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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280

作者:骑鲸南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71章 旧事(三)


    辞别了二哥,项知是独身一个,踟蹰而行。


    长街上热闹非凡。


    行脚医生的铜铃声叮咚摇曳,孩童们欢快的笑浪飞过檐角,酒肆里沽酒女软糯温婉的叫卖声在风中飘散。


    所有的繁华盛景,都与他交错而过,如同穿过了一具行走的皮囊,半丝痕迹也留不下。


    不知走了多久,项知是一抬头,竟发现自己走到了乐无涯的府邸前。


    “闻人府”三个烫金大字煌煌夺目,烙进了他空茫一片的心间。


    择日不如撞日,来都来了。


    横竖在父皇那里,他与项知节生来便是要相争的。


    所以青天白日,跑来项知节看重的人家里争宠,倒也合情合理。


    ……项铮最爱看人相争。


    被这个无聊的笑话逗得低笑一声后,项知是叩响了乐无涯家的大门。


    未曾想,乐无涯白日里居然在家。


    华容引他进门时,他正坐在秋千上看书。


    今日天色偏阴,在这样的日头下读书,光线刚刚好。


    项知是仍是见人便笑:“看什么书呢?给我看看!”


    乐无涯把书翻给他看。


    是《兵韬》。


    前日,他画了幅火·铳草图,让裴鸣岐帮他参详参详,今日小六便从工部库存中刨出了这本五年前的火器设计书,供他参阅。


    乐无涯正研究得兴起,好容易逮着一个人,自是要兴致勃勃地地分享一番:“如今枪管都改用铸铁的了,确实比那铜铸的强上不少,先前那铜管子烫手不说,还动不动炸得人一脸花。只是眼下装弹·药,还是得一颗颗往里塞,若是能有定装弹·药就好了。不过定装弹·药定要统一口径才好,不然……”


    项知是对这些兴致缺缺,径直打断了他:“今日怎有闲心琢磨这个?不去衙里了?”


    见他不愿听,乐无涯并不强求,耸了耸肩:“昨日许英叡家中有事,我替他值了更,今日换我休沐。”


    项知是:“……你还会休沐呢?”


    “我又不是驴。”乐无涯懒懒地倚着秋千索,笑道,“命总归是自己的嘛。”


    项知是沉默。


    是啊,终究是不一样了。


    乐无涯上辈子殚精竭虑、呕心沥血,活活把自己的命熬干,未曾留半分给自己。


    而今他终于懂得惜命了。


    可又是为着谁呢?


    ……不能想,想了生气。


    乐无涯握着书卷,微微歪头:“俩眼直瞅着我做什么?”


    “……我比较喜欢你坏的样子。”项知是走近了他,蹲下身来,直勾勾地望着他,“你坏给我看,好不好?”


    乐无涯从善如流,当场荡起秋千,借势踹了他一脚。


    项知是:“……”


    他气急败坏地掸着衣服:“我娘新给我置的衣裳!”


    乐无涯大笑:“这可是你求着我的啊。”


    项知是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我前些日子进了宫一趟。”


    乐无涯精神一振:“怎么说?”


    项知是不情不愿地把奚嫔与他讲说的五皇子府家宅诸事和盘托出。


    见乐无涯一脸的若有所思,项知是垂下眸子:“说起来,我还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


    “听说乐大人小时候颇擅凫水,能在皇宫里救人,当真是好大的本事啊。”


    乐无涯:?


    他在隔世的记忆中翻找一番,哦了一声:“对,是有这么个事儿。……是忠郡王家的小公子吧。”


    项知是:?


    ……


    对乐无涯来说,那一天的经历,还挺跌宕起伏的。


    他一个十一岁的外臣之子,本该老老实实等待皇上传召才是。


    但是当时还活着的太后她老人家,知道乐无涯虽非嫡子,却生得貌美无双,更难得的是机敏过人,颇具才慧,就连她那个挑剔的皇帝儿子都肯称赞他几句,想必是个前途不可限量的。


    于是,太后有心替她的小女儿、当今天子的妹妹重庆长公主提前相看相看夫婿。


    乐无涯得了懿旨,这才得以进入后宫。


    长公主的年纪比他还小个三四岁,哪里想得到什么风月之事,只把乐无涯当个玩伴。


    乐无涯陪她玩了半天抓子,空手套白狼地赢走了她的金钗一根、翡翠镯一只、珍珠领约一套。


    但乐无涯天生嘴甜,生得又俊俏,小姑娘不仅不恼,还欢欢喜喜地跑回了宫去:“乐三哥哥你别走,我还有更好的宝贝呢!”


    太后看在眼里,十分无语。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乐无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要是将来自家的宝贝女儿嫁给他,怕是他要慈宁宫的屋顶,长公主都能给他搬回家去!


    趁着女儿离开,太后赶紧让他跪安了。


    乐无涯笑眯眯地告了退,叫引路的小太监替自己抱着赢来的东西,步态潇洒地往宫外走去。


    父亲似乎很不愿他掐尖冒头,不愿他和宫里扯上太多关系。


    那他乐无涯因为年纪小,“不懂事”一回两回的,应该也不打紧。


    路过御花园时,乐无涯忽然驻足。


    “噗通——”


    极轻的落水声混在风里,送了过来。


    乐无涯转头问捧东西的小太监:“公公,你听到什么了吗?”


    那小太监显然也是个耳朵灵的,一边点头,一边东张西望。


    乐无涯举目望去,只见湖旁不远处,有一艘描金绘彩的画舫正缓缓游弋。


    而在画舫尾部,有波澜微生,看起来不似是船行而致的尾迹。


    乐无涯毫不犹豫,扯开玉带钩,脱了外袍,蹬掉靴子,纵身跃入粼粼波光之中。


    所幸他水性极好,那画舫又不在湖中心,乐无涯游鱼似的在水中起落十几下,转眼已至画舫左近。


    乐无涯换了一口长气,潜入水中,睁开眼睛,在浑浊的湖水中竭力寻觅了半晌,终于勉强锁定了目标。


    “哗啦——”


    水花四溅间,他拽上来个湿淋淋的小娃娃。


    小孩已经晕过去了。


    不过他身上的服色实在不错,尽管配色素雅低调,仍能看出是一等一的好料子。


    ……怎么这么小啊?


    乐无涯来不及多想,一手抱住孩子,一手划到画舫边,大叫道:“放梯子!拉我上去!”


    一盘软梯应声而下。


    乐无涯一边攀爬,一边在心里大骂:瞎了狗眼!看景看魔怔了?孩子掉水里都看不见?


    但等和画舫上的皇帝打了个照面,乐无涯便立即打消了骂出声来的念头。


    一旁的薛介反应奇快,尖着嗓子喊:“唉哟,这不是忠郡王家的小公子吗?贴身的人都去哪里混玩儿了,由得小主子乱跑落水?!”


    下一刻,一个宫女当即跪地,啜泣认罪,不在话下。


    乐无涯不管他是忠郡王还是松郡王家的。


    他告了声罪,把小家伙面朝侧边,背在背上,匍匐在地,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向前爬。


    他累得直喘,眼睛被湖水渍得生疼,还有心去哄背上的小家伙:“睁睁眼,小公子,骑大马咯,大马带你去天边,你睁开眼睛看一看……”


    乐无涯一番颠动爬行,控出了小孩腹中的湖水。


    他剧烈地呛咳起来。


    见孩子有活命的希望,乐无涯眼前一亮,忙把人抱了下来,在怀里轻拍哄劝不止。


    那孩子无所凭依,全程死死用右手揪着乐无涯湿透的前襟。


    他杏核似的眼睛只睁开来瞧了乐无涯一眼,便无力地闭上了。


    见人无恙,乐无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回过神来,他这才觉察出船上氛围诡异,忙把孩子交给匆匆赶来的随行太医,又顺手抹了抹脸上的残水:“皇上,恕小子御前失仪!”


    项铮紧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你很好。看来你确与朕有缘,不枉朕留你一场。”


    乐无涯听得云里雾里,腹诽道:得了,谁敢和您老人家有缘啊。


    说起来,他与这孩子的缘分都要更深些。


    不是自己恰好路过,他就被活活淹死了。


    他紫色的大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忽觉蹊跷:


    不对,忠郡王人呢?


    乐无涯记得,忠郡王素来在京外的封地上逍遥快活,这段时日为着庆贺皇帝生辰,才入了京。


    这落水的孩子年纪太小,必得有大人随行。


    若是忠郡王本人携子与皇上同游,把孩子交给丫鬟照管,自己去与皇上在舱内饮酒议事,倒不奇怪。


    奇怪的是,孩子现下出了事,怎不见他这个当爹的露面?


    乐无涯的念头还未想尽,项铮便道:“薛介,备船,带有缺下去更衣。再带他到朕的私库中,任他挑选三样东西作赏。”


    乐无涯的担忧和疑惑,被这泼天的恩典瞬间冲淡。


    他也知道,这是皇上不许他追根究底的意思了。


    他干脆利落地将一个头磕在地上:“谢皇上隆恩!”


    直至今日,乐无涯仍不知道,为什么忠郡王孩子落水了都不肯露面。


    他甚至想,是不是皇上正在和忠郡王本人偷情,才弄得这般神秘。


    不然没道理啊。


    回家之后,他把事情和自己的猜想原原本本地说给了大哥、二哥听。


    大哥捏了捏他的脸蛋,并不留情面地带领二哥查抄了他的书柜,要看这小子最近读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混账话本。


    二哥则评价道,没想到水猴子也有救人的一天,挺好挺好,功德无量。


    ……


    听完乐无涯的描述,项知是静静地望着他。


    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为什么母亲总对乐无涯青眼有加。


    不管朝堂的风如何吹,无论他如何在奚嫔面前讲乐无涯的坏话,她对他始终是毫无芥蒂,连“儿媳妇”这种玩笑都能轻轻松松地开得出来。


    他还以为母亲是单纯的以貌取人。


    原来是爱屋及乌。


    只是不是他这个“屋”罢了。


    项知是凝视乐无涯良久,久到乐无涯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好几遍:“怎么啦?傻了?”


    项知是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极轻,极温和。


    “我一直以为,我和你、他和你,至少是在同一天相识的。”


    “再遇见,也是同一天。”


    “现在看来,你和他……真是比你和我要有缘些。”


    话一出口,他忽然觉得心头一轻,仿佛卸下了经年累月的枷锁。


    本以为说起来千难万难的话,真说出口时,也不过尔尔。


    乐无涯愣了片刻,脑袋里嗡地响了一声。


    他猛地站起身来:“是他?”


    项知是坦诚应道:“是他。”


    这回,项知是的语气平和得不可思议。


    他不羡慕、不妒忌了。


    项知节做他的哥哥,替他挡了劫、遮了煞,让他得以在嫉妒、不平中平安长大。


    ——若不是他,就该轮到自己了。


    乐无涯的神情彻底冷了下来。


    电光火石间,他已然想通了一切。


    他直入主题:“是皇上?”


    项知是再次重复:“是皇上。”


    不是父皇了。


    能亲手把骨肉至亲丢入水中的,只是皇上,如何配得上一个“父”字?


    第272章 旧事(四)


    二十余年的空虚在这一刻被填满的感觉太过美好。


    项知是在恍惚间,甚至尝试到了莫大的温暖与幸福。


    他向后坐倒于地,含笑仰视着乐无涯,身上无形的金枷玉锁纷纷而落。


    此人纵集万千荣耀与光彩于一身,也只肯美丽给一个人看。


    除此之外的人,只能是远观的看客。


    而他终究不过是远观客,而非有缘人。


    事到如今,项知是只有一件事放不下:“老师,你看着他时,会不会想起我?”


    他真正想问的是,有没有那么一刻,他是爱错了人的。


    那爱或许在某一刻,是落到了自己身上的?


    乐无涯给出的答案相当斩钉截铁:“你们两人,我从没认错。”


    他厚颜无耻地想,上次在门房里看错那回不算数。


    那次是光线不好。


    项知是意有所指:“当真?”


    乐无涯自信满满:“是。”


    项知是嘴角漾起两只漂亮的酒窝:“老师贵人多忘事,您身陷圜狱的那个小年夜,六哥去探过你,你记得吗?”


    他晓得,此时他不该笑的,不然显得太小人得志。


    只是这张笑面虎的坏孩子面具,他戴了许久,如今早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即便想摘下来也不可得了。


    乐无涯本欲拉他起身,闻言神色微动。


    他蹲下身来,轻轻颔首:“是。我记得。”


    就在项知是笑意即将绽放的刹那,乐无涯话锋一转:


    “不过,有件事我困惑已久。”


    “那天,你第二次来的时候,将小六带给我,我很感激。”


    “可他本人那时候在哪里,你能告诉我吗?”


    项知是:“……”


    他怔在当场。


    最终,千头万绪、万语千言,皆付于一场大笑:“我一直以为我至少赢了你一次,没想到最后也没赢!”


    乐无涯劝道:“兄弟之间,何分输赢?”


    项知是嘻嘻一笑:“你说话真像个嫂子。”


    乐无涯:“……”


    他觉得这孩子今天癫癫的,有心再踹他一脚,让他正常正常。


    但很快,乐无涯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或许他认识的那个“项知是”,一直以来都不是真正的他。


    就像项知是喜欢的那个“乐无涯”,实际是那个恶劣狡黠的、工于心计的、时刻与他针锋相对的、“项知节的老师”。


    他们的相遇,或许直到今日才算真正开始。


    ……


    走出闻人府,项知是心头一片澄明,常年挂在嘴角的那抹似笑非笑,此刻竟透出几分真挚来。


    待他某日入宫,奚嫔一眼便看出了他的不对来,问他怎么了。


    项知是郑重道:“青山云流,本无枷锁,愁自心生。”


    闻言,奚嫔吓了一跳:“素秋素秋!”


    素秋是自打奚嫔入宫就跟在她身边的丫鬟,听了召唤,立即出现:“娘娘,怎么啦?”


    奚嫔:“快传太医来,他怕是得癔症了!”


    项知是翻了个轻佻的小白眼。


    确认儿子回归正常,奚嫔放下心来,改口道:“没事了没事了,去给他切份香瓜来。”


    素秋知道这母子俩向来喜欢打闹玩耍,会意一笑,识趣退下。


    打发走素秋,奚嫔继续刨根问底:“怎么开始参禅悟道了?到底怎么啦?”


    “还问我?”项知是说,“您上次说漏嘴,说项小六差点被贵妃养死,又推三阻四地不肯跟我说实情,我就去找二哥问去喽。”


    奚嫔嘴里的瓜子一下掉了下来:“哎呀,我说你,你——”


    项知是故意埋怨道:“这事儿您和邓娘娘都是亲眼所见,怎么还瞒着我?”


    奚嫔像是做错事了一样低下头去,声音也多了几分:“这……多吓人的事情呐。我怎么跟你一个小孩子讲这个?”


    她至今回想起来那个场面,还要做噩梦呢。


    皇上与庄贵妃口角,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信手一推,就把她辛辛苦苦的生出的小六丢进了水里。


    那么小的孩子,掉进水里,连溅起的水花都小得可怜。


    而庄贵妃端坐在船边,宛如一座冷漠的玉像,不动如山。


    她甚至没有站起来看上一眼。


    奚瑛自己是个不争气的,见此场景,连叫都叫不出来,腿一软便坐倒在了地上。


    邓贵人胆子更是小如针鼻,吓得魂不附体,和她一起发了傻。


    要不是那个孩子及时出现……


    奚嫔眼窝有些发热,咬着嘴唇不吭声了。


    项知是见状,微叹一声。


    邓娘娘虽然胆小,却清楚此事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


    所以她鼓起了万般勇气,把这件事语焉不详地告诉了二皇子,叮嘱他他尊父崇父,以父为天,万不可开罪他分毫。


    而他的娘亲有点笨。


    她看到什么,就是什么,又得靠着皇上恩宠给他博得一点好感,才讳莫如深地偷偷讨厌了庄贵妃许多年。


    项知是不想替项小六卖惨,也不喜欢庄贵妃。


    他只是心疼娘亲。


    她的孩子被人当做礼物,随意送来送去,又被人弃若敝履,说扔就扔。


    他不喜欢。


    思及此,项知是托腮道:“娘,我从二哥那里听到的故事,和您说的不大一样呢。”


    ……


    庄贵妃的生辰到了。


    皇上照例将流水似的赏赐送来她的宫中,并抱着几分期许,前来青溪宫小坐一番。


    ……然后便被她一顿“每岁生辰,当斋戒静思,勿纵欲狂欢”的冷言冷语给膈应走了。


    午后,宫妃们的贺礼鱼贯送入青溪宫。


    礼物纷至沓来,人却没一个到的。


    原因也简单。


    自从项铮东宫时期就跟着他的旧人,如今只剩庄兰台一人尚在。


    而几乎所有的后妃都觉得贵妃娘娘脑子有毛病。


    明明皇上对她还有情分,连别人的孩子都能抱来给她养,她却整日里冷若冰霜,活像是全世界欠她八百万贯钱似的。


    有好日子不过,可不是有毛病?


    丹琼正带着阿明等一干小丫鬟清点礼物,登记造册,准备记录完毕后就全搬进私库里锁起来,就见一名守门的小丫鬟前来通传:“丹琼姐姐,嘉禾宫来人了!”


    丹琼的目光停在眼前的一对金钏上,应了一声:“我记下这个就来。”


    “不是……”小丫鬟面露难色,“是嘉禾宫主位娘娘来啦。”


    丹琼眉毛一挑:“奚嫔娘娘?”


    她急忙撂了纸笔,提起裙子赶了出去。


    果然,艳光四射的奚嫔顶着大太阳,欢欢喜喜地溜达了进来。


    奚嫔年逾不惑,依旧爱俏。


    今日,她竟穿了身俗艳的绯红宫装来拜寿。


    偏她生得明艳,反倒将这跳脱的颜色压得服服帖帖。


    宫中人都知道她浅薄得可爱,从不以为怪。


    只是今日是庄贵妃的寿辰,她打扮得比在正殿念经的庄贵妃本人还娇美,实在是有些不合礼数了。


    所幸庄贵妃从不挑礼。


    因为她压根儿连人都不见。


    丹琼匆匆迎了上去,行礼道:“奚嫔娘娘安。”


    “安得很。”奚嫔探头探脑,“贵妃娘娘在吗?我来送礼!”


    丹琼:“?”


    奚嫔娘娘往年也是和其他妃嫔一样,礼到人不到,怎的今年突然转了性?


    “回娘娘,我家娘娘在做功课,恐怕不能当面致谢,请您莫要见怪。”


    “那我等她?”


    丹琼吓了一小跳,为难道:“娘娘,我家娘娘做起功课来,时辰难定。这日头又毒辣得很,您还是先回吧。”


    奚瑛犹不气馁:“那我在院里跟她说句话,吵不吵她做功课啊。”


    丹琼:“……”


    按理说,她该硬起心肠和面孔来,把奚瑛直接劝出去才是。


    但娘娘这些年孤寂自苦,几乎无人关心,奚嫔娘娘又是六皇子的生母,她们两个又有什么仇怨,非要这样冷着、远着不可呢?


    见丹琼一时迟疑,奚瑛便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默许了。


    于是,她扬起声音,欢快道:


    “贵妃娘娘,我给您挑了个香炉来!”


    “很贵的!是波斯来的宝石做的!”


    “娘娘生辰快乐!”


    被丹琼说正在“做功课”的庄贵妃立在小窗后,单手抚在菱花窗格上,静静望着外间的一切。


    窗外,丹琼正在手忙脚乱地制止奚瑛。


    隔着袅绕的香雾,注视着阳光下那一抹鲜亮的色彩,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年,那天,阿琬生辰,她着一身明红色,喜气洋洋地抱着为她备下的礼物,来她的窗前,喊她的名字。


    薛介温和地迎了上来,说,太子昨夜和太子妃有了争执,今日身子不大爽快,太子今日进宫,说要给太子妃请个太医来。太子妃说,请庄侧妃先回去安歇。


    庄兰台哦了一声,有些后悔,抱着礼物,打算乖乖离开。


    然而,她偶一回头,却见步步锦式样的隔窗之后,站着一个窈窕的身影,正一错不错地凝望着她。


    ……阿琬?


    庄兰台认真去看,却发现,窗中那个形影萧疏、茕茕孑立的,原是一身道服的她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无奖竞猜,老皇上为什么爬上崆峒山


    第273章 私欲(一)


    乐无涯顶着灼人的暑气,施施然踏入工部衙门。


    两日前,工部尚书毛睿参了原任工部都水郎中、现任四品江安粮道的邱文灏一本,指责他在修缮永安段时偷工减料,以松木代柏木,致使闸体蚀坏,有汛期溃决之险。


    上京河道干系重大,负责顺天府监察事宜的乐无涯,特来工部调阅旧档。


    不巧,毛睿一早便去京郊视察河道,午后方能回来。


    乐无涯便在工部一处小花厅里,堂而皇之地跟如今主理工部事宜的六皇子对坐议事。


    外间人声鼎沸,脚步声、算盘声、争执声交织成一片,活似市井闹集。


    “热闹吧?”乐无涯打着小扇,“六部之中,工部人气儿最旺。正好给我们修道的六皇子沾点儿人间烟火。”


    项知节笑:“他们蛮喜欢我的。”


    乐无涯热得厉害,喝了一口热茶,更觉一股热浪从身体深处泛出来:“是么?这么得人意?不是哄我的吧?”


    项知节见他眼波泛泛,嘴唇更是被烫得通红,心尖便是微微的痒和酸起来。


    他走到乐无涯身前,换了杯冷茶:“哄您的。没人喜欢我,老师带我走吧。”


    乐无涯啪的一声合拢了扇子。


    眼前人分明是成年后眉目挺秀、长身玉立的项知节,但一晃神,瞧着自己的,竟然成了那双圆圆的、含着惊恐与迷茫的杏核眼。


    ……他说,没人喜欢他。


    带他走吧。


    原本到了嘴边的玩笑话,竟换成了认真的一句:“好啊。”


    项知节一愣,耳尖瞬间通红一片。


    乐无涯见他窘迫,也回过了神来,用合拢的扇骨压在他的额发上:“这可怜见儿的,说说看,老师把你揣哪儿带走呢?”


    项知节不假思索:“老师,我们亲一亲,好不好?”


    乐无涯:“……”


    他扇子下移,按在了项知节的嘴唇上,向外丢了个眼神。


    外间人影幢幢,行走奔忙。


    项知节咬了咬嘴唇,垂下了视线,好掩饰眼底的失落。


    乐无涯扇子一挑,叫他抬起脸来:“这么喜欢亲啊?”


    他回顾过往,发现项知节口唇之欲是当真旺盛。


    项知节耳朵上的红意已然漫延到了耳廓,但他还是坚定无比地:“嗯。”


    乐无涯简直要为他的诚实和勇敢击节赞叹了。


    他将食指蘸入那杯七分烫的茶水里,略润了一润:“过来。”


    项知节乖顺地倾身向前。


    乐无涯抬手按在了他的唇角边缘,细细描摹摩挲起来,笑道:“乖,赏你的。”


    自打重活一世,乐无涯的手便不再是常年如冰似的冷。


    这双手不似文人纤纤柔弱,指节分明,掌心粗粝,不知是吃了多少苦、磨出了多少个血泡,才重新拾回了这一身百步穿杨的射技。


    这点鲜活的温度,粗糙的触感,加上热茶,再点上本就温度偏高的唇,几乎是一瞬间就将项知节点燃了。


    他只觉皮肤滚烫得难受,呼吸益发急促,素来清明的视线也变得迷茫起来。


    忽然,外间有匆促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分明是向着花厅的方向来的。


    项知节周身肌肉倏然绷紧,眼尾余光扫向了虚掩着的门。


    ……他几乎能看到那人的官衣了。


    乐无涯头也不回:“路过而已。专心一点。”


    果然,那人在门口驻足,从廊下抱起两个空花盆,转身便走。


    “工部办事向来这般风风火火。”乐无涯饶有兴味地欣赏着他紧绷着的下颌线条,“许是要去压图纸呢。”


    不管看了多少次,这张脸仍是赏心悦目得很。


    项知节:“……”


    他有了动作。


    项知节低下头去,用舌尖轻轻裹住他的指尖,犬齿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去。


    乐无涯颇不庄重地呵斥他:“放肆。”


    项知节抬眸望来,神情乖巧又专注,舌尖的动作却益发缠绵。


    乐无涯在心里微微吸了一口凉气。


    小六的欲·念分明比旁人更旺更甚,口欲心孽蓬勃孳生,却偏作一副世外清冷状。


    这可真是……真是……


    念头未竟,外间突然炸起了一声怒吼:“谁把老夫屋里的冰盆端走了?今年冰敬本就短缺,这图还画不画了?!”


    回应他的是另一个高嗓门:“冰盆有一个算一个,全调去营缮司那边冰镇描金漆去了!皇上思念太后,要在中秋前把慈宁宫翻修一遍,现在正是要紧时候!耽误了工期,是摘你的脑袋还是摘营缮司的脑袋?!”


    先前那人的气势登时矮了三分:“知道了,嚷什么嚷!”


    乐无涯:“……”


    他转头看去,项知节已然端坐如初。


    唯有一圈带着银丝与水渍的咬痕,见证了方才那场一戳即破的狎昵。


    乐无涯用指尖摩挲着咬痕:“工部缺冰,不正是六皇子施恩的好时候吗?”


    “老师放心。”项知节注视着乐无涯的小动作,忍住胸口一阵接一阵的温热酸麻,答道,“昨日得知要存描金漆,我已递了领冰票,叫官窖在原先每日四十斤冰之上,再多备十五斤冰。既是皇父要为祖母修葺宫殿,今日午后便能调来。”


    “话虽如此,记得走明账。”乐无涯提醒道,“老东西心眼窄,没事儿的时候千好万好,有事的时候你多取一块冰也是藐视君上。”


    项知节很是受教:“学生记下了。”


    “这就对啦。天家父子,又哪里是真父子呢?是上司和下属。上司不横挑鼻子竖挑眼,怎么显得他英明神武?”乐无涯坦荡荡道,“相应的,当下属的每个月哪有几天不盼着上司早点死?”


    项知节失笑:“老师,低声些。”


    他垂下眼睛,想,老师先前明明还算谨慎小心,如今怎么理直气壮地在自己跟前讲他的坏话?


    难道是父皇又欺负他了?


    不知项知节在想什么的乐无涯饮了一口他递来的凉茶,目光掠过花厅外旗杆投下的斜影:“今日是庄贵妃生辰,你不去贺寿吗?”


    项知节有条有理道:


    “庄娘娘每晚要做夜课,不见人。午前父皇八成要去,庄娘娘将他打发走,少说要耗上小半个时辰,若我在场,他便有借口留下了。所以庄娘娘不许我晌午前去。”


    “下午各宫娘娘送礼,我若现身,难免要劳烦那些小宫女行礼。倒不如等官窖的冰送来后,我再递牌子入宫,送了寿礼出来,正好能赶上宫门下钥。”


    乐无涯说:“早点去吧。”


    项知节疑惑歪头。


    乐无涯将随身的公文箱打开,取出一册装帧考究的药典,以及一小包包装精美的阿胶。


    “帮我捎两份礼物吧。”乐无涯介绍道,“《延年集要》,给庄贵妃娘娘的;滋补养颜的上等阿胶,给奚嫔娘娘的。”


    “怎么还有……?”奚娘娘的份儿?


    项知节话到一半,陡然收声,摇了摇头:“我与奚嫔娘娘从无交集。父皇不准我去……”


    乐无涯神采飞扬地一眨眼:“谁要你亲自去送了?”


    “那……小七——”


    “不经他的手。他把阿胶喂狗都不会帮你转交的。”乐无涯道,“叫贵妃娘娘转交便是了啊。”


    项知节:“……”


    那除非是她烧香烧来了哪路野神,然后被上身了。


    在项知节的记忆里,除非是重大典仪,庄贵妃从不踏出青溪宫半步。


    幼时的项知节仰望着她,总觉得她是由香炉里的一缕青烟化成的精魅,朦朦胧胧,叫人看不清、识不明。


    他印象中为数不多的温情时刻,是在他四五岁时,某日想去御花园看花。


    当他例行公事地报告完毕,正要退出殿门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冷冷的叮咛:“莫要去水边玩。”


    乐无涯指尖在药典上轻轻一叩:“小六,你对故去的皇后娘娘,可有印象?”


    “几乎没有。”项知节从回忆中抽身,“皇后娘娘在太子去世不久便薨逝了。”


    荣皇后在项知节记忆里淡得像一抹影子。


    他只记得,她和庄娘娘一样,非大典,不出宫。


    他遥遥地望过她几眼,只记得那是个病骨支离的女子,在重重的华服美冠间,锁着一张小巧又平静的面容。


    相比之下,大哥的形象,在项知节记忆中却鲜明得很。


    那是一个面色苍白、规行矩步的俊美青年,一举一动都像是用尺规比量着做出来的。


    在项知节六岁生日时,项知明曾送给他一只布老虎。


    “大哥亲手做的。”项知明语气疏淡,他对任何一个兄弟,都是这样不冷不热的态度,但说话的内容却是平实温暖的,“祝我们小六身体健壮如虎。”


    可惜,那时候的项知节还分不清掩藏在表象下的真心与温柔。


    大哥既是语气冷淡、神色疏离,他也不敢造次,毕恭毕敬地接过来,搂在怀里行礼道:“谢谢太子殿下赏赐。”


    项知明的手艺不错,布老虎缝得结实又漂亮,项知节又爱惜东西,直到去年他拿出来晾晒旧物时,这个小玩具还不曾有丝毫破损。


    项知节喜欢上手工,未必没有项知明的引导。


    说起来,大哥是在老师二十岁那年猝然崩逝的。


    他与老师同岁。


    如无意外,老师本该是太子最得力的佐辅之臣,是皇上专为大哥精心栽培的左膀右臂。


    太子崩逝、皇后病亡之后不久,荣家全族又因为犯了错而被贬斥出京。


    荣皇后究竟是怎样的人,除了皇上,竟只有庄娘娘一人可说得清了。


    第274章 私欲(二)


    与此同时。


    薛介为项铮添了一杯酒,柔声劝道:“皇上,闷酒伤身呐。”


    项铮无言,只将刚斟到七分的酒杯递到了薛介嘴边。


    君赐不可辞。


    薛介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后,动作自如地换了个新杯子,口上不忘谢恩:“谢皇上赏。”


    项铮倚在榻上,鬓发微乱,竟有几分魏晋狂士的潇洒落拓之态。


    纵是他年华已老、皮肉松弛,也足以窥见他年轻时的卓美姿仪。


    “……薛介。”在醉目朦胧间,他问了一个和乐无涯相差无多的问题,“你对荣皇后,印象如何?”


    薛介费心想了想,露出了些许愧色:“皇上,老奴近来记性愈发不济,连皇后娘娘的玉容都不大记得了。”


    “狡猾的东西。”项铮笑骂一句,倚在软枕上,仰头望向藻井上斑驳的彩绘,幽幽道,“我还记得。”


    ……


    他自从十三岁就知道,荣大学士那个与他年齿相当的孙女,要在三年后嫁他。


    那是个很好的岳家。


    荣大学士虽名为大学士,但无甚大才,擅写一手好青词,颇能讨当今皇上的欢心,才得以平步青云。


    父皇看重荣大学士,而荣家空有清贵门第,实则满门庸才,儿孙福甚薄。


    娶他的孙女,不怕外戚坐大,又可以讨父皇欢心,可谓一举两得。


    项铮对这段婚姻的期许,仅仅是如此而已。


    果然,如他所料,荣琬为人甚是无趣。


    她的确是钟鸣鼎食之家精心教养出来的。


    据说荣大学士教之甚严,自幼便将她用诗书、礼仪、规矩腌透了,精心炮制,百般淬炼,终于培育出了这么个如锦似画的美人,一举一动都透着端庄大方。


    ……可也只剩下端庄大方了。


    她见了项铮,和去亲戚家、看到博古架上的珐琅彩瓶没什么区别。


    点头,微笑,恰到好处地露出钦慕欣赏的眼光,称赞两句,便收回目光,再没有别的话了。


    项铮虽说对夫妻生活不甚期待,但这也有些太不令人期待了。


    相敬如冰的日子过了两三年,项铮那老废物一样的岳祖父荣大学士吹灯拔蜡。


    项铮身为皇子,还是要去致礼的。


    他携荣琬回去奔丧,遇见了前来致哀的蓟州总兵庄勋之女庄兰台。


    她一边挑了帘子下轿,一边道:“荣大人生前文笔卓著,作青词无数,不知可有空为自己写一首文采斐然的悼词啊。”


    说得好听一点,荣大学士在朝野间的风评一向平平。


    但人都走了,还能刻薄至此,当真无礼。


    项铮往那方向一望,顿时一见倾心。


    在老丈人的葬礼上相中了侧妃,好说不好听。


    项铮足足憋了一年,才请了皇上旨意,将庄兰台迎入府中。


    起初,项铮还有些期待,想知道自己这端庄过头的正妻,见了新人,到底会不会拈酸吃醋。


    但当时还在伺候荣琬的薛介知道,太子怕是要失望了。


    入府翌日,庄兰台便跑到了荣琬跟前,欢快行礼后,问:“您会打马球吗?”


    荣琬端庄摇头。


    庄兰台:“我教您?”


    荣琬想了想,摇头。


    庄兰台:“学嘛学嘛学嘛。”


    项铮在外公干了三个月,回府之时,荣琬的马球已经打得很好了。


    得知他回府,荣琬与庄兰台从皇子府的演武场上双双竞马而归。


    荣琬一袭蓝色骑装,与一身石榴红衣的庄兰台并辔而来。


    她颊边飞霞,鬓角微湿,玉雕般的神情竟然活泛了起来,看上去不再那么像高高在上的观音像了。


    项铮既惊又喜,没计较她们的不规矩,反倒大手一挥,厚赏了庄兰台。


    这点活人气实在难得,就连项铮这种素来没人气儿的人,也体会到了这其中一丝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美好。


    闲暇无事时,项铮玩笑道:“我这侧妃,倒像是给你纳的似的。”


    荣琬庄重道:“殿下慎言。”


    见过荣琬另一面的项铮见她微微面红,只当她是羞恼,朗笑着将人搂得更紧。


    薛介冷眼瞧着,这段时日确是项铮最像常人的光景。


    那是他情意最浓烈、也最幸福的时候。


    项铮与荣琬的唯一一个孩子,项知明,就是在这时候怀上的。


    庄侧妃一向是不大爱搭理太子殿下的,薛介也看在眼里。


    她向来喜怒由己不由人,饶是再金尊玉贵的人,她说甩脸子就甩脸子。


    项铮也恼过她的倨傲,要断她的炊,罚她的俸,磋磨磋磨她的性子,荣琬便偷偷拿自己的体己去贴补她,反倒把人养得珠圆玉润了一些。


    发现自己的妻妾沆瀣一气的项铮被气得笑了:“你倒真大度。”


    荣琬肃然道:“《女诫》有云,和柔贞顺,乃妇人之德。”


    那段时日,项铮家宅和睦,妻妾相谐,独子乖巧又颇具才干,除了性情与其母肖似,略有些阴郁沉闷外,别无缺点。


    项铮在外,更是把持朝政,叱咤风云,只等着皇上驾鹤登仙,他便能一跃至九天之上,名正言顺,承继帝位。


    从今四海瞻新旭,英才济济皆王宾。


    项铮自以为是的好日子,大约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大抵是父皇即将龙驭宾天的前一年,他宿在庄兰台的屋里,半夜口渴,起来饮水,却听庄兰台梦呓,轻声呼道:“阿琬,阿琬。”


    项铮端着茶碗,愣在原地。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好笑而已。


    但当庄兰台开始旖旎地抚摸身侧残留余温的被子时,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项铮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目光一点点变得阴寒森然。


    ……


    谁想,他刚刚嘱咐旁人细查此事不久,这二人竟然东窗事发了。


    那段时日,皇上的状况已经很不好了,时不时发热惊厥。


    项铮侍疾归来,正是满心倦意,烦躁不已,却见王府内张灯结彩,连薛介都被支了出来。


    他这才想起,明日便是荣琬的生辰。


    项铮心念一动,走向了荣琬的居所。


    而这一天,他见到了他终生难忘的景象:


    他向来端庄文雅的正妻,面带怜色,削葱根似的指尖,轻绕着在床上昏睡的庄兰台的发丝。


    一圈,又一圈。


    随即,她俯下身去,在那发间印下一个情深至极的吻。


    而后,她才注意到面色铁青的项铮。


    她愣了愣,竟然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嘘。”


    别吵。


    别吵了阿兰睡觉。


    项铮疾步上前,抓住荣琬的头发,生生把她从醉得人事不省的庄兰台身上拖了下来。


    他含悲带怒,但余光落在庄兰台的脸上,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量:“你在干什么?!”


    荣琬不叫不喊,仍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端庄自持:“夫君博古通今,可知怜香伴?”


    ……


    次日,庄兰台酒醒过来,第一眼便看见神色和煦的项铮,正坐在榻边,不错眼珠地盯着她瞧,吓了一大跳。


    项铮和颜悦色地询问她,昨夜发生了什么。


    据她所说,她昨夜是被荣琬请去屋中喝酒的。


    那酒是西域进贡来的,虽是果味浓郁,却醉人得很。


    她醉倒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听了庄兰台的话,项铮面上诡异的神色和缓了不少:“知道了。你宿醉一场,歇一歇再起身吧。”


    庄兰台一无所知,还要起身,坦荡道:“今日是阿琬生辰呢。”


    项铮抚了抚她的额头。


    他喜欢她这样的一无所知。


    这说明,错的全是荣琬,只有荣琬。


    不是他心爱的兰台。


    兰台只是大方单纯,日日和她朝夕相处,被她欺骗了而已,她甚至可能不知道荣琬那龌龊的居心,梦里唤她,也不过是与她日日相处,感情颇深。


    其心可诛的、背叛他的,只有一人。


    对项铮而言,这便是他唯一能接受的结果了。


    而庄兰台对此尚不知情,捧着礼物欢欢喜喜地去见了荣琬,却吃了闭门羹。


    薛介说太子和太子妃起了争执,她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大概是项铮在外面受了气,又回来冲阿琬发癫撒气了。


    不要紧,阿琬身子不舒服,她晚些时候再来见她也好。


    她万没想到,自此之后,她再没能和荣琬在私下里相见过一次。


    ……


    荣琬被禁足了。


    但项铮不肯弃绝于她。


    这么一个为妻不忠,为母不尊的人,他绝不肯为了她担上苛待发妻的圣名,更不愿意这后宅秘事外泄,致使自己的声誉受损。


    于是,待他荣登大宝,荣琬仍是皇后。


    不过,是笼中皇后、掌上荣光罢了。


    夜深人静时,荣琬总是在清清冷冷的仁明宫里,弹唱着自编自写的小调。


    直到现在,项铮才知道,她的琵琶是荣大学士特聘了国手教授的。


    在此之前,她从未在他面前弹奏过一音半调。


    她的歌调异常悠扬动听:“空羡双栖莺,交颈鸣,交颈鸣,交颈和鸣妒娉婷,妒娉婷。……噫!从今一别,两地鬓丝堆雪盈,独对寒衾……”


    项铮恼怒至极,派人收走了她的琵琶,收走了她的诗书,连宫中的花草都连根刨走了。


    他打定了主意,要将她生生熬死在仁明宫中。


    然而荣琬茁壮异常,死活不死。


    直到项知明薨逝,她才一病不起,终是到了油尽灯枯的时间。


    项铮拨冗去探望了她,冷淡道:“皇后,你可曾后悔?”


    荣琬苍白虚弱地伏在床上,却仍是发丝严整、形容端庄:“敢问皇上,臣妾该后悔什么?”


    项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疯妇行事荒唐,淫·乱至此,竟不知该后悔什么?”


    荣琬神色波澜不兴:“皇上,您喜欢三妻四妾、喜欢齐人之福,臣妾也喜您之所喜,所慕者也是您所慕之人,堪称妇德表率,怎么就成了淫·乱?”


    项铮顺风顺水了一世,这辈子都没有受过如此大的挫折,几乎崩溃当场,气得指着荣琬的鼻子:“你,你……”


    荣琬支撑着身躯,缓缓爬了起来:


    “皇上,臣妾有几句话,想要跟您说很多年了。”


    “我厌恶您啊。”


    荣琬一边喘息,一边笑了出来。


    她一生娴静,宛如工笔描就的画中人,唯独在骂项铮时,眸间光彩流转,鲜活异常:“我等您死,等、等了足足二十年,可惜如今等不下去了。……是,我对明儿有愧,愧在不该生下他来,叫他白白来这人世间受苦一遭。臣妾将死,其言也善,您将就着……受了吧。”


    说完这番话,荣琬软倒在了床上:“说起来,臣妾尚有一番心愿,您不满足,也不要紧。”


    不出意料,她的最后一个心愿,是想见庄兰台一面。


    项铮想到了汉武帝与李夫人的故事,竟然大发天恩,允准了庄兰台来见她最后一面。


    他要让庄兰台对荣琬最后的记忆,就是这么一个满腹怨毒、满口咒诅的病妇模样。


    多年来,因为项铮囚禁荣琬,庄兰台闹过,吵过。


    后来,她死气沉沉地沉寂了下来,活成了另一个小荣琬。


    接到命令,她难得露出了些旧日的形影,匆匆打扮了,换上了旧年与她打马并行的榴色骑装,即刻前来仁明宫拜见。


    而项铮打定主意,要在这二人旁边,好听听她们到底能说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语。


    谁想,荣琬的病情急转直下,庄兰台来时,她已到了弥留之际。


    她望着庄兰台,伸出手去:“阿兰……”


    庄兰台扑到她床前,攥住她那细到只剩骨头的腕子,哑声唤:“阿琬,我来了……为何?为何会这样?”


    “是我不争气。”荣琬轻声说,“那年你问我,我会不会打马球。我其实不想学马球,只想学骑马……只要、只要学会骑马就好,我们、我们两个走天下去……”


    “误入天家,实非我愿……”荣琬一声声喘着,声音里带着风箱似的哭音,“我来太子府的第二天就想走了,我不喜欢,我不喜欢,我想和离……我从一个火坑,跳到了另一个火坑……”


    “阿兰,可是我走了,就真的见不到你了。”


    一旁的项铮面红耳赤,仿佛是被人迎面甩了几十个嘴巴子。


    庄兰台握着她的手,怔怔望着她:“阿琬,你说什么?”


    荣琬喉咙里发出垂死的哀鸣和喉音。


    她一把握住庄兰台的手,嘶声喊叫起来:“阿兰!陪我走……陪我走!”


    然而,一旁的薛介看得分明。


    她满眼写着的,都是“不要走,好好活”。


    所以,荣琬是何等样人?


    薛介作为荣琬的身边人,从来是知道的。


    她貌似端庄大方,实则是个最不端庄、最偏激、最倔强的性子。


    她皮下是岩浆,是铜骨,是积淀一生的恨意与不甘。


    太子妃喜欢庄侧妃。


    庄侧妃也喜欢太子妃。


    只是,庄侧妃从不知晓自己的心意。


    如项铮所说,她心思确实纯直,即便与人梦中相见,亦是不解风情。


    而荣琬比她沉默,比她聪明,比她爱恋得更深,比她跟项铮相处的时间更长。


    她在庄兰台的婢女中安插了自己的眼线,要时时知道她家阿兰的饮食起居情况,要亲手渍她喜欢的梅子给她吃。


    因此,项铮开始派人调查庄兰台的时候,荣琬也开始谋划,要如何替庄兰台脱罪。


    阿兰的心思若是被察觉,项铮再是喜爱她,也是会将她秘密处置了的。


    她不过是侧妃而已。


    况且她无子嗣,连个护身符都没有。


    项铮对她的爱一旦消磨殆尽,以阿兰的性子,要怎么样才能好好活下去呢?


    于是,荣琬演了一出戏,把项铮那把暗火引燃到了她自己身上。


    项铮最爱自欺欺人。


    他不可能接受两个人同时的背叛,定会想出一个借口来说服自己的。


    知道内情的薛介实在不忍,苦苦劝她:


    若事情发展不如她所料呢?


    如果项铮恨上了两个人,真的不顾体面,要将两人一并处死,那该如何?


    荣琬很平静地说:“那就一起死。”


    薛介语塞片刻。


    那一瞬间,他有了一点错觉。


    荣琬说的一起死,其实不是和庄兰台一起乖乖被处死。


    是匹夫一怒、天下缟素的“一起死”。


    直到死前,荣琬还不大放心,给庄兰台送上了最后的保命符。


    她口口声声,一直是她痴心妄想,是她疯迷了心窍非要吃这口对食,临死前还要偏执至极地拉着庄兰台一起死。


    而庄兰台,直到此事,才知晓她的心意,以及自己的心意。


    而知道之后,荣琬用眼神告诉她,好好活。


    而她一直活到了现在,活到奚嫔来送她礼物,贺她的生辰。


    ……


    殿外,奚瑛踮脚张望了一阵,发现窗内的人影消失了,便大大咧咧地叹息一声,拈着手帕要走。


    咯吱——


    青溪宫主殿的门轴一响,那青烟化作的美人便立在了门前:“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吃杯茶吧。”


    奚瑛:“……啊?”


    庄兰台背过身去:“太阳太大,易中暑气。况且,你妆都花了。”


    这两个理由成功说服了奚瑛。


    她摸了摸脸颊:“那……贵妃娘娘,嫔妾叨扰了啊。”


    庄兰台冷冷问:“宝石做的、很贵的香炉呢?”


    见庄兰台能记住她的话,奚瑛更是喜上眉梢:“您听见啦?”


    庄兰台:“嗯。一起带进来吧,我敬神去。”


    言罢,奚瑛顶着青溪宫宫人们诧异的眼神,喜滋滋地钻进了阴凉的正殿,避暑去也。


    项知节提着几样礼物,步入青溪宫时,看到的就是宫人们大眼瞪小眼的景象。


    ……实在是久不接待外客,她们的礼仪都生疏了,连进去添茶的时机都拿不准,只能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


    见此情状,项知节略感诧异:“怎么?”


    丹琼快步迎上,紧张道:“六殿下,娘娘似乎……冲撞了哪路神仙……”


    项知节:……?


    丹琼见他不能理解,干脆说得直白了些:“像是中邪了!”


    项知节看向青天白日,一本正经道:“若是在这等毒日头下,娘娘还能中邪,说明此神来头不小,法力颇深,可以先准备符水。”


    丹琼:“……”


    她怀疑六皇子其实一直想报符水浇头之仇来着。


    但她没有证据。


    第275章 私欲(三)


    丹琼刚要向项知节说明情况,青溪宫正殿再度大门洞开。


    项知节心想,很好,又被庄娘娘逮到了。


    他们母子情分淡薄,性情亦不相投。


    具体表现是,庄娘娘几乎从不对他说话。


    而项知节几乎是对她无话不说。


    ……不过说的都不是她特别想听的话。


    如此想着,项知节抬起头来,不期然地与阶上的奚瑛四目相对了。


    他愣住了。


    奚瑛乍见他,先是一愣,紧接着便是手足无措。


    她无比庆幸,方才庄贵妃放她进殿休息时,她略略整理了一番仪容。


    即使如此,她仍是忙不迭地抚了抚鬓角,生怕坏了自己在项知节心里为数不多的印象。


    项知节怔愣片刻,迅速单膝下拜:“奚娘娘。”


    “哎呀快起来!”奚瑛心疼得脸都白了,“怎么说跪就跪?这大日头的,地上多烫人啊。”


    “他爱跪。”听见他刚才厥词的庄兰台从殿内转出,面无表情道,“地上暖和,对他的关节好。”


    奚瑛:“……”她们两人的育儿观显然有些冲突。


    只是小六早已不是她的,身旁的贵妃她也招惹不起。


    奚瑛只好恨恨地翻了个白眼。


    可惜她身在高台,这白眼翻得一览无余。


    别说是底下的项知节和一干丫鬟、太监,就连庄兰台都隐隐察觉了她的不满。


    庄兰台轻咳一声,冷声道:“你来得早了。”


    项知节毕恭毕敬道:“给母亲贺寿,儿臣不敢迟来。”


    庄兰台:“起来吧。”


    “是。谢母亲。”


    “带了什么”


    送进宫的东西,是要经过内廷之手细细检验、登记造册的。


    书册要逐页摸索,以防夹带,膳食也要由尚膳监留样备验。


    而项知节不能公然表示医书与阿胶是乐无涯相赠,只能自己冒名相替了:“有医书一卷、《上清箓》绣卷一册、沉香念珠一串,盼您寿同南极,福比东华。”


    庄兰台嗯了一声:“丹琼,收着。”


    奚瑛见他二人如此客气,一问一答,哪里有半分母子模样,心尖直揪着疼。


    换作小七,早嚷着说外头热坏了,他要和他永远十八岁的娘亲去内殿里吃西瓜。


    到底是在别人家的地盘上,她不好说些什么,只得闷闷地垂着头,想,还不如不来。


    念头未尽处,她听到项知节唤她:“奚娘娘。”


    奚瑛猛然抬头:“啊?”


    此时项知节已将手中几乎全部的贺礼转交给了丹琼,独独剩下一只精美的食盒。


    项知节轻声说:“谢您来探望母亲,这是十两贡胶,盼您慈体康宁,朱颜长驻。”


    任谁看来,这都是六皇子从给养母的贺礼中匀出一份转赠奚嫔,以示礼节。


    ……合情合理。


    奚嫔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颤声唤道:“素秋!素秋!”


    素秋急忙接过食盒,眼眶也忍不住有些潮热。


    “六殿下……”奚嫔想说些场面话,无奈舌头不听话,怎么都说不囫囵,最后,只剩下眼泪汪汪的一句,“……比小七高啊。”


    项知节低下头,强抑心绪,恭谨道:“我与七弟,身量相仿,并无高低之分。”


    “是,是吗?”奚瑛勉强撑出一个笑容来,“许是我看差了。”


    庄贵妃胸口起伏,做了个无声无息的叹气动作,继而道:“你是站在高处,看不真切,下去比比就知道了。”


    奚瑛骤然转头,眼中亮起了希冀的微光:可以吗?


    庄兰台:……


    看什么看,笨死了,直接下去不就成了?


    她有心把这个不省心的便宜儿子和奚瑛一起打包丢出宫去,可惜这实在有损于她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只好作罢。


    见庄兰台不看她,奚瑛这才试试探探地挪下了台阶。


    项知节凝望着渐近的身影,喉头壅塞着一团炽烈的火。


    他们最亲密的时光,便是在血脉相连的那十个月里。


    彼时,他听着她的心跳、唠叨,偶尔动一动,便是回应。


    而他们分离开来的那一天,便被彻底分离开来,相隔了大半个宫苑。


    自此相见寥寥,形同陌路。


    即便相逢,也是你称一声六殿下,我唤一句奚娘娘,礼数尽了,便各自散去。


    同样,注视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奚瑛百感交集。


    从前,她敢在暗处远远偷看他。


    每次看过,她都要神思恍惚小半日。


    而每当此时,小七总会挨挨蹭蹭地凑过来,指着自己圆圆的面庞,撒娇道:“娘亲,看看我呀。”


    过去,她总以为,小七是不识大人心思,见她呆呆的不理人,便来找她撒娇。


    此时此刻,奚瑛却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娘亲,我和他长得像,您看看我,就不要难过了吧。


    这念头让她几乎站立不住。


    在面对着小六时,她却不合时宜地、异常强烈地思念起小七来。


    很快,奚瑛惊醒过来。


    她在干什么?


    对着小七想小六,对着小六想小七?


    ……她真坏,真荒唐啊。


    奚瑛收回心思,伸手欲抚项知节的面颊。


    然而手伸到一半,她难得地聪明了一回。


    她比了比自己与他的身高,旋即红着眼睛转过头来,用欢快的声音道:“真真是一般高!”


    项知节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心口一阵阵发着烫。


    他想得更深、更远一些。


    ——老师为何特意在晌午前来工部?为何备下双份贺礼?为何暗示他午后便入宫?


    庄娘娘性子清冷,从不肯与其他宫妃往来。


    而奚嫔娘娘为着自己和小七好,总是循规蹈矩地避着嫌,即便小时候来探望他,也只是窝在角落里,像只极易受惊的画眉鸟,一有动静,就要落荒而逃。


    这二人本不会有任何交集的。


    近来,她们产生交集的唯一机会,便是庄娘娘生辰这日,嘉禾宫必须前来送礼。


    这样,他这份不厚不薄的礼物,便也能顺理成章地送给奚娘娘了。


    ……这会是巧合吗?老师?


    项知节不知项知是曾与乐无涯深谈过一段遥远的、与他相关的宫闱旧事,也不知道项知是进宫,与奚瑛讲清楚了当年的事情:


    非是庄贵妃见死不救,而是实在救不得。


    退让了这一回,她就要打碎膝盖,为了项知节退让一世。


    但凡有一次叫项铮不满意,他就能再在项知节身上再做一次文章。


    他不必再像小时候那样,推项知节落一回水,只需要以君父的名义,无端申饬他两句,叫他动辄得咎,便能把项知节零零碎碎地磋磨成泥。


    因此,庄兰台退不得。


    此外,项知是怀疑,推项知节落水那日,项铮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因为太医是随船而来的。


    皇上坐画舫出游,非要在身边带个太医干什么?


    那么问题来了。


    项知节落水、又被乐无涯救起,正是命悬一线的时候。


    彼时,乐无涯抱着昏迷的项知节,落花流水地往甲板上爬。


    而皇上刚从舱中出来,神色不虞。


    这分明是太医出面救治的最好时机。


    可为何在乐无涯背着项知节、帮他吐出腹中湖水后,太医才姗姗来迟?


    或者说,那个时候,谁更需要太医?


    而奚瑛作为宫中八卦的狂热爱好者,比旁人还多知道一件小事。


    ——庄贵妃的手腕上,有一道极深的伤痕。


    宫中对外的说法,是庄兰台年幼时贪玩堕马,被树枝贯穿了手腕。


    然而,庄兰台是入过秀女名册、过了复选,名正言顺地赐给项铮的。


    若是有这样明显的伤疤,她早就该被淘汰下来了,根本没有走到御前的资格。


    而奚瑛记得,在项知节落水后,庄兰台也紧跟着得了一场“重病”,不能见人,足足养了小半年才好。


    在此之前,奚瑛与庄贵妃地位悬殊,并不相熟,并不会特意去研究她手腕上的伤疤是新添,还是旧有。


    但听完项知是的讲述,事情又与亲生儿子的安危息息相关,奚瑛比任何人都迅速地想明白了当年那场落水事件背后的真相。


    对于落水的项知节,庄兰台选择了漠然以对。


    她转身进入了内舱,举起桌案上切水果的小刀,引刀刺入手腕。


    ……她坐视项知节溺死,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


    她理当偿命。


    而上船的太医只有一个,既忙着救治她,自是分·身乏术,顾不上外头的项知节了。


    想明白这一点后,奚瑛才有了这次青溪宫之行。


    不是贺寿,而是诚心诚意的感激。


    庄贵妃这个母亲虽说做得不称职,但已然是竭尽全力了。


    ……


    宫闱之间,难有秘密。


    青溪宫内的这番对话,稍晚些便原封不动地递入了裘斯年手中。


    不久后,他被项铮唤去了守仁殿。


    项铮开门见山:“听说小六去青溪宫送礼时,奚嫔也在。有这么一回事吗?”


    裘斯年点一点头。


    项铮酒意尚浓,揉着太阳穴,问道:“小六与奚嫔到底是亲生母子,他们二人可有亲厚之举吗?”


    裘斯年略想一想,在册子上写了一阵,亮给了皇上看:“奚嫔娘娘与六皇子不相熟,连其身量亦不知,说比七皇子要高。”


    ……他如实禀告,不算撒谎。


    至于奚瑛比划身高时颤抖的指尖,转身刹那滚落的泪,都是不要紧的事情。


    他可以适当筛选掉这些不要紧的事情。


    项铮笑着摇了摇头:“奚嫔还是这样,糊糊涂涂的。这世上哪有分不清自家儿子高矮胖瘦的道理?”


    裘斯年收起册子,跪在下首,默然无声。


    放下心的项铮把这事当做了一件寻常的小插曲,摆摆手道:“退下吧。”


    ……


    青溪宫中。


    先后打发走了那对同样叫人头疼的母子俩,庄兰台翻开了那本项知节送来的《延年集要》。


    她讶然发现,书册中夹着一朵萱草花。


    虽说宫中严禁夹带,但萱草花别有寓意,一来有赞美慈母之意,二来暗含“萱草忘忧”的祝福,恰与庄贵妃的生辰相合。


    内监虽有查察的义务,却也不敢坏了六皇子的一片孝亲之意,确认是萱草无误后,便原模原样地放了回去。


    庄兰台微微皱眉,举起那朵干花,细细端详。


    ……项知节不是这样的人。


    自己从不许他认自己做母亲的。


    他也绝不会送这样的花给自己。


    思及此,庄兰台垂目看向翻开的书页。


    这是一本中规中矩的药典,其上记录着一些养生的汤药方子,任谁来看,也验不出什么异常来。


    可翻开的那一页上,恰写着一句话:“……《本草》有云:若风中脏俞,则真气暴脱,如灯油尽而焰忽灭……”


    接下来的内容,讲的是年纪大的人要如何防止中风。


    庄兰台:“……?”


    旁人看这句话,并不会觉得有什么异常。


    但年纪大的、她又盼着他死的,庄兰台恰好认识那么一个,由不得她不多想。


    她心口一紧,立即合上书,向四周张望。


    确认无旁侍在场后,她重新翻开书页。


    以萱草为标记,手段甚是巧妙。


    无折痕,无笔迹,而在取出萱草后,庄贵妃翻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重新找到那一页的位置。


    将这一句话读了又读,庄兰台面上添了些血色。


    她至少可以确信,这绝不是小六干的事情。


    ——因为这不像礼物,更像是一把刀。


    第276章 相见


    项知节见到二位母亲时,乐无涯已将工部旧档移交都察院封存妥当。


    他找了一趟王肃,禀明了元子晋今夜要在鸿宾楼请他用饭的事情。


    ……然后不出意外地挨了一顿说教。


    半月之前,元唯严邀乐无涯赴宴时,王肃就在当场,听得一清二楚。


    乐无涯当时也依例报备过。


    那时候,王肃就啷当着一张脸,不发一语,不置一词。


    他想,闻人明恪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轻重缓急、看得懂眉眼高低,并把这场无关紧要的宴会推掉。


    没想到这人油盐不进,一意要去。


    听罢禀告,王肃不轻不重地将手中简册往下一放:“风宪之官,犹处子之不可玷也。闻人佥宪不懂这个道理吗?”


    乐无涯一挑眉:“王大人,是谁要玷污我啊?”


    “是你自己!”王肃斥道,“凡风宪官吏,与所辖地官员私相饮食者,杖六十,你不知道吗?”


    乐无涯一脸真诚地将手中请柬呈了上去:“大人明鉴,元子晋并无官身。”


    “他父亲呢?兄长呢?”王肃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来日他们若涉案,你待如何自处?”


    王肃此言,似乎是处处在为乐无涯着想。


    而他也是这么严格要求自己的,拒宴席、辞请托、退贿赂,堪称两袖清风。官至左都御史,仍蜗居在三间陋室,灶冷无烟,常年粗茶淡饭。


    单论操守,此人当真是清流中的清流。


    而这位清流大人生平唯一的毛病,就是太听皇上的话。


    譬如,皇上叫他伪造证据,构陷乐无涯,这种大违风宪纲纪之事,他连个磕绊都不打,就痛痛快快地去做了。


    从这方面来说,此人就比较贱骨头了。


    旁人做昧良心的事,至少收钱了。


    他竟然连钱都不收。


    见这么个人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大谈律法,乐无涯觉得颇为有趣,面上不免带出了三分笑影:“多谢都宪大人关怀。不过下官与他有师徒之谊,纵无宴饮,若他父兄涉案,下官照样脱不得干系。”


    王肃见他态度轻浮,更是大为光火:“莫要嬉皮笑脸!欲为忠臣,必先为孤臣!既要广结善缘,何必穿这身官袍?不如脱了这身皮去当绿林山匪!”


    乐无涯:“下官不擅读书,只隐约记得圣人教诲,是‘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他若有所思地拖长声音,“啊”了一声:“想必这个忠臣、孤臣的道理,是王大人多年苦心孤诣、独辟蹊径悟出来的了。那您前些日子设宴款待同僚,又是所为何来?莫非是当腻了孤臣、忠臣,想换换口味?”


    王肃万没想到乐无涯翻旧账翻得如此顺手。


    偏偏那次宴会是皇上私下授意,叫他测探眼前人的深浅。


    他持身不正,确实无法辩驳,当即变了脸色:“你——”


    许英叡恰在这时来找王肃议事,远远便听见堂内争执声。


    他没想到能看见四平八稳的王肃动怒,忙堆起笑容,上前扯一扯乐无涯衣袖:“哎哟,这是怎么了?大暑天的,二位大人消消气……”


    王肃气恼道:“与你无关,许佥宪且退下!”


    许英叡:“……”得,算他多嘴。


    他与乐无涯相交了这些时日,已知此人格外牙尖嘴利。


    古板守旧如王肃,哪里是他的对手?


    他束手乖乖退到一边。


    王肃漠然道:“规矩就是规矩。当年乐逆屡赴宴席、长袖善舞,于席间收受贿赂,行蝇营狗苟之事,不也打着诗酒唱和的幌子?”


    底下的乐逆本逆微微一笑:“大人这话可真叫人汗颜,吓死人了。只是下官愚钝,不知赴学生之宴,指点几句科场文章,盼他早日金榜题名为国效力,究竟是犯了圣人的规矩、朝廷的规矩,还是您王大人的规矩?”


    王肃顿时语塞。


    乐无涯见他面色难看,话语又转柔和:“大人,元家近况,下官也略知一二。元老将军刚卸了京畿防务不久,如今已由定远将军裴鸣岐接掌。圣上常训示,御史当耳聪目明,既要体察民情,也要洞悉朝局。下官此去,一为遵奉圣意,二为探听元家对迁转之事的看法。若有人胆敢妄议朝政,下官也好及时禀报,免得日后有人参劾咱们都察院‘闭目塞听’,您说是不是”


    “遵奉圣意”四个字,可以说是稳准狠地切中了王肃要害。


    “既是奉旨……”王肃僵硬地站起身来,“本官不便阻拦,你且去吧。”


    说完,他拂袖离去,走得活像是一阵风。


    许英叡望着王肃远去的背影,咋舌道:“明恪,你也忒大胆了。”


    乐无涯顺手一个高帽就套了上去:“王大人清廉为公,处事公正,岂会因这等小事与下官计较?”


    许英叡倒也反驳不得。


    王肃做了一辈子的言官,确实从未因私怨弹劾过谁。


    确切来说,只要是皇上不想动的人,他统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这么一个四平八稳、明哲保身得过了分的人,岂会因为和下属吵了两句嘴,就设法参人一本?


    乐无涯正是这么想的。


    既然此人恪守规矩,只晓得奉命咬人,长了一身贱骨头,那平日里踩他两脚就踩了,顺脚的事儿。


    许英叡回过神来,低头一看自己怀里待批的公文,这才想起正事,匆忙叮嘱道“宴请归宴请,可千万别逾了一两银子的例”,便撒腿追王肃去了。


    乐无涯大吵一架,得胜而归,当晚便带着仲飘萍,奔赴鸿宾楼去也。


    元子晋这段时日乖乖在家,沉心读书,大有进益,已将《武经七书》背了个滚瓜烂熟。


    以前对他来说宛如天书的文字,在历经战阵洗礼后,他竟然品得出其中的三分真味了。


    自觉已颇有几分“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文人气度,元子晋特意备下了几篇还算得意的策论,本想在乐无涯面前端出个沉稳持重的模样,好彰显彰显他元家的将门风范。


    可一见到仲飘萍,他就眼眶一热,大叫一声,直扑了上去,一阵搂搂抱抱:“你怎么样?来京后一切可习惯吗?”


    仲飘萍难得地对他笑了笑:“惯。”


    “哪里就惯了?”元子晋拉着他直抱怨,“我都不习惯,你怎么能惯了?!”


    仲飘萍从善如流地改口:“不惯。”


    元子晋:“你以前没来过京城吧?我带你逛去!上京有好多好吃好玩的,比南亭那边热闹多了!”


    说着说着,他忽然有些委屈:“我这次一回来,从前的那些朋友都不理我了……”


    仲飘萍摸摸他的脑袋:“为何?”


    “我跟他们讲战事、谈兵法、说民生疾苦,他们听了之后,都说,元小二,你如今已不是和我们一样的人了,还说怕耽误了我上进。哪有这样的道理……”


    仲飘萍哄道:“他们也是为了你好呀。”


    “我知道,可是,就是……”怏怏了一阵,元子晋迅速打点起了精神,“对了!上次闻人明恪调职匆忙,我跟着他回了京,还没来得及听你出海的故事呢。快说给我听!不对,我先说给你听!”


    他举起腰间仲飘萍送他的手戟套:“这个特别好用,我杀了好多好多的倭寇!”


    这两人久别重逢,倒把乐无涯晾在了一旁。


    他也不在乎,一边喝着元子晋的拜师茶,一边翻看那几篇论边防要务的策论,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看到一半,他自然地站起身来:“我去更衣。”


    那两人聊得火热,哪里顾得上他。


    乐无涯踱出包间,回头望了一眼雕有富贵牡丹纹样的包间门,往后边净手去。


    折返回来时,他刻意走得很慢。


    确认廊上无人后,他动作麻利地推开了一门之隔的、门上雕着梅花纹样的包厢门,闪身入内。


    阁内独身坐着、早已静候多时的乐珏霍然起身。


    前日黄昏,元子晋正式给乐无涯下帖那日,一只削肩细腰、通体乌黑的大狗,从乐家敞开的后门溜了进去,径自趴在后花园的凉亭纳凉。


    最先发现它的是个小丫鬟。


    她吓了一跳,急急去报告了管家。


    乐家管家赶来一看,只见那细犬皮毛油亮光滑,还戴着项圈,显然是有主的。


    可它又不听指令,不管他们如何“喔嘘喔嘘”地轰赶,都安之若素地趴在地上。


    管家见它温驯不伤人,不敢擅自处置,只得去寻找正在掌勺的乐珏定夺。


    乐珏听说有狗从后门溜入,心念一动,连围裙都不曾摘下,便急急前去查看。


    乐府下人本就不多,经过那一波清洗,更是只剩下了家生奴才。


    乐珏遣散了众人,独自留在亭中。


    那狗见闲杂人等散去,唯有乐珏在原地,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但它还是肚皮贴地,平卧在地上,谨慎地仰头观望打量着他。


    乐珏福至心灵,走上前去,低声问道:“是闻人大人叫你来的吗?”


    话音未落,细犬矫健跃起,踱至他跟前站定。


    乐珏这才发现,它胸前背带下,暗藏着一枚军用信犬专用的犬囊。


    里面是一张字迹陌生的简帖:“恭请乐二哥后日移步鸿宾楼梅花阁一叙。”


    ……


    乐珏见乐无涯如约而至,不觉心头一热,招呼道:“闻人大人……”


    “免礼啦。”乐无涯从袖中抖出一卷草图,连带着那本《兵韬》一并放在乐珏跟前,“长话短说。乐二哥,近来大虞火器研发迟缓,我思索良久,想是若有定装弹·药,便能省却填装工夫,或可破局,却不知该如何设计。听闻乐二哥高中武举探花,才学非常,如今又在关山营中看管火·药库,特来请教一二。”


    “定装弹·药?这倒是闻所未闻,可是将弹丸与火·药预先合装,并将多颗弹丸存于一处,用时便能压入枪中么?”


    “差不多。”


    乐珏眼中燃起了久违的光彩:“妙想妙想。可你要这个做什么用?”


    乐无涯笑而不答:“自有我的用处喽。”


    乐珏胸中油然而生一股义气:“好,我晓得了。你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沉寂多年的才思此刻如熔岩喷涌,一个个点子层出不穷地跃入脑中,乐珏脱口道:“……一月足矣。”他如今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乐无涯起身拱手:“有劳。三十日后的子时,我还派二丫去凉亭等你。”


    说着,他推门而出,正好遇见前来送菜的小二,吓了他一跳:“哟,客官,您不是牡丹阁的……”


    乐无涯瞥了一眼门上的梅花,蹙眉道:“我就说呢,走错了。”


    第277章 穿针


    小二堆着十二分殷勤的笑脸,将乐无涯迎回牡丹阁,又是斟茶,又是奉菜,把几位贵客招待得极是周到。


    然而这里的学术气氛过于浓厚、


    元家那位无法无天的小二爷,因为策论中有三处别字、一处涂抹、两处引喻失义,被拎起来罚站墙根,还挨了手板子,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还手。


    而趁着乐无涯低下头审查他下一篇文章时,仲飘萍默不作声,忙着往元子晋嘴里喂溜肉段。


    元子晋做贼似的鼓着腮帮子,不敢嚼得太明显。


    乐无涯对此视而不见。


    ……场景一时间甚是和谐,显得小二本人格外多余。


    小二退了出来,站在梅花阁门前,若有所思。


    上京酒楼,方寸之地间鱼龙混杂,是诸多信息的集散场。


    就比如,这位鸿宾楼小二虽说年轻,却也是长门卫中的一员,专门负责监视和记录前来赴宴官员的一言一行。


    自打前头那位长门卫首领横死狱中后,上京的长门卫便经历了一轮大换血。


    这位小二就是新换上来的。


    与先前那批乐逆的拥趸比起来,他们这帮新的长门卫,需求就直白得多了:


    给钱吗?给钱就行。


    这位年轻小二已经算是下层长门卫中的翘楚了。


    譬如,他知道,牡丹阁里正跟训儿子似的训元二少爷的那位漂亮小爷,便是那举人出身、却在三年半内连跳数级,从边陲小县的七品县令跻身正四品京官的闻人约。


    他抱着挖他黑料的心思,在旁静静窥伺半天,却愣是一点违制之处都不曾发现。


    可小二不愿白忙一趟。


    都察院那边今日特意递了信来,指名道姓地要他多多窥察此人动向,尤其是元子晋送他什么礼物,务必要一一记录在册,如有分毫逾制,今日便要汇报上去,若有发现,赏钱翻倍。


    谁想那元子晋空着两个爪子就来了,张嘴就是“咱们都这么熟了还假客气什么”,听得小二在旁瞳孔放大呼吸急促。


    ……这是哪里来的没有规矩的东西?


    而且,这三人就点了几个家常小菜,最贵的溜肉段还被闻人约那个没品没阶的下人拿去投喂元子晋了,闻人约本人都没吃上两筷子。


    小二不愿白白辛苦一趟。


    他冥思苦想一番后,想,勉强能卖得上价的,怕是只剩下方才闻人约走错门了的情报了。


    小二并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进入梅花阁的。


    但这一出一进的光景,已经足够引人遐思的了。


    只要二人有一丝一缕的关系,他就能做出一大篇文章来!


    小二雄心勃勃地给自己鼓了鼓劲儿:


    进梅花阁,探个究竟!


    他撩开梅花阁的门帘,满面春风道:“贵客,近来上了几样应季的菜,爽口得很,您可要尝一尝?……”


    乐珏正背对着门选菜牌,闻声猛然回头,面上阴晦一片:“人都没来,你直眉楞眼地往里闯什么闯?你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大个酒楼,没人引路么?是个人就没头没脑就往我这里钻?!”


    乐珏人高马大,嗓门又高,虎起脸来的样子着实吓人。


    小二膝盖一软,一面头皮发麻地道歉,一面绞尽脑汁地回想,这位大人到底是谁来着?


    这也不能怪小二见识短浅。


    乐珏虽说是武举探花出身,但先前因着乐家落魄,他从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天闲得五脊六兽,一心在家琢磨菜谱,担任的差事更是过于清闲,几乎没有与旁人交游宴饮的机会,小二自然无从认识他,只能一边诺诺道歉,一边向外退去。


    他想,这眼生的人通身粗蛮的军汉做派,显然与那位闻人大人不是一个路数。


    小二拭着冷汗退出门时,楼梯口传来了杂沓脚步声。


    七八个军汉鱼贯上楼来,个个面带喜色。


    “这还是小队长第一次请咱们吃饭呢!”


    “小爷中午饭都没吃,这回一口气吃穷他!”


    乐珏从房内探了个头出来,喝道:“吵吵什么?兔崽子们皮痒了是吧?隔着八百里远就听见你们叽叽,快滚进来,等我练你们呢?”


    来的这帮人显然不怎么怕他,轰然一声笑了起来,一窝蜂涌入包厢之中。


    小二打量了一下这帮人的装束,心中顿时了然。


    关山营的啊。


    听头衔不过是个小队长而已。


    他不由沮丧起来:


    七品武官在这上京城里,连给四品文官提鞋都不配。


    那闻人大人何等人物,怎会与这等粗鄙武夫有甚交情?


    而且闻人大人刚才去更衣,时间不会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他愿意做文章,也得有人信才行啊。


    要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挨一顿申斥事小,丢了饭碗事大。


    小二悻悻地打消了在这上头做文章的念头,转身去牡丹阁侍茶去了。


    而梅花阁内的乐珏,脸上带着笑,和这帮手下的军汉们插科打诨,右手却捏着袖子里薄薄的一张纸,兴奋得微微发抖。


    他刚刚粗看了那草图一遍。


    闻人大人甚至把设计的思路都写了出来,提出了可以将火·药和弹·丸预装在中空竹筒或木制模具中的设想。


    有了这样的引导,乐珏已经可以顺势想到后续的设计了。


    ——将整根模具插·入枪管,在竹筒中预留小孔,以通条击发即可。


    他只需要反复试验和提升就可以了。


    偏偏他现在闲得要命,有充足的时间做这件事。


    有了这份草图做参考,一月之期十分宽裕。


    而大约一月半之后,就是关山营三年一度的考校之日。


    ……闻人大人是要送他一条青云路!


    乐珏犹豫了。


    他想,自己该当如此吗?


    如今的乐家,难道不该收敛锋芒、隐介藏形,做一辈子的缩头乌龟,以求自保才对吗?


    乐珏攥紧了拳头。


    他不愿意!不甘心!


    俗话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现在帝王家不肯买他们的账,将他们招进门来,又束之高阁。


    大哥是二甲进士,他是武举探花。


    大哥比他优秀得多,却也更落魄、更失意。


    枉读平生三万卷,负才空有子虚名。


    这样的大哥,却做了数年的国子监博士。


    那是个从八品的官儿啊!


    虽说他从不抱怨,安心教职,但乐珏知道,以大哥的才学,远不该止步于此。


    若不是替大哥不平,他乐珏不会逼着本来材质平平的自己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终摘得探花之名。


    当时,他想,或许他一朝飞天,能保护大哥也好。


    可是,他和大哥一样,也被丢去做了无关紧要的芝麻小官。


    眼看着,又将是年月蹉跎,岁华将老。


    思及此,乐珏的目光里带上了一股狠劲儿:


    闻人大人冒着风险,约他出来相见,把这样重要的图样当面交给他,足见一颗真心。


    他肯提携他,乐珏为何不能拼上一把?


    就算事后被人夺去功绩,继续默默无闻地看仓库,他至少也算是为自己搏过一场,虽败不悔。


    乐家已经落到了谷底,再坏能坏到哪里去?


    难道皇上会因为他太过上进,抄乐家的家,灭乐家的族?


    而且……


    闻人大人和阿狸那么像,像到仿佛就是他本人回来了一样。


    阿狸盼着他去干的事情,他从来不曾拒绝过。


    他能为阿狸爬上柿子树,摘最高处的柿子,为什么不能满足闻人大人对他的期许和心愿?


    在乐珏下定决心的同时,一无所获的小二不死心地再入牡丹阁,想再探听些情报。


    这时,乐无涯已将三篇文章阅览完毕,放在手边,一下下用指尖敲着纸面。


    元子晋强作镇静,其实已经心虚不已了。


    每当乐无涯摆出这副若有所思的姿态,接下来准没他的好果子吃。


    元子晋不敢抬头,拼命往嘴里扒拉饭,佯作不察,可心中着实有些委屈:


    他读书天赋不强,起步又晚,能作出成篇的文章来,已经是刻苦努力的结果了。


    很快,他听见乐无涯悠悠问他:“你回京之后,可有去找国子监乐博士赔罪?”


    元子晋咽下了嘴里的饭菜,摇了摇头。


    短短两年光景,他已然明白了事理,知道当初在长街上刁难乐珩,全是他一人之过,是他怕撞到上衙的父兄,急着回家,不断催着车夫快马加鞭,才和乐珩的马车撞上的。


    而这次回家,他是立功而归,本有心去致歉,可他现下的处境,反倒比身为纨绔时更加束手束脚。


    就连元唯严也叫他在家里待着,只在家里小规模地招待招待宾朋旧友即可,生怕让人觉得他立了功劳,尾巴就翘起来了。


    这次出来叫他向乐无涯拜师,也是元唯严估摸着风头过去得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将他推了出来。


    尽管元子晋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但他本人已经是当世武将之后中相当能拿得出手的英才新秀了,甚至比中规中矩、稳扎稳打的元子游更有向上一步的希望。


    毕竟就连元子游这个注定要承袭元唯严爵位的儿子也没有军功在身。


    乐无涯说:“去找乐博士,为你之前做的事情当面致歉。上京中人,不少都知道你当年是为什么被元老将军赶出上京的,掩耳盗铃没什么意思,大大方方地去致歉便是,”


    元子晋:“……”


    尽管时至今日,他仍是不喜欢乐家,但他自知理亏,便老老实实地点了头:“好,我知道了。”


    “别忘了带上你的文章,找他请教去。……你瞪着个牛眼看我干什么?他是进士出身,文章锦绣,听说性情也是极温和的。”


    元子晋不服气:“你给我看不就行了?何必找他?”


    “我?”乐无涯一把抄起旁边的筷子,朝他丢了过去,“再看两篇,我这支筷子就该钉在你脑门上了。”


    元子晋接住筷子,微微涨红了脸:“……”


    嘁。


    去就去!


    他还怕姓乐的不成?!


    第278章 引线


    时序轮转。


    转眼间,中秋佳节即到。


    项知节虽说从户部左迁工部,处事却并无半分颓唐自怜之色,对各项事务上手极快,尤其是对慈宁宫修缮一事尽心尽力。


    待工部漆金完毕后,他更是以孙儿的身份亲自查验细节,还请来了太后生前最爱的金颜香,焚于殿中。


    当项铮踏足慈宁宫时,只见殿宇焕然一新,却不失旧韵,满目皆是华贵之象,殿内种种陈设又一如母后生前,处处纤尘不染,可见精心,不由心喜。


    此前,他曾百般向工部尚书毛睿强调,大行太后素厌金玉堆砌,务必要朴雅持重,陈设一仍其旧即可。


    但用毛睿的话说,开什么玩笑。


    皇上他老人家敢说素朴低调,我敢真照着做?


    若真将慈宁宫弄成雪洞一座,我就该因为左脚先迈进昭明殿门槛而倒大霉了。


    项铮在殿中伫立良久,忽得一缕幽香萦绕鼻尖。


    虽然不知太后生前爱用何香,但他一闻即知,这是母亲身上的味道,不禁感慨愈深。


    他对项知节赞道:“你差事办得细致,足见诚孝。”


    项知节温和回应:“儿臣幼时虽未常侍皇祖母左右,却极爱她身上温暖祥和的气息,此次特请御用监翻出旧香方,新制了香饼供奉。至于宫中陈设复原,全赖重庆皇姑母襄助,她亲手绘制了宫室图,儿臣不过是依图布置而已。”


    项铮是知道这件事的。


    当初陪着乐无涯玩抓子、被他哄走身上所有值钱物件的重庆长公主早已出嫁,嫁与了一个从五品的侍讲学士。


    大虞公主出降的规矩,向来是“择贤不择贵”。


    重庆长公主是太后的老来女,哥哥虽说是皇上,但素来是不怎么把兄弟姊妹们当骨肉至亲看待的。


    自从太后亡故,就再没人为她谋划婚事。


    出嫁之后,她就成了无数寂寞而又面目模糊的后院夫人之一。


    驸马一无实权,二无家世,她与婆家情分亦是淡薄,不愿拿出田产铺子贴补,索性关起门自做自吃,日子平淡得宛如流水一般。


    没想到,项知节会登门拜访她,恳请她还原太后旧居。


    重庆长公主自是无有不允,连夜绘图,忆起幼年旧事,只觉往日历历如新,不由悲从中来。


    她这才迟迟发觉,自己已是失恃多年的孤女了。


    长公主伏案痛哭一阵,在这巨大的哀戚悲恸中,心中积年的麻木竟是淡了许多。


    待将画稿交给项知节时,她看他的眼神已从疏离客气转为温和。


    项知节离开前,她还特意包了一些好茶,叫他带着。


    她过得不算阔气,这些茶都是去年的了。


    同样过得拮据的项知节郑重接过,礼节是十成十的周全。


    对于这些细枝末节,项铮是不甚在乎的。


    他只知道,项知节所述一切,与底下长门卫汇报给他的情况一模一样。


    这是个心直又诚恳的好孩子。


    项铮摇头笑道:“宫殿修缮,本就是由工部主理,你将功劳全揽在身上也无所谓,怎么还要分功与旁人?”


    项知节据实以答:“小六无福,无缘侍奉皇祖母,对慈宁宫宫室内设了解甚微,只能按皇姑母口述行事,实在不敢居功。况且,皇姑母是家人,非是旁人,理应如此。”


    项铮摸了摸他的头:“你啊,太实心!”


    末了,他微叹一声:“攸宁的日子,到底是清苦了些。”


    项知节:“是。皇姑母送给儿臣的茶叶,已是去岁陈茶。”


    时逢亡母祭日,项铮终于想起了这个被他遗忘了很久的妹妹,沉吟片刻后,道:“着,司礼监拟定礼单,赐重庆长公主白银五百两,云锦十匹,金、银器皿各十件,聊表追思太后之意。”


    项知节即刻撩袍跪下:“父皇圣明。”


    跪拜下去的时候,项知节心中却在转着别的念头。


    工部确实事务芜杂,家长里短,却有两层好处:


    一来,工部从上到下都是提着脑袋干活,一处不谨慎就要吃挂落,反倒养成了务实爽快的行事风格。


    二来,工部与宗室打交道的机会极多。


    相应的,卖人情的机会也多。


    乐无涯虽未料到项知节初露锋芒,便被发往工部,却早有了应变之策。


    他在二丫送来的信里明白地写道,他们这位皇上,乃是天之骄子,是天下第一得意之人。


    相应的,他生平最不喜旁人同他一样“得意”。


    通过项知节对“鬼摇头”的关注,项铮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出头之意,故而先反手压他一头,再静观其变。


    乐无涯在信中问他,面对这般君主,你当如何自处?


    ——自然是循常而行,尽己所能。


    真要一味摆出谦恭柔顺、畏葸不前的样子,既与项铮内心那种隐秘复杂的期待不符,也与项知节的本心不符。


    他既能写出《抚摇光》来,又怎会是只求碌碌之辈?


    ……


    在慈宁宫办过中秋家宴后,项铮难得生出了些伤春悲秋之意。


    他今年正与太后离世时同岁,此番大操大办、修缮宫室,一方面是为着追思故人,一方面也是聊慰己心。


    项铮年事已高,饮了些桂花酿,便有些目眩,却还远远不到需要人搀扶的地步。


    他提前离席,屏退仪仗,只携薛介一人,漫步醒酒。


    太后的慈宁宫,与荣皇后所居仁明宫,相隔不远。


    彼时,太后不知项铮与荣琬的恩怨与心结,总在皇后在世时劝诫他,天家夫妻纵是情薄,也需存礼敬之心,何必怨恨至此?


    项铮对此颇不以为然。


    他硬邦邦地回道:“儿臣待荣氏已是礼敬有加,衣食、炭火、礼器从未短缺。请母后勿要多思多言,静养己身便是。”


    此刻,项铮站在慈宁宫凉台上,心念旧事,举目望去,目光骤然一凝。


    ——他瞥见,庄兰台正着一身如火红衣,手执净瓶,正绕着荣琬的仁明宫缓缓而行。


    中秋家宴,她自称身体抱恙,不曾前来。


    项铮知道这多半是借口,却并未拆穿。


    ……他对庄兰台是有情,亦有愧的。


    当年之事,起于荣皇后谵妄发狂。


    兰台素来心思纯明,后来恨上自己,也尽是荣琬之过。


    谁叫荣氏动了那等上不得台面的龌龊心思,项铮又不能明说,只得软禁了她。


    兰台不知内情,终日吵闹哭泣,原也情有可原。


    即便是油尽灯枯之时,荣皇后也不肯安分,竟公然蛊惑兰台自戕。


    在项铮眼中,兰台确实自戕过,却不是因为荣琬。


    登基之后,他急于与兰台修好,便将小六拨与她养,想叫她知道,自己对她仍是爱眷有加,不逊东宫时期的分毫。


    然而,兰台待小六不错,待他却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项铮也是没了办法,不得已,才拿出了带她和小六同登画舫的主意。


    没想到,面对落水的小六,她居然置若罔闻,转头回了舱内。


    片刻之后,跟随着她的侍女便连滚带爬地扑了出来,唬得花容失色,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项铮赶入舱内,目睹了令他毕生难忘的场景——


    满舱鲜血。


    庄兰台用小刀插·入手腕,惨烈自戕。


    在项铮眼中,她未向他求一句饶,这份刚烈,恰恰印证了他以子相挟的举动,才是真正令她彻底失望的原因。


    她不在乎小六的性命,却在乎他,为此不惜去死。


    项铮悔恨交加,急召太医为她医治。


    只是他转入船舱时太过匆忙,漏了一句吩咐,船上仆从受其威压所逼,竟无一人敢去救下落水的六皇子。


    若非乐无涯恰巧路过,小六的身子恐怕在那时候就要坏了。


    项铮后来陆续处置了船上侍奉的太监宫女,又为此做出了无数补偿,可始终暖不回庄兰台的那颗心。


    时日久了,他偶感无趣愤恨,嫌她凉薄,可真见了面,又忍不住忆起当年的倾心爱慕。


    ……当真是冤孽。


    念及此,项铮步下凉台,走向了荒废已久的仁明宫,唤住了庄兰台:“贵妃,不是身子不适吗?为何在此徘徊?”


    庄兰台站住脚步,平静地施了一礼:“夜梦旧人,特来相访。”


    多年幽居深宫,她肤色比旁人要更苍白一些。


    然而她一生不曾有过子嗣,面容比同龄人更见年轻,再加上薄施粉黛,身着旧衫,竟颇有昔年的迢迢风华。


    所谓“旧人”,想也知道是谁。


    项铮知道她二人早年在王府中姐妹情深,即便心尖还是被芒刺扎了似的不舒服,还是维持住了表面的和煦:“梦见了什么?”


    庄兰台答:“阿琬投胎去了,臣妾来送一送。”


    项铮微微蹙眉:“什么?”


    庄兰台语气声音空濛:“自昨日起,臣妾低烧不止,身陷长梦,于梦中得见一股太清阳和之气。臣妾一路追寻而去,竟见那股清气化作了阿琬的形貌。”


    “她说,她在人世滞留许久,是因寻不到太子魂魄。昨日太子游历归来,二人终得同去。”


    “臣妾醒来,十分伤感,便想来送上一送,愿她来世能平安喜乐,幸福一生。”


    换作以往,项铮定然面上赞同,心道荒谬。


    然而此刻,他却忽然想到了朝堂上的闻人约。


    那张熟悉的、噙着笑意的漂亮面孔,叫他心中的不屑淡了些。


    而早逝的项知明,生前的确说过,想要遍游名山大川,体验人间胜景。


    见她语气笃定,项铮难免动摇了些许:


    难道,世上真有投胎转世一说?


    而庄兰台将目光重新落到项铮那张皮肉松弛的面孔上,面无表情地道:“皇上,臣妾未能参与中秋家宴,是怕误了送阿琬最后一程,望皇上恕罪。”


    项铮声音柔和道:“你格外重情,这是好事。”


    闻言,庄兰台竟落下了一滴清泪。


    “臣妾不重情。”她轻声道,“臣妾只是觉得,阿琬受苦,皇上愤恨,我若活得过于恣意,那成什么样子了?说到底,臣妾是自私的。”


    项铮喉头一紧,伸手拥住了她的肩膀,满腔的兴奋激动,叫他的喉咙都止不住麻痒起来。


    冰山融化、顽石点头、美人悔悟。


    他梦里想过无数次的场景,竟在他眼前成了真。


    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声带着笑意的喟叹:“……你啊。”


    庄兰台一面依偎着项铮垂泪,一边想,她该做些什么。


    只等着宫外的人动手,太不方便。


    她早不是那个想着“大不了陪小六一起死”的年轻宫妃了。


    小六在外奔波忙碌,谋求大位,她也应当尽己所能才是。


    第279章 灾至(一)


    次日,项铮唤来王肃,开门见山地问道:“恭之,闻人约此人,你以为如何?”


    王肃垂手而立,听到皇上此问,并无意外。


    无需皇上吩咐,自从闻人约上任都察院,王肃便一直在尽职尽责地暗中监察着他。


    在王肃的审美里,闻人约这样出身不正、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就不该当官。


    单是言行无状、肆意冒犯上官这一条罪,就该丢去看皇陵,磨一磨心性。


    他一面腹诽,一面暗自斟酌着措辞。


    不得不说,王肃此人的思路与常人不尽相同:


    其一,确有过人之才,否则也不会青云直上。若攻讦其才能,无异于指责圣上识人不明。


    ……在这方面反倒可以夸奖一番,以暗赞皇上之识珠慧眼。


    其二,在他的德行方面,这文章也不好做。


    闻人约巧舌如簧,竟然能把皇上失手跌落玉玺的事情,扭转成了君臣相得、推行新政的佳话,还反手往自己脸上贴了一层金,号称自己是魏征。


    若是他才来都察院办了两个月的事儿,就从魏征变成了魏忠贤,那问题出在谁身上就很明显了。


    ……反正不会出在皇上他老人家身上。


    王肃不至于往自己的脑袋上扣这样的屎盆子。


    经过一番九曲十八弯的盘桓思索,王肃便滔滔不绝地称颂其闻人约来。


    在他口中,闻人约俨然是才美皆备的佳人。


    至于被他吐了一脑袋、当面下脸子的那些事,王肃全当是不曾发生过。


    项铮耐心地听他说完,才将茶碗不轻不重地搁了下去。


    他似笑非笑:“恭之,你真是老了。”


    眼见这老家伙听了他一句点评,便浑身紧绷、面皮涨红,垂下视线拼命琢磨他的心意的模样,项铮被大大取悦到了,大方地施舍了一句明示:“依你来看,他与乐无涯,有几分相似?”


    王肃躬身道:“怪力乱神之事,臣断不敢言!”


    口中说着“断不敢言”,他的眼角余光却稳稳落在项铮面容上,以观察他的神色变化。


    ——只要项铮让他言,他就敢言。


    言官办事,往往难以拿捏分寸。


    不奏事,是渎职。


    奏错了,是欺君。


    御史不准去参加任何与治下官员的饮宴,违者有罚。


    这条倒是合理合法,但与第一条对照起来,难免招笑。


    尤其是执行起来时,御史被严格禁绝与监察对象往来,免得落个瓜田李下的嫌疑,搞不好还要被同事参上一本冲业绩。


    因而御史获取情报的渠道,总是格外单一。


    老实些的,只能坐在家里闭门造车,巴巴地等着线索送上门来。


    至于那不老实的,要么暗自依附朝中党·派,卷入党·争洪流,成为其他官员攻击政敌的一把刀;要么花钱贿赂长门卫,买卖消息。


    无论哪一样被发现,轻则贬谪丢官,重则丢命。


    而王肃能屹立朝堂数十载,靠的正是这手炉火纯青、已臻化境的揣摩圣意的本事。


    项铮养气功夫不差,面上无喜无怒,看不出丝毫端倪来。


    这么多年来,能叫这位天之骄子怒发冲冠的人实在不多。


    而此刻话题中谈论的那位,恰是其中之一。


    王肃试探着道:“回皇上,闻人佥宪与乐逆的外貌,确是相似至极。”


    项铮笑了一声:“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素不相识之人相貌相似,倒也有过前例。”


    王肃略作沉吟,又道:“上次,臣设宴款待闻人佥宪,醉酒之后,他满口皆是景族话……”


    项铮又一次否决:“闻人约亦有景族血脉。”


    王肃凝眉不语。


    皇上所说不差。


    他调阅过闻人约的户部档案,其上记载分明:


    闻人约之父闻人雄,是景族闻人氏中的一支,约莫四五十年前,随着闻人约祖父迁入江南。


    “皇上思虑甚是。”王肃恭敬道,“景族乃化外之民,不循我大虞礼法。或许他二人真是同宗同源?”


    这样,倒能解释了二人样貌为何如此相似。


    或许他们真是隔代传的堂兄弟?


    只是深入景族查证人家祖宗十八代的族谱,既不合规矩,也难有成果。


    毕竟那边有没有族谱都两说。


    项铮又问:“他二人行事风格如何?”


    在交谈中,王肃慢慢摸清了圣意。


    ……皇上似乎希望这二人是同一个人。


    难道他是动了要处置掉闻人约的心思?


    于是,王肃立即灵活地变动了自己的立场:“乐逆当年广结党羽,闻人约也喜好交际。他曾私会元家次子元子晋,臣多次劝诫,他却置若罔闻……”


    “此事元啸天已向朕禀明。”项铮嗯了一声,不以为意:“他那次子本来顽劣不堪,若非朕让他携子登门致歉,他也不会想到将元子晋送到闻人约身边历练。那孩子倒是知恩图报,如今回家禀明父母,要正式拜闻人约为师,以全恩义。”


    元唯严这套说辞,可谓是滴水不漏。


    既捧了皇上,又过了明路,还在皇上面前暗搓搓地夸奖了一番儿子。


    一箭三雕,不愧是沙场宿将。


    王肃一时语塞。


    元唯严跑来讨了皇上的意见,那二人会面便是合情合理,挑不出错来的。


    项铮问:“还有什么?”


    王肃答:“他与乐家似乎交情不浅。”


    项铮:“哦?”


    王肃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一件往事:“回皇上,元家次子与他结缘,正是因着元家马车冲撞了国子监博士乐珩的车驾,拦住了六殿下、七殿下的车驾,两位殿下还无甚言语,他却冲出来仗义执言……”


    项铮又举起了茶盏,悠悠地品了一口,打断了他的话:“王卿,朕要听的,不是这些已经知道的事情。”


    王肃呼吸一窒。


    他做了皇上肚中多年的蛔虫,几乎从未领会错过皇上的意图。


    这叫他难得地体验到了一丝挫败和愤恨。


    皇上既要他证明闻人约就是乐无涯,又不许他捕风捉影,非要真凭实据不可?


    这是为什么?


    看起来皇上并不想要直接办他?


    可证明闻人约便是乐无涯,又有什么用处?


    王肃胸中转过万千念头,可一抬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依旧平静如水:“皇上,您的意思,微臣明白了。”


    项铮笑道:“说说看,朕的意思是什么?”


    “他身在上京,自是得规行矩步,难见真章。唯有让他动起来,方能现出原形。”王肃谨慎对答,“观人于行,方见本心。”


    项铮闭目沉思片刻,忽然展颜一笑,一叩桌面:“善。”


    王肃:……舒服了。


    得了一声称赞,他如饮甘霖,通体舒泰。


    说话间,薛介上前换茶,轻声道:“皇上,方才贵妃娘娘来过守仁殿了。”


    项铮的语调微微上扬:“哦?”


    薛介面上带笑,语气也轻快:“贵妃娘娘听您召见王大人议事,便没有多留,只送了一净瓶的符水来,说这是娘娘祈福百遍后所得,饮用后有延年益寿之效。”


    项铮微笑嗔道:“胡说。朕看她是信道信迷了心。”


    薛介:“别说,老奴打眼一瞧,贵妃娘娘看着是比其他娘娘年少些。”


    项铮睨他一眼:“你这样替她讲话,她给你钱了?”


    薛介笑:“哪儿能呢,老奴是实话实说。贵妃娘娘还说,皇上若是不喜欢,要把那水倒了,净瓶就赏奴婢了。”


    项铮心情大好:“她宫里的净瓶也都是玉瓶,少说也有十金之数,你倒是会卖乖讨好。滚滚滚。”


    薛介满面堆笑地离开了。


    王肃将二人对话尽收耳底,眉目微敛。


    皇上一向对自家门户看守极严,是而王肃对内宫的风云并不知晓,只对宫妃性情略知一二。


    他不知道六皇子在庄贵妃那里是极不受宠的,非打即骂,动不动就被泼一身符水,因此庄兰台对项铮示好时,项铮全然没想到她要替小六谋划夺嫡,只沾沾自喜于自己魅力超群。


    正因为此,王肃反倒第一时间察知了不对。


    庄贵妃清心修道多年,怎么突然冒了头?


    难道是要为了六皇子争宠?


    可他揣摩了一番项铮的容色喜怒后,把即将出口的劝谏压了下去。


    皇上正在兴头上,莫要扫他的兴了。


    ……且看以后吧。


    待王肃怀着满腹心事告辞后,项铮含着笑意,端起那只净瓶,细细把玩一阵后,将瓶中水尽数倾倒在了殿中绿植之中。


    她能回心转意固然是好,但来历不明的东西,还是敬而远之为妙。


    ……


    当然,这主臣二人能在背后切切察察地议论乐无涯,乐无涯也能在背后蛐蛐他们。


    暑气蒸腾,暮色沉沉,乐无涯握着小扇,坐在院中纳凉,给仲飘萍单独开着小灶:“小仲,若有一人事事逢迎上司心意,而那上司权倾朝野,能定人生死去留,你说得想个什么法子,才能把这人踹下去?”


    仲飘萍正给二丫梳毛,闻言谨慎问道:“当真是事事顺从吗?”


    “是。”乐无涯笑嘻嘻的,“那人连舌头都长在上司口中,自己个儿不过是个应声的傀儡。”


    仲飘萍:“……”


    仲飘萍:“您说得怪恶心的。”


    仲飘萍抱住狗脖子,一边梳毛,一边梳理思路,眸光渐渐沉敛。


    很快,他得出了一个答案:“构陷。”


    “如何构陷?”


    “细节再议,目的是叫他失了上司的信任。”


    “此法风险太大,稍有差池,反会被他拿住把柄。”


    仲飘萍放弃了主动出击的思路,转而道:“那便深挖过往,寻他错处,上折弹劾。”


    乐无涯:“他处事谨慎,从无逾矩。”


    仲飘萍愣住。


    乐无涯用诱哄的语气道:“这法子不成,再想一个?”


    仲飘萍抿唇片刻,断然道:“世上没有这样的人!”


    “如何没有?难道照你的意思,世上就没有不犯错的好人了?”


    “话不是如此说的。”仲飘萍道,“换作常人,平安度日,与人无争,尚可问心无愧;可此人毫无本心,只知谄媚逢迎,岂能没有行差踏错之时?”


    “对了!”乐无涯一击掌,“可往事难追,又当如何?”


    仲飘萍猜到他必有所指,沉思一阵,答说:“引蛇出洞。设局诱他出手,待他露出破绽……”


    乐无涯摇头:“不对。”


    仲飘萍以为他又故意给出了错误答案,坚持自己的意见:“对。”


    “这回当真不对。”


    仲飘萍一挑眉,刚想细想下去,忽见汪承匆匆而来。


    汪承办公务当真是一把好手,一番话滔滔说来,口齿清楚、条理明晰:“大人,晋南边陲的丹绥县忽发地震,地震不算强烈,本无大碍,可震后骤发泥石流,丹绥县小连山脚下的三个村都被埋了!您分管晋州道事务,都察院传您马上到衙,前往督查赈灾事宜!”


    乐无涯猛然起身,一振袖,快步向前走去,眉目间似有烈火闪过。


    他扬声唤道:“华容!”


    华容本就是随着汪承来的,立即应道:“在!”


    “和你何哥杨哥把家看好了。”乐无涯语速极快,“汪承,你去叫秦星钺。我给你们一个时辰,收拾好随身物品,到都察院外候着。”


    汪承追出几步:“大人,办差我熟。地动过后,道险难行,不如叫秦哥留下看家吧。”


    乐无涯断然道:“你有你的好处,他有他的。他是瘸,不是废人。”


    汪承果断道:“是!”


    乐无涯行至葡萄架下,顿住了脚步,似是想起了什么,回过身来,对着仲飘萍的方向遥遥一点:“小仲,你也同去!”


    第280章 灾至(二)


    晋南路远,事不宜迟。


    皇上的要求也是言简意赅:“闻人爱卿,此去务必察知灾民是否得赈,官吏有无克扣、瞒报。”


    乐无涯面色沉沉,郑重道:“臣领旨。”


    临行前,王肃又把乐无涯唤去,耳提面命一番,无非是教导他莫忘御史职责,守住底线,不可与当地官员过从甚密。


    ……显然是还在记他与元子晋会面的仇。


    乐无涯这回倒是虚心受教:“是。下官明白。”


    待他从王肃处离开,已是次日凌晨。


    许英叡身为右佥都御史,同样身负监察地方之责,从昨夜开始便来衙中候着,直到现在。


    他本以为这次会派自己去,毕竟他赈灾的经验要更丰富些。


    见乐无涯神色偏冷,许英叡以为他是初次领赈灾重任,有些紧张,便宽慰他道:“此次灾祸不算严重,只涉三个村落,明恪,你只需按章办事即可,无需太过紧张。”


    乐无涯看他一眼,恭敬道:“多谢许兄。”


    许英叡见他仍是冷冷淡淡,不如往日开朗,便认为他心结难纾,继续劝解:“若一切顺利,一个月便能归来,届时我请你到我堂上,喝一壶今年新下的大红袍。”


    “嗯。”


    “若有任何顾虑,尽管同我说,我去过四五次灾地,对流程还算熟悉,总能为你解答一二。”


    乐无涯直言不讳:“我担心许兄。”


    许英叡:“……啊?”


    “许兄宽厚仁德,有长者之风,您特来宽慰,明恪甚为感激。”乐无涯顿了顿,道,“然而,许兄能说出‘只涉三个村落’之言,确实令明恪担心。”


    许英叡的头脸轰的一下涨红了,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


    见许英叡的神情中没有被戳中的怒意,反而有些自愧,乐无涯拱手一揖:“明恪虽读书不多,却始终记得‘一民之亡,皆失其养’的道理,常以此自勉,今日明恪也将这句话赠予许兄。久居庙堂确是幸事,可您与我,终究也是天下万民之一。”


    待乐无涯转身出了都察院,许英叡才从怔忡中醒过来,蓦然抬头,却只捕捉到了他挺直如松的背影。


    他默默回到右佥堂的太师椅上坐下,沉吟良久,忽然对自己亲信的掌案书办发问:“我听闻你们私下议论,说闻人约像谁?”


    许英叡为人宽和,但与全大理寺都可以欺负一下的大理寺卿张远业不同,他对吏员们约束甚严,严禁妄议朝政。


    因此,大多数八卦从来传不入许英叡的耳中。


    闻人约与旁人相似之事,他偶有风闻。


    然而,奇怪的是,与闻人约相关的流言总是格外特殊:


    人们提起他时,是无一例外的讳莫如深,不仅藏着掖着,不敢大肆议论,还总是用“那位大人”作为指代。


    ……着实古怪。


    书办闻言,惊讶之余,立即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道:“大人是从京外调入的,难怪不知,您没跟那位打过交道……”


    他压低了声音:“闻人大人,真真像极了那位大人啊。”


    “……”许英叡无语片刻,“‘那位大人’到底是谁?”


    书办四下看了看,确认衙中无人,才放下心来,做贼似的凑到许英叡身旁,小声道:“大人可知道乐无涯?”


    “他?”许英叡诧异万分,“他像乐逆?”


    “哎呀,大人低声低声!”书办急得直打手势,“真真是一模一样啊。”


    许英叡蹙眉:“你先前和乐逆很熟吗?”


    书办立即撇清关系:“只见过几面而已。可那风姿真是、真是……”


    他饶是颇擅文字,也是语塞良久,结巴半晌后,才道:“……令人一见难忘啊。”


    许英叡不知道到底有多像,不由担心起来:


    明恪的运道真不好啊。


    像谁不好,怎么偏偏像乐逆?


    书办见他眉头紧锁,又道:“乐无涯此人贪得无厌,胆大包天。当年,他主理了一桩杀人案,那犯事的柳姓纨绔,是靳冬来靳大人的私生子,靳大人暗中给他送去五百两银子打点,他将钱收了,也确实抬了抬手,判了个流放,这本是给双方台阶下,过几年便能设法将人弄回来,谁知……”


    说到此处,书吏声音更低:“结果他自己跑去截路,冒充土匪,把姓柳的给射杀了……”


    许英叡:“……啊?”


    “消息传回来,靳大人差点哭死过去,大病一场。他子嗣艰难,这辈子就这么个私生子,乐无涯给人绝了后,居然还提着补品礼物上门探病……后来乐逆自己认罪,又把靳大人攀扯进来,叫他也判了个抄家流放,听说人还没到流放地就死在半路了,您说说看,有这样的人吗?”


    许英叡:的确没见过这样的人。


    不过……属于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不得不说,还挺解气。


    书办的关注重点显然与许英叡截然不同:“谁知道他私下里办了多少这样的冤假错案?他抄家那天,足足带了一百辆车去。好家伙,那一百辆车全装满了!”


    “……”许英叡提出了疑问,“百辆大车,全装满了?”


    他从事御史监察之事多年,隐隐察觉了这中间不对劲。


    要是巨贪大腐,所敛财物能装满百辆大车,并不足为奇。


    不说旁人,许英叡经手的抄家,就曾抄出过一百二十辆车的赃物。


    但是带去一百辆,回来也是一百辆?


    就这么刚刚好?


    许英叡倒是碰见过一桩类似的案子:


    一个御史被人收买,出首状告,诬陷一名知府贪腐。


    他的伪证造得挺好,知府被抄家时,他为壮声势,足足拉去了三十辆大车,却怎么也抄不出东西来。


    因为那知府当真清廉如水。


    于是,这胆大包天的御史搬了些桌椅板凳,用箱子封存后贴好封条,浩浩荡荡地把三十辆车拉了回去。


    事发之后,这御史招供时说,他本来想着再拉些车来,造出其家产颇多的假象,好掩人耳目,可那知府全家已经被他搜刮得干干净净,地皮能刮的全刮了一层,连门板都被他卸了下来,再没有东西能往车上放了。


    再调更多的车过来,就连驾车的车夫都能发现重量不对,反倒容易暴·露。


    他只得作罢。


    许英叡皱眉问道:“是谁去抄了乐逆的家?”


    书办答:“是王肃大人亲自督办。”


    许英叡:“……哦。”既是王大人,想必是没什么问题的。


    大概真是凑巧了。


    他喃喃问道:“真有那么像?”


    书办点头不迭:“像着呢。”


    “言谈举止呢?”


    “下官与乐逆交往不深,只说过几句话,还都是公务上的话,不敢打这个包票。”书办想了想,又道,“旁人说乐逆为人跳脱,言语无忌张狂,若不是身子骨弱,只怕更要闹得天翻地覆……”


    许英叡已经无心去听书办的话。


    他想,如果这二人真有那么像的话……


    那乐无涯该是个好人啊。


    ……


    晨光熹微时,乐无涯与等候的秦星钺、汪承与仲飘萍碰了面。


    他于昨日听宣,连夜入宫,随后回到都察院调阅资料,只待城门一开,便身披星月,直奔晋州。


    乐无涯骑着的小黄马,早已不小了。


    虽然它仍是贪馋懒猾,抓紧一切机会偷懒偷吃,可极识时务、通人性,在察觉到主人不同往日的肃穆后,竟也能立即打点起全副精力来,规规矩矩地迈着步子沉默前行。


    它到底是边境战马的后代。


    哒哒,哒哒。


    马蹄叩击青石板的声响,在无人的街道上格外清脆。、


    上京城内不许纵马,四人四骑便步行前往南门。


    乐无涯牵着小黄马,神色漠然,若有所思。


    直到他的肩膀被秦星钺搭了一下。


    “大人。”汪承在旁小声提醒,“六皇子的车驾。”


    乐无涯猛一抬头,只见一顶青呢小轿停在他身侧。


    项知节撩开轿帘,静静望着他。


    乐无涯即刻俯身下拜:“臣参见六殿下。”


    说着,他扬起眉眼,问候道:“殿下今日起得早。”


    在这不大光天化日的光天化日之下,项知节并未下轿,而是隔着轿子说:“晋南突发泥石流,工部也需调派人手,前往协理。”


    乐无涯垂下眉眼:“巧了。臣正欲前往晋南。”


    项知节微微颔首,克制有礼:“震后有余震,暑天潮热,难免有瘟疫,还请闻人大人注意安全。”


    乐无涯:“臣会注意。”


    在一问一答间,项知节面上神色一如往常,指尖却反复摩挲着轿子的内壁,轻缓而无声。


    他的指掌滚烫灼热,若是落在老师身上,怕是会烫着他。


    项知节不愿意让乐无涯多跪,便拿出连夜备好的药,隔着轿子递了出去,同时轻描淡写道:“这是我开的生脉散,可益气生津,防暑热伤气,既然与大人遇上,便赠您了。愿您一路顺遂。”


    乐无涯温和道:“谢六殿下赏。”


    项知节单手将药递出。


    乐无涯双手接去,指尖翻覆,从他指掌间轻快掠过。


    项知节一愣。


    ——一个交错间,乐无涯撸走了他的扳指。


    乐无涯将那带着他温度的旧扳指攥在掌间,仰头笑道:“有此份心意庇佑,微臣必定记挂着您……完璧归赵。”


    项知节:“……”


    他本来还想提醒乐无涯,此事有些蹊跷。


    按理说,老师办事经验不足,本不该派他出去的。


    况且,县级的赈灾,合该是主要监察五品以下官员的右佥都御史许英叡负责。


    但显然,老师也已察觉到了这一点。


    带走他的戒指,是老师打算用来提醒自己,有人还在上京等他。


    所以他要全须全尾地回来,再把戒指给他戴上。


    ……老师在向他承诺。


    项知节攥紧了手掌,心尖的痒意发作得愈发厉害了。


    他的回答却是克制至极:“去吧。”


    言罢,他叫人抬起轿子,向前而去。


    乐无涯也站起身来,拍拍膝上尘土,牵着马,向前走去。


    二人相背而行,自始至终没有回过一次头。


    轿内的项知节反复抚摸着空落落的拇指。


    而乐无涯眼底阴霾尽扫——这是自接旨以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起来。


    一名年轻的长门卫手持墨笔,躲在暗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问身旁的裘斯年:“大人,这事儿要记吗?”


    裘斯年面色如铁,沉沉点头。


    那长门卫暗道大人当真仔细,如实记录:“六殿下与闻人约长街相见,赠药一副。”


    至于二人的袖里乾坤,别说是这长门卫,连裘斯年都不曾瞧见。


    天地之间,只他二人知晓。


    一行人自出南门,便日夜兼程,赶往晋州。


    两名长门卫奉皇命在后跟随。


    但他万没想到,这位闻人大人是十足的文人相貌、武人体魄,即便是错过驿馆也毫不在意,能在荒庙歇脚、野林露宿,还能指点着秦星钺爬上树去掏鸟蛋加餐。


    饶是这长门卫年轻力壮,也天天累得跟孙子似的,一到落脚处倒头就睡,全然不知裘斯年偷偷去找了乐无涯好几次,把他们的干粮、肉脯、果子勤勤恳恳地往乐无涯身边塞。


    反正裘斯年一向吃得多,他也不敢挑理。


    一趟路赶下来,乐无涯还算精神健旺,小长门卫却熬得脸都尖了。


    泥石流之类的小灾,确实不比旱灾、水灾之类危及一方的大灾影响巨大。


    乐无涯等人赶到丹绥县时,里外秩序井然,没有丝毫纷乱之象。


    县城城阙旁,有三个只着中衣的人,正受着枷号示众的刑罚,被毒日头烤得面色煞白,气若游丝。


    一行三人勒马驻足,秦星钺望着那三人,诧异道:“这是个什么章程?”


    乐无涯道:“秦星钺,你问问去。”


    秦星钺应了一声,催马即行。


    汪承环顾四周,轻声道:“大人这般日夜赶路,如今去上京报信的人,许是都还没回来呢。”


    “赶早不赶晚。”望着一派风平浪静的丹绥县门,乐无涯自言自语,“是什么等着咱们,且瞧着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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