,已然无救。


    项知节利索地站起身来,不再理会,任稀软的泥流重新将他慢慢掩埋起来。


    晚些再收殓。


    老师要紧。


    项知节一路遇见了七八具尸身,大多数都埋在泥里。


    这些人都是追着周文昌上山的,有的是恨极了他,临死也要拉他垫背;有的则认定周文昌不会坐以待毙,跟着他或能闯出生路。可惜慌乱中不辨方向,尽数葬身于此。


    其中有一具尸体,还是项知节一脚踩下去,因为脚感不对才发现的。


    项知节没空一一把他们刨出来验看,只根据露出的局部判断身份。


    只要不是老师,那就统统丢开去。


    可眼见迟迟找不到乐无涯的踪影,项知节渐渐不安了起来。


    人死之后,面貌是否会与生时大不相同?


    几年前,老师病死圜狱时,他听闻噩耗,吐血抱病,错过了和老师相见的最后时机。


    他没见过老师死去的样子,万一弄错了怎么办呢?


    于是,他走了回头路,双膝跪地,将那些尸身一具具重新刨出,不顾污秽,凑近细辨面容。


    乐无涯便是在这样的场景下,拖着死狗似的周文昌,见到了背对着他勤勤恳恳挖尸体的项知节。


    隔着朦胧的雨幕,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不是他乐无涯思之太甚,就是项知节念他成狂了。


    他无情地把昏迷的周文昌扔到一边,摔得他在昏迷中都忍不住吭哧了一声。


    乐无涯蹑手蹑脚地靠近了那个雨中的幻觉。


    雨声喧嚣,再加之项知节双耳中皆是嗡嗡不休的杂音,他没有听到来自身后的脚步声。


    ……当真是他。


    确认了这一点后,乐无涯紧绷着的肩膀陡然松弛了下来。


    几天不眠不休,四下奔忙,挖坑布局,随机应变,他都是精神十足的。


    可这一瞬,他忽然累得不成了。


    走不动了,一步都走不动了。


    乐无涯假装方才自己没有扛着周文昌一路准备下山,呼出一口浊气,将跪在地上卖力刨人的项知节的后背做了垫子,合身趴在了他背上:“这位小公子,这是干嘛呢?”


    乌鸦扑棱棱地飞过来,理直气壮地落在了他的鸟架子上。


    项知节的动作骤然凝固住了。


    乐无涯看不到他的表情,快乐地大放厥词:“小公子啊,我行路至此,实在精疲力竭,烦请背我一程。您的大恩大德,在下必铭记于心,日后定当厚报。”


    话本里,山中骗吃行路客人心的山鬼狐精,都是这么一套说辞。


    项知节回过头去,看似如常的语气透着一丝颤抖:“真的吗?什么报偿都可以吗?”


    乐无涯点头如捣蒜:“真的啊。”


    项知节猛地拧转了身子,揽住了乐无涯的腰,单手压住了他的后脑,两人翻滚几圈,最终,项知节居下,将乐无涯紧紧护在了他身前。


    他几乎是颤抖着吻上了他的嘴唇。


    软而凉的触感,像是葡萄的果皮,内里则藏着甘美的果肉和汁水。


    老师的味道是清澈的,干净的,催人欲醉的。


    乐无涯被他笨拙而生涩的吸吮弄得嘴唇有些疼痛。


    然而他顾不得这些了。


    因为他清晰感受到了项知节口腔里的淡淡血腥味。


    他心脏向下沉去,掐着项知节的下巴,强硬地与他分离开来。


    天地间,雨声隆隆。


    项知节眼巴巴地瞧着他,眼睫是湿漉漉的,左眼无声地滚下了一滴泪来。


    之所以能确定是泪,是因为雨水不会这么灼人。


    乐无涯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转而摆弄起项知节的衣裳下摆,将手指悄然探了进去,游走在他冰凉却坚硬的小腹时,察觉到了那处湿黏的伤口时,他心头一紧,却故作不觉。


    单看他的眼神,乐无涯便知道,他心里的伤比身上的伤要重些。


    当务之急,先医心病。


    他滚热的指尖在项知节的脐周打转,轻一下,重一下,惹得那处的皮肤一点点滚烫挛缩起来,才似笑非笑地发问:“……我说啊,你会不会亲?”


    项知节俯身凝视着他,呼吸渐重,心胸里狂乱地呼叫着什么。


    乐无涯吐出了一点舌头,用雪白的牙齿咬着,令它充血泛红后,笑嘻嘻地诱导他:“亲这里,咬这里,用点力,我喜欢这样。”


    项知节负隅顽抗:“不能咬。老师……会疼。”


    乐无涯凑近了他的耳朵,问道:“还是不是好孩子了?”


    项知节耳畔轰地响了一声。


    耳鸣似乎比刚才还剧烈,心跳也是。


    他履行了一个好学生的职责,在泼天的雨声中,乖巧又暴戾地咬住了乐无涯的舌尖。


    乐无涯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过自己的身体。


    皮肤一阵阵地发着紧,雨水浇淋在上面,像是浇在了滚热的烙铁上,又像是有无数细密的针尖,一下下刺入肌理,灸治着他的神经,叫他止不住地晕眩。


    一声细碎的低吟声终于难以忍受地溢出:“嗯……”


    第310章 斗法(五)


    瓢泼大雨里,两人的血里仿佛流淌着烈火熔浆,肌肤、呼吸偶一碰撞,便是抑制不住的火花四溅。


    乐无涯最先受不得了,颤抖着、抽着气……


    抱紧了他。


    不能推开。


    怎么能推开呢?


    他攥着他的手腕,脑海中一阵阵地晕眩着。


    因为炙热而分明的渴望。


    在吸吮得他舌尖发麻刺痛后,项知节率先停了下来,眷恋地将额头贴在乐无涯的鼻子上,蹭一蹭,又带着一点小小的贪婪,用自己的鼻尖去顶他乐无涯上的那颗小痣。


    乐无涯由得他闹去:“不像样了啊。”


    项知节望着他,忍得骨头都疼了,要攥着自己的手腕才能忍住血脉里的嚣叫和冲动。


    他竖起一根手指,请求他的首肯:“再亲一个。”


    乐无涯挑眉:“……什么?”


    项知节的脸泛红了,却依然坚持着道:“亲一个。”


    乐无涯骑跨在他身上,居高临下、饶有趣致地欣赏着他:“大点儿声,雨太大,听不见。”


    项知节:“……老师明知故问。”


    乐无涯就爱逗君子,伪君子也行,叫人颇想把他那副端方皮囊扒下来,瞧瞧内里藏着的究竟是何等模样。


    他诚恳道:“真没听见。”


    项知节:“我……”


    他伸出的手指被乐无涯一把握住,越过头顶,按在了地面,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俯身亲吻了下去。


    项知节的眼睛微微瞪大了。


    他的身体,他的欲念,仿佛是一支强弓,被这世上最好的弓手拉满了。


    乐无涯其实不大会亲人,效仿着小时候吃绞绞儿糖的样子,连亲带舔了一阵,总算直起腰来,坐在他身上蹭了两下,持之不懈地逗他:“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大声点,刚才说想要什么来着?”


    项知节再没犹豫,按着他,刚要把人按回来,爆发出力量的肌肉便陡然僵硬住了。


    ……乐无涯朝下看了一眼。


    他没忍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渐渐笑得前仰后合。


    项知节闹了个面红耳赤,直起半个身子,委屈道:“老师,不许笑。”


    “先欠着,先欠着。”乐无涯抬起笑眼,隔着薄薄的裤子碰了碰,“还是说,六皇子等不及了,不打算欠着,想要我在这里还?”


    许是刺激过分了,项知节一把把他抓走了。


    恰在这时,一旁的周文昌低吟了一声,眼皮弹动,似有醒转的意思。


    “我把他打晕了。”乐无涯被项知节按在树上时,还有心思探头探脑,“怕他看见?要不我再去给他补几下?”


    项知节见周文昌只是哼了几声,并没有恢复意识,便用脚轻轻将乐无涯的脚拨开:“他做什么了?……老师,腿请分得大一些。”


    乐无涯侧着脖子,将脖子上的擦伤堂而皇之地亮给他看,告状道:“喏!”


    项知节语气温存:“老师要我帮忙处理他么。”


    “用不着,干你的事去。”乐无涯靠着狎昵的拥抱和近贴,不断发散着萦绕周身的困倦,同时狡黠地汲取着他身上的热力。


    项知节又用眼角余光撩了一下趴在泥地里的周文昌。


    只见他的右手臂骨以一个不大正常的角度折着。


    “从前有个人不大听话。”乐无涯趴在他耳边,似是调笑,似是威胁,“然后他的胳膊不知道为什么就断了。”


    项知节立即表态道:“我听话。”


    乐无涯看向自己的两腿间,笑音里带着气喘:“我怎么觉着你不大听话呢?”


    项知节不上他的当:“真觉得我不听话,老师可以跑。”


    乐无涯当然不跑。


    不仅不跑,他还挑衅地揽住了项知节的脖子:“少废话,叫我看看你的本事。”


    二人衣衫严整,在古树之下耳鬓厮磨。


    雨声带着饥火,烧尽了衣料轻擦的低响,吞噬了缓缓而行的水流。


    待雨势渐住,天地安然。


    乐无涯倚着树,闭着眼睛,睫毛发颤,试图找回自己身子的重心。


    项知节静静凝望着他,带着某种固执的虔诚,沿着他紧实漂亮的腰线,认真又仔细地研磨推揉着,恨不得像捏陶人一样,将自己的真心和着水液,一点点揉进乐无涯的骨血里去。


    乐无涯只觉熨帖舒服,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若无其事地把微乱的腰带和衣裳整理妥当。


    项知节提问:“老师,能走吗?”


    乐无涯:“笑话。你当你多能耐啊?”


    说完,他一步迈出去,就直挺挺软在了项知节怀里。


    乐无涯:“……”


    项知节忍不住笑了一声。


    乐无涯竭力把气力灌注到双腿上,假装很见过世面的样子:“美死你了吧。”


    项知节还想说什么,忽的闭上了嘴,压住小腹,倒抽一口冷气。


    乐无涯睨了他一眼:“疼了?”


    项知节苍白地一笑:“不疼。”


    乐无涯:“……”


    装样。


    刚才横冲直撞差点把树撞断的时候可没见你唧唧歪歪的。


    尽管这么想着,乐无涯还是弯下了腰:“叫我看看。”


    待项知节一揭开衣裳,乐无涯的眉毛才皱了起来:“怎么这么大一条口子?”


    项知节:“不碍事的。”


    乐无涯伸手按了按那创口位置,惹得他一阵倒吸凉气,伸手攥住了乐无涯的腕子,楚楚可怜地咬着唇,小幅度地摇着头。


    乐无涯当机立断:“下山去,给你裹伤。”


    幸好,拖着周文昌走出不久后,他们遇到了从林子里钻出来的两个人。


    汪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欣喜道:“大……六皇子!大人!”


    “来得正好。你办事办得漂亮,等回了京,我就给你请赏去。”说着,乐无涯把死狗似的周文昌往他面前一扔,揽住了项知节,“他归我,这个归你。”


    说着,他转向了裘斯年,恰到好处地蹙眉:“这位是……?”


    汪承方才已经见到了裘斯年空空荡荡的嘴巴,不知道了几轮歉,听乐无涯问起,赶忙介绍道:“大人,这位是裘兄。他言辞不顺,但会写字。多亏有他搭救,我才捡回一条命来。”


    他复又向裘斯年道:“裘兄,这便是我家闻人大人。”


    裘斯年不语,只是垂下了视线,看向乐无涯微微打着摆子的腿,和项知节裤子上斑驳的痕迹。


    他收回了视线,悠悠地看向远方。


    好在天色如墨,瞧不出他脸红。


    见他一脸矜傲,不愿搭话,汪承垂下眸来。


    从他无舌的特征,汪承隐隐猜中了他的身份,进而也对纪准的身份有了一定的揣测。


    他既不愿让大人在他心里落个不好的印象,将来在皇上面前嚼……乱写,又不愿让大人因为他的倨傲而不满,便温和地从中转圜:“大人,趁着雨停,咱们速速下山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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