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灾至(三)
秦星钺很快去而复返:“大人,那三人是丹绥县里的商贾,因灾后哄抬物价,被知县判了枷号五日。”
“是么?”乐无涯打起折扇,挡住头上炽热的阳光,“我说呢,瞧着是不像寻常百姓。”
扇面阴影下,他的目光依次扫过三个囚犯。
那三人虽说面色愁苦,熬得眼眶下陷,中衣也脏得没了本色,却都是一眼即知的好材料。
若是乐无涯没看错,其中一人中衣的缎子面料还反着光呢。
秦星钺跟了乐无涯这么久,也摸出了些门道:“大人,可要再探?”
乐无涯拨马,缓缓向县门而去:“自是要探。”
虽是青天白日,但丹绥县长街上人员格外稀少,浓重的药气混着暑热扑面而来。
乐无涯抽了抽鼻子,辨别出了苍术和大黄两味药。
——是标准的防疫药方。
挎刀蒙面的卫所兵丁在街上巡逻,一瞧见老百姓就撵鸡似的把人往回轰,态度粗暴:“滚回去!不要命了啊?!老实在家待着!”
那提着尿壶要出来倒的百姓赔笑道:“官爷,家下米缸见底、菜囤精光咧。您看买些吃喝物件,中不中?”
那兵头儿剑眉一竖,声如洪钟地痛骂起来:“屁事一箩筐!前儿个县大老爷咋吆喝的?你耳朵塞驴粪蛋咧?都说这几日顶要紧,叫你提前买米买菜!伏天里尸首一烂,谁知道会不会闹瘟疫嘞?”
百姓咧着嘴巴,被骂得发傻。
兵头儿的嘴骂痛快了,上下打量他一阵,松了松口:“只准出去一个人么!脸上蒙块布啊,敢给老子扯下来……”
他做了个拔刀的动作。
那百姓连连作揖,随即在脸上蒙了块青布,做贼似的溜出了家门。
见此情景,三人皆是面色如常。
这兵头儿官威是大些,口里也的确不干不净。
但此等时候,反倒是这种蛮横态度最能镇住场子。
那兵头儿冲百姓耍完官威,见到这三张陌生面孔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行走,顿时大步流星地杀了过来:“你们仨!做什么的?!路引拿来!”
秦星钺:“……”
他发现自己听不得旁人对闻人大人横眉瞪眼,听见了就忍不住拳头作痒。
在秦星钺准备撸袖子上时,乐无涯态度温和地冲秦星钺一挥扇子。
秦星钺立即收起了凶相,掏出三张路引,递了过去。
兵头儿验过后,诧异道:“上京的?来咱这儿作甚?”
乐无涯:“来探亲。有亲眷住在左近。”
“嗨哟,那你可赶得不巧!”兵头儿把路引甩回了给了他们,虎视眈眈地打量着乐无涯,“去哪儿?”
乐无涯没个官样儿,像个少爷,是而兵头儿压根没往旁的方向想。
乐无涯收回路引,答道:“圪梁坪。”
圪梁坪、李家疃、孙家疃,便是此次遭灾的三个村落。
兵头儿:“……”
乐无涯摆出虚心请教的样子,口齿也变了腔调:“我这一路只顾闷头赶脚程,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还请军爷为我解惑,咱这搭到底出啥乱子咧么?”
一瞬间,兵头儿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我真该死啊。
他慌忙道:“那那那什么,近来这搭不太平,闹……闹瘟疫来着!你哪搭都不要去,留在城里莫乱走!往前走半条街,一拐弯弯,那块儿有不要钱发汤药的地儿!你说的那个圪梁坪正闹病呢,不大严重,你可不敢去添乱哈!”
突突突地撂下这一大篇叮嘱,他带着身后的五个兵丁,像是一窝兔子似的蹿了。
注视着他狼狈离开的背影,乐无涯回头评道:“官不知道怎么样,这兵不错。”
汪承欣赏地瞧了乐无涯半晌,待到他的目光落到自己脸上,才迅速收了回来。
乐无涯:“你怎么看?”
汪承颇擅庶务,答道:“此地灾情上报及时,走的是六百里加急,还抄送了按察使司。开仓放粮、熬煮避瘟汤、严控百姓流动,连县学都腾出来安置灾民。赏罚分明,秩序井然,确是个能吏。”
秦星钺在旁笑道:“六爷说得不错,这事儿办得痛快,照这情形,咱们怕是不出十日就能回京了。”
乐无涯问:“本地县令叫什么?”
汪承张口即答:“姓周,周文昌,字云兴,三十四岁,考评每年皆为优等。”
乐无涯点点头:“确实是好。”
他顿了顿:“县门前示众的三人……”
汪承拱手道:“属下这就去打探。”
言罢,他从那三份路引中抽出了自己的,动作流畅地收回袖中:“丹绥东街有个牛记旅店,名字虽土些,却是本地最干净的落脚处了,虫鼠清理得很干净,咱们在那儿会合吧?”
秦星钺:“……你怎么知道啊?”
汪承道:“昨日在邻县打探到的。少爷,我去了。”
目送着汪承离去,秦星钺有些神不守舍。
乐无涯拿扇子打了一下他的脑袋:“发什么痴?”
秦星钺讷讷地揉揉前额:“大人,汪承是好啊。”
乐无涯径直拆穿了他的小心思:“怎么,怕汪承带回的信息与你不同,把你给比下去了?”
秦星钺一句“您怎么知道”正呼之欲出,乐无涯便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怀里抱了抱,言简意赅道:“你不一样。”
短短四字,立时便叫秦星钺心花怒放了。
他瘸着那条已经不算特别瘸的腿,屁颠屁颠地尾随着乐无涯离开了。
待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上,街边茶楼二层,一个身着锦绣的高挑文士缓步而出。
他静静望着乐无涯离去的方向:“这就是那位闻人佥宪?”
旁边的人接过他手里的茶盏:“周爷,正是呢。”
那人露出了些许惋惜之色:“顶好的美人。死在这里,可惜了。”
……
另一边,独身行动的仲飘萍按照乐无涯的吩咐,径直赶向了受灾的三个村落。
他赶了个巧。
在抵达圪梁坪时,那里正冲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抬着一方用新砍的粗树枝和粗白布草草扎成的简易担架。
仲飘萍远远问道:“劳驾问一声,前头还能走——”
“绕道,快绕道!”为首的抬担架的人满脸泥浆,急切道,“前面的路都被埋了!费了牛劲才刨出个活口来!不晓得还会不会再塌一次,不想死就快绕道!”
眼见他牵着一匹马,那人眼前一亮,冲抬着担架后端的人打了个手势,停住了脚步,道:“不是说没有现成马匹吗?这里不就有一匹?”
他抓住仲飘萍的手腕:“兄弟,你过来!这马我们丹绥县衙门征用了!”
仲飘萍:“?”
这倒是出乎意料。
他下意识紧紧抓住马缰绳:“官爷,官爷,我就这么一匹代步的畜生,你们不能这样呀!”
那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从怀里掏出本脏兮兮的簿子:“你到处打听一哈,咱县大老爷人可是顶顶好的!征用就是征用,断不会扣了昧了你的!我给你开个条子,你拿上回去——前头的路都毁咧,你看这天色,肯定得往回走么!赶十里路就能回咱丹绥县城,到时候径直去县衙,拿这凭据领马去,再给你赏半吊钱!”
仲飘萍不动声色地套起了情报:“这这这不行!你们干嘛非得用我的马啊,这人伤得这么重,你就近扎个窝棚,找个地方治一治不行吗?干嘛还要送回县城里去?”
“你这人咋恁多皮干话!”那人的双腿被泥巴裹到了小腿,一跺脚就是泥点飞溅,怒道,“你瞧我们这里泥巴糟烂的,有啥球好药?!搁这儿就是等死呢!”
仲飘萍直摇头:“不行不行!我得跟着去!不能离开我的马!要是你们不认这张纸,我不就傻眼了?”
那人烦躁地挠了挠脑袋,挠下来一块一块干结的泥块:“行行行,阿顺!找辆板车带他!老子还得回去挖人!”
名叫阿顺的年轻衙役犹豫片刻,应了下来。
板车很快扎好了。
马拉着车,在坑洼的道路上颠簸前行。
仲飘萍臊眉耷眼地坐在板车上,和那个浑身泥巴的伤者坐在一处,指尖抚过伤者布满老茧的右手。
大概是怕路上无聊,阿顺同他搭话:“客人,您打哪里来?”
仲飘萍如实道:“南亭。”
“哟,那还远着呢。”
“是。”
“在南亭做什么的啊?”
“做皮货生意的。”
“怪不得,这牲口养得真俊。一看你家就有钱。”
仲飘萍放下了那人的手,一抬头,发现这车竟然驶入了路边的一片野地里。
前方是一片蓊郁的蒿草丛。
他轻声问:“怎么不走官道?”
“我是咱本地的。”阿顺说,“这里有条近便的路。我熟,你跟我走就成。”
仲飘萍的声音更轻了:“哦。”
仲飘萍低下头去,继续端详着那人的手掌,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其实,我在南亭没做过生意。我这人不会赚钱,只会花钱。”
前方的阿顺低下头,右手从怀里抽出了一把牛耳尖刀:“那小哥以前做甚营生?”
“南亭有个煤矿。”仲飘萍说,“那年我犯了事,被发配去矿上做饭。我见过不少矿工……”
阿顺听出话头不对,骤然暴起,操起尖刀——
仲飘萍用舌尖抵住上颚,吹出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那马受了指令,立时撒蹄狂奔,直奔入蒿草地中!
阿顺立身不稳,往前一扑,眼前顿时一痛。
铺天盖地的草浪迎面扑来。将他的视线遮了个彻彻底底!
他咬紧牙关,闭着眼睛朝前挥出一刀,手腕却被人一把抓住,一切一敲,尖刀应声落下,被另一只手稳稳接住。
“杀人不是这样杀的。”仲飘萍还是那副轻声细语的腔调,“还有,你力气不够大。”
说着,他按住阿顺肩膀,反手持刀,往他的肩窝里猛地一搠!
阿顺发出了一声发狂的痛叫,在惊痛交加中,竟是奋力向前爬了两步,扼住了那满身泥泞的伤者的脖子!
仲飘萍万没想到到了这等时候,这人还不忘灭口。
在梭梭的草响中,仲飘萍照他手上猛砍一刀,想斩下他的拇指,却因为视线受阻,只砍伤了他的手背。
血花飞溅!
阿顺脸色惨白,面目扭曲,在喷溅的鲜血中,竟像是水蛭似的,合身缠住了那人的身子,手上发力——
咔嚓。
伤者的喉咙被捏断了。
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软绵绵地垂落在车辕旁。
事发突然,仲飘萍全未曾料到,电光石火间,事态竟急转至此。
蒿草沙沙作响,马儿渐渐停下脚步。
“杀人啦……”阿顺从车上翻了下来,鲜血淋漓地往前爬去,微弱地呼喊道,“杀人啦——”
说着,他回过头来,对着仲飘萍面目狰狞地一笑:“杀人啦!!!”
第282章 灾至(四)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仲飘萍仍未归来。
……而汪承也没有回来。
乐无涯推开牛记旅店临街的窗,目光越过重重屋檐,望向远处。
天上清辉如流水般徐徐洒下,整座县城笼罩在药香之中,显得格外安宁。
灾后不过数日,街道竟已恢复如常,足见此地官员治下之严。
可偏偏,太静了。
……静得仿佛天地之间,从未有过汪承与仲飘萍这两人。
秦星钺有些等不得了,猛地起身:“大人,我去找找他们两个!”
乐无涯不答,只是微微侧首,食指轻轻向下一点,像是隔空按住了他的肩膀。
秦星钺强忍住沸腾的心气,坐回了原位,那条瘸腿打拍子似的发着抖,在青石砖上敲出不规律的节奏来。
若是出去刺探情报的是姜鹤,秦星钺绝对半点也不担心。
一来,姜鹤身手俊俏。
汪承虽是捕快中的好手,刀剑皆通,可比起他们这些真正在战场上厮杀过的人,终究少了些生死一线的狠劲。
二来,汪承比姜鹤沉稳得多。
这是他的好处,却也是短处。
姜鹤曾在荒原中离开过队伍三日,按照小将军的指示,去给天狼营找水源。
第四日一早,秦星钺正忧心忡忡地钻出帐篷,就看见姜鹤蓬头垢面又一脸理所当然地捏着份水源地的路线图,正在他帐篷前啃烧饼,见到他时,就一脸呆相地仰起脸来:“干得很。有水没有?”
姜鹤命硬,总有点邪门的运道在身上,又天生少了根筋,从不按常理出牌,最擅长让旁人头痛。
因此,哪怕他绕世界乱跑,秦星钺都不会这么操心。
但汪承不同。
他太稳当了,做事向来思虑周全,恨不得每件事都备上两套预案。
尽管有令必行,办事利索,但他极顾虑旁人感受。
除非他发生了什么事,被绊在了外头,否则怎么着都该先递个信回来。
这种不安如蛛网般缠绕心头,越缠越紧。
更诡异的是,他们入城后所见所闻,竟无半点异样。
秦星钺将所见之人、所经之事在脑中翻来覆去地琢磨,竟寻不出一丝破绽。
——没有破绽,反倒更令人心慌。
秦星钺纵有满身气力,攥紧了拳头,却不知这一拳该挥到哪里去。
正焦虑间,门外传来了“笃笃”两声轻响。
乐无涯未动,秦星钺却直直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瘸到门前,一把打开房门——
门外是一脸惊慌兼迷茫的小伙计。
他舔了舔嘴唇,努力卷着舌头说官话:“两位客人,您的客饭已经热了两遭,再热可就要糟蹋了……”
乐无涯单听脚步声,便知道不是他的人,所以他回身时是不紧不慢的:“小哥,进来说话。”
小伙计哎了一声,谨慎地绕过满身煞气的秦星钺,挤进屋里来,满脸堆笑道:“客官,您有话只管问。”
乐无涯反问:“你瞧我二人,像是何等身份?”
小伙计认真打量二人一番,笑道:“小的眼拙,可南来北往的客官看得多了,也略懂些相面术。您二位眉宇间紫气萦绕,一看便是大富大贵的主子!”
乐无涯闻言展颜,从荷包中摸出块散碎银子,朝他一抛:“嘴皮子倒是利落,赏了。”
趁着小伙计笑逐颜开、忙不迭用牙去咬银角子时,乐无涯状似随意地问道:“我想在丹绥开家铺面,小哥既是见识不浅,且帮咱估摸估摸,若要找衙门打点,约莫得多少银钱?”
“您若想开铺,先瞅准地段,再请里甲吃顿席面,回头去户房递了文书便成。”小伙计的眼睛没离开银子,无比自然地随口答道,“只是若做盐铁生意,便要看人脉硬不硬了,少不得多孝敬孝敬。那盐引、铁引金贵得很,咱们周太爷可未必能办妥。”
乐无涯摆摆手:“没那么麻烦,我就想开个皮货铺子。按例‘孝敬’得有多少?实不相瞒,我手上银钱吃紧,若是价码太高,我索性去旁的县打听打听。”
小伙计一脸诚恳道:“咱们周太爷是清官,从不收孝敬。”
“‘灯油钱’也不收?”
“哟,您这个都晓得?”小伙计拍胸脯道,“我在这儿干了三四年了,顶多是衙役大爷们来喝茶时免了茶钱,喝酒便记账,半年结一次。他们手头紧时,常拖个把月才还七八成,再没旁的苛捐了。”
“那当真不错。”乐无涯笑盈盈地对秦星钺道,“可见咱们来对地方了。”
话罢,他又吩咐小伙计:“将饭菜端上来吧,我们不等了。”
小伙计捧着赏银,笑靥如花地走了。
乐无涯冲秦星钺比了个手势。
秦星钺心领神会,无声地向外走出几步,隔着竹帘缝隙,静观楼下光景。
只见那伙计先将银子揣进贴身荷包,又跑下楼去,因为太过欢喜,踏得地板咚咚作响,被底下的账房说了一声“步子轻些”。
言罢,账房似乎是怕吵到客人,抬头向楼上看了一眼。
幸亏秦星钺及时往后让了让身,才避开了这一眼。
吃了训斥的小伙计缩了缩脑袋,拐进了后堂左侧的一间耳房里去。
只一个闪身,他又从里头钻了出来,又若无其事地钻入了后堂右侧的房里去。
再钻出来时,他手上便多了一个盛满饭菜的大托盘。
秦星钺陪乐无涯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细作,见此情景,脑子里嗡的响了一声。
他终于在这貌似的正常中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这位在牛记旅店中“干了三四年”的小伙计,似乎连厨房门朝哪儿开都没弄明白!
在小伙计送饭菜上来的时候,秦星钺已坐回了原位,心脏咚咚地大跳起来。
而乐无涯抚摸着窗棂,面不改色。
这小伙计旁的纰漏是没有的。
唯一的纰漏是,他知道“灯油钱”是什么。
苛捐杂税的名目多如牛毛,灯油钱便是其中一项。
有些贪腐成风的衙门,常以“夜间巡街需要点灯”为由,按月向商铺索取银钱,是为“灯油钱”。
这个税偏于隐密,往往是衙门和掌柜、账房的袖里乾坤。
一个只负责迎来送往的年轻伙计,听到“灯油钱”的第一反应,不是没听懂,不是“灯油不是就得花钱买吗”,而能准确指出这是衙门的杂税之一?
当然,不能排除这小伙计擅学习、爱打听,或是懂得联系乐无涯上下问句,猜到这玩意儿不是好东西的可能。
所以他才派秦星钺去瞧上一眼。
没想到,就是这一眼,抓住了他更大的破绽。
在小伙计满面笑意地重新推开门时,秦星钺冷着脸问:“马喂了吗?”
小伙计依旧笑得热络:“回您话,早拌了麸子草料,喂得足足的!”
秦星钺强忍着后背冒起的鸡皮疙瘩:“行,一会儿给我们家爷打些水来,爷要沐浴。”
“好嘞。”
“茅房在哪里?”秦星钺立起身来,“我去一趟。”
小伙计为他指了路。
秦星钺下了楼去,入了后院,趁无人注意,极快地撩开小伙计刚才误掀开的那处门帘,朝内张望了一眼。
小伙计本是去取饭食的,但方才秦星钺离得较远,不能排除这里有人招呼了他一声、他过来与人闲话两句的可能。
而这一眼看过去,秦星钺有了八分把握。
这里是柴房,里头除了柴火,空无一人。
……可到底是为什么?
牛记旅店,是昨日汪承问过邻县之人,才定下来的落脚处。
他和大人在城内转了一圈后,进入牛记旅店,当时便是这小伙计热情万分地出面迎接的。
就算有背后之人提前安排,也不至于能如此精准地算到这一步。
……除非,丹绥县内每个旅店,都安插有官府耳目,擎等着守株待兔。
秦星钺心惊不已,强自按捺下心中不安,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了两步后,耳边听到了官府鸣锣开道的声响。
秦星钺心念一动,快跑几步,跟着几个同样住店,在大堂里用饭的旅客一起探头往外望去。
这一眼看去,他的血都凝住了。
……汪承?!
当街的黄土路上,一队兵丁和一个里长模样的人,正押着五花大绑的汪承迎面走来。
汪承的青布衫子前襟浸透了血,额角的伤口还在往下淌水。
他脸色苍白,步履踉跄,但路过秦星钺时,没有分出目光多看他一眼。
秦星钺强压住心中焦灼,故作好奇地四下张望。
很快,他注意到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正与押运的里长低声交谈,手里递过一小包烟叶,二人交头接耳一阵,那掌柜便面露得色,转身回来。
周围几个好事者立刻围了上去。
“陈掌柜的,这是闹甚呢?”不等秦星钺发问,就有人迫不及待地问出了声。
陈掌柜的还挺会吊人胃口,眯眼一笑,不答反问:“你们可晓得县门前挂的那仨奸商不?”
马上有人抢话道:“嗐!不就是卖米的严三儿、卖布的游二,卖菜的刘黑子吗,严三儿那挨千刀的,前儿个我去籴米,狗日的一升米硬涨了五文钱!活该挨收拾!”
但有想听热闹的不乐意了:“甭插话,这人瞧着脸生,跟那三个有甚关系么?”
“这人啊,着实轻狂!也不知道哪搭冒出来的,愣往游二家跑,扛着官府的旗号上门讹诈,说什么‘你要是肯出银钱,我就把你男人放出来’,结果叫游二家的听出不是本地口音,趁他不防乎,抄起家伙就给了他一疙瘩,喊上伙计把他围下,捆扎利落告给吴里长,里长这才报了官!”
“游二家的还有这能耐嘞?”
“不是,这时节还有人敢闹这号财路?怕不是迷了心窍了哇?”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
秦星钺愣在原地。
夏虫在他脑袋顶上嘶鸣聒噪,身后牛记旅馆账房拨打算盘的声音乒乓有声。
暑气尚未褪尽的夜风刮过,却挟裹着一股没来由的寒意,汹汹而来。
那寒意带着井水般的湿冷,丝丝沁进他的皮肤和血液,直至心肺。
第283章 灾至(五)
在身旁人议论纷纷时,押送队伍已然消失在街角。
秦星钺强自管住了自己激荡的心神,逼自己转过身去,朝楼上走去。
分开时,汪承带走了路引,却没带走官凭。
方才二人分明打上了照面,汪承若想求援,只需一声呼喊,让秦星钺来证明自己的身份便是。
但他没有。
……他在想什么?
更让秦星钺笃定的是,以汪承的性子,绝不可能行敲诈勒索之事!
那小子做事向来稳妥,即便要探听消息,也定会旁敲侧击、迂回试探。
故意扮作恶人,假借敲诈恐吓之名、行刺探之实的,那是他们家大人的行事做派。
秦星钺心烦意乱,杂乱的念头如潮水般涌来,汹汹而过,他却宛如溺水之人,无法从中捞到一块可栖身的浮木。
他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冲回了乐无涯所在的房间。
然而,待他推开虚掩的门扉时,乐无涯竟早已坐在桌边大快朵颐。
见秦星钺面色铁青地闯进门来,他静静撩了他一眼。
“吃饱了干活。”乐无涯咽下口中饭菜,“我试过毒了。”
短短两句话,秦星钺满心的浮躁恐慌就被凭空抚平了不少。
他乖乖坐下,端起饭碗——
“站起来。”
秦星钺行伍出身,对于简洁直白的命令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顺从。
他瞬间弹起身,背脊绷得笔直。
“别带着情绪吃饭,伤身。去,给我倒杯水。”
秦星钺驯服地转过身去。
端杯、倒水,几个呼吸间,那种顶着咽喉似的恐慌和紧绷又缓解了不少。
乐无涯从他手中接过茶杯:“丹绥诸事之责,在我肩上扛着,与你无关。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吃饭。明白?”
“……是。”
食不言,寝不语。
一餐饭在诡异的平静中结束。
“打听到什么了?”乐无涯搁下筷子。
秦星钺将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听完事情首尾,乐无涯赞了一声:“……好手段。”
——汪承毫无防备,一脚踏进了贼窝。
管他跟那游二家的说了什么,能在小县城里开布庄的,不是师徒传承,便是家族经营,铺子里的人打断骨头连着筋。门一关,伙计们一拥而上,将他放倒轻而易举。
到那时,众口一词,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乐无涯搁下茶盏。
秦星钺急问道:“大人哪里去?”
“吃饱了,出门遛遛弯,消消食。”乐无涯道,“若是被人抓起来,正好到牢里接小汪去。”
……
乐无涯带着秦星钺,转过七八个街巷口,突然发现街边蹲着三个年逾花甲的大爷。
秦星钺如今见谁都起疑,心里正犯着嘀咕,却见乐无涯笑颜如花地迎了上去:“可算是有点人气儿了!几位老爷子,精神头不错?"”
其中一个中气十足地回道:“好个蛋!”
乐无涯被骂了也不急眼,不恼反笑,和和气气道:“哟,这是怎么话说的?”
这穿着破烂汗衫的老头听了他的口音,眯着昏花的老眼,打量了一下他:“听话音,北头来的人吧?”
乐无涯言笑晏晏:“是呀。”
见了外人,这老头一腔苦水倾倒而出:“你给咱评评理!这世上哪有这号道理嘛?正晌午热得能烙饼,硬是不让出门,老汉我没叫瘟疫折腾死,倒先得叫日头爷热煞在屋里喽!可算等天凉快点儿,俺们仨在这墙根下歇口气儿,偏生来了个穿官服的赶咱回去!”
“那您老怎么不回去?”
老头理不直气也壮:“我怕他个甚?等差役来了俺就回,人走了再出来!”
乐无涯挨挨挤挤地凑过去,蹭了个板凳尾巴坐:“我看您也不很怕他们嘛。”
老头不假思索:“周县令,好人!就是忒犟,胆子小,怕出事!可怕有个球用?你看这,这灾说来就来咧嘛,也没跟人打商量么。”
乐无涯微笑着想,这是第三拨了。
自从他到了丹绥,几乎每一张嘴都在说,周文昌是个好官。
这位周县令在百姓中的官声,当真是不差。
“地震您也赶上了?”
老头立即吹嘘起来:“俺压根儿没感觉,照吃照睡,还是俺家婆娘说听见地龙翻身,觉着地晃了一下,嘿,咱这儿隔三差五就来这么一出,都习惯了!”
乐无涯敏锐地抓住了这一丝线索:“这边常常地震吗?”
“是哇。”另一个比较内向的老头怯生生接过话来,“咱丹绥紧挨着山,山老爷的脾气可歪着呢,三天两头发火,咱能有啥法儿?”
另一个老汉一直仰头看天,恒久地翻着白眼,像是魂游天外,闻言,他将白眼翻了回来,恢复了正常模样,目光浑浊地盯着乐无涯:“天天挖,年年挖,挖着山老爷的心心了,山老爷能不发火么?”
来前,乐无涯翻阅过丹绥资料。
晋地本就多矿藏,丹绥每年缴纳税收的大头便是矿税。
“咱们这边矿多?”
“还行。”白眼老头指向远方连绵的群山,“就那里。”
他用淡漠的语气道:“那被埋的三个村的人,不都是矿工么。”
乐无涯不再深问,转而聊起闲天来,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半分都不像是来打探情报的:“今日我们瞧见城门口捆着三个人,那些都是什么人呐?”
那健谈老头张开没牙的嘴,爽朗道:“仨没蛋子的小子!”
乐无涯发出疑声:“咦?”
“游二俺不熟,那是外路迁来的,也买不起他家的好东西。严三儿跟刘黑子可都是本乡本土的,平日里就横霸着市道,缺斤短两的事没少干,这节骨眼上还敢耍这歪心眼子,罚得该当么!”
“穿绸的那个,就是游二吧?”
“是呀,把绸子当肚兜穿,还能是谁?”
乐无涯虚虚眯起眼睛。
——挺有意思。
乐无涯还想问什么,突然一眨眼睛,道:“老人家,收拾东西,回屋去吧。”
“咋?”
他往前方一指:“巡街的官兵来啦。”
健谈老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看不见半个人影。
他回头一望,却见那两个搭话的年轻人早已走了个无影无踪。
健谈老头嘬了嘬牙花子,还想再说点什么,就听黑夜深处传来了一声呼喝:“哎!老崔爷!你们仨咋又往街上跑?!县太爷咋说的么?”
健谈老头一猫腰,抱起板凳就跑:“娘咧!又来!”
文静老头紧随其后。
只有那白眼老头,超然物外地倚在墙根边,无神的眼睛直翻着,瞪着无垠的夜空,喃喃道:“报应哟,报应。”
……
乐无涯自小巷的另一头转出。
他手中折扇摇动的速度比寻常稍快些,足见其心绪正起着不小的波澜。
秦星钺小声问:“爷,您信得过那三个老爷子吗?”
乐无涯用扇骨猛敲了一下他的脑门:“怎么,草木皆兵啦?”
秦星钺脑袋上吃了痛,在心中回味片刻,也察觉出自己疑心的滑稽之处了:
大人拉着他,七拐八绕地转了好几个弯,才遇到了这三个纳凉老头。
要是幕后之人连这三个街边乘凉的老头都能训练成演技超群的伶人,那整个丹绥城怕不是早成了人家掌中皮影的戏台了。
秦星钺心思稍定,问道:“爷,咱们不去衙门救救汪承么?您亮明身份,说不准就能把他捞出来呢。”
乐无涯意味深长地瞟他一眼。
秦星钺被他这一记眼风剜得头皮发紧。
他摸摸后脑勺:“爷,我又说错话了?”
乐无涯循循善诱:“你且说说,汪承因何被拿?”
“他被人栽赃敲诈!”
“具体是怎么说的?”
秦星钺回忆起陈掌柜转述的内容:“……‘你要是肯出银钱,我就把你男人放出来’……”
话音戛然而止,哽在喉间。
秦星钺脸色隐隐转白。
大人说得不错。
汪承不能捞!
大人的身份不一般,作为上京来使,他是真有办法把那三个人捞出来的,只要对周县令提上一两句即可。
若是汪承只是个上门敲诈的混混,他的罪名便只是敲诈而已。
大人若去捞他,并承认他是自己的手下,那事情的性质就变成了索贿!
——前来监察赈灾事宜的左佥都御史,放纵手下前去犯错的商户家里索贿。
这事一旦传回上京,王肃恐怕一张老脸能乐成朵菊花,连夜就能把参本写好。
秦星钺额头冷汗涔涔涌出之际,乐无涯倒是态度安然,闲闲拂拭着扇面:“这小小丹绥,弹丸之地,早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咱们呢。”
尽管秦星钺心中早有猜疑,真听乐无涯如此说,他的心中还是不免一寒:“可咱们星夜兼程赶来,来得这么快,谁能给咱们设局?去上京报信的人都还没……还没……”
话未说尽,秦星钺顿感毛骨悚然。
这所谓的“地动”与“泥石流”,难道也会是“局”的一部分么?
……那流落在外、下落不明的仲飘萍,他——
下一个遭殃的,会是自己吗?还是……?
正惊疑间,秦星钺的肩膀被一只温凉的手按住,轻柔地捏了一捏:“我说,别小看咱们的敌手,也别小看了那两个小子。”
“他们两个都不是什么易与之辈,或许在山穷水尽之处,偏能走出条活路来呢。”
第284章 灾至(六)
冷月如钩,将丹绥县城郊外的一片大草地浸在了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一阵挟裹着热气的疾风袭来,引得满地青潮倒卷。
一只饥肠辘辘的家雀扑棱着翅膀落下,正要啄食草籽,却被草丛深处传来的喘息声惊走了。
仲飘萍走兽似的,四脚并用地从野草丛中探了个脑袋出来。
他嘴里横叼着一根刚刚掰下来的野玉米棒,手里还握着一根。
纵使一张脸被血痕与泥巴糊得乱七八糟,他的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闪着奇异的、狼一样的精光。
四下无人。
唯有身后马儿嚼草时发出的声响。
草丛一晃,他的身影鬼魅似的消失在了草丛之中。
在草甸的中央,仲飘萍用从阿顺手中顺来的牛耳尖刀,连砍带踩,开辟出了一小片空地。
他将尚未被夜露打湿的干草拢成一堆,当作马儿的草料。
那马儿哪里知道周遭的危机,只埋头大嚼,对平地上躺着的三个人浑然不觉。
没错,是三个人。
一个是满身泥泞的矿工,歪着脖子躺在板车上,已然断气。
第二个是衙役阿顺,身上被人连刺带剁,共有四五处血窟窿,好在都是皮外伤,伤处已被仲飘萍裹好,暂无性命之忧。
第三个,则是一个满眼惊恐的年轻人。
他双手被拴板车的麻绳反剪着捆绑在身后,双脚则被死死绑在板车车轮上,嘴里还被塞了块鸡蛋大小的石头。
仲飘萍坐在三个人身前,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啃玉米。
那年轻人满眼气愤羞恼:“呜呜!”
仲飘萍从地上捡起一个青色的玉米棒子,面无表情地递给他:“你要吃吗?”
年轻人脸色铁青:“呜呜!”放我走!
仲飘萍拿起玉米,走到他面前,掐住他的腮帮子,一下下地挤压,帮他把口中塞着的石头吐了出来。
年轻人一直试图用舌头把石头顶出来,无奈舌头力量有限,那石头又确实太大,始终不得其法。
他的嘴巴一得解放,只觉下半张脸又痛又麻。
年轻人顾不得许多,强忍着疼痛,正要放声大叫,嘴刚一张开,仲飘萍就将玉米的粗端狠狠塞了进去,凌空一记手刀,把玉米从中劈开,又眼疾手快地将那大半截玉米棒子横塞入他嘴中。
还没等年轻人反应过来,他的嘴巴就被彻底堵死了。
仲飘萍很是满意地点了一下头:“嗯,这个好。”
石头到底还不够大,还给他留了哼哼唧唧的余地。
这玉米塞进嘴里,他除了翻白眼和喘粗气,已经没有任何吵到他的可能了。
这样他才能安安静静地想条出路。
“你别闹。”仲飘萍声音很轻很柔,“我脑子慢。我得赶快想个办法。”
“别逼着我杀你。”
……
时间回到一个半时辰前。
仲飘萍的马刚刚结束一场疯跑。
刚从泥里刨出来的矿工被突然暴起的阿顺掐断了脖子,停止了呼吸。
阿顺正拖着受伤的身体,在地上边爬边喊“杀人了”。
而沾满温热鲜血的牛耳尖刀,正握在仲飘萍手里。
仲飘萍表情木然地望着这个场景,想,真妙。
若是有人路过,见到这个场景,定然会认定自己是最大的恶人。
接下来,他要怎么做呢?
他除非一刀刺死阿顺,把板车、马匹和两具尸体都抛在这里,否则,一旦放任阿顺活着去报信,他必然要把所有罪责都推到自己头上。
理由也是现成的。
哪怕让仲飘萍自己想,都能在短时间内构思出一个还算圆满的故事:
因为马匹被官府强征,仲飘萍心怀不满,路上与负责运送伤者的阿顺吵了起来。
很快,口角升级成斗殴。
仲飘萍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牛耳尖刀,攮了阿顺一下,攮歪了,却以为把他杀死了。
正在惊惶间,因为路途颠簸,被救出来的灾民醒了过来,目睹了这一幕。
于是,仲飘萍恶向胆边生,把还有一口气的灾民掐死灭口。
阿顺这时候从痛苦中苏醒过来,英勇护民,想阻止他的恶行,却被丧心病狂的仲飘萍连砍了好几刀。
阿顺伸手格挡,试图护住要害,所以手背上多了几道砍伤,连大拇指都差点被人砍掉。
于绝境处,阿顺爆发出了十二万分的求生欲,仗着自己是本地人、对地形较熟,挣扎着一头扎进了一人多高的蒿草丛里,机智地与暴民仲飘萍周旋起来。
老天有眼,仲飘萍迷失在了蒿草丛里,而阿顺顺利地甩掉了这个尾巴,前往衙门报案。
而仲飘萍的马被官府征用时,有一名官府吏员不仅登记了他的路引,还看到了他的脸。
想必假以时日,写着他姓名、画着他面容的通缉令,便会贴满大街小巷。
再经细查,不难发现这个暴起杀人的“仲飘萍”,居然是左佥都御史闻人约的手下。
多好的一个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故事。
……那么,仲飘萍作为故事的主角之一,应该怎么选才对呢?
他如是想着,手握利刃,快步走了上去。
阿顺在地上卖力地蛄蛹着,听到身后传来喊叫声,顿时叫嚷得更大声了。
简直像是在故意找死一样。
仲飘萍当过乞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他知道,在面临生死关头时,每个人的反应迥然不同。
有些人会在绝境中生出急智,但有些人也会热血上头,做出些故意挑衅的愚蠢行径。
仲飘萍快步迫近了他,用牛耳尖刀的钝柄重重磕在了阿顺的后脑勺上。
……世界终于清净了。
仲飘萍没有任何表情,掂着手中的刀刃,正在考虑要不要把他宰了,就听身后的草丛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头一偏,只见一个年轻人从草丛里探出头来,腰带松松垮垮,还未束拢,脸色一片煞白,像是来野排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颤抖:“小哥……我……”
仲飘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歪了歪头。
那年轻人急忙道:“你别急着动手!我,我都看见了!”
他急急往前一指,口齿清楚道说:“是那人先掏的刀!我刚才蹲在这里,都瞧见了!你和这个……这个……”
年轻人指向那满身泥巴的死人:“你们俩是一拨的吧?这人是车夫?他是不是想趁火打劫,劫你财物,抢劫不成,就要杀人?!”
他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我陪你去衙门,我给你作证!”
换做旁人,听到这句话,必然要欣喜若狂,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不放了。
但仲飘萍不。
他的脑袋一跳一跳地锐痛了起来,疑心病当场急性发作。
……有这么巧吗?
因为前方发了泥石流,“前路不通”的榜文贴了许多,所以前往灾区这一路上,仲飘萍几乎没看见过什么人。
会有这么巧吗?
草丛里正好蹲着一个目睹了全程的路人?
为何阿顺要故意将车驶向草丛?
为何他故意挑衅地大喊大叫?简直像是在呼朋引伴一样?
为何年轻人目睹了这样血腥的场面,不仅不趁着自己没发现他的时候悄悄离开,反倒主动现身,愿意替他作证?
在巨大的、接连不断袭来的压力下,仲飘萍捂着前额,头疼得软了身子,扶着板车,整个人摇摇欲坠地往下滑去。
那小年轻见他一副要晕倒的样子,一溜烟地跑了过来,扶住了他的手臂:“你没事吧?你——”
很快,他说不出话来了。
他的侧颈冷不防挨了仲飘萍一记手刀。
他瞪大了眼睛,诧异地望向仲飘萍,随即白眼一翻,整个人烂泥似的委顿在地。
于是,事情便慢慢发展成了现在的局面。
在把年轻人打晕后,仲飘萍一路摸去,发现这年轻人也骑着一匹马,正漫无目的地在草丛里啃着草,便一并牵了来。
他在发现马匹的附近寻找,并没找到年轻人野排的地点。
不过蒿草丛太大,真要找起来,极容易迷路。
所以仲飘萍放弃了深入的探索,转而将年轻人身上的物品尽数收缴了过来。
一张从上京来的路引,一块饼子,几两碎银。
……上京来人?
仲飘萍越发怀疑了。
但他并不想去询问这个年轻人。
因为年轻人醒来后恼怒万分,仲飘萍怕他一开口就大喊大叫,便拿石头塞住了他的嘴巴,无奈此人着实顽强,努力调动着舌头,发出吚吚呜呜的声响。
周围虽说无人,但仲飘萍实在不敢再赌自己的运气。
他发过誓,一辈子都不会再赌了。
所以,他找了根粗玉米,堵住了此人的嘴巴。
仲飘萍一边啃着剩下半边玉米,恢复着体力和脑力,一边想,他该如何做?
他现在一身汗、一身血,行迹十分可疑,一旦离开蒿草丛的庇护,就有被抓的风险。
他得琢磨个好法子才是。
……
在仲飘萍踌躇不定时,另外一个身陷险境的人已经做出了选择。
丹绥县大牢中,汪承窝在角落一处杂乱的稻草之上,呼吸的气流滚烫而杂乱,额上敷好的伤药也被蹭去了大半,血水将他英俊的眉眼染得一片污糟。
两个狱卒缩在阴影里,急得焦头烂额:
“大哥,他一滴水都不喝,一粒米都不吃,就连药都灌不进去,莫不是给打得失了魂儿了?”
“这小子真他奶奶的背兴!挨了一尺子,咋就闹成这号快死的相?”
“是不是太寸劲儿了?嗨,游二家婆姨真是个憨子,就不该打他脑瓜子的!早先我认得个人,就是后脑勺子挨了一砖,人立马就没气了”
“真要打死喽,那就真要出事了!爷明明白白说下了,他不能死!他活着可比死了顶用!”
“不成,我再给他拾掇拾掇伤口去。这大热天儿的,牢里又脏得不行,万一招上风寒,死在咱手里头,那可咋交代呀!”
毕竟上京来使向本地商户索贿,那是上京来使的错。
要是上京来使不明不白死在了丹绥大牢里,那事情就全然不一样了。
况且,一旦牵涉进人命案里去,那游二家的婆姨难保不会吓得腿软,把实情招供出来……
汪承睁开了被血水渍染得酸痛的眼睛。
干涸的血渍在眼角凝结着,绷得皮肤发紧。
他的神情一扫方才的混沌,格外清明。
他猜得不错。
……果真是冲着闻人大人来的。
于是,他翻了个身,吭吭地咳嗽了一长串,又模仿起那濒死的肺疾患者,深一口浅一口地倒起气来。
第285章 灾至(七)
夜色沉沉,烛影摇红。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乐无涯和衣仰卧在床上,将颈上那枚沾着自己体温的无字玉棋拿下来,一抛,又一接,脑中念头一个接一个地翻涌而过。
他想,王肃此番派他前来,到底是为着什么?
寻常御史领命出外巡查、微服走访时,如若碰上手下被打被抓,定会即刻亮明身份,问责地方。
届时,只要那些对汪承动手的人一口咬定,自己是误会了汪承表达的意思,再痛哭流涕地赔礼道歉一番,他这个御史反倒不好穷追猛打了。
在别人的地界上揪着个商户不放,传扬出去,旁人只会觉得他气量狭小,甚至会怀疑他确实唆使汪承敲诈,被人拆穿后恼羞成怒,乃至于此。
因此,他只能生生咽下这个哑巴亏,在丹绥坐镇个把时日,确认本地救灾事宜推进有序,卓有成效,并无贪赃枉法之处,打包上一些丹绥的土特产,风风光光地回京复命就是了。
届时,宾主尽欢,皆大欢喜。
王肃想要看到这样的事态发展吗?
棋子又一次被高高抛起。
不。
王肃是皇上的眼睛、唇舌、牙齿,是一头不会叫却极擅咬人的老狗。
从田秀才杀子案中,王肃怕是已经摸透了他喜欢微服查访的性子。
难道那个原本挖给汪承的坑,是冲着他来的?
棋子落入掌心。
乐无涯眼眸微眯。
对汪承动手的,是卖布的游二家的媳妇。
从当地百姓的风评来看,那刘黑子和严三儿都是本地人出了名的滚刀肉,惯爱偷奸耍滑,想趁着天灾发笔小财。
本地人对他们的风评一向很差,周文昌用雷霆手段发落了这二人,百姓自然是无有不拍手称快的。
可游二家不同。
那话痨老头说过,游二家主要经营上等绸缎,走的是高端路线。
即便他的确是心有贪念,趁灾涨价,对寻常百姓的生活影响也极其有限,小惩大诫即可,如今却与那些哄抬米价、菜价、祸害民生的奸商同罪,未免量刑过重。
当然,也不排除这位周大人执纪甚严,杀鸡儆猴,誓要以雷霆手段刹住歪风邪气,所以把这三人抓了典型。
而更让乐无涯关心的情报是,游二家是这三人中唯一一个外来户。
乐无涯来前,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了丹绥县志,细细研读过风俗民情。
县志中提到,此处“矿藏富庶,聚族而居”。
短短八个字,已经让乐无涯分析出了此地的风土人情。
矿中作业需要高度协作,彼此信任,冶户身份又是世袭罔替,所以矿区人口流动较少。
简单来说,本地人抱团,比较排外。
严三儿和刘黑子再刁钻,也是树大根深,至少有七八门亲戚在本地给他们撑腰,哪怕他们被官府强令着关停铺子,不许他们再做生意,他们靠打秋风、吃白饭也饿不死。
而游二家有再多伙计、徒弟,也是独门独户。
游二家是无根飘萍,是最容易拿捏的。
想到此处,乐无涯翻身坐起:“秦星钺。”
另一张床上的秦星钺正翻来覆去地摊煎饼,闻言直挺挺地弹了起来:“爷,怎么了?”
乐无涯冲他招招手,待他附耳过去,在他耳边说了两三句话。
秦星钺诧异:“我去?”
“当然。”
秦星钺伏在他床边,不服气道:“您就不怕我也折进去?”
乐无涯拍了一把他鼓绷绷的手臂肌肉:“你怕他们?”
这四个字立即把秦星钺没出息地哄高兴了。
但他并没马上折返回床,抓紧时间养精蓄锐。
秦星钺瘸了一条腿不假,可他的近身战力已算是这一行人中最强的了。
然而,他纵有千钧气力,因为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心里实在没底,只有偎在大人身边才能稍稍安心些。
乐无涯本来打算补个觉,眼见这家伙挨挨蹭蹭地在自己床边蹲下了,大狗似的眼巴巴瞧着他,不禁莞尔:“怎么了?”
秦星钺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大,战场上过,人也杀过,却被一个表面和平的小县城搅得心神不宁,实在是有些丢人,于是决定闭口不谈此事。
“大人,再怎么说,咱们是知道汪承去哪里了……”秦星钺问,“可小仲呢?”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蓦地一静。
秦星钺越想越是担忧。
仲飘萍受命查探那三个被埋村落的情况,却一去不归。
那条路直通到底,半道上并无岔路,他还骑着马,按理说在暮色降临前就能回到丹绥县城了。
他碰到什么事了?
难道是又发了泥石流?
难道是现场缺了人手,连人带马都被抓了壮丁?
种种猜测在秦星钺心间翻滚不休,却尽数被乐无涯的一声笑打散。
他的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别替他担心了。小仲一向倒霉,什么坏事都能被他撞见,他早该见怪不怪了。”
对于此等没心没肺的发言,秦星钺哭笑不得:“您……”
不过大人这话的确是……
小仲逢赌必输,家破人亡,自己从受宠的少爷沦落成军户,第一次押运船只就能碰上倭寇……
的确是有点邪门在身上。
偏偏他每次都能平安归来。
这么说来,他或许真有点逢凶化吉的运道在身上。
这般想着,秦星钺眉宇间的郁气渐渐化开。
他利落爬起身来,对乐无涯施了一礼,回到了自己的床上,一骨碌裹好被子,闭眼安眠。
安抚好了秦星钺,乐无涯起身推开了窗户,仿佛是想要通风,散一散房中的暑气。
趁着开窗的功夫,他动作极其迅速地从外窗窗棂夹缝中取走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笺。
方才,他与秦星钺交谈时,眼角余光瞥见了有人影在他窗外一晃而过。
他若无其事地回到床上,借着油灯微光,拆开了纸条。
其上是裘斯年的字迹:“大人安心。仲有卫士随行,必无大碍。”
乐无涯的神情略略放松了下来。
那小仲大概真是被什么意外绊住脚了。
毕竟他的确一向倒霉。
……
旷野的风卷着草叶,刮过仲飘萍的脸颊。
此时此刻,身在大野地里的仲飘萍越想越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是倒霉催的。
他起先以为自己是被处心积虑之人算计了。
但等他冷静下来,仔细推敲一番,发现这实在不大可能。
仲飘萍是今天早上和乐无涯一行人分开的,策马直奔灾难现场,在半道上意外撞见了那名衙门官吏和阿顺。
当时,他们抬了一个一息尚存的幸存者出来,打算送回县城寻医。
二人皆是一头汗、一脚泥,而那幸存者也确然是命悬一线,浑身糊着泥浆。
这般情状,断非做戏。
倘若自己晚到片刻,与这二人擦肩而过呢?
倘若自己过去时,这人还没被挖出来呢?
倘若自己被衙门官威所慑,不敢和阿顺乘车同归丹绥县城,宁愿选择步行回县城呢?
总而言之,自己骑马出现在那里,是一件极其偶然的事。
假设自己从头到尾不曾出现,那会发生什么?
阿顺会和那名官吏一起抬着担架,顶着毒日头往县城赶去,并设法在左近的村落里寻到大夫,或是借到代步的牛车或驴车。
到时候,那小吏会返回现场,继续指挥调度,而阿顺负责照顾或运送伤患。
而衙役阿顺的目的却是格外清晰:
他要灭口。
不自然的地方,共有三处。
第一,仲飘萍提出要和他同回丹绥时,阿顺的神情明显不大自然。
第二,仲飘萍还在低头研究这伤者手上的老茧时,阿顺已经在往大草地里赶车了。
第三,他与自己扭打起来后,落了下风,第一反应竟不是逃窜,而是把人先掐死再说。
仲飘萍不清楚伤者是否跟阿顺有旧仇,或是阿顺得了什么人的授意,非要弄死他不可。
不过他清楚,自己的出现,对阿顺来说,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数。
若非仲飘萍的突然出现,阿顺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悄无声息弄死这个伤患,还叫人寻不出任何错处来。
……伤重不治,多么顺理成章的借口。
想到这里,仲飘萍不动声色地将视线转向了那个满眼愤恨地瞪着他、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的年轻人。
——那这个人算什么?
是自己的变数吗?
那年轻的长门卫两腮被半根老玉米塞得鼓鼓囊囊,连一句自辩的话都讲不出来,只能在心里对他破口大骂:
仲飘萍,我日你阿爷!!
第286章 灾至(八)
次日一早,乐无涯叫秦星钺去问了旅店例餐,得知定例是每位一碗酸汤面。
乐无涯嚷着不爱吃,张罗着秦星钺替他另买。
秦星钺跨出店门时,乐无涯还蓬着头发,睡眼惺忪地倚在楼上栏杆边扬声嘱咐:“记得多带点醋回来!都说这儿的醋好!”
一扫昨日的颓丧,秦星钺中气十足道:“好嘞!”
小伙计靠在柜台边,眼角余光直追着秦星钺的背影,瞧了许久,才悄悄瞥了眼楼上。
乐无涯送走秦星钺,便折回了客房,连门都没关,大抵是嫌天热,敞着好通风。
门里门外,只隔着一道薄薄的竹帘。
见二人行止一如往常,小伙计心中不由犯了嘀咕:
——按主子的交代,昨夜押人的队伍经过时,这二人就该闹将起来才对啊。
可那被抓的人不知道是不是被打懵了,救星近在眼前,竟一声不吭,老老实实地被押走了。
而姓秦的更是奇怪,挤出去瞧了会儿热闹,打听了一遭前因后果,便拍拍屁股回去吃饭了。
……莫不是他们认错人了罢?
听城门口那边的消息,这三人确是一道进的城,在街上聊了会儿才分道扬镳。
可一同进城,未必就是同伴吧?
兴许只是防着路上匪患,临时搭伙走一程,到了地头便各奔东西了?
小伙计作为“底下的人”,所知有限,只晓得灾后京中定会来人,周爷需要往各家旅店客舍增派人手眼线。
他因着口齿伶俐,擅于应酬,才被派到这客流量最大的牛家旅店,协助早就在此地做账房、迎五湖来宾的李五。
丹绥是处矿县,地偏物乏,没什么好吃好玩的,连客店都是平平无奇,外乡人顶多在这里住上个两日,歇歇脚便罢。
消息说,来的会是一个穿着体面、相貌出挑的上京人,身后会跟着一到三个随从,一来就会定下三五日的客房,还会抓着丹绥的大事小情打听不休。
如果他旁敲侧击地问起前几日的泥石流,那就十拿九稳了。
一旦确认,小伙计的任务便是盯紧他、稳住他,一有异动,立即回报。
周爷出手大方,小伙计更是十分珍惜这桩来之不易的差事,严格按照要求一一对照下来,却不禁挠头:
这么算下来,这对客人只符合十之四五啊。
路引显示,他确实是上京来客,有随从,且服色不差,容色更是拔尖儿。
然而,头一个疑问就在这里出现了。
小伙计知道正经选上来的官儿,少有歪瓜裂枣、獐头鼠目的,最少也得占个五官端正。
但若长成乐无涯这般模样,反倒不像官了。
即便真是,也难免叫人疑心他是绣花枕头一包草,全凭张脸爬上去的。
若乐无涯果真是他们要找的那个官儿,这小伙计心底已先自轻看了他三分。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对不上号的。
他们仅仅定了两日的房。
叫他进去问话时,那漂亮小爷仅仅是打听了镇上商情,还有与官府打交道的门道,对近日遭灾的事情是一句不提……
在小伙计肚里转着十八般主意时,那打算盘的账房李五冲他勾了勾手指。
他屁颠屁颠地凑了过去,脑袋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个暴栗。
“眼仁子滴溜溜转,显你机灵?”李五低声训斥道,“有个跑堂的样势!笼着个爪子靠在那里发呆,成什么样子?待一会儿那伙西边来的买卖人要退店,你先去应承着,那人我来瞅着!”
小伙计摸着脑袋,又往楼上溜了一眼,赶紧一溜烟跑去备马套车了。
牛家旅店是丹绥头一份的好客栈,南来北往的客商都爱在此落脚。
房中,乐无涯打开行李,对着里面的一件乞丐装、一套女装、一件景族服饰甄选一番后,坐在镜子前面,将一头卷发梳得齐顺后,慢慢将郑邈赠他的红檀珠编入发中。
耳闻着隔壁客商搬箱子的动静越来越大,他取出一挂玛瑙抹额,覆在额上,又戴上一对猫眼石的耳珰。
收拾停当后,乐无涯来到门口,隔着竹帘子向外窥探。
昨夜入住时他便察觉,这房间位置极刁钻。
稍一推门,极易被前堂尽收眼底。
所以自昨夜开始,他就故意敞着门,让人以为他有开门通风的习惯,免得推门时发出动静,惹人注目。
与那活泼伶俐的小伙计不同,前堂柜上的账房倒是个老练角色,泥雕木塑般钉在那里,半步不离,低头算账。
他每翻一页账簿,便要若有若无地抬头看一眼二楼。
不过,就算是老虎,也总有打盹的时候。
在一个抬头的功夫,账房碰掉了笔,俯身去捡。
再一个抬头,楼上西戎客商的说笑声便响了起来。
不多时,那队人闹哄哄地下了楼。
账房目光极轻快地从他们身上掠过,并未停留。
乐无涯房间的竹帘,被穿堂风拂得轻轻晃动,帘隙间空无一人。
而乐无涯被那高大的西戎客商揽着肩,堂而皇之地从他身边经过。
乐无涯是再纯正不过的景族人,由于相貌迥异于寻常的大虞人,自小便有人偷偷讥讽他为“杂种”。
……当然不敢当面说。
敢当面说的,都被他揍得连亲妈都认不出了。
他身着大虞官服时,端方周正,文气斐然,旁人顶多能看出他有异族血统。
可一旦扮作景族人,他那高鼻深目的异域轮廓,立时被华彩熠熠的玛瑙珠玉衬得夺目逼人。
正站在二楼商议行程的四个西戎客商,忽见这么一个昳丽的景族人钻出屋来,无不诧异。
其中一个操着一口有些生硬的大虞话与他攀谈起来:“咦,昨日来时,不是说这间房还在修缮吗?怎住了人了?”
不料乐无涯张口就是流利的景族话:“我银子给得足,他们连夜就把它修好啦!”
他语调风趣活泼,极是讨喜。
这便是李五听到的那阵哄笑的由来。
这队西戎客商里恰有一名景族汉子,他乡遇同族,喜不自胜,搂着他的肩膀便要请他吃酒。
乐无涯自是顺水推舟,跟着他踏出了旅店大门。
昨日,秦星钺在他身后焦急万分时,乐无涯则立在窗边,将周遭景象尽收眼底。
街角有个躲懒的乞丐,缩在阴暗的小巷里,捉了一下午的虱子,愣是没去讨钱,看起来是肚里有食,半点不饿。
街对面二十步开外,则有个熬煮汤药的药铺,药香阵阵,直开到了凌晨时分方才上板歇业。
路上行人稀少,有个抓药的学徒坐在门口的条凳上,百无聊赖地磕着瓜子。
可这人只顾着盯他的梢,浑然忘记了他身旁挂着的牌子上,写着的分明是“营至亥正三刻”。
由此可见,多年不见,小阿四当真长进不少。
他直耐着性子,等到子时宵禁,再监视下去难免要惹人怀疑,才寻到空隙,给他递了一点消息。
乐无涯心知,他不能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单看别人想叫他看的太平盛景。
他一面娴熟地扮作欲往邻县探听行情的商贾,一面与西戎商人们谈笑风生。
西戎的人与车横在街面上,将对面学徒和乞丐的视线遮挡了个严严实实。
他在四双眼睛的注视下,从旅店正门离开,搭上了充斥着骆驼味道的车驾,随着商队向城外驶去。
待到与商队在邻县分别时,乐无涯用一笔合算的价格,从他们手中买到了一匹脚力不错的老马。
他翻身上马,举目四顾。
暮色倾泻,大有熔尽金乌之象。
他摸出了地图,确定了前路后,便扬鞭一甩,纵马奔驰。
天地间,这一道闪电似的红独身穿过无人的官道,宛如来自四方山野的疾风,直刮过树、花与大草地。
马蹄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大草甸的沉寂。
仲飘萍匆忙咽下了随身携带的最后的一口水,谨慎地拨开草丛,正见一人飞身下马,利落地解下耳饰,又从褡裢里取出一套寻常的衣物……
一抬眼,二人四目相对。
仲飘萍虽已尽力整理了仪容,乐无涯还是第一眼就瞥见了他颈上和前襟的血迹,诧异万分:“……你?”
在乐无涯面前,仲飘萍那鬼挡杀鬼的气势荡然无存,立即恢复了昔日走地鸡的风采,低眉顺眼地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与他听。
乐无涯倒是淡定,一边更衣,一边将他这场匪夷所思的经历听了个大概。
他与仲飘萍不谋而合:
这是一场意外。
汪承中招,是因为那三个商户在丹绥县门口受枷示众,实在太过显眼。
作为上京御史,自然是要去查察一番,这三人到底是罪有应得,还是当地官员借灾勒索不成、恶意构陷。
幕后之人只需要布好游二媳妇这枚棋子,守株待兔,就能出其不意地扣他一口黑锅。
然而,纵是大罗神仙,也难料到仲飘萍会被派去查探泥石流现场,还正好遇上了一个被挖出来的活人。
以衙役阿顺的本意,他不仅是要灭口矿工,更是要连带着仲飘萍一起宰了的。
若不是仲飘萍机敏多疑、应对及时,怕现在已经有苍蝇围着他的尸体跳舞了。
乐无涯目光淡淡扫过那刚刚被仲飘萍又打晕了一次的衙役阿顺,便走到板车上躺着的死者身前,捉起他的手,细细检视。
这双手虎口、指根均有块状的老茧,指甲里有淡淡的铁锈红色,指甲边缘磨损严重,毛糙不堪。
……果真是长期握镐、搬矿的矿工的特征。
此人口鼻内并无泥沙,脖子歪斜,颈上有明显的指痕印记。
见状,乐无涯明白了仲飘萍的意图,赞道:“小仲,做得不错。”
仲飘萍微黑的面庞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低下头去。
他藏匿于此,一来是要留足时间,盘清事件的来龙去脉。
二来,他想拖一拖,拖到尸首的脖子上出现明显的瘢痕血淤。
这是最直观的证据。
——他的手掌,比起阿顺的手掌,足足宽大了一圈有余。
他留着尸身,便是要确保这个痕迹浮现,才能直观地证明,此人并不是自己扼死的。
三来,他信不过丹绥县衙门。
在他看来,这阿顺不过是个马前卒。
他身怀利刃,暴起杀人,极有可能是受人之命、忠人之事。
最有可能唆使他犯案的,就是衙门中人,或是他的顶头上司。
若是仲飘萍为了自证清白,拉着尸身星夜赶回丹绥衙门,搞不好是自投罗网,正中旁人下怀。
届时,虚造口供、屈打成招,他死都不知如何死的。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衙门中的人,应该也不完全都是与阿顺同气连枝的。
就比如说那个强征了仲飘萍马匹的小吏,与阿顺的目的就截然不同。
他是想救人的。
而阿顺想杀人。
否则,若被派去救灾的全都是阿顺之流的恶人,事情反倒简单了:一挖到活的,直接一个麻布包闷在脸上,活活闷死就是,对外大可说天灾无情,三个村没有一个活口留下。
这丹绥县的水,实在太深太深。
有恶徒,有暗探,有良民,有善吏,错综复杂,实难分辨。
在仲飘萍心思不定时,乐无涯早已恢复了寻常装束,形容与平民无异。
他继续检查着那具矿工的尸身,道:“你一直在这里躲着不是办法,去报官,照实了说,只道你害怕,躲了许久,才打定主意去报官。”
仲飘萍:“若我被下狱,怕是对大人不利。”
乐无涯一笑:“若真的下狱,正好替我去瞧瞧汪承如何了。”
仲飘萍:“??”
他正要问个究竟,忽见乐无涯眉头皱起。
一日夜过去,那死者身上衣服上的泥巴完全干了,略微一搓,便有泥屑簌簌而下。
乐无涯不避脏污,伸手摸索他那泥浆板结的头发,竟是摸到了一块不大明显的骨头凹陷。
泥石流致死原因,不外乎窒息、挤压、失温、溺水,或遭异物高速撞击。
比如说,泥沙俱下时,山上一块石头高速滚落而下,击中了此人的后脑,是有可能造成这样的损伤的。
然而,泥石流挟山崩之势,若真被飞石击中后脑,常人必死无疑。
此人却仅仅是受伤而已,被人从泥中掘出后,还活了许久,最后是被活活掐死的。
乐无涯声音转冷:“小仲,你记得灾报上说,泥石流发生在什么时候?”
“夜半突发,三村乡民皆在梦中,故而——”
仲飘萍心头陡然一沉。
他一心想着活人的阴谋,却忽略了更大的违和点:
大晚上的,村民为何会穿着衣服睡觉?
若是此人正在睡觉,对灾难的到来恍然不觉,那么他在泥浆中窒息、溺死的可能更大,怎么会无缘无故在后脑上多出一块伤来?
若是此人是被泥石流的声响惊动,跳起身来逃命,逃出屋外后,后脑受到飞石、树枝撞击,昏厥过去,可在那生死关头,他怎么还有空穿裤子?
……怎么会连裤带都系得端端正正?
大草甸间,死寂弥漫。
正沉思间,乐无涯忽然听到“呜呜”的叫喊声。
从草丛里探出了一张被蚊虫叮咬得半边浮肿、写满悲愤的脸,
仲飘萍指着他,一本正经地对乐无涯道:“爷,这人鬼鬼祟祟,行踪可疑,像是个专门刺探情报的细作。”
细作本作:“……”
你先人的。
算你识货。
第287章 灾至(九)
仲飘萍和元子晋的对练,到底没白费功夫。
乐无涯费了好一番周折,才将那根硬邦邦的玉米棒子从那年轻人嘴里抠出来。
年轻的小长门卫已经想尽了一切办法脱困,硕大的半截玉米棒子,他硬是艰难调动着舌头和牙齿,生生啃完了一大半的玉米粒,奈何嘴塞得太死,饶是啃得卖力,那棒子依旧卡得严实。
他默默啃着玉米,啃出了一肚子的委屈和蓄势待发的脏话,只待舌根松快,便要喷薄而出,痛骂仲飘萍祖宗十八代。
但乐无涯适时地堵住了他的嘴,将水筒凑到他干裂的唇边:“喝水。”
一天一夜水米不打牙,小长门卫的身子早就虚透了,眼下又是一对二的局势,他要硬顶,实在于己不利,索性就着满腹恨意,气势汹汹地灌下了一通水。
见他喝完,乐无涯又递了两个饼子过去:“吃点东西。”
饼子是今日新买的,暄软,还有点余温。
小长门卫的肚中饥火连带着怒火渐渐平息之时,乐无涯捉过了他的手腕。
他本能一挣,腕骨却被稳稳扣住。
“你被他绑了挺久,血脉瘀滞。”说话间,乐无涯的指节已按上他腕间穴位,“不把经络活开,手脚废了可怨不得人。”
小长门卫停了挣扎,想,四品大员伺候我,挺好。
他索性摊开另一只手,毫不客气道:“还有饭的没?给我。”
乐无涯挺好脾气,塞了个饼子给他,看他狼吞虎咽,自己则摆出任劳任怨的样子,替他活动着手腕筋脉。
“我的人疑心病重,委屈你了。”乐无涯丢了个冷冰冰的眼风出去,“小仲,跪下,赔罪。”
仲飘萍很是听话,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了个头。
“为何疑他?”
仲飘萍毫不保留,将疑点和盘托出。
因为他自己的遭际,仲飘萍的确是习惯把人往最坏处想的。
他的关注点是,这人是单身出行,势单力孤,目睹了一场原因不明的凶杀,不趁着草甸掩护逃走,为何要向他搭话?
小长门卫:“……”问得好。
他远远地跟着仲飘萍,人衔枚、马裹蹄,连大路都不敢走,净捡着边沟、小路、草稞子走。
然而,跟到大草甸时,仲飘萍前前后后加起来,已经回了三次头。
见此情景,小长门卫当机立断地放弃了跟踪,雄心勃勃地等在草丛里,想整个大的。
他向本地人打探过地形,晓得前头官道坦荡,并无藏身之所,再没有草甸这样天然的遮蔽物了。
再跟下去,必然要露馅。
他不如在草甸里守株待兔,等着仲飘萍折返,就冒充行道客,主动偶遇,与他同行。
若是能插科打诨、混到闻人约身边,近身窥探,那功劳可就大了!
王肃大人特意交代,不用理会那个裘指挥使,他在前任长门卫指挥使乐无涯手底下当过家奴,根底难辨,未必可信。
他要做的便是见机行事,紧盯着闻人约及其手下的言行不放,察查其不妥之处。
等回到上京,自有大笔的赏钱能领。
有了钱,他就能把干爹的坟修得气气派派的了!
所以,小长门卫在巨大功劳的诱惑下,当机立断,放弃了无价值的跟踪。
丹绥的泥石流?
仲飘萍前来查探何事?
那关他屁事。
他只消缠上闻人约这一行人,便是大功告成!
没想到阿顺和他想到一处去了。
——这片大草甸,一望无际,天然地适合藏污纳垢。
既适合与人偶遇,也是回县城的必经之路上最适合杀人灭口的地方。
眼见仲飘萍和那衙役突然毫无预兆地厮打起来,小长门卫先是瞠目结舌,旋即心头狂喜,几乎要笑出声来:
这可不就是送上门来的好机会!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风吹草低就他仨。
仲飘萍想洗脱嫌疑,还不得巴巴地求他、供着他?
他甚至不用动脑子,只消站出来替仲飘萍说几句公道话,便能顺理成章地混入这伙人的核心圈里去!
他万没想到,仲飘萍活脱脱是只惊弓之鸟。
在察觉到些微的异常和违和后,此人连半息犹豫都没,直接把自己拍晕了。
更可恨的事,因为怕他大喊大叫,仲飘萍竟半句分辩的机会都不给他,直接封死了他的嘴!
直到闻人约现身,且摆出主持公道的姿态,小长门卫那点摇摇欲坠的底气才又硬撑起来。
说破大天去,仲飘萍也只是疑心作祟,没有指证他的真凭实据。
他恰巧路过,目睹凶杀现场,主动现身,想要替仲飘萍主持公道、分说清白,难道还需要理由不成?
待仲飘萍道明疑虑,乐无涯将目光转向了他:“上京来的?”
小长门卫梗着脖子:“是!”
乐无涯翻开他的路引:“巧了,我们也是打上京来的,日夜兼程,可并没见过你们啊。”
小长门卫一点不心虚。
若连出发日期、驿站经停这等微末细节都做不得手脚,长门卫不如趁早散伙回家卖红薯去算了。
他理直气壮道:“你们几月动身出发的?!我八月中旬离的上京,没碰见你们,可太正常了!”
乐无涯微微一笑:“你很老实。”
小长门卫:“……”
他怎么听着像是在骂人?
不等他想明白事情首尾,乐无涯继续给他活动手腕:“叫个什么名字?”
小长门卫知道自己的路引和身份文牒已经被仲飘萍搜出来看过,并没那个撒谎的必要,索性实话实说:“纪准。”
乐无涯哦了一声:“那纪天养是你什么人啊?”
纪准骤然变色。
纪天养,宫中曾经的掌事太监之一,为人宽厚,总是善待施恩小太监,膝下养子众多,皆承其姓。
正是他把裘斯年从泥潭里拉拔了上来,教他读书、识字、明礼。
若不是裘斯年的出身实在太差,那个带着谋反罪名的“裘”姓又不能轻易更改,小阿四怕也要是随他姓了纪的。
自从收到小阿四的纸条,乐无涯便注意到了一点不寻常的地方。
——“仲有卫士随行,必无大碍。”
“卫士”二字,隐含着一份难得的信任。
而刚才,乐无涯随手诈了他一诈,说“日夜兼程,可并没见过你们”,这老实孩子净想着怎么扯谎圆谎了,却没否认“你们”这个代称,自然而然地露了破绽。
由此可见,这个小年轻并不是因为能力超群,才被裘斯年选中随行的。
偏偏裘斯年对他还有三分相信……
那此人究竟是谁指派来的,就很明白了。
王肃或是老皇帝,想要往裘斯年身边神不知鬼不觉地塞眼线,其实并不算容易。
最好的办法,就是塞一个与裘斯年有些关系的人。
因此,一听他说他姓纪,乐无涯眼前便浮现出了那位善良敦厚的老太监的脸。
若纪准是纪天养的养子,也难怪小阿四肯对他稍加青眼。
那孩子生了一张不近人情的脸,却是个重情心软的。
纪准的面部肌肉在短暂的扭曲后,立即恢复如常:“谁?不认得。”
“不认得?”不知什么时候,乐无涯的手已滑至他脉门,轻轻按压,“你再说一遍。刚才风大,我没听真,正好,叫我听听你的心跳得快不快。”
纪准毛骨悚然,猛力要抽回自己的手去。
乐无涯习练弓箭,是有些力气的。
他将纪准腕子牢牢扣在手心,轻声细语:“别动、别动。动了就不好了。”
动?
纪准如何动得?逃得?
他被仲飘萍足足绑了一日一夜,虽说如今肚里有些食了,可腿脚还是酸软的,跑也跑不远,打也不打过。
他可是清晰地记得,眼前这位闻人大人,之所以青云直上,一路高升,其中一项功绩便是在桐州亲手斩杀了数十名倭寇!
那可是实打实的军功,实打实的杀人技。
纪准的额上慢慢沁出了冷汗,舌根也微微发起硬来。
乐无涯感受到指端传来的剧烈搏动:“好,你不想答,我不难为你。”
“你既然有意主持正义,同我们交好,那就做好你该做的。等你歇好了,就陪我们家小仲去丹绥衙门报官吧。”
“你管好你的舌头,我便能管好我的。”
“否则,上京的那位大人若知道你如此不济事,你这枚棋子的价值,怕也是到头了吧。”
第288章 疑云(一)
明明白白地威胁了纪准一番、强行把他绑上他们这条扬帆起航的贼船后,挽缰策马,扬鞭疾行。
三里一村,炊烟寥寥。
斜日只余半竿,虚虚支在西天之上。
在距离小连山只有五里路时,乐无涯在一处老村下了马,向当地村民讨水喝。
这里早没什么壮劳力了,村中归鸟竟比人还多。
村头的一间茅屋里,皱皮拉耷的老婆婆用破碗给乐无涯端了一碗水来,还没到他跟前,就泼泼洒洒地洒了小半。
乐无涯一气儿把水喝了:“阿婆,跟你打听个人,知道周县令不嘛?”
阿婆显然不想和这外来人多谈:“……啊?说啥?”
乐无涯一抹嘴,没再多问,站起身来,替她把半空的水缸挑满了。
婆婆见此情状,立即变得积极起来,即便耳朵确实已经半聋,她还是努力支着耳朵,试图让自己稍微耳聪目明一点:“周县令?这伙儿不是王县令当家来么?”
如果乐无涯没记错的话,婆婆口中的“王县令”,应该是丹绥县前前前任的县令。
见她的确不明县事,他转而问道:“您老伴哪去了?”
婆婆:“死球了么!”
“……孩子呢?”
“挖矿去咧。俩,都没啦。”老婆婆说,“知不道是我命硬还是命好,人都走光了,剩我孤老婆子一个。不管那,今个儿还得吃野菜拌面哩!”
乐无涯没有留下来,分她一口野菜拌面吃,而是将自己买的饼分出一半,放在了婆婆堂屋的桌上。
这饼早不如刚出锅时暄软可口,但泡面汤吃,滋味应该不差。
临走前,他把自己的马拴在了婆婆家门前的一棵树上,随即放开大步,向村外走去。
待乐无涯走出很远,婆婆才发现他没骑马,连忙迈着大脚片子追了出去:“娃,你弄啥咧!牲口不要咧?!”
乐无涯环着双手,回过头来,语调是上扬着的活泼:“我去办件大事,不便骑马,阿婆,马您帮我看着,要是我回不来,它就归您了!”
“真个哟?”婆婆眯着眼睛,看向那匹神色安详、老态龙钟的马,犹豫半晌,亮起大嗓门,吓唬乐无涯,“那我可剐了吃肉咧!”
乐无涯背对着她,冲她摆摆手。
见他的身影消失在荒村寒烟中,婆婆自言自语:“……哪来的憨娃娃!”
重新踏上官道,乐无涯快步前行。
在天色彻底转暗、而鼻腔里传来沉沉的土腥气与死气的时候,他知道,他到了。
小连山脚下火影摇曳,映亮了小半天际,将那灾后的小连山映得鬼魅无比。
但见小半面山都不见了踪影,宛如被天降的巨龙,凌空抓了一爪。
断岳倾峦,崩石嶙峋,泥沙混合着酱色的腐枝败叶蜿蜒而下。
倒伏的大树和断壁残垣间,残水滴滴沥沥地作响。
乍一听去,竟似山灵夜哭。
乐无涯远远地便听到有官兵的呼喝声:“这儿还有一具!”
立即有人打着火把围了上去:“下铲仔细喽!人够惨的了,甭再伤着了!”
“火把火把!?再来俩!”
“嫑来嫑来!甭都围喽!铲子都舞不动!”
“手露出来了!抬个门板来,待会儿抬棚子里洗洗去!”
有人指挥,有人挖掘,有人照明,有人登记。
现场堪称井然有序。
乐无涯静静旁观一会儿,转而循着残破山脉的走向,找到了一条从山里流下的小河。
果然,河畔几十步开外支着十数个棚子,沿河摆开,连绵百米,像是一个个白森森的坟包。
几个负责看尸的汉子面戴布巾,罩住口鼻,坐在棚外打瞌睡。
乐无涯像是只狐狸,蹑手蹑脚地涉水靠近,他们竟无一觉察。
棚子搭得简陋,只用布幔草草罩着,每具尸身下都铺着一层厚厚的黑色油布,兜住尸身,防止天热腐坏后尸水流入河中,污染了水源。
按赈灾章程,此举无可指摘。
受大灾而死之人,尸身的确不应即刻焚毁,而应擦洗干净,登记身份,让家属来认亲,做完这些,将簿册送至官府,统一销户,再找寻远离水源的地方,集中挖坑埋尸。
除非已生瘟疫,急需焚尸,否则程序上便有不妥。
乐无涯想,这位至今未见其面的周大县令,的确是个周全人。
外头有人,不便细查,又没有光线照明,的确不是个验尸的好场所。
乐无涯随便拉起了一具尸身的手。
此人后脑勺被砸烂了一半,身子僵硬地蜷曲着,面目还算清晰,是个晒得像条小号黑鱼干的小孩,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脚腕上拴着条绳子,上面挂着个木牌,刻着他的名字:“孙威”。
虽说方才有人交代说要擦洗尸身,但这些尸身仅仅只有一张脸被擦出了本色,身上还糊着厚厚的黑泥。
不过这也是情有可原。
挖掘被埋的人员,是当前的第一要务。
万一能挖出一两个活口来,那才是真功德。
若是分出宝贵的人手去打理尸身,搞些擦擦洗洗的活计,反倒是本末倒置了。
孙威手上的茧子与被阿顺掐死的矿工相差无几,八成也是个矿工。
但乐无涯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他放眼望去。
一具具覆盖着漆黑泥壳的身体倒卧在油布上,几乎要与地母融为一体。
他陡然福至心灵,蹲下身来,用指腹蹭掉了孙威小腿肚上干涸的泥巴。
乐无涯:“……”
他一路向上,在他被砸断了的大腿根上又蹭下了一大块板结的淤泥。
……他是浑身赤·裸,不着寸缕的。
因为被黑泥裹得活像只叫花鸡,乍一眼看去,这些人就像是穿了衣服似的,一眼望去,实难辨认。
这些矿工是在睡梦中遭到了泥石流,有人睡觉就是连裤衩子也不爱穿,这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
乐无涯走到另一具尸体跟前,如法炮制,搓掉了他大腿根上覆盖的泥巴。
……这位也是赤条精光。
正是因为脱得太干净了,所以淤泥与他们的身躯极度贴合,看上去就会显得怪异。
乐无涯方才感到的违和,便是由此而生。
……可被阿顺杀死的活口,却是穿着衣服,连裤带都系得严严实实。
乐无涯脑中浮现出了一个想法。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他冒着被发现的风险,钻入了下一个棚子。
在进进出出了七个棚子、拿二十几具尸身做了测试后,乐无涯的想法终是得到了验证:
死去的矿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情况却是极端得很:
他们要么是穿着裤褂鞋袜,要么是一丝不挂。
而且同一个棚子里的尸首,衣着大多数是相似的。
孙威的棚子里,裸尸居多。
而其他的三四个棚子里,穿衣服的尸身占多数。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在疑云翻涌间,乐无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停尸的棚子。
上山的路有官军把守,于是,他沿着一条半毁的、未经开辟的土路,爬上了满目疮痍的小连山。
山间也有打着火把、扛着铁锹的官兵,大约有几十个人,宛如萤火光点,在山间分散游移。
乐无涯有意避绕着他们,借着乱石伏木的掩护,在山间灵活前行。
尾随了两三个人后,乐无涯发现他们似乎并不是挖掘活口或是遗体,而更像是在警戒。
或者说……搜寻?
山中搜索的人不少,乐无涯不欲被人察觉,眼见前后皆有火把缓缓靠近,他瞥见山侧崖壁上有一个坍了一半的洞口,便就近往下一纵,钻了进去。
可他双脚刚一落地,洞中便猛地探出了一只手,发力把他揪了进去!
下一刻,乐无涯颈上被一把冰冷的矿刀抵住了。
“别动……别动……”
然而,这劫持的人显然是业务不娴熟,听起来比乐无涯这个被劫的更惶急,“有、有吃的没?”
第289章 疑云(二)
不需照面,只一句话,乐无涯便能断定,这是个好人。
狭路相逢,此人又手持利器,大可以趁乐无涯尚未做好准备时攮他七八个血洞,待他毙命,想要什么,从他的尸体上搜检便是,何必开口管他索要?
……还挺讲礼貌。
明确了这一点后,乐无涯将手指从机扩上挪下,袖口一翻,挡好了那蓄势待发的袖箭:“有。有饼子。”
他指一指腰间。
下一刻,乐无涯身上骤然一轻。
那人似是饿疯了,劈手抢走了乐无涯的褡裢,野兽似的抽搭着鼻子,从里面倒出了饼子,一张嘴,便连油纸带面饼,生生撕下来了一大块。
但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将刚入嘴的饼子吐出了一大半,只就着油纸,将一小角饼子咽了下去,噎得伸脖瞪眼。
洞内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
乐无涯想,他必是受伤了。
奈何周遭漆黑一片,他无从判断情况,只好替他顺了顺后背,确认了他至少上半身没有创口。
那人被他顺了气,有些诧异地紧缩了一下后背,像是受了惊的大狗。
他扭过脸来,也想看一看乐无涯。
然而,二人身处黑暗,谁也看不清彼此。
上面的脚步声愈发近了。
那人也停下了咀嚼,呆呆地翻着眼睛瞧向上方,握紧了手中的矿刀。
刚发生泥石流的山体柔软疏松,随着来人的靠近,洞口簌簌地泻下泥流来,似乎随时有可能发生塌方,将乐无涯和这来历不明的劫持者埋在里头。
借着洞口投下的微光,乐无涯终于看清了劫持者的脸。
那人意外地年轻,皮肤黑亮,半张脸的轮廓尖瘦,看起来是个清秀的、十七八岁的青年。
但他另外半张脸就不那么赏心悦目了,像是被野兽撕咬过似的,皮肉稀烂,颅骨塌陷。
这看上去是旧时留下的伤口。
而被这一场陈年的重伤毁掉的,不只是他的容貌。
他仅剩的一只眼睛里没什么神采,眼珠呆滞,面颊肌肉不受控地间或抽搐一下。
……像个傻子。
上方的两名官兵碰了面。
他们应该是熟人,径直攀谈起来:
“狗儿,找着了吗?”
“看你说的,找着我早去报功了,还跟你在这搭嚼舌头耍?”
“找着了告我一声啊。有功咱弟兄伙一起立嘛。”
“不如一道走算咧。”
“别咧,周太爷吩咐过要分开寻,你要找着啥,就……就发这个信号,咱几个瞅见都会过去的。”
“人老子怕个球啊?你又不是知不道,我打小就怕鬼,这搭老有鬼火飘,看着真哈人!”
二人一聊起来就没个完。
泥土石块不住落下,把洞中的乐无涯和傻子的脚踝都掩埋了起来。
所幸上头聊天的两人也察觉了脚下土壤稀松,生怕一个不小心跌下崖去,及时中止:“算了算了,嫑聊了,再磨叽一会子,咱兄弟伙搞不好叫土埋了,那就轮到咱们变鬼火晃悠喽。”
“你啥乌鸦嘴啊,快走快走!”
待官兵脚步声远去,乐无涯立即钻出半塌的洞子,朝里面的人递了手去。
那人的行动十分笨拙,借了乐无涯的手,才摇头摆尾地钻了出来。
待到灰头土脸地重见了天日,乐无涯才发现自己捡到了多大的一个麻烦。
此人的小腿上,咬合着一个巨大的捕兽夹,看创口起码得有两日以上,伤口因着环境湿热、酷暑难当,早已溃烂见骨。
倘若没有自己误打误撞,和他跳进了同一个洞里,他仅靠着自己的力量,怕是压根儿爬不上来,只能静静地等着洞子坍塌,把他埋在里面,或是生生饿杀在里面。
傻子显然是知道痛,但同样知道,痛也没用。
他艰难地吞了吞口水,去推乐无涯的肩膀,调用着不大便利的舌头,结巴道:“……我没见过你,你……外乡的……走吧,走吧……我娘讲了,这里不太平……”
说着,他翻过身来,艰难地把矿刀插回腰间,叼着打劫来的大半张饼,像是条四脚蛇似的,打算游回山里去。
乐无涯按住了他的衣角,阻止了他的动作:“我带你走。”
傻子回过头来,张大了嘴巴:“啊?”
他嘴里叼着的饼应声落地,他急忙又叼回了嘴里,仅存的那只眼懵懂又茫然地望向乐无涯。
乐无涯问他:“你是不是要去找人?”
傻子犹豫了一下,拼命甩头,差点把自己的脑袋瓜甩飞出去。
他的表现太过急迫了。
这谎撒得实在不大够水平。
乐无涯俯下身去,不由分说,将他背在了背上。
他分量不轻,生生把乐无涯压出了个踉跄。
但站稳脚步后,乐无涯深吸了一口混合着腐土和血腥气的山风,还是向密林深处迈出了脚步。
枯枝梭梭地打在乐无涯脸上,他像是条生于斯长于斯的野狐狸,闪转腾挪地绕着几十个移动的火把走,硬生生走出了一条坦途。
那傻子领会到了他的好意,伏在他的后背,手里攥着饼子,真诚道:“谢……谢谢。”
一旦对乐无涯放下了戒心,他的话匣子也随之打开了。
这还是个活泼的傻子。
他说,他要去山南的一个洞子里,他娘在那里,好几天都没有吃东西,怕是要饿坏了。
可他笨,出来找食,不仅没找到吃的,还挨了一夹子。
他不想让娘担心,所以犟着脑袋在外面爬来爬去,不找到吃的,不敢回去见娘。
不然不是白白害娘担心吗?
他趴在乐无涯肩头,操着晋南方言,叨叨咕咕、结结巴巴地说了许多话。
乐无涯见过许多死人和将死之人。
他知道,这孩子精神看似健旺,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他对自己的那一扑,耗干了他为数不多的生命力。
他十有八·九是救不回来了。
乐无涯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啊。”
傻子想了一刻钟光景,或许中途晕过去一次也未可知。
他喃喃地:“我忘咧。俺娘老叫我小团子。”
乐无涯笑他:“这么大一个小伙子,叫个小团子。”
傻子也嘿嘿地笑,笑了两声才发现情况不对,及时收了声。
乐无涯语调很轻柔:“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小团子虽说长了个八·九岁小孩的脑子,但人挺乖巧,有问必答:“小的时候,矿上闹熊瞎子,俺爹叫熊啃了,我也叫熊舔了一嘴。”
“刚才那些人是在找你吗?”
“……是吧?”
“什么叫‘是吧’?”
“我知不道。”小团子说,“俺娘交代过,让我躲着人走。”
“那怎么不躲我?”
小团子挺委屈:“你、你是自个儿钻进来的么!再说,你没有穿官衣儿,还给我吃的……你、你好。”
“为什么和你娘躲在山上?”
小团子歪着脑袋想了想:“俺娘让躲的,说李叔他们把事做……做绝了,怕是有危险,就带我上山猫着。”
乐无涯从这堆乱七八糟的描述中抽出了一个线头:“李叔是哪个啊?”
“李叔就是李叔么,住、住俺家隔壁,在三矿做、做坑头儿。”
“你娘又是哪个啊?”
提到母亲,小团子的语气立即骄傲起来,结巴也结巴得有劲儿起来:“俺娘……厉害着哩!她下矿,我跟她屁股后头,我给她搬石头,她一个人能顶俩……”
听着将死之人自豪地夸耀自己的母亲,乐无涯面无表情,只循循善诱着,引导着询问自己想知道的事:“那你娘跟你说过,小连子山出什么事了么?”
“用不着俺娘跟我说,俺知道!俺瞧见了,好多人都瞧见了!”小团子说,“李叔和、和牛头儿吵翻了,李叔……把他拍死了!”
乐无涯眸色一沉。
姓牛?
有个姓牛的人,恰好被列入了此次丹绥县上报的灾表之中。
其上所述,负责管理小连山矿山的牛矿监,前去巡矿,夜间宿在了村子里,结果遭遇了泥石流,被掩埋其中,生死不知。
上头只字未提,他是被打死的!
乐无涯有意问道:“牛头儿是谁?”
小团子的确是个有问必答的实诚孩子,费劲儿地想了许久:“是咱们的头……俺娘、李叔,都听他的。”
这就对上了。
牛三奇,朝廷委派的矿课大使,负责丹绥县小连山矿场的日常事务。
乐无涯问:“李叔为什么要拍牛头儿?”
小团子干巴巴道:“呃……吵起来了……”
“为着什么?”
“挖……挖不出矿来了。”小团子磕磕巴巴地,“咋挖都挖不出。俺娘也愁得慌,可牛头儿总说俺们偷奸耍滑,还叫人拿鞭子抽人,还抽俺跟俺娘……我没懒过,俺娘说我最勤快了……”
乐无涯略略侧过头去,把目光投向了小团子芦柴棒似的黑瘦手臂。
这不像是短时日里饿出来的。
他问:“牛头儿给你们吃的吗?”
小团子连连摇头:“牛头儿说,挖不出来,没有吃的!”
“是不是矿挖空了,就逼你们交钱?”
“不……不知道!”小团子惊奇地说,“你咋这能行,跟俺娘说的一个样!她讲,要是挖不、不出矿来,俺们就得交、交钱。”
乐无涯知道要收什么钱。
若这小团子所述符实,小连山的矿产将尽,那矿课大使应该立即上报,尽快推动垦荒增田,矿工原地转为佃农,并申报蠲免税款,好让佃户顺利熬过开垦播种、青黄不接的日子。
可那些捞到此等肥缺的矿监,岂是心系生民之辈?
小连山之类的矿场,是他们中饱私囊的聚宝盆。
他们只需每年把挖出的矿折成金银,直接送入内监私库,供皇上花销,剩下的再稍稍紧一紧手,就全入了矿监自己个儿的腰包。
如今矿产将空,他们可不得抓紧最后的时间吃上最后一波,好敲骨吸髓,咂干最后一丝血沫子?
他们只需装聋作哑,指责矿工偷奸耍滑,私藏矿钞,怠工倒卖,就能借此敲诈、没收他们这些年熬骨炼血攒下来的全副身家。
矿工们集体破产、重返赤贫后,他们即便转为佃户,手中也是无钱无粮,只能依附主子,继续做牛做马,永世不得翻身。
然而,这牛矿监忘记了,此时的矿工,即便无钱无粮,但至少还有一把子好力气,以及一把铁锹。
乐无涯继续问:“牛头儿是几天前被你李叔打的?”
这可当真难为住了小团子。
他显然不精通算数,张口结舌了一阵,羞愧道:“不、不记得了。”
“是在山塌前,还是山塌之后?”
这下小团子答得上来了:“是、是山塌前么!他死了,矿上乱成一锅粥,俺娘说情况不对劲儿,赶紧拉上我溜咧,矿上好多的兵,把李叔他们围严实了,俺娘和我都勤快,跑得也快……跑到山里躲起来了,后来,山就塌球了。”
牛矿监死了。
小连山塌了。
这会是地震所为吗?
哪门子天打雷劈的地震会来得这般巧?
第290章 拨云(一)
同乐无涯说完这些,小团子腔子里那点残存的生气,也渐渐飘散了。
他趴在乐无涯背上,树叶似的单薄胸膛抵着他的后背,呼吸急促如潮涌,像是在抽水烟袋,发出呼噜噜的低鸣。
乐无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跋涉,迂回绕过又一个火把,朝着那个位置模糊的“山南洞子”艰难前行。
不多时,小团子断断续续地发出黏滞的鼾声。
约莫三炷香后,他打起了寒战,上下牙关嗑得嗒嗒作响。
这样一个从熊瞎子手里都能捡回一条小命的青年,此刻在乐无涯的背上锣鼓铙钹、热热闹闹地走向了他的结局。
乐无涯靠着自己出色的眼力,终于借着吝啬的月光,在一潭浮满腐泥的水边,发现了一些浅而窄小的脚印。
他的心往下一沉,抓住小团子芦柴棒似的手臂,摇晃了两下,摇出了一声迷迷糊糊的“啊?”后,轻声说:“快到了。”
小团子将怀里揣着的饼颤颤地递到他跟前:“给,给俺娘……俺困得慌,想睡了……”
乐无涯发力掐住他的手臂:“告诉我,你娘叫什么名字。这样她才信得过我。”
“……俺娘叫、叫个孙惠珍。”
“你呢?大名?”
“么名……真么名。”他的丑脸上泛起了微笑,“我就叫小团子……自打叫熊啃了,俺娘就说,不给我起大名,没名字……阎王爷不收。”
“傻呀你。”乐无涯抹了一把额上的汗,“你都要死了,还盼着阎王爷不收?想做孤魂野鬼不成?”
小团子被骂得讪讪的,想要缩脖子,却也没了力气,只能瞪着一只大眼睛,木木地看着乐无涯的后颈。
“你快给自己起个名字。”乐无涯的腿已经发软了,还能强撑着声气,一句句地哄他,“到时候啊,我给你烧点好花、好吃、好玩的,叫你在下头过得欢欢喜喜的。”
小团子顿时被馋住,眼里仅剩的光也聚拢了起来:“就,就叫俺孙团子吧。我不要钱,不、不会花,给俺娘就行……俺想吃煮面条,老久没吃过了,早先过年,矿、矿上还发几斤面,俺娘做的煮面条,香得很……”
乐无涯点点头,郑重道:“我记住了。”
直到此时,小团子才想起一件紧要事:“大哥,你是做什么的?你来这里干么?”
乐无涯道:“我是官。我来这里……救你们。”
“……‘官’?”小团子轻声道,“你是好官。”
乐无涯不语,只一味低着头往前走。
小团子的整张脸都贴在了他的肩膀上,抬起手,去摸索他的五官。
他的手带着泥腥和血腥气,但乐无涯不避不让,任他一点点抚过自己的鼻梁、眼睛。
小团子用心记下了他的样貌,又轻声唤他:“好官,好官大哥?”
“嗯?”
“把我撂在这搭好不好……嫑告诉俺娘我死了,好不好?”
乐无涯猛然站住了脚步。
而随着话音落下,那只芦柴棒软弱无力地滑落了下去。
乐无涯用单手轻而易举地环住了他那两只只剩下皮包骨的手腕,右手垫住他的大腿,把他往上端了一端,平复了一下呼吸,再次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约莫走出了二百尺的路,他停住了。
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洞子,但洞口被几块垒起来的石头堵住了,一看就不是天然形成的。
乐无涯将小团子安置在一旁,一点点拆开了那堵简陋的石头墙。
洞内弥漫出了一股潮湿的腐臭气息。
乐无涯凝望着前方的黑暗,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
在看到那潭污水边的脚印时,乐无涯心中便有不祥的预感了。
他赈过灾。
灾后因饮用污水而死的人,尸骸枕藉、车载斗量。
而他心中微小的期待,也很快破灭了。
一个女人无声无息地卧在洞子深处,瘦成了薄薄的一张皮、一件骨。
小团子觅食,久久不归,她也不敢随意离开,又饿得几乎发疯,实在抵不住口渴的折磨,痛饮了一顿污水后,发病而死。
临死前,她挣起最后的一丝气力,把自己的洞子砌了起来。
这样的欲盖弥彰,骗不了明眼人,却还是能骗一骗痴傻的小团子的。
——小团子觅食回来,也许会辨不出方向,也许会以为这不是母亲待着的地方,转而去他处寻找。
他与她不愧是天生母子,谁都不愿让对方看到自己的死。
好在,如今他们已不必为对方忧心了。
乐无涯把女人的尸身从暗无天日的洞子里拉了出来。
他寻了根粗壮的树枝,用小团子身上的矿刀在前端削出凹槽,在乱石堆中寻找一番,拣出了一片薄而锋利的石片,用藤蔓和自己的腰带将木棍与石片缠绕固定起来,制成了一把简易的铲子,借着泥石流后的松软土质,很快刨出了两个坑。
乐无涯转念一想,将两个并排的坑合并成了一处宽敞的墓穴。
因为生前饿了太久,他们的墓坑很好挖。
这对薄薄的母子被仰躺着摆在一处,身上落着薄薄的、轻霜似的月光。
乐无涯把他们的手交握在一处,轻声说:“回家了。”
在一层层的土覆盖上去时,因为寸劲儿,那树枝咔嚓一声,从中段折断了。
乐无涯想要另换一根树枝,无奈绑得太紧,他无论如何也扯不开被藤蔓和腰带紧紧缠绕着的石片。
在反复的拉扯中,他突然停止了动作,伏于地上,狠狠一捶地面,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低吼。
短暂的发泄过后,乐无涯直起腰来,恢复了常态,用牙齿咬住自己的腰带结扣,一点点将石片与树枝分离开来。
忙活完这场不大不小的工程后,乐无涯重整衣衫,拿起矿刀,跌跌撞撞地向山下走去。
山脚下,仍是火光幢幢。
乐无涯隐于暗处,倚着一棵枯树,借着居高临下的地势,终于是瞧清了一个身影——
在一处临时搭建起的草棚边,一个青衣小帽、靴沾泥浆的男子大概是嫌棚内不够通风,太过憋闷,便钻了出来,手里擎着一盏气死风灯,正拧着眉毛,对月举着一幅地图观视。
这灯罩清透偏脆,可见是个稀罕物件,其他人都是打着火把搜山挖人,唯有他特殊。
再加上周遭吏员衙役路过他时那份掩不住的恭谨,此人的身份实在不难猜测:
丹绥县人人称道的县令。
周文昌,周云兴。
乐无涯一口一口地吃掉了那被小团子打劫走、现在又重新回到了他手中的饼子,并抬起右手,露出右腕上捆绑着的袖箭,朝着那人的额心瞄了一瞄。
周文昌忙着看地图,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人瞄住了命门。
好在,片刻之后,乐无涯垂下了手来,继续捧着饼,若无其事地咬下了一口。
不行,太远了。
袖箭只在近攻时有用。
他抬起眼来,想,他知道王肃为何派他到这里来了。
目前看来,小连山煤矿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矿工暴·动。
皇上派来的矿监牛三奇,为填皇帝私库兼肥己,克扣矿工口粮、逼迫矿工加时干活,盘剥他们为数不多的身家。
于是,他被愤怒的矿工围住,并被一名李姓矿工一锹子送归西天。
这件事发生在“地震”之前。
上头派来的人横死丹绥,若是细查下去,必然要牵出矿产将竭、牛矿监想榨干矿工的骨血,再捞最后一笔的事情。
届时,涉事矿工难逃一死,连本地的官员乌纱帽也会不保,下狱待罪。
毕竟矿产将尽一事,当地官员没有及时上报,诱发民变,便是一宗大罪。
于是,炸山埋村,成了最体面的遮羞布。
谁会追究天意呢?
官府镇压下这次暴·动后,便将年轻力壮的矿工与妇孺老人分开,各关在一处。
为了避免这些人不安分,他们叫孙威一类身形和腿脚灵活的小孩或年轻人脱去衣裳,露出他们肩胛骨上刺着的矿洞编号。
这帮崽子就算伶俐,能跑出去,也很快会因为衣不蔽体,被人认出来是逃跑的矿工。
他们想逃也逃不远。
更遑论矿工们压根儿没有逃亡之心:
杀人的是坑头儿李叔,大家显然不觉得这事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再加之父母家眷又都被扣住,他们根本没有逃跑的理由。
困住这帮一无所知的矿工后,官府只需用现成的炸·药将山炸开便是。
第一次,没有成功。
第二次,汹涌而下的泥石流,将三个村落尽数掩埋。
能在这一亩三分地中调动如许人力、物力者,唯周文昌而已。
而自从进入丹绥县城,那些窥伺的踪迹,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线,时时处处都让乐无涯嗅到长门卫的味道。
这并不奇怪。
乐无涯在南亭的时候,就与南亭本地杆儿头盛有德结下了关系,利用乞丐做他的耳目,难道不许旁人在自己治下埋设眼线?
不寻常的是,丹绥县全然是张开了一只口袋,在这里静候着他的。
乐无涯是日夜兼程,几乎是按四百里加急的速度前行,才能如此快地抵达丹绥。
可他几乎是一进城就被人盯上了。
没人提前给县太爷递信,乐无涯绝不相信。
乐无涯的思绪,自然落回王肃身上。
这趟差事,本是轮不着他的。
但王肃还是派他来了。
在他还是乐无涯时,王肃奉命构陷于他。
所以,许多事情的真相,只有这个污蔑过他的人才知道。
王肃先前用酒试探他,已经明牌怀疑他是乐无涯了。
他知道他嫉恶如仇,知道自己杀了姓柳的,不是恶趣味,不是挟私报复,只是为了给枉死的宋姑娘求个公义。
于是,他又把自己派来了丹绥。
如今丹绥之灾,正是死无对证。
三个村子都被泥石流埋了,表面上看,完全是死于天灾。
从泥里好不容易刨出的一个活口,被衙役阿顺掐断了脖子。
侥幸逃离了囚禁,却离不开小连山的孙家母子,也都先后枉死在小连山中。
——王肃在逼他拿出旧日的手段,从肉·体上毁灭掉事件的始作俑者。
只要他一动手,在这许多的眼线注视下,难免要露出行藏。
由此可见,王肃也并没把周文昌当人。
他要算计的,就是乐无涯这份嫉恶如仇的心。
忽然,乐无涯身后火光一晃,传来一声尖锐的喝问:“什么人?”
乐无涯头也不回,身形一纵,如狐狸般灵活地跳下当前立身的岩石,大步向前跑去。
……他早将自己那件柔软干净的衣服,盖在了孙家母子的尸身上。
他身上所穿的,是小团子那件泥垢板结、隐隐发酸的矿工衣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