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290-300

作者:骑鲸南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91章 拨云(二)


    发现乐无涯的衙役万万没想到,自己会遇到如此活蹦乱跳的矿工。


    当初李阿虎一锹劈死牛三奇,矿场乱了一阵,的确有八个人趁隙逃脱。


    可官府封山封得及时,逃跑的矿工除非有猿猴的本领,能从悬崖绝壁上荡下去,否则绝无可能逃离小连山。


    而那些逃跑的矿工,多是上有老,下有小。


    小连山矿上规矩森严,不允许一家人在同个坑里做工,他们自个儿跑了,其他人没反应过来,是走不脱的。


    家眷被扣在村里,情况不明,其中五人实在是担心,便悄悄摸了回去,还没进村,就立即被关了起来。


    如今还在失踪名单上的,是孙家疃的矿工孙氏,还有她的儿子,一个没名字的傻子。


    ——这对母子算个例外,是在一块儿做工的。


    毕竟除了他娘,没人乐意带个傻子干活。


    除此之外,失踪名单上还有一个圪梁坪的矿工,名叫梁秀,是个满身疙瘩肉的精壮汉子,前些日子刚没了爹,又没个家室,正是无牵无挂的时候。


    可这三个就算命再大,碰上两场爆·炸、连续几日的缺水少食,再加上这山中常有野物出没,用来捕熊、抓狼的陷阱暗坑遍布,生路渺茫,想活也难。


    早已懈怠下来的衙役,眼见凭空冒出了个穿着矿工衣服的大活人,自然是不喜反惊。


    来不及想这人是谁,他抖着手就去拉扯腰间的信号弹。


    这玩意儿别称“火鹞子”,点燃后,一团火可直飞数丈之高。


    谁想他一个手抖,“火鹞子”脱手滚落,一路下行,直掉到了乐无涯消失之处。


    衙役还没来得及跌足叹息,就眼睁睁瞧着一团赤红烈火从斜下方直冲他而来!


    他唬得心胆俱裂,一个闪身,险些从立足处滚下去。


    好容易站稳了脚跟,他惊魂未定地扶着一棵摇摇欲坠的树,看向斜下方。


    夜色中,只见那个矿工举起手里空空如也的火·药管子,挑衅地冲他晃了晃,旋即三跳两跳的,没了踪影。


    ……他娘的,八成是那个傻子!


    哪个正常人会没事找事,点了信号弹,把追兵招到自己头上去?!


    牵一发,全身动。


    满山游弋的火把齐齐一顿,旋即如潮水般,向信号升腾处汹涌扑来!


    乐无涯身如轻燕,沿着早已勘定的小径疾掠而下,并于滑跃腾挪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如乐无涯所想,许多在村里刨尸的人都停下了动作,扶着手上的锄头镐子,眺望山间,却并没有追击的打算。


    这更加印证了乐无涯的判断。


    丹绥官场虽然浊气升腾,却也不至于蛇鼠一窝、上下同心到了这等地步。


    县令大人说想杀人,总不会全县上下都忙不迭地给他递刀子吧?


    若真如此,周文昌还做什么劳什子的官,足可去开宗立教了。


    从乐无涯丰富的奸臣经验来说,干脏事的,总有一个秘密的核心圈子。


    比如山上山下,就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山下的多是不知内情、从县城里调来救灾的官吏衙役。


    山上巡视的,则多是熟悉地形、原本就负责守戍小连山矿的官兵。


    倘若乐无涯没有猜错,这位周大县令,怕是对内对外,两副心肠。


    所以,他要怎么对山下不知情的官兵,解释自己这个突然出现的“矿工”?


    片刻之后,乐无涯便得到了答案。


    周云昌侧过脸去,对身边的人耳语了几句。


    他身边的衙役立即勃然变色,吹响了口中的长哨,厉声喝道:“山匪!是在逃山匪!保护大人!”


    在逃山匪乐无涯无声冷笑,一头扎进了山下稀疏的林子。


    夜色朦胧,他身上的衣裳也脏得瞧不出本色了,按理说,周云昌远远看去,是无从判断他的身份的。


    但一见山上冲下来个大活人,第一反应便是灭口,足见其人狠毒如蝎。


    王肃那老东西,怕也是打着这样的主意吧。


    说来讽刺,王肃不仅信任他乐无涯的人品,还相信他的能力。


    他无比相信,自己到了丹绥,一定会查出来些首尾来。


    如果乐无涯能忍住不杀周文昌,那周文昌这种触手眼线遍布全县的地头蛇,难道能放任乐无涯调查出真相吗?


    从小连山逃出去一个活口,那就是一颗燎原的火种!


    利害昭然,但乐无涯仍选了这条引火烧身的路。


    以他潜行的本事,他本可悄然而来,默然而去。


    可若是山上仍有孙惠珍、小团子一样的活口呢?


    他太需要这么一个上下皆乱、逃出生天的时机了。


    就算他远遁他乡,选择避祸,不出来指证周文昌,那也没关系。


    人命大如天,岂可白白葬送在一座矿山上?


    乐无涯在激烈的奔跑中,从贴肉的地方取出那枚白玉棋子,紧紧攥在了手心里。


    小六,保佑我。


    保佑你的棋子气运长存吧。


    “嗖——”


    身后匆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弓箭的破空羽音,直袭乐无涯后心而来!


    他就地打了一个滚儿,险险避开,毫不犹豫,弹身而起,继续拔足狂奔,浑然不顾自己的脖子被箭镞划开了一个口子。


    周县令来挖人救灾,竟然随身带了个弓箭手,还是个神射手。


    ……当真是筹谋周全了。


    他动若脱兔,狂奔出几里路,轻车熟路地一头扎进了那收留过他的婆婆的草屋里:“阿婆,我的马——”


    婆婆换了一身松松垮垮的麻布汗衫,正要歇下,见改头换面的乐无涯去而复返,逃得汗透薄衣,脖子上还带着一道血痕,愣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如梦方醒,蹒跚着抢步上前,枯瘦的手指铁钳一般攥住他的胳臂,不容分说,一路将他拉到自家大灶前,搬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锅,又抠开两块砖头,露出灶眼后方的一个见棱见角、四四方方的大洞。


    ……恰好能容纳一个成年男子躲藏进去。


    乐无涯来不及问这洞的来历,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


    阿婆刚把砖块盖好,将铁锅放回原位,院外便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孙阿婆在家么?”


    乐无涯蹲在这狭小逼仄的地方,外间声响隐约可闻。


    “里长,啥事儿?”


    “孙阿婆,瞅见个逃犯么?”


    “嫑吓人,哪搭来的逃犯?”


    “知不道哇,听着怕人,官爷说,瞅着是朝咱这厢来的,这几个官爷留下搜村,旁的顺官道追去咧,这不是你住村口,先来问问你么?”


    孙阿婆的语气颇不善:“来俺这搭做甚?我个孤寡老婆子,能抢得了甚?”


    那年轻的衙役见孙阿婆话里带火,语气也不善起来:“老嬷子,我们办差哩!好好问话你戗甚戗?虚咧?”


    里长似是知道其中缘由,忙赔笑着打圆场:“哎哟,官爷,莫恼,孙阿婆守寡几十年,人守痴了,你们甭计较!”


    孙阿婆老实不客气,当场撒泼:“跟你那王县令说,俺不怕他!他当初抓窑黑子,把我汉、我娃都带走了,没一个全乎回来的,就剩我一口!嫌俺戗?好啊!把俺也拉走算了,早死早托生,赛过活得像个王八——谁都死了,就我不死!”


    见孙阿婆扯起陈年旧事,还七攀八扯起什么王县令来,年轻衙役不屑地一撇嘴:“真是老糊涂了!”


    他冲身后的几个衙役一挥手,吼道:“走!”


    孙阿婆向前几步,眼皮子往下一耷拉,发现堂屋地上滴了一滴新鲜的血点。


    亏得她没钱点灯,屋内黑灯瞎火的,衙役们看不分明。


    她趿着鞋挪上前,默不作声地踩住了那血点子。


    临出门前,里长眼梢一斜,发现了一点古怪,指着棚子里正低头吃草的、原属于乐无涯的老马,眯着昏花的老眼问道:“噫,那是甚?你多咱添牲口了?”


    孙阿婆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一头老驴子,贱价买的,还能给俺驮点货。再过两年,我就真真走不动道了。”


    那老马一点不在意指马为驴的事情,安安心心地学着驴子的样子啃草料。


    闻言,里长流露出了一点怜悯之色。


    不过也只是一点而已。


    他点头哈腰地陪伴着几名衙役,前往村里其他几家尚有人居住的屋里查探去也。


    待一行人离去,孙阿婆把那落了血点的地方拿脚蹭了又蹭,直到那血点子蹭得瞧不见了,才折回了屋中。


    她回到厨房,抱起铁锅,揭开砖块,与里头的乐无涯四目相对了。


    乐无涯双手合十,狐狸拜月似的,笑嘻嘻地冲她拱了拱手。


    “再猫会儿,甭急着出来,等人走净再说。”孙阿婆上下打量了他,“……你走的那会身上穿的可不是这身,弄甚去了?”


    乐无涯扒着锅沿:“跟您说过,我干大事去啦。……您这灶后面,怎么有个洞?”


    孙阿婆注视着乐无涯,浑浊的老眼中浮现出温柔的三寸春晖。


    “我年轻那搭,王县令征矿工,可恶着咧。”


    “俺汉,猫到水缸里;我大儿,猫在米袋里,我小儿,就猫你这搭,可一个都没猫住啊……”


    孙阿婆踮起脚,摸了摸乐无涯汗津津的发顶:“今儿,可算是猫住你了。”


    第292章 覆辙(一)


    乐无涯吃掉了孙阿婆晚上吃剩下的野菜糊糊面,又换上了一件阿婆大儿的旧衣,在凌晨时分,便要动身踏上回丹绥的路了。


    自从换上了旧衣后,孙阿婆便怔怔地盯着他看,等他要出门时,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拽住了他,叫他等上几日,待风头过了再走。


    但乐无涯温和地拒绝了:“阿婆,这风是我招起来的,若是风头过了,反倒不好办了。”


    孙阿婆见这人不分好赖,火“腾”地一下上来了:“走走走!爱寻死就去!别供出我来就行!”


    乐无涯被骂了也不急眼,嬉皮笑脸道:“等我回来,给您买头方圆百里脚力最好的大驴子!”


    话音刚落,他肩膀上就挨了一巴掌:“嘴花!用不着你给我买这那的,你拿着你的钱积点德,做点好事吧!”


    “您觉得我坏吗?”


    孙阿婆闭嘴了。


    说乐无涯不可疑,那是昧着良心的。


    这个长得体体面面的孩子,净做鬼祟的事儿,先是无缘无故地把一匹马撂她家里,口口声声要去做大事,可大半夜的逃了回来不说,还引来了一堆官兵,瞧着就不像个走正道的料。


    可相比之下,孙阿婆更不喜欢丹绥的兵。


    她对自己的偏心眼子毫不掩饰:“以后好好的就行了么!快走!”


    乐无涯抻了抻衣角。


    “大了么?”孙阿婆关心地询问一句,又没忍住夹着枪火骂了一句,“瞧你瘦的!记得多吃饭!腰就这么一捻子,跟黄鼠狼似的!”


    小黄鼠狼乐无涯扑上去,给了孙阿婆一个满怀的拥抱,眉眼含笑:“阿嬷,走啦!”


    “阿嬷”的发音,有点像“阿妈”。


    因此,孙阿婆没有厉声训斥他,而是在送他出去时,在马褡裢里悄悄塞了个棒子面饼。


    乐无涯驾马,行出百步开外后,回首望去,孙阿婆还是倚着小院门,固执地朝他离开的方向远眺。


    以她的眼力,她早就该看不见自己了。


    可她仍是不肯离开。


    乐无涯驻马回望片刻,便冷下脸来,再无犹疑,催马向丹绥城疾奔而去。


    快到丹绥时,他不出意外地被一队人马拦了下来。


    那三个兵老远就听到了马蹄声,待他靠近,立即喝令乐无涯下马。


    乐无涯怯生生地跳了下来,故意捏着嗓子,软绵绵道:“官爷?”


    一瞧乐无涯的气质,打头的兵头儿还没说话,后面的那两个官兵便相视而笑,互相拿胳膊肘碰了碰对方的,眼里流露出显而易见的轻蔑之色。


    打头的那个也露出了些暧昧的笑容:“大晚上赶路,挺有闲情,你是打哪儿来的?”


    乐无涯垂着长睫,软声软气道:“来附近办点事。烦请诸位官爷行个方便吧。”


    说着,乐无涯递了一串铜钱过去:“官爷们值夜辛苦,请您几位喝杯凉茶,润润喉咙吧。”


    几人对视一眼,心里不爽起来:


    这么仨瓜俩枣的,打发要饭的呢?


    他们早认定,乐无涯是个应召的男倌,不知是谁点了他陪宿,这时候干完了活儿,得赶在天亮前回去交差。


    他们压根儿没把他和“逃跑的矿工”联系在一起。


    一来,乐无涯从山上往下逃时,全靠一双腿,身上穿着的还是矿工的衣裳,这才过去多久,他从哪里能弄得到这么一身干净衣裳,外加一匹马?


    二来,他们正是负责把守小连山矿的官兵。


    圪梁坪、李家疃、孙家疃,加起来一共两百来口子人,是他们亲眼看着关起来的,也是他们亲手把迷药拌到饭里,把所有人弄晕后,又撤到十里开外,眼睁睁看着炸·药导致的泥石流倾泻而下,将三个村落掩埋殆尽的。


    所有的矿工,他们都脸熟,所以大人才派他们前来搜寻。


    乐无涯这张脸,本就属于叫人一见难忘的类型。


    他们压根儿没见过。


    兵头儿的衣裳被后面的两人扯了扯。


    他偏过脸去,给他们递了个“放心”的眼神。


    牛三奇的死,让他们担惊受怕到了现在。


    朝廷派来的矿监死在矿山上,真要捅出去,他们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为了给这桩烂事儿扫尾,他们连着十几天没正经沾过床铺,又是抓人,又是炸山,又是装模作样地挖人,还要漫山遍野地搜人,净出大力、打白工了。


    现在碰上一个软柿子,捏一把怎么了?


    这人刚“办完事”,身上一定有钱。


    在这三人互打眉眼官司的同时,乐无涯也正静静评估着这三个人的成色。


    兵头儿说话声音偏嘶哑,说话时喉咙里总像是卡着口老痰,像是有咽病。


    三人都不自觉地佝偻着肩背,像是长期在低矮的坑道里巡视造成的职业病。


    凑近了看,他们的指甲颜色也与常人不同。


    矿山监工兵士虽然不用亲自干活,但在封闭环境里呆久了,难免有洗不去的脏污。


    最关键的是,这三人一心敲诈勒索,全然没把他当做周文昌定性的“山匪”看待。


    若是不明真相的那拨官兵,真以为从山上逃下的人是“山匪”,瞧见自己这么一个可疑人员大晚上的打马行路,必不会是这副轻慢嘴脸。


    唯有这些矿上的官兵,知道大人真正要追杀的,非是山匪,而是趁乱逃掉的那几个矿工。


    在自己和他们尚有一段距离时,他们还是警惕的。


    然而,待他靠近、看清他的脸,这些人立即不警惕了,甚至露出了轻松的神色。


    小团子是个痴儿,他说的话,乐无涯并未尽信。


    他只会用自己的眼睛、耳朵一点点印证、反推,最终得出真相。


    果然,在打定了要捏软柿子的主意后,兵头儿又狠狠板起了脸来:“不走白道,走夜路?你不怕遭抢?是正经人不?!”


    见乐无涯喏喏地不出声,兵头儿愈发张狂:“路引有没?交出来!”


    乐无涯苦着脸:“没,没……”


    兵头儿这下更确定他是个贱籍了。


    身契捏在别人手里头,自是拿不出凭证来了。


    对这种人来说,被劫财,顺带被劫色,都属于活该倒霉。


    他陡然拔高嗓门:“大热天的,咋围个围脖?!你脖子咋了?”


    乐无涯低声道:“被人抓了一下,破相了。”


    他“唰地”抽出腰间插着的铁鞭子,鞭把上缠着一圈铁丝,又是下级矿监常佩的武器,用来殴打矿工时格外顺手:“摘下来!”


    乐无涯一副饱受惊吓的模样,颤抖着手把围脖取下来,露出了被刮伤的侧颈。


    “好哇。”兵头儿理直气壮道,“你是给狼挠了?这么长一道口子?我看你就是山匪!”


    乐无涯被唬得小脸煞白:“官爷饶命!您,您看我这样子,哪儿像山匪啊?”


    “你说你不是,拿证据来?!”


    兵头儿一打手势,那两人立即拥上去,一个搜褡裢,一个揪住乐无涯的领子,蛮横地扯走了他腰间挂着的荷包。


    拆开一看,里头竟是一枚玉做的棋子。


    那兵无视了乐无涯立时冷下来的脸色,眼前一亮,双手捧着交到了兵头儿跟前:“头儿,瞅瞅,硬货!”


    而那搜褡裢的人,把里头的东西统统抖在了地上。


    那只孙阿婆舍不得吃的棒子面做的饼,也就这么滚落在地。


    正在四方纠缠时,一人打马来到,见此情景,不由皱眉:“老管儿,你们干甚呢?”


    “咋?大人不是叫抓山匪?”


    被称作“老管儿”的兵头与来者相熟,指着直勾勾望向那枚玉棋子的乐无涯:“我这儿刚逮到一个可疑的呢。”


    来人打眼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在捞好处了。


    他不欲多言,佯作不见,继续传令:“周大人说,山匪逮住了。”


    老管儿“啊”了一声:“啥?抓着了?是哪个?”


    传令兵显然也是个知道内情的:“是那个姓梁的,借着机会想往山下跑呢,亏得周大人没把人全部撤走,那姓梁的慌不择路,自己往崖底下跳,没跳利索,摔死球了。”


    闻言,乐无涯眼中的光彻底冷了下去。


    老管儿松了口气,不自觉露出笑来:“那事不就好办多了么!就剩那对……”


    他忽然想起身边还有个乐无涯,立即收了声,可脸上已经抑制不住地流溢出喜气来。


    ……矿工名单上,本就只有梁秀和孙家母子还没找到。


    只要逃出去的不是梁秀,那就好办!


    就算那对母子真长了三头六臂,能飞出小连山,找人告状,一个妇道人家,一个傻子,身无分文,没有路引,只能去做乞丐,连公堂的门槛都摸不着!


    传令兵不耐地催促:“嫑掉以轻心,大人叫熟悉小连山的都先回去待命!”


    他瞟了一眼乐无涯,撇了撇嘴:“快把人打发了。耽误了差事,没你好果子吃!”


    言罢,他扬鞭打马,便要赶往下一个地方。


    ……


    与此同时,小连山山脚下,一具尸身被直直拖到了周文昌身前。


    一条大汉,摔得七窍流血,手脚扭曲,硬生生瘦了一大圈,活活饿成了一条色泽黯淡的瘪茄子。


    一个与他相熟的矿山小兵都不大敢认他,举着火把横看竖看了半晌,才战战兢兢地点了头:“大人,这就是梁秀。”


    周文昌用手帕掩住口鼻,自上而下地俯视着这具尸身,心中却并不感到轻快:“你们是在山北那边截住他的?”


    “是。”发现梁秀的守山官推测兵道,“大人,他是不是和那个小团子遇上了,把那个傻子诓了?唆使小团子从正面最危险的地方逃,他自己从侧面开溜?”


    周文昌蹲下身去,捏了捏梁秀原本结实的臂膀。


    尸体还没僵,肉是稀软稀软的,凉阴阴的,手感十分恶心。


    周文昌将手挪到他的胃部,往下按压。


    那里瘪得吓人。


    他漠然地站起身来,用手帕擦了擦手指:“你是怎么把他逼跳崖的?”


    “他饿得手软脚软,怎么都跑不快,我们追了他一阵,他眼看着逃不脱,就往崖下面——”


    周云昌骤然冷了脸:“不对!”


    “他这么个有手有脚的精壮汉子,在山里跟咱们周旋了这么久,都饿成这样了,那个傻子才刚成年,脑子也不好使,从哪儿弄来的吃的?哪能跑得那么快?”


    “逃走的不是傻子,是别人!”


    ……


    而在丹绥城郊,周文昌口中的“别人”,毫无预兆地抬起右手,瞄准了那传令兵的背影,按下了袖箭机扩。


    不待那管头儿回过神来,他一个回身,将袖箭抵在他的喉咙上。


    近距击发,血花四溅!


    眼睁睁看着管头儿在自己面前血淋淋地倒下,乐无涯从他手中夺下那条鞭子,架住了一个官兵惊惶失措地劈来的刀,微微歪头,将箭头下压,瞄准了他的胸膛。


    转瞬之间,三人皆亡。


    仅剩的一个吓得心胆俱裂,一边哀嚎着,一边连滚带爬地往回逃。


    这倒是省了乐无涯的事


    乐无涯的袖箭只能补位三发,第四发之后,就得换箭了。


    他一边换箭,一边想:王肃个老东西,看人真准。


    听他们的话头,梁秀、孙惠珍、小团子,便是矿工里仅存的几个活口。


    活着的证人,如今一个也无。


    被逼到这份儿上,他的确是要忍不住杀人了。


    刚才,他问孙阿婆,他算是好人吗?


    乐无涯知道,他从来不算。


    但他同样知道,贪官奸,好官就要比他们奸十倍、聪明百倍。


    若是他就这么低头认了,那几百名百姓,谁来为他们做主?


    所以,他要满足王肃派他来此地的愿望,顺便走一走他自己的路子了。


    乐无涯瞄准了跌跌撞撞向前逃跑的小兵,毫不手抖地扣下了机扩。


    第293章 覆辙(二)


    清晨时分,丹绥县城门洞开,把自己拾掇干净的乐无涯裹着灰布头巾,肩头斜挎褡裢,脚步虚浮地晃入城中。


    城门口的守兵揉着眵目糊,见到这么一个寻常人丧头耷脑地孤身入城,连匹代步的牲畜都没有,背着张薄薄的包袱皮,和传说中的御史大人全然是两模两样,连查问的欲望都没有,便放了他过去。


    离了城门,乐无涯一扫颓靡之色,挺起胸膛,甩开步伐,越走越快,趁着晨光熹微,一气儿绕到了牛家旅馆的后巷。


    灾后的丹绥,往来之人比往日更少,苏醒得亦较往日更晚。


    而在这样的氛围中,牛家旅馆周遭盯梢的人并不敢过分招摇。


    要是起早贪黑地监视,未免太过点眼。


    更何况这位贵人实在不大像御史,在牛家旅馆里高卧不起,嘴倒是又贪又挑,一日三餐都打发随从出去买。


    他们盯得眼酸,也没盯出个所以然来,实在熬不住了,便索性多睡片刻。


    乐无涯便趁着清晨这个监视人最倦怠的当口,身形一纵,踩着砖缝接口,沿着排水管灵巧地攀上了二层,悄无声息地顺窗钻入了自己所住的房间。


    和衣而眠的秦星钺听到动静,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


    见乐无涯去而复返,却带了伤回来,他瞳孔猛地一缩,怔了半晌,二话没说,快手快脚地取出伤药来,就要给他敷上。


    乐无涯推开他的手,在桌旁坐下,在秦星钺采买回来的一堆小吃中随手抓起一样,埋着头大快朵颐。


    他一边急急地恢复体力,一边简明扼要地向秦星钺介绍了他这一日夜的所见所闻。


    秦星钺:“……”


    才刚听到一半,他的脑子就嗡嗡作响,好像是要烧了。


    乐无涯一口气讲述完毕,眼见秦星钺目瞪口呆,不禁失笑,轻轻踹了一脚他的膝盖:“从哪儿开始没听懂?”


    秦星钺在纷乱的思绪中,抓住了一条最叫他关心的:“大人……为什么不上药?”


    “这个啊。”乐无涯侧一侧脖子,嘴角一扬,“留着讹人。”


    秦星钺听得一愣一愣的。


    如果他没捋错的话,大人自打来了丹绥,一共做了如下几件事:


    软硬兼施地威胁了一个长门卫。


    不经正道,秘密潜入矿山。


    手刃四名拦路勒索的官兵。


    现在还要去讹人。


    ……大人这御史做的还挺多姿多彩的。


    但秦星钺还是听话的。


    大人要讹人,也得吃饱了才行。


    他丢开伤药,递过一个凉了的肉夹馍,又倒了杯茶:“大人,这个热乎的更好吃。等完事儿了,我给您买刚出锅的。”


    “这就挺好。”


    乐无涯冲他粲然一笑,突然想起了什么,打开薄薄的包袱皮,从里面取出了一张落了灰的棒子面饼:“哟,差点忘了。”


    说完,他简单剥开一层脏了的饼皮,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


    秦星钺有点心疼:“大人,吃这个太苦了点儿,吃点好的呀。”


    乐无涯咀嚼着:“别浪费了。”


    孙阿婆好不容易省下来的一口嚼谷,不能糟践了。


    ……


    昨日晚间,仲飘萍带着矿工的尸首以及昏迷的阿顺,连带着证人小长门卫纪准,快马加鞭来到丹绥县衙,击鼓告状。


    留驻县衙的丹绥县丞姓简名和,并没有当年南亭孙汝孙县丞翻云覆雨的本事,仅有羁押之权,而无审案之能,收下诉状一看,听说告的是衙役杀人,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此事着实蹊跷。


    出勤簿上分明记着阿顺应在小连山挖掘幸存者,怎会突然对幸存者行凶?


    周县令又不在家,这可如何是好?


    简和不敢擅专,本欲催马去请示周县令的意思,可此时天色已晚,城门已然关闭。


    周文昌在丹绥县,从来是大事小情一把抓,简县丞就是个老老实实的佐官,连代他行案都不敢,怎负得起私开城门的责任?


    于是,矿工的尸身被送入地下窖室好好保存了起来,简县丞急传仵作,当场验尸。


    而涉嫌杀人的伤者阿顺、伤人的仲飘萍、和号称自己路过的纪准,喜提监狱雅间一处。


    仲飘萍被押送入县牢时,正巧与一名提着药箱的大夫擦肩而过。


    仲飘萍瞥向那大夫刚走出的囚室——


    好,老熟人。


    刚敷完药的汪承正倚墙而坐,见仲飘萍经过,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旋即移开视线。


    丹绥县大牢里囚犯不多,汪承和仲飘萍前后脚入狱,于是被安排做了邻居。


    待狱卒们离开,汪承默默挪了过去,轻声问他:“你为何进来?”


    仲飘萍:“你呢?”


    汪承:“我是讹诈商户。”


    仲飘萍:“我是杀人。”


    汪承:“……我没勒索。”


    仲飘萍:“我真杀了。”


    汪承:“……”


    仲飘萍补充:“就是没杀成。”


    汪承注视着仲飘萍,脑内一片惊涛骇浪。


    然而,他脑中的骇浪还未平息,又有人往里丢了一颗震天雷。


    不多时,外间又喧嚷起来。


    狱卒推搡着两个人,挑了间仲飘萍、汪承对面的监牢,把他们丢了进去。


    乐无涯踱进牢房,挑拣一番,选了个稻草铺得最软和的地方,盘腿坐下了,还忙里偷闲地对汪承露出了个笑容。


    秦星钺则更直白,顶着一张被揍了一拳的脸,冲汪承龇牙咧嘴地乐。


    汪承看得瞠目结舌,一时间连病都忘了装了。


    县牢的牢头昨夜不当值,刚在外头吃了早饭,还记挂着汪承这个被敲了脑袋的敲诈犯,剔着牙探头往牢内瞅了一眼,顿时被这济济一堂的场面震撼了一下,扭头问狱卒:“今儿个咋这闹热?”


    “知不道哇。”


    “都犯了啥罪?”


    “太爷没回呢,堂都没升,一个都还没定咧。喏,那俩,是昨黑间关进来的,说是自卫伤了人,衙里没细说,就先叫安置在这儿;今儿早起刚送来的俩,跟牛家旅店讹钱呢,说脖子叫门帘钩子划了,张口就跟店家要十两银子。好家伙,两边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伙计跑来报了官。”


    牢头抓抓脑壳:“那估摸是没空管他们咧。刚才我瞅见太爷带人回来了,说是要贴告示抓人。”


    “抓甚人呢?”


    “好像说是死了四个矿山那边的人,尸体是早起一个赶牛的老汉发现的,那老头一看有四匹马在野地里吃草,凑过去一看,好家伙,四个死人摞在边沟里,人快吓抽抽过去咧,慌里慌张去报案,正好碰上太爷从小连山回来,这不,就直告到太爷这里来咧。”


    “……啊?”狱卒听得脸色煞白,“哪里来的凶神,能一气儿杀四个?”


    “知不道啊,荒郊野岭的,说是啥从小连山上逃下来的山匪……怪了么,那山上围得跟铁桶似的,还遭了灾,哪来的山匪还能蹲得住?”


    牢头心有余悸地压低了声音:“我瞅了一眼,好像都是中箭死的,凶得嘞……我跟你们几个说,往后也别成天在外头瞎转悠了,保不齐人家照你脖子也来那么一下……”


    几人嘀嘀咕咕地走远了。


    汪承默默地将视线挪回到乐无涯身上来。


    说起射箭,他倒是真认得一个精谙此道的“凶神”。


    乐无涯把脸扭到一边,懒洋洋地吹起了口哨。


    汪承:“……”好了,案破了。


    他把发烫的额头贴在墙上,一面降温,一面苦苦思索,如今之局,要如何破才是?


    第294章 破局(一)


    在汪承思索这个问题时,周文昌也身陷在同样的重重心事中,难以自解。


    自从昨夜有人越山夺路而逃,他的心就蒙上了一层阴翳。


    在那个黑影身手矫健地往山下逃窜时,短短几瞬,周文昌便连续发出了几条指令。


    其一,他立即宣称逃走的人是山匪,一为搪塞本县及邻县不明就里的救灾官兵,二为追缉之举正名。


    其二,即派矿山官兵前去追剿,就地格杀。


    这些官兵熟悉小连山所有矿工的面孔,能够最大程度省却搜寻辨认的时间。


    其三,毫不放松对小连山的管控,收缩人手,扼守要道,成功把想要趁乱逃跑的矿工梁秀逼到绝路,坠崖而亡。


    其四,沿着那人留下的脚印一路追索,追到小连山山南处,发现了一片色泽犹新的泥土,掘开一看,发现里面并排躺着两具尸首。


    经核验,这二人正是名单里最后的两名矿工,孙惠珍,和她的傻儿子小团子。


    至此,小连山所有矿工人尸相符,全员到位,无一生还。


    看着那一字排开的停灵棚,周文昌心中并无半分愧怍。


    ——王大人赞过,说他办事干净利索,乃是一流的干臣、能臣。


    他是天定九年的榜眼,办事漂亮,本该是他的分内之事。


    只是,小连山中所有的尸体尽在此地,那么从山中出逃的人,又是谁?


    这种不安影影绰绰,宛如暗鬼,时不时窜出来袭扰他的心神,搅得他烦恶难安。


    而借着晨光,看见那四具矿山官兵的尸身死不瞑目地倒在阴沟里,那只暗鬼便不再掩藏,彻底缠上了他,凉阴阴地骑在他的后背上,无形的利爪虚虚地掐住他的喉咙,伴着他一路回到丹绥县衙。


    他想不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


    踏入县衙前,他回过身来,沉声问道:“文焕何在?”


    贴身书吏深谙其意:“二爷没动窝,一直盯着城里的动静呢。”


    “嗯。”周文昌吩咐,“叫他来一趟。”


    言罢,他踏入县衙,头也不抬地步过“存心天知”的匾额,正见县丞简和一脸急切地迎上前来。


    早有脚力快的人将四名矿山官兵遇害的噩耗传了回来。


    简县丞跟在周文昌身后,办了多年差事,这段时日被接连而来的惊雷活活炸成了没主意的软脚虾,如今见主心骨归来,鼻子都酸了:“太爷,您可回来啦!”


    此时,四具尸身已经运往地窖暂存。


    周文昌脱下脏兮兮的外袍,露出腋下磨出破洞、打着同色补丁的旧汗衫:“慌什么?有事说事。”


    简和自知失态,忙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因着知道大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他加快了语速,回禀道:“托大人的福,城内秩序安然,物价平稳,尚无百姓染疫。”


    “平粜的情况呢?”


    “一应按大人的要求,常平仓放粮务必要按籍册购买,每人最高限购两斗,定价是市价的八成,州里拨下的二百石粮已粜尽,百姓家有余粮,都念您好呢。”


    周文昌摆摆手。


    他对这些琐务都不感兴趣。


    这和他对着簿册清点小连山矿工尸首的场景一样,都是他应该做的,分内之事,办得再漂亮,那也不是第一等要紧的事。


    急急交代完这些,简和略一停顿:“其余皆是斗殴讹诈的小案,不敢烦扰太爷。唯有一事,或与您现下所忧相关,不得不报。”


    “说。”


    简和遂将仲飘萍控告阿顺杀人之事一一道来。


    周文昌听到一半,面色便冷了下来。


    蠢货!


    办事不干不净,王八托生的蠢货!


    但他面上不露丝毫声色,只平和问道:“阿顺人在何处?可还安好?”


    简县丞点头:“受了伤,但性命无碍。一应人等皆拘于牢中,候您发落。”


    周文昌十分希望他立地去世,或是因为天太热伤口发炎死掉,但期望也只是期望,做不得真。


    身后那无形阴鬼的利爪,在他脖子上缓缓游移,撩得他喉头发紧。


    周文昌强自捺住愈发翻腾的心绪:“伤他的是什么人?”


    简县丞娓娓道来:“乃是一名单身的行路客,南亭人氏,上京来人,孤身沿小连山官道行走,路上被林主簿征去马匹,和阿顺一起运送矿工回县诊治。但不知途中发生了什么,矿工身死,阿顺重伤。他说阿顺要杀他,被他察觉后,二人搏斗起来,阿顺战他不过,反手掐死了那矿工。”


    太知道阿顺为何要杀矿工的周文昌冷冷道:“前言不搭后语!阿顺与这姓仲的素昧平生,如何能到了不死不休、以命相搏的地步?只因为征了他的马?纵是没有征马之事,这姓仲的到了小连山也走不通,还是要掉头回丹绥另寻他路,怎会闹到了要杀人的地步?”


    这也正是简县丞百思不得其解之处:“许是天热,火气太大?”


    周文昌从中精准地一一挑出问题来:“小连山救灾事宜,一直是我在现场调度。前日,确实有一名名唤孙晖的矿工被挖出,尚存一息,我亲命将他送回丹绥医治。若这姓仲的所述属实,他前日被征了马,半途与阿顺斗殴,最晚也该在昨日清晨前来衙门投案,如何拖了一天,晚上才来报案?”


    “阿顺军中出身,年轻力壮,按此人说法,阿顺是蓄意谋杀,寻常人怎能抵挡得住?又何以反被其所制?”


    “况且,阿顺杀他不成,转头去杀矿工作甚?此等行径,情理可通?”


    简县丞未曾深究案情,此刻听大人声声发问,只剩下挠头的份儿,以及对他的滔滔崇敬之情。


    分析过后,周文昌下令:“先升堂。”


    简县丞:“那四名官兵……”


    周文昌已经等不及要见仲飘萍了:“一体推进。昨夜小连山左近确有形迹可疑之人活动,我已派人遍告周边各县,张贴海捕文书,两不耽误,我们先将手头上的事情办了再说。”


    果断下令后,周文昌再问:“此案的证人又是从哪里来的?”


    简县丞答:“与仲飘萍一样,同是上京之人。”


    周文昌立即抓住其中蹊跷:“莫非同路同谋?”


    简县丞迟疑道:“应该不是……从路引来看,这二人并非同日离京,所走路线各异,不似同路之人。”


    周文昌默然。


    也是。


    能篡改路引中的经行处,唯有长门卫而已。


    言及此,简县丞忽然“咦”了一声,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事。


    周文昌止住脚步,微微叹了一口气:“还有话说?”


    “也不算什么大事……”简县丞说,“就是说起来,咱们牢里关着的那些,似乎都是上京来的。”


    ……“那些”是什么意思?


    见周文昌目露疑色,简县丞赔笑道:“太爷,咱们牢里一向清净,就是不知怎么的,自前日起,先有讹诈商户的,昨日姓仲的自来投案,今早又来了个斗殴的……偏巧,个个都是上京来的。”


    周文昌愣在原地,血骤然凉了。


    ……


    与此同时。


    裘斯年慢条斯理地喝完了一大碗面疙瘩。


    这是他办过的最轻松的一趟差。


    上头交办的监视对象,一个一个全把自己送进去了。


    他目送着一个书吏打扮的人急匆匆上了二楼。


    不多时,一身着绸衣的富贵男子,便带着随从自二楼雅间而下,径直投外而去。


    裘斯年在桌上留下了几枚铜钱,会了账。


    既然手上暂时没有别的活儿,那他就先跟踪查访些别的事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上章bug已修正,阿顺没死,死的是可怜的矿工


    第295章 破局(二)


    周文昌匆匆赶至县牢。


    临踏入牢门,只差一步时,他却猛地刹住了步子。


    三伏酷暑,冷汗却如浆涌,顺着他的脊背涔涔而下。


    ……事情本不该是现在这样的。


    在周文昌的原计划里,他坐镇矿区,尽快扫尾;文焕守城,盘查来往之人,并在城门口大张旗鼓地将游二等三人示众,以此作为诱饵,拖住上京来使的脚步。


    但凡御史,都有查探冤情之责。


    周文昌初入官场,做的便是御史。


    他见惯了此类蝇营狗苟之事。


    天灾之下,人心各异,定会有贪婪的商户在利益驱使下,利用各种手段涨价,也定有官员趁着天灾,污蔑平时不愿“行好处”的清白商人,或是借着赈灾,把自己的舅叔伯爷安插进当地各个大小商会,大家合纵连横,一起变相涨价,合起伙来捞钱,有不配合的,就联手扣上一个影响赈灾的大帽子。


    他只需要抓几个人放那里摆着,是个御史都会去查探。


    这就足以拖上一段时间,让他把小连山翻个遍了。


    就算找不到,那些矿工在严防死守下,在高温、失水的折磨下,同样会饥馁而死。


    更何况,他有周文焕。


    上阵亲兄弟,此言不假。


    文焕身为举人,名义上是与他同在一处,准备念书科举,实则是他最好的幕宾,执掌城中一干眼线,既是他的千里眼,也是他的顺风耳。


    他对全城大小商户情况了然于胸,并从中选了一个最好拿捏、立足未稳的绸缎商人游二,把他抓了起来。


    游二给丝绸涨价,其实于民生无碍。


    丝绸价贵,本就不是小老百姓使得起的,如今丹绥遭灾,道路受阻,他涨一涨价格,好弥补一二亏损,也在情理之中。


    但他既属布行,便能和“民生”沾上边。


    往小了说,民不举官不究。


    可说大了,这属于是和官府“严禁涨价”的命令对着干,真要拿他来立靶子,也不算冤枉了他。


    游二与声名狼藉的严三儿、刘黑子不同,根基不稳,最重商誉。


    游二媳妇眼看游二居然和那两个名声顶风臭十里的家伙一起示众,自是忧心如焚,托了一堆关系说情,想要赶紧把游二弄出来,免得一生经营的心血付诸东流。


    周文焕正是抓住了他们的弱点,坐等游二媳妇四处碰壁、欲哭无泪时,方遣人登门,温和地说了一大篇好话,意思是他们知道游二不是故意而为的,与严三儿、刘黑子那种无可救药的坏种绝非一路,只是游二视丹绥县衙的禁令如无物,顶风涨价,影响实在太坏,他们不得不罚,现下不过是小惩大诫,事后他们会给游二联系几笔单子,加以补偿。


    在软硬兼施地把游二媳妇说得感激涕零之时,来人话锋一转,说,请游夫人注意,游二不在家,难免会有宵小上门,借游二被罚一事勒索孤儿寡母。因此,如有眼生的人上门来打探游二的事情,不必同他客气,即刻报官,自有官府为他们撑腰。


    生意场上,游二唱白脸,游二媳妇唱红脸,所以在外人眼里看来,游二媳妇是个脾气好又能干的女子。


    可她走踏商场多年,见多识广,岂能真是听不懂弦外之音的蠢货,听周文焕没头没尾地提到“有人上门勒索”一事,心下一思量,便知其意,连连应诺:“晓得了,晓得了,多谢大人指点!若有人敢上门,我绝不会叫他好过了就是!”


    这就有了汪承刚一上门,就被游家人围攻之事。


    周文焕此计,意在逼暗访的御史现身。


    到时候解释起来也不算难,只推说是“言语误会”,御史大人也不好对普通商户大耍官威,最后多半是不了了之。


    就算游二媳妇发现自己得罪了大官儿,临阵反悔,反口攀咬,周文焕也大可以说,自己是好心提醒游二媳妇注意防诈,不曾唆使她什么。


    游二媳妇没有什么可指证他的证据,最后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进退皆宜。


    很可惜,美中不足,游二媳妇为了充分表达她的投诚之心,用力过猛,把汪承的脑袋给敲了。


    汪承头破血流地入了狱,然后往地上一躺,大咧咧摆出一副要死的样子。


    得报之后,周文焕颇为无语,在同回到丹绥的周文昌谈起此事时也是义愤填膺:“蠢人!愚妇!她还真敢拿东西往人脑袋上招呼!”


    周文昌则更关心另一件事:“你前日便疑有御史入城,为何不报与我知?”


    提起此事,周文焕更是一个头两个大:“大哥,别提了,我见那人样貌不俗,以为必是王大人所言的闻人约,可在牛家旅馆登记入住时,用的是个姓秦的名字,且姓汪的被押送过市时,他们可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昨日这人更是一日没出门,我正叫人盯着他呢,谁知道今早就打起来了?”


    他们的初衷,是让上京御史没办法潜伏调查,把一切摊在明处。


    明刀明枪的来,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走的的确是阳关道。


    丹绥上下,从官吏到百姓,没有不念周文昌好的。


    至于那些不念他好的,早已死得不能再死了,没有嘴再去控诉什么。


    可现在,五个身份存疑的上京来客齐刷刷进了丹绥大牢,事情性质就变了。


    好端端的人,到了丹绥,满打满算才过了两日夜,就全被抓起来了?


    这些人若真要是上京御史,单拿这一件事回报上京,说丹绥官场没点问题,鬼才信呢。


    周文昌强抑内心焦灼,并未贸然闯入,只借暗窗向牢内窥探。


    汪承靠在墙上,安静得像是死了一样。


    纪准还惦记着自己的长门卫身份被乐无涯拆穿的事情,还不知道自己无端入狱的事情要怎么同直属上司裘斯年交代,窝在角落里,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


    乐无涯百无聊赖,正和秦星钺斗草为戏。


    输了的人要在脑袋上插十根草。


    秦星钺劲儿大,但乐无涯劲使得巧。


    此刻秦星钺的脑袋被插得活像个糖葫芦草把子似的。


    乐无涯惯于隐藏,将自己妥善藏在旁人的视线死角里,而秦星钺人高马大,脑袋又显眼,是而把他挡了个严严实实。


    周文昌目光扫过秦星钺的后背,继而看到了仲飘萍。


    他静静坐在那里,眼神空茫,指尖搓捻着囚服,不知道神游何方去了。


    周文昌心念一动,问牢头儿:“指控阿顺杀人的,是哪两个?”


    牢头儿忙不迭一指仲飘萍,又一指纪准。


    周文昌思索片刻,隔着暗窗,遥遥对着仲飘萍一指:“提出来。”


    周文昌的算盘打得挺好:


    这几个上京来客,个个可疑。


    为防他们真的是御史,他必得想出个破局之法。


    如今观之,还是从最薄弱的地方击破为好。


    他们之中,唯有仲飘萍搅入了命案。


    也唯有仲飘萍,隐隐触及到了小连山泥石流的真相。


    如果能坐实他的罪名,那就大有文章可做了。


    当两个狱卒一拥而入,不由分说把仲飘萍提起来时,乐无涯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他齿间叼着一根稻草。


    这样抿湿了,草茎的质地会更润更韧一些。


    他垂下头。


    选得好啊。


    他这几个人,个个是能把人脚趾头踢断的铁板。


    唔,说起来,秦星钺比起其他人,是钝了些。


    可他有自己兜底,万事无忧。


    ……


    周文昌忙着在丹绥县衙提审仲飘萍之际,周文焕已带人赶到小连山脚下,丝滑流畅地接过了周文昌的班,督令一干官兵们尽快清出道路。


    天气炎热,挖出的矿工尸首被曝露在外面,气味实在说不上美妙。


    而在这样死气弥漫的地方,每个人都不自觉地噤声不言,只顾着低头搬石、铲泥、挖坑。


    垮塌的半山之下,唯余“铿铿”的金石碰撞声,和暗鬼们切切察察的议论声。


    “你们都知不道?三坑的管头儿没了!”


    “听说咧,死得惨得很,叫山匪一箭穿了脖子!”


    “这山匪从哪儿冒出来的?咱弟兄伙都快把小连山翻个底朝天了,这人难不成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哼,我瞅着那不是山匪,是矿工!”


    “小连山上的矿工不都死绝咧?”


    “不对不对,昨天我离得近,亲眼瞅见的,那人从山上冲下来时,穿的就是矿工那身烂衣裳!”


    “那倒奇咧,死人复活了?”


    “说到这,太爷不是带了几个好弓手来了么?咋个射人射不死?”


    “倒是管头儿他们被射死了……”


    周文焕正坐在监工棚边的马扎上,打着小扇,好驱散这股挥之不去的尸腐气味,见这群人不干正事,聚首私语,他“啪”的一声合拢折扇,对身边人使了个眼色。


    他的亲信心领神会,立时扬声喝道:“那边的,干什么呢!”


    那几人悚然回头,目光里齐齐带着没打扫干净的戒备、惊惧和不安。


    见状,周文焕眼睛一眯,直起腰来,定定地看向了他们,目光如锥。


    这帮人慌忙低头,发狠似的铲砸石块,金石撞击声陡然刺耳起来。


    无声的暗鬼,于这片废墟之上悄然疯长。


    第296章 破局(三)


    周文昌深知,多少人平素里打狗骂鸡,横行霸道,做足了硬骨头的模样,一旦上了公堂,见了满堂森然而立的水火棍,那副硬骨头都连着膝盖和嘴巴一并软了。


    然而,仲飘萍一开口,周文昌便发现,此人是个高手。


    他并不巧言令色,也没有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为自己辩解脱罪,安守本分,问一答一。


    “何方人士?”


    “南亭人氏。”


    “之前所从何业?”


    “帮人跑腿、押船,传信,做些杂活糊口。”


    “来丹绥做什么?”


    “回太爷,帮人跑腿。”


    “为何要杀我衙役从人?”


    “草民不曾杀人,只是自卫,是衙役阿顺突然暴起,执刀杀人,草民前来报案时,已将那把牛耳尖刀呈于堂前。”


    周文昌举起一把沾满鲜血的刀:“可是这把?”


    仲飘萍抬起眼睛。


    那刀银光森然,血污纵横,是用他衣服上撕下来的布包裹着的,和他交上去时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他却未如常人一样急急应下,只是恭谨道:“请太爷把刀拿近些,草民看不真切。”


    周文昌眼皮一垂,叫师爷将刀递给他看。


    仲飘萍细细端详一番后,原样奉还:“大人,不是这把刀。”


    师爷与周文昌合作无间,立时虎着脸喝道:“大胆!你难道要指摘我丹绥衙门调换物证不成!”


    仲飘萍不疾不徐道:“草民并无此意,只说不是同一把刀而已。”


    师爷收敛了凶相怒容,余光瞥向堂上的周文昌,暗赞不已。


    在师爷眼里,太爷做局试探,还是颇有必要的。


    若此人心中有鬼,急于攀咬,哪会细辨?


    太爷当真英明!


    周文昌心底却无半分轻松。


    他深知,寻常百姓上堂,十有八九都是战战兢兢的,唯恐触怒官府,敢索要证物细看的,更是凤毛麟角。


    他方才虚晃一刀,正是要诱仲飘萍入彀。


    只要他看形制大致相同,就草草应下,那他身上立时便添了解释不清的污点。


    不过周文昌并不慌张:“你何以确定不是同一把?”


    仲飘萍:“这刀是草民从阿顺手中夺来的。彼时,他先欲杀我,我夺过刀来,先照他肩窝搠了一刀,本想制住了他,谁想他转而去掐那幸存之人的脖子,情急之下,草民便持刀连刺他手腕,剁他指背,用力过猛,导致刃口崩缺一角。这把刀完好无损,故非原物。”


    周文昌拿出了那把真正的凶器:“你的意思是,这把尖刀是阿顺所有?”


    “是。”


    “他的刀,你倒使得顺手?”


    “回太爷,无所谓顺不顺手,情势所迫而已。”


    “本官翻检了你的包裹行囊,你从上京至此,赶了这样的长路,身上却不带任何武器防身?难道不怕盗贼山匪?”


    仲飘萍温和道:“天下承平,海内晏清,圣天子治下,九州祥和。草民身无长物,又惯于白日行路,哪里又有那么多的盗贼山匪了?况且,草民听闻,周县令治县有方,百姓称颂,草民私心想着,在您治下,自是不必携兵刃在身的。”


    周文昌:“……”


    这话他着实没法接。


    难道要说皇上治下,匪徒遍地跑吗?


    还是要说自己徒有虚名?


    “你倒是牙尖嘴利,惯会奉承的。”周文昌静静看着他,“……遇此变故,犹能条理分明,倒好像早早打好了腹稿似的。”


    这便是从动机上诛他的心了。


    仲飘萍毫不辩解:“回太爷,草民生性如此,遇事不慌。”


    说出这话时,他自己先惊奇了一下。


    他做了快二十年的软脚虾、没脚蟹,跟着大人才几年,居然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样的话来了。


    周文昌的确又被他堵住了。


    心性之事,无从证伪。


    他只好便将问题延伸下去:“你既说你不慌,那不如说说看,你到底是如何伤了阿顺的?细细道来,不许隐瞒。”


    仲飘萍又将供状上的内容重复一遍,并补充了细节:“草民刺他三刀,砍他指背五刀,因着用力过猛,还误伤了旁人。大人明察,死者脖子上除了有与草民大小不同的手掌印,下巴上还有被刀刃刮破的痕迹,这些,太爷尽可验看。”


    见他应答如流,周文昌命人暂且将他押下,又提了纪准来。


    纪准到底是长门卫出身,虽说在乐无涯跟前生嫩得不行,借机打入他身边的愿望也跟着落了空,可他也不至于见了个七品官就怕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更何况,他要是解释不清楚,和仲飘萍一起折在了丹绥,那才是得不偿失。


    他说的皆是他亲眼所见,自是与仲飘萍严丝合缝。


    周文昌沉吟了半晌:“那为何不一早来投案,过了一日夜才来?”


    “他把我绑起来了!”一想到这事儿,纪准就来气,“他怀疑我出现在那里,是要和那个衙役一起合谋害他!我和他掰扯很久,他才信我!”


    纪准高高举起自己的手腕,上面犹有被磨破的捆绑痕迹,委屈道:“看他给我绑的!”


    周文昌不动声色:“你们不是一起来的吗?”


    “谁和他是一起来的?”这个问题早被乐无涯在大草甸里问过了,是而纪准不假思索道,“我自上京出发多时了!”


    纪准并没被怎么刁难,就被带了下去。


    他心下暗忖,这周县令忒也弱了。那份威压,与姓闻人的相比,简直判若云泥嘛。


    殊不知,周文昌已经看出来,此人待他的态度实在是骄慢,全无半分平民对官员的惧怕敬畏。


    若非是蠢得挂相,那就是他的身份不同寻常,自有依仗傍身。


    从他颇有条理的言谈来看,前者的可能性不大高。


    既看透此节,周文昌自然以礼相待。


    但对仲飘萍,他始终摸不清他的底。


    在升堂前,他特地传了林书吏来查问。


    林书吏就是征了仲飘萍马匹的人。


    一听阿顺杀了那个幸存矿工,林书吏大惊失色,抵死不信。


    可在他眼里,仲飘萍也不过是个过路的而已,模样朴实怯懦,自己稍一强硬,他便乖乖交出马匹,怎看也不似能悍然杀人的主儿。


    而按照文焕所说,这人自始至终不曾随那四个上京来客进入丹绥县城,而是直奔小连山而去。


    但这一干上京之人,就像是约好了似的,前后脚抵达丹绥,不由得叫人不怀疑。


    待纪准被押下后,仲飘萍重新被带上堂来。


    不等他站稳脚跟,周文昌便重重拍下惊堂木,难得地声色俱厉:“仲飘萍,跪下!”


    仲飘萍一愣,顺势跪下。


    这一跪,顺从得毫无滞涩,与纪准那份隐约的底气与傲骨截然不同。


    周文昌冷声喝问:“你可知为何要你跪下!?”


    仲飘萍眼神微动。


    周太爷前脚把自己押下去时还算和颜悦色,提审了纪准后便换了副面孔,但凡稍有头脑,都该猜到必是纪准吐露了什么不该说的关节。


    周文昌步步紧迫:“你还不从实招来?!”


    谁想,仲飘萍还是挺平静:“不知太爷想要草民招些什么?”


    “我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周文昌伸手按住了案上的刑签,“若再不肯实言招供,休怪本官无情!”


    闻言,刚才还和周文昌一唱一和地打配合的师爷,有些犹豫地递了一个眼神上去:


    太爷今日怎生如此反常?


    就算是要诈他一诈,也不至于真动刑罚啊。


    太爷素来以仁德著称,从不伤化虐民,滥施刑罚,美誉遍传邻县。


    就算是太爷见衙役受伤、好容易从泥石流中保住的一条人命又无端枉死,心中烦恶,又何以要如此疾言厉色?


    甚至……已有诱供之嫌了。


    而周文昌实是无计可施了。


    他先前积攒下的好名声,此刻反倒成了他无穷的负累。


    他也能看出,不管是听审的简县丞,还是录入案卷的师爷,投向他的眼神都有些怪异。


    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实际上,待周文昌阅毕案卷,厘清前因后果,他才明白过来,阿顺非但不蠢,反倒是个忠心耿耿的狠角色。


    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在路上把那活着的矿工灭口。


    在被迫和仲飘萍同行后,他怕任务不能完成,便打算在路过大草甸时,把仲飘萍杀了,抛尸其中,回去再谎称仲飘萍怕被官府抓壮丁服徭役,于是半路跑了。


    神不知,鬼不觉。


    可在行刺仲飘萍失手后,他硬是抢抓住了最后的机会,完成了灭口矿工的任务,甚至在攻守易势后,不惜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大野地,大喊大叫“杀人了”,以此激怒、挑衅仲飘萍。


    若是仲飘萍一时热血上头,提刀把阿顺宰了,那仲飘萍才是真的完蛋了。


    和单人独行的仲飘萍不同,阿顺是衙门中人,又有运送幸存矿工的任务在身,一旦失踪,衙门必然要派人追查。


    而仲飘萍在被林书吏征马时留下了姓名,脸也被人记住了。


    只要查下去,不出三日,他的真容和名姓定会登上海捕文书,传檄四方。


    可仲飘萍,偏偏忍住了。


    事已至此,周文昌不管仲飘萍是不是御史派出的探子,都只能把这口杀人的黑锅尽可能往他身上推,诈他,诱他,只盼他能露出一丝破绽,一线马脚。


    哪怕有一丝一毫都好。


    如此一来,他还能保住阿顺一条性命。


    否则,便只能推阿顺出去顶罪了。


    周文昌胸中万千念头沸腾喧嚣,面上仍是完美演绎着愤怒的情绪,试图逼迫仲飘萍口不择言,招出些别的来。


    仲飘萍呆望着他,心想,好弱。


    不如大人漂亮,也不如大人吓人。


    阿顺用自己的一条性命诈他,都没诈到,更别说周文昌了。


    想到乐无涯,仲飘萍忽然兴之所至,想,若大人身处此境,会如何应对?


    此念一生,他面上骤然涌起悲怆欲绝之色,嘶声道:“大人!您若这般冤枉好人,屈打成招,叫草民如何活命啊!!!”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头撞向了周文昌的案台!


    把脑袋撞了个淤青后,仲飘萍眼白一翻,软软瘫倒在地,人事不省。


    周文昌:“……”


    外间本来聚着不少围观升堂的百姓,亲眼目睹仲飘萍竟一头撞晕在公堂之上,顿时有好事者大叫起来:“太爷审案子逼死人啦!”


    周文昌紧握着签筒,闭了闭眼。


    ……他尽力了。


    阿顺是真的保不住了。


    第297章 破局(四)


    谁也没料到仲飘萍会来这么一手。


    公堂内一片死寂,堂外百姓的议论声却渐渐沸腾起来。


    太爷是个好的,官声向来不错,可老百姓又不是瞎子,仲飘萍显然不像是刁民,问一答一,老老实实,怎么就闹到要上大刑的地步了?


    在百姓们已经开始议论“阿顺是不是太爷相好,太爷给相好的出气”时,师爷率先坐不住了。


    他素来敬重周文昌,甚至比周文昌本人更爱重他的官誉。


    眼见舆论情势不妙,他忙压低声音,主动献策:“太爷,这个……这人性子太过刚烈,可就这么匆匆退堂,难免贻人口实,恐非良策。不如,咱们换个案子审?”


    在他看来,昨天那个上门讹诈、结果被老板娘砸了脑袋的家伙就挺好。


    从被抓到入狱,他始终萎靡不振,闷不吭声,连一声抗辩也无,想必是自知有罪。


    况且,哪个做小本生意的没遇到过几个讹诈犯?


    正好拿他出来,在百姓们跟前立立威也是好的。


    周文昌打心底地不愿明审此案。


    汪承前往绸缎铺打探游二的情形,确实像御史所为。


    此事最好是私下里解决,才最为稳妥和体面。


    可眼下,五个神秘的上京来客已经在他丹绥县牢里喜相逢了。


    方才拎上堂的两个,一个颇有底气,另一个穷横得要死,真敢把自己的脑袋往公案上撞。


    剩下的三个,犯下的全是小罪。


    倘使他们真是几个倒霉的过路客还自罢了,若真是御史,继续羁押不审,是他这个做县令的办事拖延;真提出来审,万一他们当堂亮明身份,那周文昌便要直面“为何朝廷御史一进丹绥便花样入狱”的问题了。


    ……横竖要糟,不过早晚罢了。


    众目睽睽之下,周文昌已无暇细思。


    他凝眉片刻,冷声道:“传。”


    拖延的意义已经不大。


    小连山矿工已尽数殒命,牛三奇的尸身也被拉了回来,暂存冰室。


    与其他矿工一样,他满身泥污,脑袋同样是被钝物击打过,头破血流,颅骨凹陷,和其他被飞石所伤的矿工相比,看不出半分区别。


    与其把这帮可疑的烫手山芋关在牢里,不如速战速决的好。


    就算他们真是御史,且当堂亮出身份,他也不过是折几分颜面罢了。


    毕竟事发时,他正在小连山下主持救灾,人非他亲手所抓,届时只称巧合、恭谨赔礼便是。


    思及此,周文昌心绪稍定。


    他翻阅着游二媳妇递来的状纸时,衙役已将汪承带至堂前。


    看样子,汪承的确是虚弱万分,跪倒在地,颤颤地行了个礼,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了。


    照他这个精神状态,怕是直接认罪也不稀奇。


    周文昌将他罪状简单道来,旋即问道:“汪承,你有何话讲?”


    汪承伏地一礼,道:“回大人,草民确有话讲。”


    言罢,他勉力抬起了头,弱声弱气道:“大人,游记绸缎铺的人不曾到堂吗?他们若不到堂,于流程不符,草民不敢画押。”


    周文昌早差人去绸缎铺提了人证来。


    游二媳妇诬陷了旁人,正是心虚气短的时候,自是不愿上堂对质,便推说身子不爽,只打发了两个得力伙计前来。


    那两人不明就里,自上堂去,一个年轻些的还装作义愤填膺的样子,一见汪承,便冲他啐了一口。


    汪承扭过头去,静静看了他一眼。


    周文昌厉声喝道:“大胆!公堂之上,岂容你如此放肆?”


    在那年轻伙计跪下认错前,汪承垂首道:“大人,可以先请此人下去吗?我不敢和此人对质。”


    说罢,他指了指那个啐他的人。


    周文昌脸色微微一变。


    他隐隐发现,汪承似乎不那么好对付。


    而且,他说话时的咬字不再似刚上堂一般孱弱,竟是恢复了三分元气。


    他有心否决:“有话直说便是,本官自会秉公而断。”


    汪承眨一眨眼睛,本想着继续晓之以理。


    话到嘴边,他突然想起了闻人大人。


    福至心灵间,他无比自然地学起了乐无涯的语气:“草民素闻大人有‘周青天’之名,自是万分信赖大人明断,只求大人明察秋毫,还小人一个清白……只是……只是小人自幼胆小,方才被这位壮士当堂唾面,实是五内俱焚,惊惧不已……”


    他说了这一大篇话,便虚弱地抬手扶住受伤的额头,声音愈发羸弱可怜:


    “若此时与他当堂对质,他言语激烈,小人惊惧之下,只怕思绪混乱、言语颠倒,反倒耽误了大人审案……草民斗胆,恳请大人垂怜。可否……可否请大人恩准,将此人先带下去,分开问话?一则免得小人惊惧失态,有辱观瞻;二则,小人听闻‘兼听则明’,分开细问,或可更助大人辨明是非……小人绝无他意,只为大人能顺利断案……”


    师爷在旁听得目瞪口呆。


    是他的错觉吗。


    他怎么感觉这人和刚才拿脑袋撞桌子的人语气有点像?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周文昌若不允准,他怕汪承悲愤之下,也学人撞柱。


    按捺下胸中翻腾,周文昌点头道:“可。”


    那啐人的伙计被请了下去,汪承颤巍巍地道了声谢,手臂撑着身子,支起了上半身,看向那个稍稍稳重些的绸缎庄伙计,眼里升腾着冤屈的怒火:“敢问,我是前日几时入的绸缎庄?”


    这伙计不答,看了一眼周文昌。


    周文昌:“据实答他。”


    这伙计定了定神。


    这事从头到尾都发生在绸缎庄内,除了汪承这一个外人之外,参与者全都是他们自己人。


    他不信大家众口一词,汪承能翻得了案,便笃定答道:“申时!”


    “申时几刻?”


    “申初一刻。”


    “不对。”汪承轻声道,“我入绸缎铺时,正巧听到有钟鸣声响起。申初一刻,既非整点,又无需得通告全县的要事,何故鸣钟?”


    ……钟声?什么钟声?


    可伙计早忘了前两日发生了什么,慌了一瞬,骤然想起一件事,急急回禀道:“丹绥书院申初二刻就会敲钟散学的!”


    汪承微微颔首:“哦。那便是申初二刻了。”


    师爷听到这里,眉心微蹙,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却又抓不住头绪。


    伙计暗松了口气,觉得申初二刻和一刻不过是一刻钟之差,忙道:“大人容禀,我们铺子里又没有自鸣钟那种西洋玩意儿,记差些时辰也是常情啊。”


    周文昌不作声。


    汪承便继续问了下去:“我申初二刻入的当铺,是先将各色绸缎巡看了一遍,说想买些给妻子,问店铺中是否有女子,好请教哪种绸缎最时兴、女子最喜爱,这才请出老板娘来,是也不是?”


    这确是实情。


    那伙计自然没有否认的余地:“是,确是如此。这等小事本不该烦扰老板娘,可铺子许久没开张了,老板娘想留住贵客才亲自出来,谁想他竟——”


    汪承骤然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拔高了许多,带着被污蔑的激愤:“我竟在她男人不在身边时,出言勒索她是吗?”


    伙计喜道:“大人,你听,他认了,他认了!”


    “我没有认!”汪承像是被气到了,嗓音发起颤来:“你且说清楚!摸着你的良心说!我是在她男人不在身边的时候,勒索她了吗?”


    “是!”


    “勒索了何物?”


    为了演得更像些,这伙计作思索状,过了一会儿方道:“小的当时不在近前,没听真切,后来听老板娘说,是三十两银子。”


    汪承悲愤难抑,几乎要撑不住身子:“方才老板娘的供状上说,我声称官府内有人脉,只要她肯拿出三十两银子活动,就能把游二救出来?”


    他们先前核对过这部分,这点是没有差错的,于是伙计应道:“是!”


    “老板娘用量绸缎尺寸的铁尺打了我?”


    “是!”


    汪承愈发悲伤,扶着胸口气喘两声:“大人,草民冤枉!她这是把我往死里诬陷!她还说……说我是替周县令办事,九成银子都归您,我只收一点利钱!这不是污蔑我假借在任官员之名招摇撞骗么?!这岂不是罪上加罪?!草民……草民不服!天大的冤屈啊!”


    伙计愣了一愣。


    这个细节倒是不曾听过。


    可他也不敢确定,供状上是不是这么写的。


    供状是老板娘请人写了交上衙门的,他们又不识字……


    难道是老板娘和他们对口供时交代漏了吗?


    这会子,伙计的机灵劲儿泛了上来,压也压不住。


    眼看就要把这人钉死了!


    况且老板还等着救呢!讨好了官府,老板才有出来的希望不是么!


    为了坐实汪承罪名,也为了拍周文昌马屁,脱口而出:“周县令清廉如水,整个丹绥县谁人不知?!老板娘正是听你竟敢攀诬青天父母官,才知你是满口胡言的歹人!才要打你这无耻之徒!”


    全堂上下,岑寂一片。


    汪承再开口时,语气中的悲愤、恐慌、不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


    他缓而稳地直起了腰身,朝着面色铁青的周文昌行了一个端正的拱手礼,声音再无半分波澜:


    “好了,大人,草民问完了。”


    “请您传唤另外那位来吧。”


    第298章 破局(五)


    堂下之人,早已褪尽了方才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汪承纵然仍是面色苍白、发丝凌乱,却目如寒星,沉静地注视着上首的周文昌。


    那通身凛然从容的气度,正是周文昌再熟悉不过的御史风骨。


    许是公堂太过闷热,周文昌松开紧攥着惊堂木的手时,木面之上赫然添了一个清晰的、濡湿的手掌印。


    他此刻万分确信:眼前之人,绝非寻常百姓!


    按常理,他应当立即止损,驱散百姓,中止审案,紧闭门户,放低身段奉茶赔罪。即便被上官讥讽几句,也伤不了筋骨。


    这原是任何一个精于钻营的县令都该做的。


    可周文昌做不来。


    他非是清高自持,而是单纯的不舍。


    在与汪承短暂对视时,周文昌恍惚望见了昔日的自己。


    他也曾少年得志,意气风发,二十三岁便高中榜眼,本是本朝开科以来最年轻的三甲才俊。


    ……尽管这个记录,在下次科考中就被乐无涯以无可争议的连中三元全面赶超。


    而且乐无涯比他更年轻。


    而他,甚至未能等到乐无涯崭露头角、光芒万丈的那一年。


    在御史任上的第二年,他外出巡查,摸到了一条线索,便毫不犹豫地上折弹劾了蓟州总兵庄勋。


    彼时,庄勋许是仗着女儿庄兰台在宫中得宠,为庆贺老母八十大寿,竟公然在后院修筑了一处逾制的观景台,供母亲看戏。


    身为御史,周文昌自认职责所在,查证确凿后,便将此事上达天听。


    那逾制的观景台就在庄家后院明晃晃摆着呢。


    果然,一纸折子递上去,皇上龙颜大怒,重重申饬了庄勋。


    然而,圣意念及庄勋当年与元唯严共克倭寇的卓著军功,最终只夺其官职,勒令致仕了事。


    而不久之后,周文昌也领到了他的“嘉奖”——


    外放丹绥,为一方县令。


    外放做官,从表面上看,自然是好事。


    上京官场,英才济济,多少御史熬至白头,仍困守言路,不得擢升。


    能得外任,便有了辗转腾挪、步步高升的契机。


    然而,外放到哪个地方,却足以窥见圣心所想。


    显然,圣心并不怎么待见周文昌。


    丹绥矿产丰饶,可也仅此而已了。


    发掘出的矿产需得悉数上缴朝廷,挖的多了没赏赐,挖的少了,上头就要来问责了。


    当然,背靠矿山,捞钱自是不难,若肯上下打点,或可谋个晋身之阶。


    可除非天降洪福,叫他在任上探出了金矿银脉,否则注定只能在此地不上不下地混着,做不出什么亮眼的政绩来。


    再年轻热血的心,被这样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也凉透了。


    周文昌离京那日,只有都察院王肃大人折柳五里相送。


    那时,王大人尚算年轻,还没秃顶,看着他连连摇头,叹道:“你呀你,真傻。”


    那时的周文昌则更加年轻懵懂,一腔丹心白白付诸流水,委屈得眼眶都红了:“还请王大人明示。”


    “你但凡同我商量商量,也不至于落到这样的地步。”王肃低声道,“皇上心爱庄贵妃,你拿出如此铁证,皇上当然不得不罚,可你自己说说,皇上心里能熨帖吗?”


    周文昌如遭棒喝,惶恐之余,本心也隐隐有了动摇:“可庄总兵的确是有错啊!”


    “是。”王肃循循善诱,“可庄总兵后来的请罪折子,你许是没看见。他说这图样是别人献给他的,他瞧着好便用了,实不知逾制,庄贵妃更是久居深宫,不知宫外之事,恳请皇上莫要怪罪庄贵妃。”


    周文昌负气:“他说不知情,就真不知情吗?”


    王肃依旧温和,却字字锥心:“你看,你又犟了。在圣心看来,他肯认错,肯解释,还懂得替庄贵妃撇清干系,这就是好的,至少比你这个一根筋的傻小子强。”


    说着,他抬手虚虚指了指天上:“人心如何,实在是最不要紧的。要紧的是圣心。你饱读圣贤书,却读不懂这番道理么?若非如此,你怎么白白会被人当枪使唤了?”


    周文昌惊呆了:“大人,您?……这……这是何意?”


    他慌忙撩袍跪下,纳头便拜:“还请大人教我!”


    王肃眼中掠过一丝悲悯,徐徐摇头:“路要自己走,才能记得住。你正当盛年,又是榜眼之才,多思多想,方是正途。待你想通了,再写信与我细说吧。”


    丹绥俗务不多,留给周文昌思考的时间格外多。


    庄勋一介武将,或许真不通晓那些繁文缛节。


    况且,他遍查过庄勋府邸,庄总兵既没有蓄私兵,也没有制黄袍,阖府内外,就这么一座新修的观景台于制不合。


    而他大修此台,也不是为着自己享受,而是为给母亲祝寿,贺寿过后就要着手拆除的。


    偏偏在这段时间里,有人将消息密告于他。


    周文昌热血上头,生怕庄勋毁证灭迹,便急急奏报了上去。


    可无论庄勋是否遭人构陷,他终归是干了逾制的事情,真真切切抵赖不得,一世军功化为乌有。


    而他这个前途无量的新科榜眼,也触了圣心逆鳞,被远远发配到这难有建树之地。


    周文昌悚然惊觉,自己真有可能是被人利用了。


    可惜,他明白得太迟了。


    悲愤交加之下,他修书一封寄予王肃,恳求他指点迷津。


    这世上,肯出言点拨他的,似乎只剩王大人了。


    很快,王肃给了回信。


    他要他不忘御史之责,监察四方,同时屈身守分,看顾百姓,做好每一桩分内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极是漂亮,但实际操作起来就不一样了。


    所谓“监察四方”,便是暗中窥伺邻县矿务,若有官员贪墨,便悄悄报予他知。


    在庄勋一事上栽了跟头,周文昌学乖了不少。


    他不动声色地蛰伏着、观察着,非得等到证据确凿了,再向王肃汇报那些人的罪证,务求一击必杀。


    后来,如周文昌一类的人,被称作“长门卫”。


    那几年,他需要向乐无涯汇报诸样事务。


    对这个后起之秀的能力,周文昌是服气的。


    但王肃对他有恩,他真正想效忠的,是王肃。


    于是,周文昌在乐无涯手底下消极怠工,却将搜罗来的、足以扳倒他人的罪证源源不断秘密呈送王肃,以表忠心。


    那姓乐的权倾朝野,狂悖骄横,不顺其意者,休想得他一丝半毫的提携。


    周文昌就这么一年年地在丹绥县这潭死水中原地踏步了下去。


    山高皇帝远,又能暗中掌握旁人的生死命脉,周文昌渐渐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差。


    然而,乐无涯轰然倒台之后,周文昌发现,活儿越来越难干。


    一日,矿监牛三奇径直寻上门来,径直道破了他的身份,并要他把其他几个地方的矿监的黑料卖给他。


    若那些人垮了台,他牛三奇说不定能图个近水楼台先得月,再捞个肥缺,大发一笔横财。


    周文昌别无选择。


    这些年,他过得极是清苦。


    原因无他,从矿山里捞出来的每一滴油水,他都用来豢养眼线了。


    而这钱的来路,牛三奇一清二楚。


    自从拿住了周文昌的把柄,牛三奇胃口被养得越来越肥,捞钱捞得越发肆无忌惮。


    而周文昌这才惊觉,自己走到今日,竟早已泥足深陷,一边贪墨,一边用贪墨来的钱来监视旁人是否贪墨。


    偶尔午夜梦回,冷汗涔涔地翻身而起时,他也会想,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来到丹绥县的。


    他难道不知道庄贵妃圣眷正隆吗?


    但是外戚逾制,岂能坐视?


    若是皇上不加严惩,那和优容杨国忠的玄宗又有什么区别?


    而他现在,人不人,鬼不鬼,做不了直臣,也当不了忠臣,说是奸臣,却又不至于。


    周文昌自己也闹不清自己算是个什么东西,索性糊弄着度日,过一天,算一天。


    就这么拖延着,敷衍着,牛三奇被自己贪欲活活撑死了。


    他不把矿工当人,矿工就送他去当鬼。


    周文昌看到牛三奇死不瞑目的尸身时,却并没有丝毫快意。


    相反,无边无际的恐惧宛如潮水,几乎将他没顶。


    他在丹绥苦心经营了这么久,从未犯错,可牛三奇这么个大活人,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矿工活活打死了?


    若是皇上派人来细查牛三奇为何而死,知道自己对牛三奇的种种放纵,他这些如履薄冰、细水长流地想要重俘皇上的圣心所付出的种种努力,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那可是十几年的光阴、十几年的努力、十几年的清苦啊!


    ……


    周文昌坐在公堂之上,神思恍惚,沉溺于往昔烟云中不可自拔。


    外面的百姓发现今日的热闹比往日更好瞧一些,个个恨不得将脖子抻到三尺长,向堂内窥看。


    这副场景,落在周文昌眼中,那不是百姓,不是子民,是他的政绩,是他的这么多年的辛劳的证明和丰碑。


    他不能失去他们的拥戴。


    他舍不得。


    而且……


    眼前这汪承,若真是御史,此刻定然已开罪于他,倒不如让他说完。


    诚然,自己大可以一拍惊堂木退堂。


    可汪承申辩到现在,第一个伙计被他审了个破绽百出,眼看要真相大白,若此时强行堵住他的嘴,遣散百姓,那才是把人得罪死了。


    汪承不知道周文昌把自己误认成了御史,更不知道自己刻意模仿乐无涯示敌以弱的一番表现,把周大人的走马灯都召唤出来了。


    见他低眉敛目,久久不语,汪承出声提醒道:“……大人。”


    周文昌猛然惊醒,拿起有些滑腻的惊堂木,仿佛握着自己摇摇欲坠的仕途,重重拍下:“传!”


    作者有话要说:


    周县令,一款嗲子文学爱好者


    第299章 破局(六)


    那年轻伙计尚不知堂上风云变幻,昂首挺胸步入公堂,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汪承如法炮制,开口便是同样的问题:“敢问,我是前日几时入的绸缎庄?”


    那伙计早将口供烂熟于心,是而信心满满:“申时初刻!”


    孰料,旁听百姓中偏有个耳聪目明的急性子,扯着嗓子嚷道:“错啦!”


    “肃静!”周文昌重重拍下惊堂木,厉声喝斥,“咆哮公堂者杖!再犯一次,绝不容恕!”


    闻言,伙计心头猛地一跳:……错了?哪里错了?


    他心里一虚,语气中便带了三分犹疑不定:“……小的,小的记得就是申时初刻……”


    “确是错了。明明是申时整。”汪承面不改色道,“我入铺子时,旁边的当铺提前关门,伙计刚把‘申时盘点’的幌子挂上去。你们连时辰都说不分明,却要污我清白,实是可恨!”


    年轻伙计反应倒快,急急驳口道:“一刻钟而已,记不分明也是有的!”


    言罢,他面向神色晦暗的周文昌,试图搅混水:“太爷明断啊,这人分明是晓得自己理亏,才一味在小节上纠缠不休!”


    他自觉这番泼脏水颇有水准,偷眼一瞥,却见连旁边的师爷也停了笔,目光中满是疑窦。


    伙计顿时方寸大乱。


    ……怎,怎么了吗?


    汪承慢条斯理地揭破了他:“你如此说,可方才那位伙计却道,我是在申时二刻进的铺子,因为那时县学敲了散学钟。记混时辰不稀奇,可你二人怎么一个往前混,一个往后混啊?”


    年轻伙计脑袋嗡的一声,


    他暗自大骂先前那个蠢货:王八犊子,谁叫你改口的?!


    情急之下,他浑然忘记自己刚才也改过口,心念急转,忙道:“是……是小的记不清了!”


    汪承稍稍挑眉:“记错了?”


    年轻伙计梗着脖子:“正是!夏日昼长,一刻两刻的,谁能分得那般清楚!”


    汪承反问:“既如此,你控告我时,何以能一口咬定是‘申时初刻’这等精确时分?莫非这‘记不清’,还分时候不成?”


    年轻伙计一时语塞。


    那当然是老板娘教给他们的说辞了。


    他转而在心里痛骂起老板娘来:怎么非要编这么一个时辰?!还有零有整的?


    他不知道内情,但汪承却洞若观火。


    汪承与游二家的是有正面接触的,所以他能体察到那女人的心思:


    她很害怕,但她不得不做。


    她一心想把别人交托给她的事情做圆、办好,反倒用力过猛了。


    扯谎的人常常如此,因为心虚,所以总是爱通过堆砌细节,证明自己所言不虚,更会不自觉地反复强调在十句假话中的那一句真话,以求心安。


    ——所以,汪承的确是申时初刻踏进的绸缎铺。


    只是这帮伙计听吩咐办事,自然不会去揣度这样幽微的心思。


    被汪承这么一搅和,年轻伙计彻底懵了:


    他该咬死老板娘告诉他的申时初刻吗?


    附和前者所说的申初二刻?


    还是干脆说申时整?


    这姓汪的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当铺挂歇业的幌子是假的吗?


    这些天大家生意惨淡,上板歇业的时辰的确都要比往日更早。


    还是说书院敲钟的事情是假的?


    不对,书院往日里的确是那个点敲的钟。


    年轻伙计竭力回忆前日铺子中的场景。


    老板娘打倒汪承后,铺子里乱纷纷的,捆人的捆人,报官的报官,一片鸡飞狗跳,大家都异常亢奋又紧张,这些外界的细节,他实在是记不清楚了。


    可他现在反口装傻,实在是有些晚了。


    毕竟自己一上来就言之凿凿地说了是申时初刻。


    难道要改口说时辰是老板娘教的,自己其实记不清?


    这听起来会不会像是他们提前串好了供?


    还有,前头的那个已经改了口,说是申时二刻……


    难道他亲耳听到书院敲散学钟了?所以才如此说?


    汪承好整以暇地望着身陷困境、额头不住沁出汗珠的伙计,用目光无声地施予压力。


    汪承随郑邈侦办案件多年,深谙此道。


    此案中,他最大的优势是身正不怕影斜,最大的劣势是孤证难立。


    破局之道,唯有从内部瓦解对手。


    撒谎的人,由于心虚,会比常人更容易困在细枝末节里,难以自拔。


    更遑论前面那位伙计已给出了一个参考答案。


    于这小伙计而言,他是骑虎难下了。


    因为两下里证词不一样,他就必然要面对与第一个伙计当堂对质的局面。


    对作伪证的人而言,“对质”一事本就是一种压力。


    一旦各执一词,极有可能越对越乱,导致全局崩盘。


    到时候,就是双输的局面。


    可如果他附和前者,哪怕那是错误的证词,他自身的责任也会小一些。


    ……毕竟他是被之前的证词带歪的嘛。


    果然,那年轻伙计眼珠乱转一阵后,含糊道:“那许是小的记错了……”


    “哦?”汪承流露出一丝不甘,仿佛是这人蒙对了,“你也听到书院散学的钟声了?”


    年轻伙计一咬牙:“是!小的听见了!”


    汪承话锋又转:“那除了时辰,还有一桩事。据诉状所说,我是打着周县令的幌子去威胁老板娘的,事成后,我与周县令二八分账,可有此事?”


    年轻伙计学乖了,矢口否认:“我不知道这事!”


    “是么?”汪承步步紧逼,“如此要紧关节,老板娘只告知前一人,却不告诉你?那她为何遣你二人同来作证?莫非你这证人,只管一半实情?”


    年轻伙计:“……”


    “诓骗衙门,夸大涉案财物数量,价值在五百钱以上,证词定后三日之内不更言请者,依出入人罪反坐。”汪承徐徐道,“你替主家作证,却时辰不清,关节不明,足见对此案知之甚少……”


    汪承声音放柔:“……你贸然指我冒官诈财,此乃重罪。你且掂量清楚,这‘反坐’的板子,自己吃不吃得消,再回话不迟。”


    周文昌:“……”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诱供。


    这年轻伙计被他口中的“反坐”二字哄得魂飞天外,方才面啐汪承的底气早已荡然无存:“大人,大人,请您为小的做主啊!哪有嫌犯审证人的道理?什么二八分账,小的实不知晓!小的就是个跑腿帮闲的,只知道他是申时二刻进的铺子,再细的,小的两眼一抹黑,哪敢胡吣啊!求大人明察!明察啊!”


    周文昌漠然地俯视此人,想,这个的确比前一个机灵些。


    第一个被汪承那副可怜相骗惨了,气焰嚣张地被牵着鼻子,一路不回头地往坑里掉。


    这个倒是察觉出汪承不好惹,拼命挣扎,可惜还是被套得死死的。


    年轻伙计连哭带喊了半晌,涕泪俱下,却得不到大人的一丝回应,心虚之余,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了。


    周文昌下令,将那第一个伙计重新带入堂内。


    第一人下堂时,见汪承忽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心头便已七上八下。


    如今一上堂,看年轻伙计鹌鹑似的跪在地上,心中更慌,忙学着他的样子一并跪下,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们听到周文昌的声音自上首传来:“你们说,此人是申时二刻进的绸缎铺,可对?”


    第一个伙计先应:“是。”


    年轻伙计心中稍安,连声附和:“是!是申时二刻!”


    “是因为听到了钟声?”


    “是!”


    “荒唐!”周文昌斥道,“县学这两日已被官府征用,开仓发卖州府调来的平粜米!生员皆不在内,何来散学钟声?!”


    师爷猛拍大腿,豁然开朗。


    对啊!


    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原来根源在此!


    简县丞微微颔首。


    这个破绽,他方才便已察觉。


    大人甫一返丹绥,他便详细禀报过二百石平粜米已尽数售罄之事。


    只是这些商贾伙计不念书,不知县学那边的安排,被汪承这么轻轻一诈,便原形毕露了。


    思及此,他望向汪承的眼神,悄然添了几分敬意。


    第一个伙计已是瞠目结舌。


    而年轻伙计如溺水者般挣扎不休:“那……那就是当铺挂歇业幌子的时辰!左右是前后脚的事!”


    “抱歉,这个也是骗你的。”汪承温和道,“衙门差役将我押出绸缎铺时,我瞥见隔壁当铺在挂歇业幌子,便随手拿来说了。那时已是酉初时分。你若不信,大可以传当铺主家和伙计来问。这位小哥,你不会说你又记混了,连酉初和申初都分不清了吧?”


    这下,第二个伙计也彻底懵了,呆若木鸡。


    周文昌冷冷道:“尔等证词,前后反复,颠三倒四,已不足为信!况且,游二妻子呈递的供状中,只字未提一九分账之事,却有人替她认下了这事……”


    他将目光投向了第一个伙计。


    待后者明白过来,已经为时太晚。


    他脸色煞白,浑身抖颤。


    周文昌问:“到底是确有其事,只是供状未曾提及,还是你们串供不周,以致破绽百出?!”


    汪承微笑着补上了最后一刀:“大人,是非曲直,您自有圣断。待提审老板娘时,您不妨告知她,这二位已供出我欲与您‘三七分账’之事……想来老板娘也必会欣然认下的。”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一件事但凡超过两个人密谋,纰漏便在所难免。


    眼看这二人被汪承一个人、一张嘴逼得溃不成军,周文昌明白,这案子没有审下去的必要了。


    他下了判决:“将游记绸缎铺的老板娘暂行收监,择日再审。退堂!”


    待百姓们意犹未尽地散去,周文昌快步下堂,对着汪承便是深深一揖,姿态恭敬至极:“方才观那二人色厉内荏,前言不搭后语,便知先生蒙受不白之冤,本官失察,令先生受委屈了。”


    汪承站起身来,平静地回以一礼:“太爷言重了。”


    “敢问先生究竟是谁?有此等风采气度,绝非池中之物。”


    “周县令谬赞,愧不敢当。在下不过一介胥吏而已。”


    周文昌只当他还在谦逊,有意隐瞒,将他随身之物尽数奉还,和颜悦色道:“先生不必相瞒。本县正值多事之秋,先生既来自上京,想必是都察院派下的赈灾监察”


    “周太爷,我当真不是。”汪承没想到周文昌会作如此想,一时间哭笑不得,“小的不过是缁衣捕头,无品无秩,微末小吏而已。”


    来之前,他已得了乐无涯的授意。


    所以他若无其事地投下了一记惊雷:“我们家大人,此刻还在您的县牢里关着呢。”


    ……


    重入县牢时,周文昌几乎是脚下生风,一路小跑,生生跑出了一头细汗。


    牢头儿见太爷去而复返,还不及问安,便被周文昌打断:“拿钥匙,速速开门!”


    牢头儿被这阵势骇住,动作稍显迟疑,一旁的简县丞便急头白脸地呵斥道:“快些!快些!”


    牢头儿受惊不轻,冲到乐无涯的牢房边时,开锁的手都是抖的。


    秦星钺扭过头去,眼看着这一票人浩浩荡荡地开进来,他霍然起身,一把拨开头上稻草,张开双臂作护卫状:“站住!你们要干什么?!”


    这帮身着官衣的官吏,不顾牢狱肮脏,竟齐刷刷面向秦星钺身后的身影,纷纷撩袍跪倒。


    为首的周文昌跪得最快、最虔心,额头几乎触地:“下官丹绥知县周文昌,恭迎佥宪大人!下官有眼无珠,怠慢尊驾,罪该万死!”


    他磕了一个头:“恭请圣安!”


    一张漂亮的脸从秦星钺身后探了出来,悠悠道:“圣躬安。”


    师爷随行在旁,心里其实并不服气。


    就算是四品的佥宪大人,不过是脖子被划了一道口子,又是索赔十两银子,又是跟牛记旅馆的伙计打架,也未免太过掉价了。


    在师爷看来,这就是讹诈。


    可在看清乐无涯的面孔时,他所有的腹诽瞬间烟消云散,失语之际,满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这么一张脸……要是真划坏了,便是赔上黄金万两,也赎不回万一啊。


    第300章 破局(七)


    牢内岑寂一片。


    乐无涯的目光静静落在周文昌身上。


    他上了些年岁,又久在边地,原本的清逸书生气,尽数被磨洗成了一身的窝囊气。


    这些年他困守丹绥,升迁无望,说起来还有乐无涯的三分功劳。


    当年,在盘点长门卫名册时,乐无涯本来是对周文昌寄予厚望的。


    寒门出身,却能考获榜眼功名的,绝非池中物。


    周文昌以为自己是因为揭发庄总兵逾制之事,惹了皇上不喜。


    但乐无涯与项知节相熟,他知道,那段时日,皇后薨逝,庄贵妃“哀思过甚”“不甚驯顺”,结果没过多久,庄总兵就被罢黜还乡,她最后一点可供倚靠的家世轰然倒塌。


    将前朝后宫的事放在一起比较,乐无涯怀疑,庄总兵像是被老皇帝坑了。


    这也能解释为何庄勋一倒,这位新科榜眼也紧跟着被发配边疆了。


    皇上到底是干了亏心事,再看着这人在眼前晃荡,心里自然不爽。


    庄勋是城门失火,周文昌就是被殃及的那条池鱼。


    皇上虽说是打发走了周文昌,但大抵心知此事并非他之过错。


    若是有人肯抬他一手、拉他一把,他的青云路不至于就此断绝了。


    但乐无涯落花有意,周文昌流水无情,


    周文昌的折子里,总说丹绥一带太平无事。


    乐无涯觉得自己被他当傻子哄了。


    矿山最易出弊案,纵使国法严苛,可这么大个聚宝盆摆在这里,乐无涯不信这里没有涌动的暗流。


    而王肃却靠着所谓“线人”提供的情报,接连破获晋南的两处贪腐大案,从左佥都御史升任左都御史,坐稳了都察院一把手的交椅。


    由此,乐无涯知道周文昌走了旁人的门路,便索性当做没他这个人,把他撂在了一边。


    没别的,他心眼儿小。


    左右他没在自己手底下立功,自己何必上赶着替他表功呢?


    他倒想看看,王肃舍不舍得把这个好用的“线人”从那片泥潭里拉出来。


    果然,王肃没有辜负自己对他的恶意揣测。


    周文昌干七品县令,一干便是十年有余。


    等自己死了,又活了,从七品县令升到四品佥宪了,他还是县令。


    他的民望再高,考评再优,但无显赫政绩,无贵人举荐,又有自己、郑邈这些个后起之秀雨后春笋似的冒出来,他饶是有千般万般的不愿,也只能渐渐沉寂下去。


    平心而论,乐无涯是惋惜他的才华的。


    但早在上京时,一听汪承通传,知道出事的是丹绥县,乐无涯便有了不祥的预感。


    周文昌是王肃的人。


    而王肃弃掉专门负责县级监察事宜、资历也丰富的右佥都御史许英叡不用,美其名曰历练新人,反手举荐他来丹绥,不像是憋了什么好屁。


    后来……


    矿山种种,乐无涯不去细想,轻声道:“起来罢。”


    周文昌直起身来,拭了拭额上的汗珠,姿态谦卑温顺:“下官有错……”


    “周县令何错之有?”乐无涯语气和煦,但这话落在旁人耳中,实在难以判断是真心还是讥讽。


    周文昌垂首:“下官有眼无珠,怠慢上官……”


    乐无涯摆摆手:“周县令忙于救灾,今晨方归,与你何干?不知小连山灾情如何?”


    问到这里,乐无涯微微一顿:“啊,对了,我身负‘殴伤他人’之罪,尚在牢狱,岂敢过问公务?”


    言罢,他撩袍跪下,笑盈盈地抬头望向周文昌:“不如请周县令先审结我这案子?背着罪名,监察之责,我如何施行?”


    此言一出,一旁的简县丞顿时汗如雨下。


    牛记旅馆的冲突,细究起来,的确有颇多蹊跷。


    首先,前来报案的并不是牛记旅馆的伙计,而是路人。


    据称,他们路过牛记旅馆大门时,听见里头人声鼎沸,探头一看,只见里头人头攒动,七八个伙计围作一团,试图把一个人包围起来。


    路人还以为是旅馆伙计在聚众围殴客人,赶忙通知了巡街的衙役。


    衙役赶到,却见伙计们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口中吭呦吭呦地呻·吟不止。


    唯有秦星钺一人抓着抖如筛糠的账房,厉声喝问:“我说,你们到底赔是不赔?!”


    衙役涌进来,把秦星钺和在旁看戏的乐无涯全抓走了。


    来前,他们已经传唤了牛记旅馆的伙计。


    被殴打得最惨的小伙计却并没有愤怒之色,支支吾吾的,说这两个客人甚是古怪,一来就闷在房内,闭门不出。


    今日一早,他特地来敲了敲门,里面无人应声,他便以为人不在房内,便推门进来看个究竟,谁想惊到了正在床上睡觉的乐无涯,叫他被帘钩子刮伤了脖子。


    秦星钺因此与伙计理论,继而动起了手。


    秦星钺虽说瘸了一条腿,但勇猛异常,七八个伙计纷纷上前,竟然拦他不住。


    路人看到的所谓“围殴”,实则是秦星钺以一挑众,一个人把他们全揍了,自己脸上只挂了点彩。


    别说周文昌了,就是能力不显的简县丞听说此事,也挺纳罕。


    不是,都被打这么惨了,你们怎么不报官?还要路人插手?


    况且,客人还休息着呢,出门不出门关卿何事,哪有直眉楞眼往里闯的道理?


    小伙计被一盘问,汗就下来了,嗫嚅着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的确是偷偷窥伺着乐无涯的,见他窝在房内,一日夜不曾出来,第二天日上三竿了也不起床,便疑心他是不是偷偷溜出去了,敲门又无人回应,才借故推门进去刺探情况。


    小伙计本拟着最多是吃一通训斥,没想到这一推门,惊了驾、见了血。


    覆水难收。


    他鼻青脸肿地表示,算了,他认倒霉,不追究了。


    简县丞还没见过这么大方的苦主。


    在乐无涯、秦星钺入狱时,他可是匆匆见过一眼的。


    乐无涯从头到尾没卷进来,衣角都没脏一块儿。


    秦星钺一个打八,居然只有脸上青了一块。


    简县丞都怀疑这脸上的伤都是他自己打的,好把罪名从“打人”减轻成“互殴”。


    旁人不知为何他们这般大度,但周文昌知道。


    ——这小伙计是文焕的人。


    他受文焕之托,去盯着可疑之人,却被盯梢的对象一通痛揍。


    现今吃上了官司,他自然是怕了,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路人跑来衙门报案,闻人约的御史身份又被汪承当堂披露,事情越来越大,已然是藏不住了。


    周文昌定一定神,对师爷以目相示。


    师爷随身自带纸笔,忙掏出来,屏息凝神,准备记录。


    周文昌深吸一口气:“闻人大人,多有得罪。敢问事发缘由?您为何授意随从与人殴斗?”


    乐无涯爽快道:“因为我想进大牢。”


    周文昌:“……”


    乐无涯用鼓励的眼神望着周文昌:“周县令,接着问啊。”


    周文昌:“……想必您不是为着看我县审案是否公正、牢狱是否干净了。”


    “说对了。”乐无涯微微笑,“是因为那个伙计贼头贼脑地盯了我们两天了。”


    周文昌:“……”


    他勉强挤出笑容:“大人若有疑,可直接来衙门……”


    乐无涯一开口就是大实话:“我来的第一天就发现,那伙计号称自己当了多年小二,却连牛记旅馆的厨房门朝哪儿开都不晓得,而我派出的人,不是被抓,就是没了音讯,你说,周县令,换作你是我,你怕不怕?”


    “万一我出门便遭不测,岂非给周县令添了大麻烦?故而闹事脱困,方为上策。不然,我岂不是连周县令的面都见不着了?”


    周文昌垂下眼睛:“……大人言重了。”


    乐无涯自若道:“是不是言重,一审便知。小秦一个人把所有的伙计都打了,这些都是涉案的苦主。提审涉案之人,自然名正言顺。那伙计既然在牛记旅店做了几年工,想必彼此之间定然熟识,只需这些人分开审讯,周县令很快就知道我是否言重了。”


    事到如今,周文昌已经不慌乱了。


    他道:“大人,您不愿升堂,而选择在此挑明,想必另有深意。”


    乐无涯眉眼弯弯:“我说嘛,周县令当年高中榜眼,果然一点就透。”


    他问道:“这伙计,是你派来的吧?”


    周文昌想要开口申辩,话到嘴边,就又咽了回去。


    这人是文焕派去的。


    在旁人眼里,文焕就代表了他。


    乐无涯通情达理道:“特使将至,着人留意本属常情。可我的人失踪的失踪,入狱的入狱。我很怕我的手下死在大牢里,总得要想办法进来瞧瞧看吧。”


    他环顾四周,用玩笑的语气道:“我自打入了丹绥,心里就怕得很,直到被关进牢房,这才安心了呢。”


    周文昌沉声道:“闻人大人,您如此说,叫下官如何自处呢?”


    乐无涯:“那就看周县令要怎么处置此事了。”


    乐无涯的颈上有一道异常鲜明的擦伤,的确是锐器所伤,伤口还新鲜。


    周文昌浅浅呼出一口气,问:“林师爷,供状写好了吗?”


    林师爷听到个开头就停了笔,不敢再往下记了,听周文昌如此说来,与他对视一眼,顿时明白过来,忙奋笔疾书一番后,将新鲜出炉的供状递了过去。


    状子上只记载了前因,乐无涯意外被划伤了脖子,导致两下里口角起来,各有推搡,不过是小事一桩。


    没提盯梢,也没提斗殴致伤。


    乐无涯阅罢,问道:“如此可行吗?”


    周文昌早就不是那个得罪上峰却不自知的愣头青了:“大人,事情只会是这样。牛记旅馆那边受伤的伙计,衙门会尽力抚恤;您脖子上的伤口乃是意外所致,我们会尽力医治;您手下的仲飘萍、汪承、纪准无罪释放。前尘尽消,只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大人意下如何?”


    乐无涯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他将状子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最终,余光若有若无地停留在“宿于房中两日,不曾少离”、“系帘钩所伤”两句上。


    他把自己送进监狱来,所求便是这两句话。


    周文昌顶着风险,连审两案,难保不是盼着仲飘萍和汪承自证失败,陷入杀人和敲诈的罪名之中,连带着自己这个御史也不清白起来,好让他自觉没脸地滚回上京去,为着约束手下不严而受罚。


    未料,这二人都非是等闲之辈,接连翻盘,一个也没有落入陷阱之中。


    于是,周文昌势头一转,打算息事宁人了。


    息事宁人好啊。


    如此一来,丹绥县衙便替自己背了书,说他两日皆在牛记旅馆,伤口也非是箭伤。


    那昨天去矿山私访的、杀死四个矿山官兵的,又怎么会是他呢?


    他在旅馆里闭门不出,忙着害怕呢。《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