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人情(二)
乐珩:“……”
他还想替二人失礼尾随的行为辩解几句,可目光一触及那张熟悉的面孔,便不自觉咽了下去。
说是偶遇?
他敢说,他自己都不敢信。
既然无从解释,乐珩反倒平静下来:“闻人佥宪,真是失礼了。”
乐无涯轻巧地闪身进了小巷,闻言笑道:“不爱听这个。”
乐珩顿了顿,低声道:“许久不见了。”
“这才对嘛。”乐无涯眉眼舒展,一击掌,从袖中掏出三个被热气熏得微微发软的油纸包,“两位乐大人用过晚饭了吗?”
他伸手递去,语气轻快:“皇上今早赏了我些银子,可惜还没到手。眼下囊中羞涩,不过三只烤红薯,还是请得起的。”
乐珩接过纸包,一时怔忡。
乐无涯仗着身段灵活,已钻进了巷子深处,蹲在了最里面,冲他们扬起一抹没心没肺的笑。
……即便在街上光明正大地相见,纵有旁人见证,竟也不如这样偷偷摸摸地见上一面,来得隐秘又自在。
乐珩垂眸沉思时,乐珏却早就看直了眼,连递到眼前的红薯都忘了接,只呆愣愣地望着乐无涯,被那蒸腾的热气熏得眼皮发酸。
自从阿狸去了趟边关回来,他与家中的联系便日渐疏淡。
后来高中状元,皇上赐府,阿狸干脆是彻底搬离了乐家。
起初,逢年过节时,阿狸还会回来探望一二。
可后来,他的官越做越大,回家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渐渐地,两座乐府竟是有了老死不相往来之势。
乐珏最受不得这不明不白的冷遇,一度想冲到乐无涯的新居去讨个说法,问个缘由,却被乐珩阻住了。
乐珩说,阿狸不是不知分寸、不念旧情的孩子,他如此行事,定有隐情。
当时的乐珏牢骚满腹,愤愤道:“是什么了不得的隐情,能让他连家都不回了?!”
后来,乐珏终于知道那隐情是什么了。
但已经太晚了。
在他生前,乐无涯悄无声息地与乐家切割了个干干净净。
甚至在那仅有的几次家庭团聚里,他临走前都要带上好几口箱子。
他就这么蚂蚁搬家似的,陆陆续续地抹去了自己在乐家留下的一切痕迹。
直到他死后,乐珏才惊觉,乐无涯连幼年时的衣服、临摹的大字、使过的小弓都带走了。
乐家甚至连给他立一座衣冠冢都做不到。
乐珏不甘心。
每年柿子成熟时,乐珏都会攀上京郊的那棵野柿子树,仗着身手矫健,摘下最红最饱满的那颗,放在家里凉亭的石桌上。
他只盼着阿狸的魂魄哪天突然想回来看看时,还能有一口好柿子吃。
直到乐珩拿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乐珏才猛然回神,撇过脸看去,发现乐无涯不知将那红薯举了多久,正好奇地歪着脑袋,似乎是在以目相询,问他有何心事。
乐珏不好意思地用肩头蹭了下眼角,道了声谢,接过红薯,猛咬了一大口。
甘甜的热气混合着上泛的酸气,在喉头汇聚。
……然后他便被红薯噎住了。
还是乐珩和乐无涯联手,合力拍背,才叫他缓过一口气来。
有了这么段小插曲,倒是冲淡了方才无端蔓延开来的伤感。
“太快了。”乐珩端庄矜持地咬了一口手中的红薯,挑了挑眉。
乐无涯:“乐博士说什么‘太快了’?”
乐珩对乐珏招了招手,示意他把他的红薯给自己咬一口:“你升官的速度,太快了,容易惹人忌恨。”
说着,他把自己的红薯和乐珏交换了:“……我的更甜些。吃我的。”
乐无涯言笑晏晏:“不惹人忌恨,活着多没意思啊。”
乐珩颇不赞成:“孩子话。”
话一出口,他方觉失言。
以他的身份,哪里能对堂堂四品佥都御史摆出兄长的架子说教?
可还未等他的自责弥漫开来,就见乐无涯动作流畅地把刚到乐珏手里的红薯换到了他自己手里,美滋滋地咬了一口:“是甜诶。”
乐珩:“……”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相较于兄长的敏感,乐珏的思绪要简单得多。
他只笼统地觉得,闻人明恪这人能处,升了官,也没那许多虚架子,最要紧的是没把他们当外人,连他们咬过的红薯都能乐呵呵地往嘴里送。
阿狸这个年岁的时候,早同他们生分了。
这是乐珏第一次和长大后的“阿狸”这般亲密地相处。
爱屋及乌,乐珏自然而然拿出了护犊子的架势,回击了乐珩一肘:“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乐珩正色道:“我是在提醒他。他不曾在上京为官,不知这里的水有多深,可他不知,你也不晓吗?单说你在关山营的处境,难道就好过吗?”
乐珏摸摸耳朵,忸怩道:“提这个干什么?”
乐无涯眨眨眼睛:“怎么?乐二哥在关山营里很受欺负吗?”
乐珏挠挠脑袋:“倒也谈不上啦。就是总派我去督办冷兵器,调·教刀盾手,看管粮库火·药库什么的……”
关山营是火器营,乐珏却要从事这等闲职,摸不着火器,便是彻底绝了他的晋身之路了。
“听说乐二哥是武举探花,也要受此冷遇吗?”
乐珩接过话来:“这才是要紧处。不瞒闻人佥宪,你与我幼弟相貌极其相似,不知旁人可曾与你提起过?”
乐无涯点头:“郑按察使与我提起过。”
乐珩知道郑邈是何人,对他那古怪性情也略知一二,颔首道:“握瑜只是因为是他的兄长,就被排挤至此,更何况……”
乐无涯打断了他:“那乐博士想必也被人欺负了?”
乐珩一愣。
他不是这个意思啊。
他的意思是……
乐无涯问到此处,抿嘴一乐:“这问题问得不好。当初元小二都敢对你蹬鼻子上脸呢。”
乐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你……”
乐无涯咬了一口甜蜜蜜的红薯,含糊道:“……好,我明白了。”
乐珩:“……”等等,你明白了什么。
他连忙解释:“闻人佥宪,我想你没弄明白我的意思。我们二人并非来求你相助,而是担心你遭人算计。正如我说,上京这潭水……”
乐无涯的确是饿了,三下五除二吃下了一个小红薯,旋即抬眼笑道:“我最擅泅水,不怕水深。”
言罢,他又转而问道:“乐大哥,上次我拜访贵府,记得东南处有一处角门?”
乐珩:“……是。闻人佥宪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乐无涯抬手拍了拍乐珏那充满弹性的胸肌,眼睛却盯着乐珩,“乐大哥,常开着那门,通通风吧。”
旋即,他走到巷口,确定周遭无人,才扭过身来,俏皮地一眨单眼:“两位乐兄,回见。”
乐无涯告辞后,乐珩足足发了半晌呆,一回过头去,才发现乐珏保持着一侧腮帮子鼓起的咀嚼姿态,愣得比他还久。
许久后,他终是回过神来,兴奋地直拍打乐珩的胳膊:“他拍我!你看到没有!以前阿狸就爱这么拍我!说摸上去手感好!”
乐珩无情拆穿:“他许是在拿你擦手。”
乐珏:“……”
他嘁了一声,靠在了墙壁上,三两口把乐无涯换到他手里的红薯吃净了。
乐珩问乐珏:“你说……他到底是什么心思?”
乐珏瞪大眼睛:“你问我啊?”
乐珩:“……也对。”
“哥,你方才怎么不直接问他呢?你平日不是一向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吗?”
乐珩也发觉自己今日处处反常,于是扪心自问,细想了想缘由,随即了然了:“……他叫我乐大哥。”
乐珏不解:“……哈?”
乐珩看向乐珏,清晰道:“他叫我大哥。”
乐珏:“……”
他本来想取笑乐珩两句,话到嘴边,便没了那心思。
大哥别说二哥了。
他被人叫“乐二哥”时,不也欢喜得像头傻狍子似的吗?
……
肚里有了点热乎食,乐无涯的脑子转得更快了。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直到一路走到新府大门门旁的石狮子时,才发现前门洞开,华容竟早早地立在了门外,向外张望不已。
见他归家,华容急急奔来,轻声道:“大人,有贵人来访……”
话音未毕,乐无涯已越过他的肩膀,瞧见门房处站着一个芝兰玉树似的背影。
乐无涯心神一悸,张口唤道:“你……”
前方那人听到声响,回过身来,露出了一个堪称恶劣的笑容。
“闻人大人啊。”项知是语气甜美道,“你怎么不等死我算了?”
乐无涯步履一顿:“……”
好险。
他生平第一次认错人。
为了掩饰波动不已的心绪,他立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哟,许久不见了。这是哪一位啊?”
第262章 人情(三)
项知是眯起眼睛,酸溜溜道:“闻人佥宪如今圣眷正隆,不记得我是何人,倒也合乎情理。”
华容闻言,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今日申时初刻,七殿下便登门了,说要等大人散衙。
华容早早遣了何青松去都察院接大人,谁知散衙小半个时辰后,何青松就赶着空马车回来了,说是候了许久不见人影,一问才知道大人前往大理寺公干,到现在还未回来,何青松怕贵人苦等,只得先回来报信。
得知此事后,项知是嘴上说着“不必催他”,随着时辰推移,脸色却一寸寸沉了下去。
在大人回来的一炷香前,华容分明已经看到他在咬牙了,似乎是在憋着劲儿咬他们家大人一口。
华容怕大人挨咬,很是紧张。
岂料他家大人对此恍若未觉,走上前去,展开折扇,徐徐摇动了两下,品鉴片刻,肯定道:“嗯,正宗的宁化陈醋味儿。”
项知是张口就想骂:“你……”
你长的猪鼻子吗?
他今日特意熏了母亲给的西洋香水,那是法兰西来的稀罕物,连琉璃瓶都是请巧匠特制的。
他等得衣香都散尽了不说,竟还被说成……
话到嘴边,项知是才后知后觉地听明白他话中讥讽之意,登时涨红了脸:“胡说八道!你上大理寺办差,我吃什么醋?!难道我要跟大理寺前的两个石狮子吃醋?还是跟张远业吃醋!天大的笑话!”
乐无涯趁他炸毛,轻巧地把他往屋里拖去:“既然不是吃醋,那就吃席吧。”
他扭头问:“华容,客饭备下了吗?”
华容发现气氛有所缓和,机灵地拔高了嗓音:“两个嫂子早备妥了,我这就去传!”
自打上次给五皇子递错了信儿,那个名叫“林安”的暗桩便悄无声息地在家中蒸发了。
五皇子到底是体恤下人的,很快猜出这枚棋子八成是露了马脚。
在他看来,闻人约正忙于查案,暂时是无暇处置“林安”的,但他一旦腾出手来,难免要秋后算账。
如此一来,不仅会暴·露自己窥探朝臣之事,更会害了“林安”。
虽说“林安”的身份是伪造的,可那张写着假名的奴契还攥在闻人约手里,闻人约有的是手段和办法磋磨他。
于是,五皇子赶在乐无涯发难前急急召回了他,将“林安”送到庄子上避风头去了。
这正合了乐无涯的心意。
他特意去了趟应天府,将“林安”以逃奴之名上报备案,随后便借着“刁奴出逃、肃清府邸”的由头,大张旗鼓地把府里筛了个底儿朝天。
待他将篱笆扎牢后,府邸里里外外固若金汤,已是个可以放心说话、议事的清净所在了。
此刻的项知是早被顺毛捋平了脾气,入席时只剩下嘴硬了:“你好大胆,竟叫我等了这么久。”
乐无涯奇道:“殿下又没派人去大理寺传话,我怎知您大驾光临?”
项知是反问:“我不叫你,你就不回来?叫我干等着?”
……乐无涯觉得他还是挨揍挨得少。
菜肴鱼贯而入。
七皇子与乐无涯先前交游不少,华容早将七皇子的口味摸得门儿清,特意嘱咐两位嫂子照着准备。
然而,他仍有些担心,七殿下吃惯了金馔玉粒,不知能否瞧得上这些市井食材。
万一七殿下吃得不合口味,和自家大人拌起嘴来,动手摔砸点儿什么东西,华容可得心疼死。
这里不比南亭,这家里的一草一木,一物一器,都是他们一点点置办起来的,还有不少是从南亭带来的老物件。
上京的物价又昂贵得紧。
好在项知是饿得狠了,没有挑拣,举箸便大快朵颐。
华容心安不少,在乐无涯的示意下退了下去。
祭好了五脏庙,项知是的火气也平息了不少。
偶一抬头,他却发现乐无涯没怎么动筷,反而盯着自己出神。
“……你怎么不吃?”
乐无涯从他华贵的衣料上抬起眼来:“方才在外面垫过一口,不算饿。”
说着,他抱臂向后倚去:“今日上朝,怎不见七皇子?”
“我素来是块砖,旁人搬我去哪里,我便去哪里。近来没有差事,我上的哪门子朝?”项知是语带讥诮,“你当我是项小六么,能受父皇那般喜爱,能去六部历练?”
乐无涯眉毛一挑:“……你来这里,是来问小六为何从户部被贬到工部的吧?”
项知是将筷子“啪”地一声搁在碗沿:“……你可真会开玩笑!我——”
乐无涯平静发令:“眼睛。看着我。”
项知是下意识看向他,心头却没来由地一虚。
乐无涯“嗯”了一声:“是了,你是来问这件事的。”
“我来京中许久,你一次不曾到访,我能猜到缘由,你是为着避嫌,怕我受当朝两个皇子眷顾,烈火烹油,太受人瞩目——眼睛别躲——可你第一次登我府门,是为着他。”
乐无涯观其神色,点一点头:“是,我又猜中了。”
项知是目瞪口呆,一点绯色从领口迅速爬升到脸上。
半晌后,他如梦方醒,怒道:“胡说八道!是我母亲听说他倒霉了,非要我来问个明白!如今就你和他最好,我不来问你问谁?”
乐无涯凑近了他:“瞧着我。”
项知是气鼓鼓地回瞪回去。
“嗯,这句倒是真的。”乐无涯点一点头,转而问道,“可你不关心吗?”
项知是嘴硬:“他倒霉,我自然关心。”
乐无涯灿烂一笑:“撒谎。”
项知是:“……”
他把碗筷往前一推。
乐无涯:“吃饱了?”
“气饱了。”
乐无涯肆无忌惮地继续气他:“嗯,这句也是真的。”
“姓乐……”话到嘴边,项知是强咽了下去,袖中拳头攥得紧紧,“你不要得寸进尺了!”
乐无涯正襟危坐:“放肆。叫老师。”
项知是怒道:“你是谁的老师?你是项小六的老师才是,他才是你亲学生!我是抱养来的!”
乐无涯坦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也算是你养父了吧。”
项知是:“……”
他做得官越大,就越像过去的样子了!
可恶至极!
可也……
项知是脸上浮现出一抹薄红。
……也挺可爱的。
在他天人交战之际,乐无涯冲他勾一勾手指:“你亲爹不给你派活儿,养父给你派件差事,怎么样?”
项知是凤眼一眯:“你要干什么?”
“放心,不难为你。”乐无涯支颐浅笑,“听闻五殿下五年前娶了王妃,三年前纳了两名侧妃,五年间共育有一子一女。我所知仅此而已。奚嫔娘娘久在宫闱,对宗室女眷之事想必比任何人的耳目都要灵通。我想知道关于她们的事情,越详尽越好。”
说着,他的目光蜻蜓点水似的落在了项知是戴着珍珠耳珰的右耳上。
项知是却是受惊匪浅,霍然起身:“你果然在帮六哥——”
对上乐无涯的视线,他神色骤然晦暗起来,胸膛剧烈起伏间,他的声音也变得嘶哑了一些,仿佛是怒极的模样:“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帮项小六?你就不怕我转头去告诉五哥?”
“你想去,自去便是。”乐无涯神色安然,“你尽可告诉他,我在查他的家眷。横竖五皇子不是我的学生,我与他本没有情分可言。”
乐无涯卷了一下鬓边发丝,漫不经心道:“况且,说句实在话……我并不将他放在眼里。”
项知是瞳孔骤缩。
他明白了。
他以剑相指的,分明不是被磋磨到了几近温和懦弱的项知允,而是昭明殿里的父皇!
项知是没少随着奚嫔私下里揶揄、抱怨过项铮。
可如今听乐无涯挑明了争储和谋算的意图时,第一种浮现在他心头的情绪,竟是惶然:“你大胆!”
乐无涯静静凝望着他。
项家皇室的种种纷扰,局中人雾里看花,局外者却是洞若观火。
项铮在他那一干平庸的兄弟之中,堪称一枝独秀,鹤立鸡群,无人可与他相争。
他不费丝毫力气,便轻而易举地得到了那把椅子。
众兄弟都心甘情愿地匍匐在他脚下,山呼万岁。
他对此显然是感到极适意的。
因此,在这等人的心目中,“兄弟”是来衬他的绿叶,是合该俯首称臣的奴仆,唯独不该是骨肉血亲。
他嘴上拿着“忠义孝悌”去要求孩子,然而于他而言,只有“忠”与“孝”最要紧,因这二者于他有利。
余者不过工具,用时方取而已。
因此,项知允揭发项知节指使姜鹤当街夺画时,触动了项铮的利益,叫他失了面子,他才扣了项知允一个“不悌”的大帽子。
然而当项知允当真对项知节“悌”起来,项铮怕是又要嫌他优柔寡断了。
毕竟,骄阳何须顾及萤火,明月哪会在意微尘?
真要如此,岂不是自折了身份?
项知节和项知是,本该是最亲密的双生子的。
但只是因为项铮不喜欢并蒂莲,所以他随手拆了一个出去,并用了几十年的光景,潜移默化地将他们分割成两个世界的人。
在项知是眼里,看到的是什么样的场景呢?
庄贵妃对皇上冷冷淡淡,不曾诞育半个孩子,但贵妃之位几十年不曾动摇分毫。
奚嫔撒娇撒痴,直到今日还在卖力地邀宠讨好,流掉了一个孩子,生育了项知节、项知是一对身体健壮的双胞胎,为大虞带来了祥瑞,到了嫔位,便再无法寸进分毫。
贵妃年俸八百两银子,能指定三道膳房特供菜肴。
嫔的年俸是三百两,一个月只能点上一次特供菜。
项知节被记在贵妃名下,就有了更进一步、问鼎东宫的本钱。
项知是只能守着万贯家财,至多做个富贵闲王。
三分歆羡三分妒,四分血脉相连意,勾兑出了项知是对项知节的复杂情感。
说到底,皇上用的是阳谋,二桃杀三士,不患寡而患不均。
所以,在明面上,项知是的恨意全都冲着项知节去了。
在年岁更替间,他早养成了不呛项知节两句不痛快的毛病。
可乐无涯知道,项知是也是难得的好孩子。
他其实隐约知道,这背后是谁在操弄,是谁在使坏。
但为了去讨厌项知节,他只能去争父皇的那一点点关注,向那明知道是谁的幕后黑手摇尾示好。
所以他总是这样冲动、激愤、阴阳怪气。
他不快乐的。
而那些酸涩的嫉妒、痛恨、羡慕和不平,与那血脉同流的亲情角力不休。
……这么多年来,始终是不分胜负。
项知是最后一点胃口也消失殆尽,起身向外走去。
乐无涯在他背后叫他:“我等你的消息。”
回应他的是一件破空而来的物品。
乐无涯抬手接住,低头一看,是一瓶式样精巧的西洋香水,琉璃瓶身在烛火下虹彩流转。
乐无涯扬声唤道:“多谢啦。”
项知是用一串故意踏出来的凶猛足音予以回复。
送走小七,他在一桌子菜面前缓缓坐下。
小七这道坎,迟早要迈。
择日不如撞日。
至于结果是什么,乐无涯都能接受。
只因他与小七有师生情分,即便小七决定和项知允联手,乐无涯也会小心避开他,叫他尽量少受伤的。
只是,眼下有一件更要紧的事,乐无涯思索良久,仍是想不通。
他用竹筷轻轻敲着桌边,眉头微蹙。
小七的风流仪态,与小六的端肃文秀全然不同。
小七的衣料也是华贵得一如往常。
更遑论他今日还戴了老大一枚东珠耳环,端的是显眼无比,即使背对着他,耳后的环痕亦是清晰可见。
可以说,今日的小七全然没有任何扮作小六的打算。
那么,问题来了。
自己怎会错认了人?
作者有话要说:
是啊,为什么呢
真费解啊.jpg
第263章 内事(一)
出了乐无涯府邸,项知是茫茫然走了许久。
温热的夜风拂过衣袂,始终吹不散他胸中的郁结之意。
他仰头观月。
那轮明月高悬九天,清辉泠泠,却不肯垂怜他分毫。
不仅如此,它还偏要去照那沟渠。
不,不只是照沟渠,它简直是自甘堕落,鬼迷心窍地往那泥潭里跳。
他要俯身去捞、去抢吗?
抑或是……
……
第二日,项知是递了牌子入宫去。
按制,成年皇子原不该与生母过从甚密。
但奚嫔是个例外。
一来,她的家世着实不显,而奚家子弟们在七皇子明里暗里的敲打下,个个安分守己,只埋头经商,绝无涉足朝堂的野望。
这样毫无威胁的外戚,何须计较太多?
二来……
项铮独爱权力,不甚眷爱女色,对后宫中人,向来是无可无不可。
然而奚嫔实在美貌无双。
当年各地官员献美入京,皇上对着那环肥燕瘦、正当花季的美人们毫无兴趣,只顾着比较和挑拣家世。
唯有奚瑛上殿时,皇上目光三度流连于她,最终亲笔圈点她入宫侍奉。
她是那年唯一以民女之身入选的。
这么多年过去,项铮早将她的底细摸得透彻。
她的野心和脑子一概都无,多年下来,唯有美貌无损。
对于这么一个痴憨单纯、满心只装着孩子的嫔御,项铮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她些宽仁和优待。
……
项知是在嘉禾宫中见到奚瑛时,她正在她的私库之中挑挑拣拣。
见他来了,她立即举起两样物件,眼角的笑纹也是美得恰到好处:“快来看看,哪个好?”
项知是从宫女手中接过冰帕,擦了擦额角薄汗:“母亲要送礼?”
“你瞧这净瓶,暗刻的莲花纹有多精巧?还有这枚舍利子——”
她卡壳了片刻:“……呃,是哪位高僧的来着……?哎呀,算了,不记得。你看这金灿灿的,像不像朵莲花?打个璎珞坠子多漂亮!”
“……送给谁?”
“庄贵妃娘娘呀。她的生辰说话儿就到了。”
项知是将帕子掷回银盘中:“净瓶还行,舍利子就免了吧。那位信道。您送她一块佛教的骨头算怎么回事?”
“咦?是吗?”奚瑛犹豫道,“那不是正好吗,我送一块骨头过去,让她砸着解解气?”
项知是:“……”
见项知是坚决摇头,奚瑛只好依依不舍地放下了那枚色泽绚丽的舍利子,转而打量起净瓶来:“素净了点吧。”
“是素净了。”
项知是的审美是奚瑛自幼培育起来的,与她在这一点上倒是英雄所见略同:“……不过无妨。那位娘娘,您是送她一块绣残了的帕子,还是送她座金山,她眉毛都不会动一下的。”
奚瑛想了一想,似乎是被勾起了什么久远的回忆,深有同感地一点头:“倒也是。”
说着,她把那两样东西放下,又卖力地挑选起其他的好物件来。
项知是很不高兴:“您还挑!你儿子要吃西瓜!”
“哎呀,你吃去,早给你切好了。”奚瑛抬头看他一眼,“殿里又凉快,非陪着我干什么?快去,快去!”
项知是不甘不愿道:“我有事问您!”
这一句话,就把奚瑛招回了殿里去。
一入明屋,看清案上摆着的一碟色作金黄、式样精美的小点心后,项知是的额角微微一跳。
奚瑛热络地把他拉到桌前,带了三分讨好意味地道:“你爱吃的小酥饼,母亲特意向膳房点的!”
项知是:“……”
他的脸倏地沉了下来。
奚瑛虽然不明就里,但她还是挺会察言观色,小心道:“怎么啦?”
“一个月,只能点一次膳,您点给我吃?”项知是气得脸颊绯红,“您为了问他的消息,怕我生气,就拿这东西来堵我的嘴!”
奚瑛掩饰道:“哎呀,你这孩子就是想得多……”
项知是虎着脸:“那我不说他的事儿了!”
奚瑛:“……”
她愣了半晌,笑盈盈地凑了上来。
“吃吧吃吧。”奚瑛拿手帕拈了一块,送到他唇边,讨好道,“不吃浪费了呢。”
项知是气鼓鼓地叼走吃了。
母亲总是这样。
她的心绪格外稳定,从不怨天尤人,甚至有几分没心没肺。
就连那次流了孩子、醒来后得知那孩子已经被太医带走了,她也只是愣愣地掉了几滴眼泪,念叨道:“还没见上一面呢,怎么就走了?怎么这么着急呀?”
后来,听说项知是被皇上拉走,在耳朵上烙了个印记,她也是拖着病体,跑来照顾高烧不退的他,还捧出她琳琅的宝石匣子,在项知是面前晃悠:“小七,你喜欢哪块啊,娘给你打个大耳坠子去……那块红的怎么样?”
思及此,项知是略有些心软,转过眼睛:“甜了。”
奚瑛马上笑露出一排漂亮的牙齿:“下次叫他们少放点糖。”
她憋不住事儿,接下来便是图穷匕见:“那跟娘好好说说,小六怎么样啦?”
项知是别扭了一阵,把自己哄好了,旋即将“项知节自作聪明得罪了父皇”的事情,向母亲和盘托出。
这些事情,他早就打听到了。
他不过是佯作不知,拿着去做去见乐无涯的借口而已。
“唉哟……”奚瑛长长喟叹了一声,苦恼道,“听不懂啊。”
很快,她的眼睛便亮了起来:“不过,工部是不是清闲些?是不是能多睡会儿觉?”
项知是翻了个白眼:“能累着他吗?皇子再能干,难道比那些从千军万马中考出来的臣子强?他在户部时,也不是亲自去拨算盘的!”
奚瑛疑惑:“……不是吗?”
但奚瑛很快从疑问中释然了:“哎,只要不被斥责,不被罚俸,那就不是坏事。我还是去挑给贵妃娘娘的礼物吧。”
“那净瓶不行吗?”
“太素。”
“我都说了,给她好东西,她也不领情!”
奚瑛垂下眼睛,作凶狠状,阴恻恻道:“贵妃娘娘不会疼孩子,我偏要送她好东西,就让她知道,我一直在她背后盯着她看呢。”
项知是气道:“你盯着她看能怎么样?你能奈她何吗?”
奚瑛眨眨眼睛:“……不能。”
但她很是乐观:“但她总要心虚一下吧。”
“您从小就这样!”项知是突然拔高了声音,“您总觉得小结巴在她宫里受委屈,他不过是衣裳素净些,吃食简朴些,宫里的东西究竟是能差到哪里去啊?!玉牒上白纸黑字写着庄贵妃是他的生母,您管他做什么?搞得像是他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奚瑛讶异:“这还不算天大的委屈啊?”
察觉到项知是情绪又不对劲了,奚瑛急忙描补道:“你不知道,衣裳食物都是小事,贵妃娘娘就是不喜欢他呀,他还小的时候,她差点把他养死了——”
项知是眉头一皱:“这是什么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奚瑛惊觉失言,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项知是心一横。
“娘——”他把额头抵在她肩上,拖长了调子撒娇,“您有事瞒我!”
奚瑛被他蹭得发髻都歪了,却罕见地一脸严肃,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是秘事,不能同你说!”
项知是眼珠一转,知道自家娘亲性子奇特。
若是寻常事,她被自己这么一缠,立即就能缴械投降。
若是她铁了心要封口,那他就算满地打滚也没有用。
他只好闷闷不乐地以退为进了:“那您跟我说说五哥吧。”
见儿子没有死缠烂打,奚瑛大大松了一口气,语调都跟着轻快了起来:“五殿下怎么了?”
项知是斟酌着替乐无涯问道:“五哥的正妃是四品官的女儿,但娶的侧妃却是吏部尚书蒲瑎家的千金,这不是要以妾压妻了吗?”
“是啊是啊!可不是么!”
奚瑛霎时活泛起来,滔滔不绝:“五王妃,她可惨了!那时候,皇上见五殿下与那个叫左如意的太监走得近,疑心他……是那个……就是那个!胡姐姐,哦,就是你胡妃娘娘,知道皇上最厌这件事,慌得不行,嘴角都起了燎泡了。胡家便将胡姐姐的侄女推了出来,说她与五殿下是表兄妹,也算是青梅竹马,实则早早暗生情愫了,想叫皇上消了疑心。”
“五王妃就这么嫁给了五殿下,可他们之前统共也只见过两三回呢。”
“五殿下慢慢得了皇上青眼,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当然旁人都想来啃一口喽。蒲尚书就把自家的庶女许给了他做侧妃,唉呀,我见过那女孩儿,我总不记得她的名儿,只叫她小蒲。小蒲被家里宠坏了,傲得厉害;五王妃呢,性子柔和,实在压不住她。”
“两个人差不多同时怀孕,正妃生女,小蒲生子。这下可好,旁人更是要说嘴了。五王妃也是个可怜孩子,上次进宫来,瘦得像是道影子似的。胡姐姐心疼自家侄女,拉着她的手直抹眼泪。我偷偷跟五王妃说过,要保重好自己,该吃吃,该喝喝,现在只差你去世,她就能扶正,咱们可不能如了旁人的意……”
“五殿下也是的,他又不是什么善治内宅的人,纳一个不够,还纳两个,另外的侧妃是个高丽进贡的女子,生得甚是美丽,只是汉话说得不好,最爱和小蒲夹七缠八地争执……”
在奚瑛同样夹七缠八地讲着五皇子的内宅风云时,项知是陷入了沉思。
庄贵妃到底是怎么差点儿把小哑巴养死的?
……
那边厢,乐无涯辗转一夜未眠。
第二日,他一边办案一边想着心事,一口气处理了三十几件积案,看得右佥都御史许英叡惊叹不已,复审过案卷后,跑来连声追问,他是如何审得这样又快又好时,乐无涯才回过神来。
……他居然心神不定到连藏拙都忘了。
他强逼着自己静下心来。
可直到现在,也不见项知节寄封信、或是捎个口信给他。
小六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过乐无涯素来不是喜欢难为自己的人。
既然山不过来,那他就爬山去。
……
夜半时分,乐无涯悄悄溜到了六皇子府的一处墙根底下。
根据他拿到的皇子府地形图,这面墙背后是一片竹林,少有人至,便于潜入。
他发挥自己打小练就的攀墙本领,三下五除二攀上了墙头。
彼时,朦月高悬,薄雾茫茫。
乐无涯骑在墙头上,观察片刻,正要选一根竹子,好悄无声息地溜下去,忽然听到脚下蓊郁的竹林间传来了不寻常的响动。
乐无涯脸色微变。
他想躲开,却已经晚了。
一声含着惊疑的质问声打破了寂静夜色:“你!……”
后半句话,被竹林中的另一人强行捂了回去。
看清那竹林中密会的二人是谁,乐无涯眉头一挑,单脚踩住墙头,另一脚垂下,居高临下地笑道:“呀,可是我来得不巧了?”
项知节仰头看向乐无涯,眼底里闪着动人的光华。
他无数次幻想过的梦,居然成真了。
最喜欢翻墙的老师,竟真的来翻他的院墙了。
相比之下,夜色之中,被捂住嘴巴的裴鸣岐的面色堪称精彩纷呈。
——大晚上的,他跑来项知节府中作甚?
第264章 内事(二)
疏星布列下,乐无涯垂首俯瞰二人。
夜风灌满了他用以遮掩的玄色兜帽,似是要乘风归去一般。
裴鸣岐虽说迟钝,但幼年时与乐无涯共翻墙头的情谊,叫他迅速明白了乐无涯夜半爬墙的意义。
他们不是来幽会,难不成还是来翻花绳的?!
裴鸣岐又气又急,脸色转白,指向乐无涯的手微微发颤:“你们,你们——”
“我还没问什么呢,你倒急上了。”乐无涯低下头,穿着项知节做的袜子的脚一下下磕着墙壁,“该我问吧?你们在干嘛呢?”
项知节乍然见到乐无涯的欢喜,被他如此反应冲淡了些许,连嘴角都绷紧了:“老师您误会了!我们是来此议事的!”
乐无涯眯起眼睛:“这里?”
他四下打量一番,赞许地点了点头:“竹林月下,风流清雅,好地方啊。”
裴鸣岐满脑子都是乐无涯爬别人家的墙头不爬他裴家墙头,可谓悲从中来不可断绝,压根儿没听懂乐无涯的言外之意,悲伤道:“我也是爬墙头进来的!他家就这里最好爬!”
乐无涯:“……”
他当初只看裴鸣岐像个鸟人。
但今日看去,他腰细腿长,身量高大,竟有几分野狐狸精的意思。
乐无涯“哦”了一声,了然道:“明白了。还不止一回。”
裴鸣岐悲愤得恨不能捶墙:“这竹子还是我让他种的!”没想到竟然方便乐无涯来爬他的墙头!
乐无涯笑道:“哦,你提议,他就种了,真好啊。”
项知节:“……”
老师吃醋的样子虽然实在新鲜有趣,但他还是心疼他,怕他心中难受。
乐无涯哪怕只有一点点不舒服,对项知节而言,就是百爪挠心。
于是项知节张开双臂,作势要接他:“大人,不是你想的那样。下来吧,我们聊聊,上面风大,吹风又熬夜,容易头疼。”
裴鸣岐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恨道:“不用!他自己会跳!”
项知节:“……”他希望裴鸣岐行行好不要在这里添乱了。
乐无涯见二人当着他的面拉拉扯扯,笑容愈发灿烂了:“那我便不打扰你们二人相处了,先走一步?”
话到此处,一个姜鹤忽的从竹林边冒了头:“大人,不只有两个人,还有我。”
乐无涯:“……”
姜鹤纯良地继续举起左手报告:“大人,是我发现外面有人爬墙,才提醒了六殿下和裴将军的,本来打算射您下来,没想到是您。”
……他左手上举着只弹弓,上面绷着的是枚拳头大小的铁弹子。
可以想见,这一弹弓要是真材实料地打过来,乐无涯接下来一段时日都不必见人了。
乐无涯把抬回墙外的腿又收了回来,低下头想了想,一手就近握住一根竹竿的端头,用脚一撑墙面,利索地跳了下去。
他准确地跳入了项知节怀里。
项知节多年习练太极剑,下盘极稳,接住这份突如其来的重量时,更是半步都没有倒退。
乐无涯松开手去,柔韧修长的竹子弹回原处,洒下了一点薄薄的夜露。
绿竹猗猗,凤尾潇潇。
乐无涯伸手搂住项知节,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是误会你了吧?”
项知节心中一阵酸涩,一阵温软,实在不知道怎么爱他才好,便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嗯。”
乐无涯大大方方的:“那你跟我说声对不起吧。你可从没告诉我你跟他私下里有往来,我误会了也很正常,是不是?”
项知节把声音压得极低,乖巧道:“……是。老师,对不起。”
乐无涯把胳膊搭在他的肩上,凝定地注视他片刻,旁若无人地照他脸颊边啄了一下:“那老师也跟你说,对不起啦。”
言罢,他转向旁边瞠目欲裂的裴鸣岐,露出了一点得胜的笑意:“小凤凰,我是来幽会的,你是来干嘛的呀?”
裴鸣岐甚至忘记了自己的来意。
他只知道,他现在只想把这对师徒拆开,一个扔过墙头去,一个丢进护城河。
旁观的姜鹤并不意外,只是歪了歪脑袋。
他想起了上次去见秦星钺、汪承时,三人押宝赌注的事情。
……
秦星钺押大人是断袖。
汪承思路正直,认为乐无涯擅长招蜂引蝶,能引得无数男女为他心折不已,天生是个游戏人间、不愿安定的浪子。
姜鹤想了一想,语出惊人:“大人一定是喜欢我们六殿下的!”
秦星钺、汪承:“……”怎么突然这么具体了。
汪承以为他必是知道了什么内情,才能如此笃定,便小心翼翼地打听:“何出此言?”
姜鹤井井有条地分析道:“在桐州时,大人答应我,会跟六皇子说把我要到他身边去。但直到现在,大人也迟迟没有动作。”
他转向汪承,一本正经道:“就像汪承,大人想要,就把他要到身边来了。”
见他面色冷淡地讲出此事,人情练达、且对他尚不熟悉的汪承以为他是对大人心存怨气,短短几瞬间,便想好了安慰他的三四套言辞。
而对姜鹤颇有了解的秦星钺已经开始提前扶额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姜鹤便自信道:“……所以他一定是认为,我与他已是一家了,所以不必再费心把我要过去。因此大人一定是与六皇子早早相好了!”
汪承:“……”
他看向秦星钺:这对吗?
秦星钺以目相示:习惯就好,他的脑子和咱们常人不大一样。
最后,三人的赌注是一顿饭。
过去,乐无涯许诺过,要带天狼营到上京去见世面,带他们吃香喝辣。
后来,姜鹤独自一个拼杀到了上京,和一群陌生人成了同僚。
他拿到手的俸禄和奖金不少,好像总比一般的金吾卫要多些。
所以姜鹤会经常给自己开小灶,把钱尽花在了吃上,专去好酒楼、挑昂贵的招牌菜点。
然而,面对着一桌又一桌的珍馐,一杯又一杯的佳酿,他却品不出什么好滋味来。
有时,姜鹤面对着一桌子好菜,会很没出息地想,还不如和小将军在边塞伪装商队时,偶然买到的一张热饼好吃。
久而久之,姜鹤确信自己不是享福的命,便继续去吃他的平民饭食,不再浪费银两在不可得之物上了。
现在,闻人大人已至上京,自己也不是孤苦之人了。
或许,他现在已经能尝出美食饭馔的好处了呢?
姜鹤一边想,一边心满意足地遁入竹林之中,继续执行他的看守任务,徒留三人在墙边,两两相望,各怀心思。
作者有话要说:
小六:只要爱对了人,情人节每天都过
小凤凰:……那真是祝你快乐啊。
第265章 将军
原来,裴鸣岐自打交卸了清源县兵权、返归上京后,便和项知节搭上了线。
这些年来,裴鸣岐自认寿数不长,因此几乎是把毕生本领倾囊相授、一点不剩地掏给了弟弟裴少济。
裴少济虽勤勉好学,奈何他在军事一途上,天赋实在寥寥。
用他们亲爹裴应裴老将军的话来说,他这个二儿子是眉毛下面长俩蛋,只会眨眼不会看。
裴鸣岐心中却对裴少济有几分理解:
少济自幼依赖他惯了,总觉得有他这个能干的大哥在他前头顶事,天塌下来也不要紧,所以没什么自立的志气,总想一辈子抱着他的大腿,遇了事,只要跑过来嬉皮笑脸地喊两声大哥,问题便能迎刃而解了。
而裴鸣岐并不能把自己短寿的事情对亲人言说。
无奈之下,裴鸣岐只好拿出十万分的灵巧心思,试图把这个弟弟教会。
这些年间,边关战事稀少,他便将全部心力都投入到了屯兵练兵之中。
大虞律法严禁边将私自募兵,通常都是以民养兵。
裴鸣岐却硬是反其道而行,干出了以兵抚民的成果。
他靠着开垦荒地、改良粮种、护卫边境互市,硬生生把清源县变成了远近闻名的富庶之地。
项铮也正是从清源县连年增长的税赋中,察觉到裴鸣岐不同寻常的后勤备战能力的。
他担心这位二品定远将军之子如此经营边关,恐有蓄养私兵之嫌,索性一纸调令,把他调回了京城。
好在裴鸣岐底子十分清白,原本最大的那个把柄,更是已经自行找到了身体寄宿,并把自己养得油光水滑。
项铮查来查去,不仅没发现他的错漏,还发现这个年轻将领是个心思纯直的能臣,冷兵操演、火器训练、土木工程、屯田自给,竟是无一不精。
项铮大为赏识,不仅让他顶了元唯严的位置,还授他提督团营之职,总领京师及京畿防务,俨然有了新贵之相。
然而这位新贵,却在大半夜跑来翻了六皇子的院墙。
原因也简单。
裴鸣岐上次回来时,既因着近乡情怯,不敢见乐无涯,又怕与他走得太近,引起旁人侧目,匆匆交接完新兵便返回了练兵驻地石海子。
但裴鸣岐分明记得,上次他走的时候,项知节还是管着户部的。
这次回来,项知节竟然被调去了六部里最不受待见的工部,而五皇子则翻身而上,占了他的位置。
裴鸣岐不明就里,却心知他是小乌鸦在官场上的靠山。
他若是不争气,小乌鸦岂不是也要受人欺负?
于是裴鸣岐夤夜跑来兴师问罪,顺便警告项知节不许玩登高跌重那一套。
他自己摔伤不打紧,要是祸害到乐无涯,裴鸣岐就跟他没完。
没想到才谈了两句,便有一只乌鸦扑棱着翅膀从天而降了。
……
听了裴鸣岐愤怒的控诉,乐无涯态度异常平静:“原是为了这个啊。”
“户部掌天下钱粮,何等要紧的差事!”对京中局势大致有了些了解的裴鸣岐忿忿道,“"落在旁人手里也就罢了,偏是五皇子!五皇子的侧妃是吏部尚书家的女儿,如今又拿到了户部钱权。我说,你这活儿到底是怎么干的?”
裴鸣岐如此口无遮拦,项知节并不以为忤。
当年,他与自己共养过乐无涯的魂,是一条藤、一艘船上的战友,自然比旁人亲近些,说话也不必拘着什么。
乐无涯:“不怪他。他是被我拉下来的。”
裴鸣岐:“……”
裴鸣岐:“……啊?”
“田秀才杀子的事情,你听说过了吗?”
待乐无涯三言两语道明原委,裴鸣岐沉默片刻,扭头剜了项知节一眼:“那也是他自作聪明要表功,和你有什么相干?”
“表功的主意也是我出的。”
裴鸣岐:“……你的主意是好主意,那定然是六皇子没演好,在御前露了锋芒了!”
听裴鸣岐如此护短,项知节反倒放心了。
裴鸣岐肯无条件护着他,对老师是好事。
谁想乐无涯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反驳道:“瞎说。我家小六好着呢,你不要污蔑他。”
裴鸣岐:“……”
他的心彻底碎成饺子馅了。
可乐无涯早在南亭时,便将二人的情感分说了个明白。
裴鸣岐即便再怅然,再遗憾,属于他的那只小乌鸦也飞不回来了。
或许早在铜马之战时,他便被乱箭射落了。
之后,裴鸣岐穷极一切所追逐的,不过一幻影耳。
裴鸣岐垂下头去,几息之间,又打起了精神,狠狠瞪向项知节。
……那又凭什么是这个人!
这可是他仇人的儿子!
他行,凭什么自己不行?
“正好你在这里。省得我再专程找你一趟了。”乐无涯仿若无觉,从怀中掏掏摸摸,拿出了一张草图,在裴鸣岐眼前一晃,“帮我参详参详。我画了幅火器图样,不过脑子里记着的都是好几年前的老款式了,不知如今军中火器发展到何种地步了?”
今日他心绪不宁,索性抛下公务,专心捣鼓起这玩意儿来。
裴鸣岐哼了一声,有点高兴地伸手欲接图纸:“六皇子如今管着工部,你怎么不问他去?”
乐无涯无情道:“我带图过来,本来就是来问他的。谁叫你在这里了?”
裴鸣岐:“……我不看了!”
“不看就不看。”乐无涯把草图转手要递给项知节,“小六,找个能人,帮我——”
话未说完,裴鸣岐便劈手夺过草图来,飞快揣进怀里:“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怎么给你?”
“老办法。你现在还养着大丫吗?”
“你想什么呢?大丫今年都二十一了,连营门都懒得出,早就不跑腿了。现在得用的是三丫和四丫。”
“我家住处在哪儿,你知道吧。”
“……知道。等等,你造火器干什么?我记得你二哥好像是我手底下关山营的……”
“哦,您老还记得啊?正说起这事儿,我且问你,我二哥在你手下,你怎么不罩着他点儿?”
“……你有病啊?乐家人现在不是越谨小慎微越好吗?我现在就够点眼了,再额外照拂他几分,岂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哦。”乐无涯慢悠悠应了一声,“有话好好讲嘛,凶什么。”
裴鸣岐额角青筋跳动:“你——”
他一个没绷住,竟是在急怒交加之下笑了出来。
……他与小乌鸦,许久没有这么默契又畅快地对过话了。
“还笑!”乐无涯也觉得快意,笑话他道,“可不是脑子有毛病!”
项知节含笑看着他们二人你来我往,对答流畅,右手敛在袖中,捻着“无明”珠,顶着一张澄明干净、霁月清风的脸,默念“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
……不行,还是很气。
裴鸣岐收下草图,有心再留下搅合搅合,探听一下这二人到底是怎么突然发展到了夜半翻墙也要相见的亲密关系了。
但项知节显然是不打算遂了他的愿:“小裴将军,我送您?”
主家下了逐客令,裴鸣岐自是不好强留。
被不情不愿地送到一架墙梯前,裴鸣岐仍是频频回顾。
隔着丛丛竹影,乐无涯朝他挥了挥手。
他忙挥手回应。
“小裴将军,我们以后还是传信吧,少见面。”项知节横跨了一步,拦住了裴鸣岐的视线,温言细语道,“我怕老师误会。”
裴鸣岐大皱其眉,一步跳到大半丈开外,见了鬼似的:“……你疯了不成?我怎会和你——”
他语塞了。
他终于明白乐无涯方才种种反常举动的缘由了!
他竟是在吃自己的醋!
他们自幼一起长大,何等情分,如今他居然吃自己的醋!
恍然大悟的裴鸣岐大受打击,悲愤而去。
闹腾的凤凰飞檐走壁地离去了,竹林里只剩下了两人。
……以及一个远远守着的姜鹤。
乐无涯利索地一挥手:“事儿办完了。走人。”
项知节诧异之下,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子,摇晃了两下:“老师,您刚来,怎么就要走?”
他不似小七擅长撒娇,一切只能摸索着来。
“别缠我啊。”乐无涯虚虚地蹬了他一脚,“我困着呢。见你一面,才能睡得踏实。”
凑近了看,项知节才注意到他眼底下淡淡的青黛色,顿时收起旖旎的心思:“老师近日失眠?我给您做个安神枕可好?”
乐无涯一乐。
不知道是不是心安了的缘故,困意忽然如潮水般涌来。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怕你恼了我,昨天一晚上都没睡好。”
项知节眼底倏然亮起微光。
这一切太好了,好得简直让他的眼眶有些发酸:“……老师?”
“这下好啦。单瞧你的眼睛,就知道你没生气。”乐无涯笑嘻嘻地又贴近了两寸,紫眸中似有星河荡漾,“我这一趟没白来。”
“我怎么会恼了您?”
“我让你丢了户部肥差。虽说另有安排,但事先没跟你通气。”乐无涯大大方方地坦诚了自己的心思,“我这颗棋子反咬了你一口,你不怨?”
项知节一时错愕:“老师,您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乐无涯:“……”他断没想到会被学生批评“错”。
要是项知节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就要发一发老师的威风,打他手心了。
在乐无涯蠢蠢欲动时,项知节道声“得罪”,伸手从他的领口中扯出那枚黑绳绑着的玉棋子。
其上无字,触手温润。
项知节握住那枚棋子,汲取着其上残余的体温:“您是棋子不假。可我同样也在棋盘之上啊。”
“其他的棋子折了多少,都是不要紧的,包括我。”
“唯独您不能有失。”
“这局棋,本就是为您而布。您在,棋就不会输。”
二人头上,竹叶被夜风掠过,梭梭作响。
万叶裁光,一片空明,在地上绘出斑驳的影,宛如疏落的棋局。
项知节望着他,用许诺一般的认真腔调说:“……因为您是我的乐小将军啊。”
第266章 故人(一)
乐无涯沉吟良久。
半晌,他捏住项知节的脸颊,不轻不重地一拧:“谁也不折。”
上辈子他能保全所有人,这辈子凭什么不能求个十全十美?
项知节轻声道:“彩云易散琉璃脆,终归小满胜万全。”
他虽是胆大包天,连前任权臣都敢往自己怀里搂,可即便如此,他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与五哥皆非嫡非长,次序又紧挨着。
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赢家是谁。
难说兄弟二人走到最后,不会迎来又一个玄武门,落得个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结局。
项知节既要为了乐无涯思进,亦要为了乐无涯思退。
“‘小满’?谁稀得要那个?”乐无涯把人抓过来,慢条斯理地替他整理领口,语气中却是满满的张扬骄矜之意,“你忘了?我是赫连家的乌鸦,什么好东西都是要叼回窝里的,这个也要,那个也要。”
项知节乖顺地任他摆布。
心中的那点犹豫,也自作烟云散了。
四周光线淡淡,只余风灯摇曳,将二人的影子交叠在一处。
项知节目光下落。
为着方便爬墙,乐无涯的裤脚原是紧紧扎着的,然而翻墙过后,绑带松开了些。
项知节抬起一点脚尖,一下一下,轻轻撩他散开的裤脚。
乐无涯没察觉他的小动作,将手停在他的领口,于竹影月痕下静静望着他:“项知节,我这次回来,你是第一个认得我的,也是第一个看到我的。”
“你要一直看着我。”
“……别让我某天回头瞧不见你,知道了吗?”
项知节心神一阵震荡,胸腔中宛有羽尖扫过,带着微微的痒与疼,教人忍不住要按住心口,好缓解那一阵阵的悸动。
他轻声道:“老师嘱咐,学生谨记。”
喂他吃了颗定心丸后,乐无涯又道:“皇上到底还是忌惮我这张脸。现在不发落我,无非是抓不住我的马脚。他如此发落你,既是在拿你撒气,也是有意试探,好叫你我离心。”
项知节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乐无涯皱眉,“知道还不写信给我?”
项知节:“总要做戏给父皇看。”
乐无涯微微眯眼,挑剔道:“……戏外呢?戏外也没个只字片语给我?”
项知节老实地伸手入怀:“有倒是有,只是在想要如何送才好。”
乐无涯探头探脑:“叫我看看,说了些什么?”
没想到,项知节只是做了个假动作,趁他靠近,一把将乐无涯揽入了怀里,好叫他听自己心跳声。
乐无涯没有乱动,难得乖静地伏在他怀里,耳闻他心动愈快,呼吸急促。
半晌后,项知节小心翼翼地问:“老师,我这么写,您还满意吗?”
乐无涯直起身子,一本正经地点评道:“听了个大概吧。啧,也不晓得你师傅怎么教你的,净写些没形没状、不像样子的昏话。打回去了,重写。”
项知节:“学生受教。下次会磨炼文笔,写得更好些。”
乐无涯长舒一口气,借势将心底里那股灼烧似的热气呼了出去:“走啦,明日还叫大起呢,我回去睡一会儿。”
项知节后退一步,揖手行礼:“老师好眠。”
乐无涯正欲告辞,忽闻头上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掠过。
隔墙传来了一声闷哼。
姜鹤默不作声,选了两根粗壮的青竹,足踏凸节,三步并作两步蹿上墙头,迅速消失在了暗夜之中。
乐无涯与项知节对视片刻。
乐无涯先摆手否定:“不是我带来的。”
要是被眼线跟了一路还一无所知,他还是收拾收拾去世得了。
当然,此人也不会是跟着小凤凰来的。
小凤凰是行伍出身,要是被人盯上还不自知,他大可以收拾收拾跟自己埋一堆去。
乐无涯举头端详,心下了然。
这里墙头略矮,墙上又没有碎瓦蒺藜之类的防御,恰是个窥视门户的好地方。
这么算来,大概是有人窥看六皇子府邸,被恰好蹲守在附近的姜鹤抓了个正着。
项知节皱眉:“外间如此不安生,老师今夜还走吗?”
乐无涯觑着墙头:“等等姜鹤。”
项知节拉了拉他:“更深露重的,老师着凉了可不好。”
乐无涯在墙边站定了:“不怕。现下情况未定,我最好是不要乱走。改日等这里换成郡王、亲王府,我再参观你的府邸不迟。”
言罢,他仰头望向墙头,似是自言自语:“刚才姜鹤没打伤人吧。”
项知节细想一番:“似是没有。”
刚才那声闷哼声,不像是打实了。
姜鹤虽呆,但本事却绝非寻常。
能躲过他出其不意的一击的,也确非凡品。
“啊。”乐无涯点一点头,“我大概知道是谁了。……那姜鹤去追正好。”
“怎么?”
乐无涯道:“故人而已。”
……
疏朗月色之下,姜鹤终于是赶上了前方的人。
或许说,那人并没打算认真逃跑。
身着玄衣的人回过头来。
月色之下,裘斯年的面色更见苍白。
他寡着一张冷脸,将掌中攥着的铁弹子向地下一扔。
裘斯年是领了皇命,前来窥看五皇子、六皇子府中情况的。
惠王府自是欢喜无尽,借着为侧妃父亲蒲大人、也即五皇子的老泰山庆贺生辰的理由,正筹备着一场盛大的宴席。
漏夜时分,惠王府仍是人声鼎沸,张灯结彩。
家丁们面带喜气,用灯钩子一盏一盏地挂起了带有“寿”字的红灯笼。
相比之下,六皇子府就冷清得多了。
不过只是相比之下。
若与往日相比,六皇子府没有任何变化,仍是内外严整,面貌肃然,下人们各司其职,洒扫的洒扫,看门的看门,并没有因为主子的差事变动而稍有懈怠,颇有几分波澜不兴、宠辱不惊的意味。
裘斯年还想看得细致些,便绕到这个早就相看好的薄弱处,谁想刚一露头,便有一颗弹子劈面打来。
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偏过头去,伸手去接,被震得手心发麻。
他情知不好,抽身即退。
按理说,在驱赶走自己这个不速之客后,这人就该返回六皇子身边戍卫,并叫阖府点起灯来,防备刺客了。
身后之人却是个认死理的,非要追到他不可。
被追出一里地后,裘斯年已猜到了这死轴死轴的追击者的身份。
他寻了处无人居住的闲居,直闯而入,从怀里掏出了一小幅书册,取出墨汁笔,这才停住脚步,回头一望——
看到的东西,叫裘斯年毛骨悚然:
姜鹤注意到他伸手入怀后,已经把火·铳掏出一半来了!
不过,在发现他只是在拿纸笔时,姜鹤将铳口微微下压,问道:“你是何人?”
裘斯年自是不能明说自己是谁,飞速写下两字:“误会。”
随即,他亮出了圜狱令牌。
按理说,但凡有点眼色的侍卫,见此令牌就该知道他是奉皇命行事,回一声“误会”,知趣退去就是。
但很可惜,姜鹤并没有“眼色”这种东西。
不仅如此,他更是对“圜狱”这个名称全无好感。
他记得,他们家小将军正是在圜狱中殒身丧命的。
况且,姜鹤并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不是跟着闻人大人来的,至于是否听到他与六皇子的密谈,更是尚未可知。
小将军教过他,机密若是被人窃听了去,为求万全,灭口亦可。
“何来误会?”姜鹤面无表情,四下转着眼珠,寻找着合适的埋尸地,“你夜闯王府,图谋不轨,还有何误会可言?”
由于他的眼神过于露骨,以至于一眼便瞧出他在想什么的裘斯年:“……”
他只好把话写得明白些:“你我各为其主,各尽人事。”
姜鹤虽然不喜他,闻言却也认同不已,更加坚定了要把他埋在这里的心思:“是的。各尽人事,所以你莫要怪我。”
说着,他把火·铳收了起来。
这东西动静太大。
他从腰间拔出了双股剑。
为了方便行动,所以轻装简行,没有带武器的裘斯年:“……”
纵是如此,以裘斯年的好身手,真和姜鹤对上,也不至于坐以待毙。
他只是不愿和姜鹤打起来而已。
他写道:“我不与你争斗。”
姜鹤:“不行。我要与你争斗。”
裘斯年只得把话挑得明白些:“住手。有人托我护你。”
姜鹤:“谁?”
裘斯年不愿写明其人名姓,因为他不敢保证姜鹤是否变心,便只好含糊写道:“故人。”
姜鹤:“谁?”
闻言,裘斯年心头沉寂多年的感情忽而翻涌起来。
大人把他打发到圜狱前,曾托他照顾两个人。
秦星钺远在边陲,他鞭长莫及,却还是尽力周全,托裴鸣岐在南亭给他谋了一份兵房吏员的差事。
姜鹤一到京,他便将他运作留京,选作金吾卫,时时关照,又额外给他不少花红表里,叫这无依无靠的人至少不愁银钱开销。
但凡有好差事,裘斯年更是总设计派他前往。
譬如上次,姜鹤能跟着六、七两位皇子代天巡狩,就是裘斯年暗中运作的结果。
因此,即使姜鹤与他相见不识,裘斯年待他也颇有几分情谊。
在这样的情绪驱使下,他不由奋笔疾书:“……护我之人。眷你之人。天下至善之人。我的恩人。”
姜鹤好奇地歪头:“……谁呀?”
裘斯年:“……”
他写得手都酸了,这人如何还是不开窍?
大人到底为什么要宠这么个榆木疙瘩?
第267章 故人(二)
眼看着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册子即将写空,纸团歪七扭八地扔了一地,而姜鹤还是手提三尺剑、一副对他的脑袋虎视眈眈的模样,裘斯年终于忍无可忍,低头疾书数笔,前行几步,将最后一页直接怼到了姜鹤眼前。
姜鹤差点看到对眼。
他视线聚焦良久,终于从画后探出半个脑袋来,眉头拧成了结:“……鸡?”
裘斯年:“……”他生平第一次恨自己没了舌头。
他用笔管重重戳了戳纸面。
裘斯年曾捉来不止一只乌鸦细细观察,乌鸦的喙是锥形的,微微上翘,眼神锐利,哪里像是鸡!?
他还特地在它脖子周遭添了一圈醒目的白环。
大人就得是这么漂亮的。
要不是时间所限,他还想在鸟爪上画个好看的铃铛。
可是姜鹤显然不识货,一味对着这张画大皱其眉。
其实倒也不能全怪姜鹤。
他满心戒备,疑心裘斯年东拉西扯、描描画画,是在拖延时辰,等其他帮手来。
于是姜鹤将全副精神都放在了防御外来之敌上,没心思跟他打什么哑谜。
他写了什么,姜鹤左眼睛进、右眼睛出,压根儿没往脑子里进。
眼见姜鹤脑子的确不好使,裘斯年咬牙切齿了半晌,张开被截断了舌头的嘴巴,挤出了一声嘶哑粗粝的喊叫:“……啊!”
姜鹤一眨眼,终于把视线集中在了那幅画,犹豫片刻:“……乌鸦?”
他的眼睛蓦地亮了起来:“小将军?……你也认得小将军?”
裘斯年听他乍然雀跃起来的腔调,紧绷着的肩膀才略松了一松。
看来这人虽几易其主,到底没忘根本。
只是这些年在御前行走,裘斯年算是久入鲍肆,养成了多疑敏感的性子。
他不动声色地把那一页画着乌鸦的纸撕了下来,揉作一团,径直吞了下去。
幸亏他这么多年吃饭都是囫囵吞枣,此刻销毁证据,也是分外利落。
姜鹤还剑入鞘,上下打量了裘斯年一番,突然间福至心灵,联想到了某件事:“你是王朝,不对,马汉……也不对……”
他挠了下眉尾,含含糊糊道:“你就是大人说的那个人,对不对?”
裘斯年把纸咽了下去:“……”哩哩啰啰的说什么东西?
见裘斯年不解其意,姜鹤也不难为他了。
他跨前一步,问起正事:“为何夜窥皇子府门户?”
裘斯年从地上捡起一个纸团,在背面疾书,不答反问:“你为何偏巧在那里?”
姜鹤凝眉思索片刻,郑重道:“我在巡逻。”
裘斯年:“……”
事情绝不会如此凑巧。
姜鹤是六皇子的侍卫长,巡察府邸这种事情,本用不着他去做。
裘斯年看得分明,方才姜鹤是用弹弓攻击他的。
若非姜鹤早早盯着墙头,时时戒备,否则不会这样快地做出反应。
合理的解释便只有一个:
自己登上六皇子府墙头时,姜鹤是把守在竹林附近的,且正处于全神戒备的状态。
他又不似自己,没长舌头,发现有人入侵,为何不立时叫嚷起来,而是闷不吭声地越墙来追自己?
这全然不符合一个皇子府守卫的操守。
姜鹤为何能确信,自己就不是声东击西的那个诱饵?
万一自己是故意露出行踪,调开他这个最能干的侍卫,另外准备了杀招,剑指六皇子呢?
无论如何,姜鹤第一时刻都合该向主子示警才是。
……除非,六皇子本人,就在竹林附近。
姜鹤追出去时,六皇子便已经知道有危险,自会提高警惕。
而姜鹤不肯示警,大概是六皇子正在做什么要紧事情,怕惊动了旁人。
是了。
这样一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思及此,裘斯年在废纸上无奈落笔,提醒道:“下次撒谎,不要想那么久。”
姜鹤:“?”
厉害,居然能看出他在撒谎。
一边暗自钦佩,姜鹤一边俯下身去,把他扔下的纸团一一捡起,递还给了他。
裘斯年知道这些私密之语不便示人,便配合着他销起赃来。
一一数着纸团,确保打扫干净了,姜鹤拍拍手,一脸正直地从脚下的一堆碎砖乱瓦中翻拣出一块完整的砖头,在手中掂了掂。
“砰!”
裘斯年还未及反应,眼前便是一黑。
青砖在他脑袋上断作两截。
裘斯年踉跄着扶住墙壁,视野里黑朦一片,金星乱迸。
亏得他体质强健,才勉强没晕过去。
朦胧中,他眼睁睁看着姜鹤又从怀里哗啦啦地扯出一把大锁,比比划划的,试图拿那个铜锁头再往自己的脑袋上来一下。
可他露出了少许踌躇与不忍之色。
最终,他还是弃用了锁头,转而拾起一块新砖,伸手给他顺了顺毛,随即——
“咚!”
在彻底晕过去前,裘斯年想,娘的,阴沟里翻船了。
姜鹤到底是变心了,和小将军的旧日情谊,竟抵不过对新主的忠心。
裘斯年不后悔照拂了他。
他只是有些后悔,没有把姜鹤护得更周全些。
大人在地底下见到他时,大概是要笑话他了。
他命这样大,家里人全死绝了,他还硬是不死,最后竟然折在了两块板砖底下?
……
夜露掸落在他眼皮上时,裘斯年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缓缓上浮。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竹叶沁凉的香气渗入肺腑。
几点流萤穿林而过,他眯起眼睛,以为是星沉至眼前,茫茫然地伸手去抓握。
他想,黄泉之下,竟有星星。
抓一个,带给大人作见面礼吧。
在他恍惚于碧落幽冥间时,不意听得一声轻快的招呼:“哟,醒了?”
这声音宛如一柄刺破迷障的利刃。
裘斯年浑身剧震,涣散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竭力去看、去寻。
他朝思暮想的人,正盘腿坐在他身侧不远处,膝头摆着几张皱巴巴的纸。
乐无涯正一遍遍地尝试用手掌抚平那皱褶。
摆在最上面的,正是那句“……护我之人。眷你之人。天下至善之人。我的恩人。”
乐无涯见他眼睛虚茫,却急切地伸手够他,心中一阵怅然,又一阵酸楚。
他照他脑门上轻点了一下:“小阿四,痴心人。”
裘斯年眼前顿时蒙上了一层热腾腾的薄雾,牙关咯咯地碰撞了起来。
裘斯年本来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
他对亲人的爱是刻入骨血的,但他已记不清他们的面目。
到了宫里,有内侍欣赏他,给他好吃好喝,教他读书识字,他亦是感激的。
但待他再入宫闱,想要为他养老送终时,却得知那位内侍在先太子的祭礼上失仪,不慎跌破了一个花瓶,被皇上下令拖出去,“服侍先太子”而去了。
他好不容易给自己觅得了一个亲人。
可那人亦是天不假年。
有时,他甚至怀疑是自己八字太硬,刑克万物,是靠吸着旁人的寿数,才练就了一条这样死也死不去的命。
乐大人叫他活着,他就活着,即便时刻预备着跌个粉身碎骨,他也不怕。
只是裘斯年偶尔会去荒废了的乐府,在那里蜷着睡上一夜。
醒来之后,唯余惆怅。
最可恨的是,他连风寒都得不上一场,睡醒后,照旧要顶着一张麻木不仁的面孔,去执行皇上吩咐下来的一切事务。
现在好了!
终于好了!
裘斯年挣扎着手脚并用地扑了上来,用双臂死死箍住了乐无涯。
这令朝野上下闻风丧胆、可止小儿夜啼的圜狱阎罗,当着乐无涯的面,竟孩子似的扯着嗓子大哭起来:“……啊!”
退至一射之外的项知节:“……”
姜鹤:“……”
项知节干巴巴地自我安慰:“旧友而已。”
姜鹤不大开心地附和:“对。”
“久别重逢,理当如此。”
姜鹤点头如捣蒜:“对。”
乐无涯没有推开他,而是遥遥地看向项知节,以目相询:我可以抱他吗?
一开始,项知节并未明白乐无涯的意思。
少顷,待醒悟过来,项知节顿觉心尖一甜,将盘桓的酸涩气都冲淡了大半。
他乖巧懂事地点了点头。
得了心中那个影子的首肯,乐无涯这才有了进一步的动作。
他拥住裘斯年的肩膀,像摇晃受惊的幼童般轻轻晃动:“我们小阿四撑了这么多年,撑不住啦?”
“没事的,不是你的错,从头到尾你都做得很好了。”
“手给我。对,这里,按住我的脉搏。按住了。”
“数十下脉搏,呼吸一次,默念一句‘小阿四很好’……对,就这样,慢慢来。”
在乐无涯温柔的诱导和驯服下,裘斯年近乎狂乱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他欢喜无尽地松开乐无涯,在微微的眩晕中依赖地望着他。
裘斯年张一张嘴,试图说话,却发现自己死后仍是发不了声,只能发出粗哑的喉音。
他顾不上遗憾,忙忙地在湿漉漉的竹泥上书写:“大人,我好了。您要带我去哪里?”
在裘斯年充满希冀的眼神中,乐无涯笑嘻嘻地一拍他的肩膀:“送我回闻人府吧。天都快亮了。你肯定熟悉五城兵马司的巡逻路线和班次的——小阿四也不想我被旁人发现,对吧?”
裘斯年愣住了:“……”
半晌后,他猛地弹坐起来。
脑后传来撕扯似的钝痛。
可他管不得那许多了,倒退数步,扶住摇晃不已的竹竿,惶然又迷茫地看向眼前人含笑的眉眼。
自己没死?
那眼前人……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一百八十度转头:真哭了啊.jpg
第268章 故人(三)
裘斯年头痛欲裂,眼前黑雾幢幢。
他摇摇欲坠地直盯着乐无涯,胸腔里翻涌着千百种猜忌。
自己与闻人约的初见,正是在他初次面圣之后。
那时,闻人约心神不定、惶恐不安,险些一脚崴下台阶。
——大人分明是完美无缺的,是游刃有余、从容不迫的,怎么会露出那样的情态?
见他神色变幻,乐无涯无奈一哂。
左右今夜也是不必睡觉了,乐无涯反倒耐下了心来。
他拍拍自己身边,示意他别站着,坐过来。
裘斯年绷紧脊背,目光里露出几分走兽的凶相,警惕地注视着他,心想,此人或许是知道自己与乐大人生得相似,才刻意亲近于他。
可他又岂是会被皮相迷惑之人?
乐无涯摇一摇头,翻身站起,随意拍去掌心里的竹泥,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一股令人安心的、清冽的松柏香,掺杂着竹香,在裘斯年的鼻端缓缓弥散开来。
裘斯年恍惚着想,他就算和大人用了同样的熏香,也是东施效颦、画虎类犬。
大概是一瞬间有太多的念头涌入脑中,裘斯年骤然一阵晕眩,双腿无法控制地一软,便跪倒在了柔软的竹泥上。
他咬住牙关,竭力挣扎着要站起身来。
可惜,他今日没怎么吃饭,又被拍了两闷砖,大恸大喜之下,浑身发软,即便倚着竹子,亦无法借力站起。
在他挣扎间,一道影子如潮水般寸寸漫延而来,直至将他完全笼罩。
裘斯年脸色一变,双手猛然放开了竹子,甚至不顾地上泥土被夜露浸染得湿软一片,不顾一切地向外爬去。
即便双手着地,以膝而行,他也要逃离这片影子。
他不喜欢跪在旁人的影子里。
即便尊如皇上,裘斯年向他跪拜时,也极其小心,从不肯与皇上的形影交叠。
因为他答应过大人。
他答应过……
上方传来的声音冷静柔和,却不容丝毫拒绝:“小阿四,谁准你跑了?”
“那年你跟我回豫州赈灾,我跟你说过什么来着?”
裘斯年僵在了原地。
……
那年的豫州,天大旱,人相食。
乐无涯先前一直想寻个由头,打发裘斯年回豫州寻亲,查访查访还有无亲人在世。
这下倒是省去了他编造借口的功夫。
他带着裘斯年直奔豫州,生龙活虎地从当地豪绅嘴里抠粮食去了。
这身奸臣的皮,乐无涯披得并不算轻松。
他在豪绅中长袖善舞,笑里藏刀,言辞为饵,酒宴上推杯换盏、暗室中低声密谈,既要让豪绅们相信他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又不能全然顺了他们的心意,让百姓的最后一丝希望断绝。
终于,他和和气气地为灾民们辟出了一条生路。
开仓放粮的前夜,乐无涯陪豪绅们狂饮至天明,翌日一早又去巡查新建的粥棚,与其他三四名没捞着好处的豪绅“偶遇”多次,说了一篇又一篇冠冕堂皇的废话。
在送别了最后一个人后,乐无涯脚下一软,踉跄着栽到了裘斯年怀里。
裘斯年大惊:“……大——”
“低声。”乐无涯烧得浑身滚烫,牙关都在发抖。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袖子,待颤抖稍止,才含糊不清道:“现下药和大夫都紧缺,旁人若知道我病了,定要设法讨好我,我不能跟百姓相争……扶我一把,我得顺顺当当走回驿馆去。”
他硬扛住了那一波席天盖地的眩晕,垂下手来时,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只是袖口上多了一圈被唾液润湿的牙印。
裘斯年注视着那一圈咬痕,沉默地陪伴他回到了驿馆。
四周的百姓穿梭往来,耳畔俱是熟悉的乡音。
而他心无旁骛地注视着那个咬痕,尽量不去多想旁的事情。
比如,他回了家乡,却犹如置身他乡。
直到回到豫州,他才发现,自己连家乡话都不会说了。
这一口标准的大虞官话,简直让他产生了奇异的羞耻感。
——他为了求生,背叛了生养他的土地。
前些年在宫中效力时,裘斯年总提着一股劲儿,怕死,怕饿,因此谨小慎微,处处精心,甚至不觉得自己委屈,只一心认为他的命就该是这个样子,虽说是比寻常人要坏一点,但也无妨。
不知怎么的,自打随着孝淑郡主下降乐家后,裘斯年日日陪在乐无涯身边,竟多出了许多莫名的小心思。
大人把庆和斋桂花糕的滋味夸得天花乱坠,他就跟着咽口水,满心期待。
大人散衙后,没有带回点心来,他竟有点失望。
而大人在连他自己都忘记了的生辰那天,带回家一个一尺长的、小人模样的桂花糕,上面印着他惯常穿的衣服的纹样。
大人说,他自刻了模具,带去了庆和斋,磨了那点心师傅许久,人家做惯了小而精细的糕点,怕做不好这么大号的点心,万一坏了味道、损了招牌就不妙了,因此不很情愿,他可是磨了很久,师傅才同意做一个的,所以就算难吃,也要装作好吃。
裘斯年把一尺长的桂花糕吃了个干干净净。
大人说了,难吃也不能说。
所以,即便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点心,裘斯年还是板着脸,不肯说出口去。
再欢喜,也不能说。
自打回到豫州后,裘斯年心情不佳,便总提不起劲儿来,这些天一直影子似的随在乐无涯身侧,话奇少无比,对他的异状和病情也是毫无觉察。
直到乐无涯病倒,他才惊觉自己有多失职。
一回到驿馆,乐无涯便不作一声地倒了下去。
大旱之年,水井十眼九干。
裘斯年奔行七八里,才找到一眼深井,打了水回来为乐无涯擦身降温,又将带来的白芥子、半夏粉末拿“药烟筒”熏蒸,好缓解他的肺中灼痛。
乐无涯彻底清醒过来,已是两日之后的事情了。
他甫一睁眼,裘斯年便直扑了上来:“大人,您如何了?!”
乐无涯哼了一声:“你压死我算了。”
裘斯年慌忙退开,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乐无涯缓过胸口一阵又一阵的疼痛后,也分出些目光打量起他来。
短短两日,他下巴上就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中血丝密布,可怜得紧。
乐无涯用手压住额头,叹了一声:“快去休息吧,都熬丑了。我可不爱丑东西。”
裘斯年跪在地上,不发一语。
乐无涯隐隐觉出异常来,嘶哑地同他玩笑:“怎么,聋啦?”
“大人,你罚我吧。”裘斯年木然道,“我不中用。您病成这个样子,我眼盲心瞎,竟是一点没察觉。我该劝您多休息,少饮酒。……可我什么都没做。”
乐无涯不置一词。
他的肩膀簌簌颤抖起来,近乎口不择言道:“求您了,罚我吧。我是废物,我只会活着,为什么是我活着,我不行,我不配——”
床上躺着的人挣扎着坐了起来,赤脚点在了地面上。
裘斯年想要去扶他,却被他一掌挥开。
他的唇是煞白,脸是瘦尖,憔悴起来也像是艳鬼。
乐无涯微微咳嗽两声,注意到了他身上、胳膊上大片大片的淤青。
这傻子在自责,也在自伤。
乐无涯吩咐道:“跪近一点。”
裘斯年膝行两步。
“再近。”
屋内灯火幽微,乐无涯单薄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几乎将裘斯年全部包裹其中。
乐无涯再度下令:“跪进我的影子里。”
裘斯年匍匐着,完全臣服于他的阴影下。
乐无涯静静望着他,伸手压在他的脑袋上:“都跪进来了吗?我看不大清楚。”
裘斯年乖巧应答:“跪进来了。”
不知怎的,他近乎发狂的自厌,竟是被这寥寥几字奇异地安抚住了。
而乐无涯轻声道:“跪进来就好。”
他微微喘出一口气:“我不知道你在乱七八糟地想些什么。不过,既然现在是我在照拂你,我罚不罚你,何时轮得到你做主了?”
“你跪我、请我、求我,全是无用功。”
他略一倾身:“你想什么,我不在乎。我现在要你想,你是我的人,你被我的影子护着。那些要伤你的东西,要先伤我,才会落在你的身上。”
“至于自伤自怜,更是大可不必。你活着没有别的理由,是因为我想要你活着;你做不到的事,是我还没准许你去做。”
那人身上带着凌人的锐气,含着笑反问裘斯年:“现在可好受些了?”
年轻的裘斯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把抱住了乐无涯,语无伦次得像个迷路的小孩:“大人,大人,您别丢下我,您吓死我了……”
场景重叠。
时移世易。
裘斯年跪在乐无涯的影子边缘,惶惶地回头张望。
乐无涯轻声道:“你是不是又不听话了?我让你走了?”
裘斯年睁大了眼睛。
思念经年,终有回音。
他小心翼翼地往回爬了两步,跪回了他的影子里,呆呆地仰头望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
乐无涯揉了揉他的头发,和煦道:“你说不了话,以后就换我多说一点吧。小阿四只需要听话,也只喜欢听话,对不对?”
……
在旁观看的项知节有些不忍直视。
他目光一转,发现姜鹤完全不意外,只是抱着竹子,羡慕地瞧着林中二人。
他问:“姜侍卫,你不惊讶?”
姜鹤诚心诚意地反问:“六殿下,我要惊讶什么?”
项知节语带暗示:“他是……”
姜鹤:“?”
项知节无奈挑明:“他是乐无涯。”
裘斯年前后反差如此之大,又表现得如此孺慕,再继续强行隐瞒下去,难免有些多余了。
闻言,姜鹤神色如常道:“小将军很厉害,先前他带着我们迷路过许多次,可他总能找到回家的路。”
在他看来,小将军不能死而复生,那是小将军不愿回来。
如果真的死而复生,那也实属正常,不足为奇。
项知节失笑:“你是何时猜到的?”
姜鹤认真回复:“回六皇子,我刚刚才知道的。是您告诉我的。”
项知节:“……”
怎么说呢。
老师的这几个属下,真是各有千秋啊。
作者有话要说:
裘斯年的生日愿望:愿为大人掌中刃、膝下臣。臣骨所伏,影覆一生。
第269章 旧事(一)
裘斯年还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
奈何天色微晞,上朝的时辰是耽误不得的。
……而且姜鹤还把他的书页耗空了。
于是,裘斯年在临行前狠狠瞪了姜鹤一眼。
姜鹤自觉今天砸了他两板砖,被瞪上一眼合情合理,便坦然受了,并冲他挥了挥手,道:“不要摔着小将军了啊。”
裘斯年:“……啊。”你才会摔到他。
姜鹤猜他是应了:“你叫什么名字?改日我去找你赔罪。”
裘斯年:“啊。”不要。
姜鹤:“抱歉,忘记你不能说话了。我姓姜,名鹤,字九皋,你知道的。你闲下来时就找我吧,我请你吃好吃的。”
裘斯年:“……啊。”不要。
冷酷地拒绝了姜鹤的邀约后,裘斯年默默地向项知节行了个礼,随即向乐无涯伸出了手。
乐无涯抽出扇子,照项知节的肩膀上轻敲了一下:“走了。”
项知节没什么反应,裘斯年的眉毛却被敲出了一个小哆嗦。
……这是在干什么?
裘斯年急忙下拜,替乐无涯谢罪。
然而,他头顶传来了项知节温和的声音:
“老师,顾好自己。别忘了,你是棋子里的将军。将军就该肆意无忌些。”
说着,项知节蹲下身来,替他系紧了裤脚。
乐无涯笑嘻嘻地用手指去撩他的耳朵:“那我就去肆意无忌啦,你好好在工部办事。工部尚书……那位也是个妙人,你和他共事,不怕无聊。”
裘斯年:?
他侧过脸去,注意到了项知节薄红一片的耳垂。
他复又低下头去,很见过世面地想,怪不得。
然而,他越想越不对。
凌晨时分,竹林月下,姜鹤放哨,二人独处……
他余光一瞥,大人的裤脚还松了。
因为太见过世面而一瞬间联想到了无数场面的裘斯年:“……”
他一站起身来,把乐无涯都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脸怎么红成这样?”
乐无涯立即转头责问姜鹤:“手下有谱没有?别把我这么大个小阿四打死了!”
姜鹤十分确信:“有。死不了。”
即将自燃的裘斯年忙不迭带着乐无涯告退,全程谨慎地虚扶着乐无涯的腰,生怕把他给颠出个好歹来,面圣时再出什么纰漏就不好了。
乐无涯对裘斯年的良苦好心一无所知,只当他是多年的孝敬之心无处安放,就任他护着,回家后还拉他上了药,才肯放他走。
裘斯年眼望着他,心里十分安静。
乐无涯问他:“这些年,过得好?”
裘斯年点头。
少顷,他垂下头去,缓慢地摇头。
乐无涯寂然片刻,不再多问。
他下了个命令:“教我怎么跟你说话。”
裘斯年的眼睛乍然亮了起来,可很快又摇了摇头:“……”不敢烦劳大人。
乐无涯拍拍他的脸:“少来这套。技多不压身,你难道怕压死我不成?”
听到一个“死”字,裘斯年面色大变,单手向前一推,同时狠狠摇头,几乎是用全身表示拒绝。
乐无涯朗声大笑,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好,这动作是‘不要’,我记下了。”
他的眼睛亮如群星:“怎么样,你家大人好教吧?”
裘斯年被哄得恍恍惚惚,晕晕乎乎地翻出闻人府的围墙时,胸中还蒸腾着灼人的热气。
他面上表情素来寡淡,但和姜鹤那种天生的冷脸迥然不同。
因为自从有记忆来,他就没有经历过几件开心的事情,所以即便在这种时候,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表示欢喜。
裘斯年面无表情地坐倒在阴影里,双手按着胃部,心口一阵接着一阵地泛起酸热。
……饿了,想吃东西。
但不是那种想要狼吞虎咽的饥饿,而是想要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慢吞吞地吃上一顿家常饭。
……
在裘斯年四下觅食时,乐无涯已把头脸拾掇干净,上朝去也。
如今的五皇子,算是因祸得福、春风得意了。
但在御前行走办事多年,他还不至于被冲昏了头脑。
他在刑部办的最后一件差事,实在是不大漂亮。
要不是小六躁动冒进,在父皇面前露了乖,这户部的肥肉也不会正正好落进他嘴里来。
有此机遇,他更该勤勉自持,不失了这份体面才好。
朝堂之上,五皇子递了折子,要亲赴滇南之地,督办“鬼摇头”的采集炼制,制成药丸,惠泽万民。
皇上甚悦,不仅准奏,还指派了几名经验老到的太医随行,千叮万嘱五皇子要保重身子,莫要勉强。
一时间,父子和乐,群臣称颂。
不过也有知情人替六皇子项知节不平:
这主意分明是六皇子出的,怎么偏被旁人摘了桃子去?
然而六皇子眼观鼻、鼻观心,丝毫不见不悦之意,旁人也不好置喙什么。
散朝后,项知节叫住了工部尚书毛睿。
毛睿年岁不大,不过四十出头,是六部尚书中年岁最轻的,却生生熬出了两轮巨大的黑眼圈,下巴也剃得干干净净,并没有积极响应朝中文臣蓄须的风潮。
项知节微笑道:“毛尚书,麻烦引个路吧。工部事务我尚不熟悉,还请毛尚书多多指点。”
毛睿:“好,六皇子,随臣来吧。”
他说话时,尾音有些上扬打飘,整个人的仪态颇有些飘飘欲仙的意味,比项知节见过的陆道长还更有世外修仙客的风范。
入了工部衙署,立即就有人迎了上来,匆匆地行了个礼:“六殿下安。毛大人,这是修缮御极殿暖阁地龙的图纸。”
毛睿脱下官帽,夹在腋下,露出一个热气腾腾的脑袋,顺手接了过来:“第四版了?”
来人应道:“第五版了,第四版是您前日废掉的那版。”
毛睿:“行,知道了。”
到了中庭,又有一个书吏模样的人直冲了上来:“大人,通州那边递了加急文书来,说是永安闸的桩子给白蚁蛀空了!”
毛睿眉头轻飘飘地皱了一下:“蛀了几根?”
“五根!”
“那是有些麻烦。都水司的人来了吗?”
“来了,都来了,负责永安段的河工头子也提来了。”
“夏日暴雨多,天子脚下更出不得事。先叫人开了储备仓,把里头的厢埽调过去,把闸给我支住喽,上面挂上红绸,叫漕船暂时莫要通行。咱们这边做好溯源,看看是哪批木材,一根根验过去——看见一只偷油婆,灶后肯定藏一窝——待一一核对清楚了,把数报给我,我看谁经的手、谁验的货,看老子参不死他们的。”
书吏草草行礼:“得嘞。”
毛睿侧过身去,面目平淡地对项知节做了个手势:“六皇子,今日事多,衙中实在是吵嚷了些。您多担待。”
项知节微微笑了。
怪不得昨夜老师说,毛大人是个妙人。
毛睿见他一如既往地温和,不像是言行不一之人,心下便有些好感,进一步邀请道:“六殿下要去闸口那儿看看吗?我叫人把船备下。”
项知节一顿,继而摆手笑道:“不必了。我有些晕船。”
毛睿“哦”了一声:“那您里边请。”
……
而此时,闲来无差的七皇子也终于打听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事情。
虽说他前朝不受宠,但在后宫里还是很得人心的。
就比方说坐在他面前的二哥项知徵,正对他送上的多宝箭匣爱不释手,听了项知是的问题,不由诧异:“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咯。”
除了在乐无涯面前,项知是素来极懂什么叫看人下菜碟。
他知道他二哥天生一副直肠子,就算给他搞些弯弯绕,他也听不明白,索性将一分假话掺在九分的真话里讲:“听说庄贵妃不待见他,可也不至于恨他至此吧。”
大哥项知明、二哥项知徵,都是当今皇上尚为东宫太子时生下的。
那时,项铮正沉醉在权力的魅力中不可自拔,无暇顾及后院,长久以来,膝下只有一个项知明这个长子,宫里也只得荣、庄这一正一侧两妃。
当然,这不妨碍他多找几个“房里人”。
项知徵就是他的“房里人”所出,在项铮登基前夕出生,和项知明足足差了七岁。
直到登基后,项铮才开始广纳后宫,繁育子嗣。
在项知节、项知是呱呱坠地时,项知徵早已记事。
此事问他,再合适不过了。
项知徵挠挠脑袋,叹息一声:“你们俩……唉,我就知道,一母同胞,哪能真的生分了呢?该关心的还是要关心的。”
项知是的嘴角跳动了两下:“……”
为了探消息,为了嘲笑小结巴,他忍。
他露出了甜甜的小酒窝:“二哥,我才不是关心他呢。”
项知徵露出“是是是你说得都对”的表情,旋即抱臂往后仰靠,陷入沉思:“这事我也未曾亲见……还是听我娘说的呢。”
项知徵的生母邓氏前些年早已过身。
她由于身份不显,一直是个贵人的身份,不上不下、不荣不华地度过了这一生。
她性子文静,断没想到自己会生出这么一个上蹿下跳、高门大嗓的武夫儿子,仿佛自觉有愧似的,干脆更加沉默地缩在了宫墙的阴影中,绣绣花,读读书,不问世事。
她最大的消遣,便是等着奚嫔来找她打叶子牌。
“奚娘娘有段时间心情不好,我母亲一直喂她牌,也不见她的笑模样,索性横了横心,带她出门逛园子去了。”
闻言,项知是的目色柔和了不少。
他知道,与后宫街溜子一样的奚瑛相比,邓娘娘实在是内秀得过了分。
她愿意陪她出宫转转,那可真是下了狠心的。
那边厢,项知徵已经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
“那天我得了骑射师傅夸奖,想找我娘显摆显摆,恰好见她们两个跑回来,极是慌张。……我瞧奚娘娘眼睛都直了。”
“我娘让我去院中玩,我就出去了。那天奚娘娘哭了很久,哭到薛公公找上门来,让她们对今天看到的事情守口如瓶。”
彼时的项知徵,脑子比现在还一根筋,十分的不会看眼色。
红着眼圈的奚瑛一走,他就扭股糖似的缠上了母亲,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邓氏难得严肃道:“你不要问了!”
项知徵想着,既是薛介来传旨,那父皇必然知晓此事,便直通通道:“那我去问父皇去了啊!”
邓氏差点当场吓死,一把将项知徵搂进怀里,小小声道:“别去。……千万别去。是你六弟,他今天掉到水里去了。”
项知徵大惊:“啊?那他有没有事?”
邓氏不知是在宽慰他,还是宽慰自己,连声道:“……没事,没事的。”
项知徵不信。
六弟才是一岁多的奶娃娃,刚会走路跑跳。
像他这么大点儿的小狗,掉到水里都危险,更何况他?
项知徵要往起站:“我看看六弟去!”
他被邓氏强行抱回了怀里。
项知徵被抱得不大舒服,拧着身子仰起脸来。
邓氏面色青白,肌肉微微扭曲,在年幼的项知徵眼里,这副神情堪称恐怖。
他被吓住了,不敢再乱动。
“是你父皇做的。”邓氏低声道,“你父皇把他扔到水里去了。”
项知徵一噎:“……”
他再鲁直,也是知道好歹的年纪了。
他乖乖窝在了娘亲冰冷的怀抱里,并竭力用自己尚窄小的胸膛去温暖她:“那庄娘娘呢?六弟不是庄娘娘的孩子吗?庄娘娘不管吗?”
邓氏黯然神伤:“兰台,她就在旁边看着……”
项知徵:“……”
他本就不大好用的脑子当场停转。
半晌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庄娘娘怎么这么坏呀?”
邓氏捂住了他的嘴巴,用一个“嘘”字,结束了这场母子对话。
第270章 旧事(二)
茶炉上的水已沸了多时,白汽自壶嘴中涌出,在空气中扭曲成鹤影。
项知是凝望着袅袅茶烟,目光却穿透雾气,落在更远的往事里。
项知徵咳嗽一声,喝了一口茶,目光心虚地飘向了别处。
他撒谎了。
其实当年他童言无忌,说的是,那父皇和庄娘娘也太坏了吧。
不然娘也不至于捂住他的嘴,捂得他差点儿背过气去。
这件旧事项知徵憋在心中多年,若不是母亲已然故去,他八成是要把这事烂在肚里、带进棺里去的。
项知是自言自语:“……为什么?”
跟着庄贵妃,项知节不能享福便罢了,何至于有性命之虞?
他此刻的模样,一如当年求知欲旺盛的项知徵。
……
好容易从邓氏手里挣脱出来,项知徵犹自不死心地追问:“为什么呀?小六才一岁多点儿,再淘都淘不出圈儿去啊。”
他是二哥,抱过的弟弟妹妹实在不少。
小六可以算是其中数一数二的乖孩子了,不爱哭闹,不爱吵嚷,饿了就哼哼两声,睡醒了会自己躺在那里玩藤球。
在问话之前,项知徵已经做好了娘亲沉默以对的准备了。
她在回答不了他的问题时,往往会选择沉默。
但许是今日受到了太多惊吓,素来沉默的邓氏竟格外话多起来:“你父皇很喜欢你庄娘娘,你知道吗?”
项知徵点点头。
谁不知道父皇喜欢庄娘娘?
因着皇爷的缘故,父皇对黄老道学极是不屑。
然而,这样的父皇,竟能允许庄娘娘把凤仪宫改作青溪宫、允许她把自己扮作道姑。
换成娘来干这样有悖圣心的事情,八成得挨上一顿狠狠的申饬,还得罚上半年宫俸才行。
“你庄娘娘的性子,以前不是这样的。”邓氏的语气里含了笑,是回忆起美好旧事时的欣悦,“……大家都喜欢她。”
听到这句话,过去记忆里年幼的项知徵,以及如今的项知是,嘴角都不由得抽动了两下。
……喜欢谁?
庄贵妃?
喜欢她什么?难道是指望她修仙成功、飞升上界的时候顺带把他们捎上?
见幼时的项知徵一脸愕然,邓氏露出了一丝苍白的微笑:“她是很好的……庄家的小女儿,会马球,懂骑射,爱穿红衣,待人大大方方的,见了谁都笑,从不难为我们几个‘房里的’,会跟我们一起说皇上的坏话……”
闻言,刚偷看过一本志异闲书的项知徵浑身直冒凉气儿,甚至开始胡思乱想:
娘亲刚才去御花园的时候不会被什么东西魇着了吧?
这都开始说胡话了!
他又不是没见过庄娘娘!
没注意到儿子面上悚然之色的邓氏,露出了神往不已的模样:“我刚入潜邸的那年重阳时,我想家想得躲起来偷偷哭,被庄娘娘发现了。”
“她问我哭什么……”
邓氏的父亲是个六品小官,前不久刚因为办事不力被太子斥责。
她实在担心,又不敢说自己想家,便胡乱扯了个谎,说是今夜有灯会,她想去看热闹,但又出不去,因此哭泣。
庄兰台撇了撇嘴:“这就要哭!没出息!”
邓氏没太想明白自己一个小女子要什么出息,就接到了一张染着兰花香气的帕子。
庄兰台抬脚就走,邓氏攥着手绢,愣愣地抹了眼泪,自去伺候太子笔墨,打算一会儿洗干净了,再偷偷将手帕还给庄侧妃。
可没过小半晌,庄兰台就杀进了书房:“我要出府!”
“又闹什么?”年轻的太子面对庄兰台时,总是格外的和颜悦色,即便是斥责,话语里也带着显而易见的纵容,“你前日闹着要打马球,我不是让你去了?你还想上哪儿野去?”
庄兰台横得很:“晚上有重阳灯会,我要去看。”
项铮断然拒绝:“不行。晚上我和太子妃去宫中赴家宴,你在家好生待着,哪里都不许去。”
“那我就翻墙出去。”庄兰台丝毫不惧他,“阿琬陪着你就够无聊的了,我给她买珠花,叫她高兴高兴。你别不识好人心!”
项铮逗她:“那有没有我的份儿啊?”
庄兰台爽快道:“你要什么?抄个单子给我。”
“我还没答应你呢。”
“你这人怎么别别扭扭的?”庄兰台一皱眉,“不答应,你问什么有没有你的份儿?”
旁听了全程的邓氏:“……”
她磨墨的手都在颤抖。
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对太子说半句这样的话啊。
彼时,她以为庄兰台是恃宠生娇。
后来,她才明白,其实庄兰台是真没把项铮当回事儿。
庄兰台是看不上项铮这种弯弯绕绕的个性的,有话不直说,总叫人猜,实在不痛快。
相反,是项铮更加贪恋她身上这股风风火火的活人气儿。
这是他一生都不曾拥有过的东西,不由得他不心向往之。
正因为自己不在意,又看出了他的在意,所以庄兰台才率性而为。
这样她能为自己、为旁人、为家族争取到更多的好处。
果然,被她刺了一顿,项铮不怒反笑:“我说一句,你总有十句话等着我。我担心你的安全还不成么?”
庄兰台理所当然地伸手一指邓氏:“你要是怕我跑丢了,叫她陪着我好了。她不是很忠心你吗?”
那夜,邓氏扮作女官,随她一道出游。
庄兰台东游西逛,为荣妃精心挑选了一支菊花样式的珠钗,随手买了一盒五色重阳糕,准备回去打发项铮。
她逛到一家卖香囊的小铺,相中了一个上有茱萸花纹的淡粉色缂丝香囊,底下还用回文针法绣着“父母唯其疾之忧”一句。
庄兰台拿起香囊,在邓氏腰间比划起来。
邓氏登时慌了神,小声道:“娘娘,不行,我配不上……”
庄兰台翻了个白眼:“这思亲之情,羊羔乌鸦都有,怎么你一个好端端的姑娘便配不上了?”
邓氏愣住了。
庄兰台替她系上,轻声道:“你阿爹犯的是小错,太子训他,不过是小惩大诫,你不必担心。你过得好,他们才欢喜,是不是啊?”
言罢,她倒退一步,端详片刻,露出赞色。
“漂亮!”她笑起来的样子灿若瑰霞,“挂上就不许哭了啊!”
然而,邓氏还是不争气地哭了。
她边哭边想,庄娘娘真好,真神气啊。
……
项知徵四五岁大的年纪,身量已经比同龄孩子大出了一圈儿去,他强行把自己偎在瘦弱的娘亲怀里,小心翼翼地用手去抹她的脸:“娘,您怎么又哭了?”
您还没说父皇为什么把小六扔到水里去呢。
邓氏用掌心抹去眼泪,攥住了他的胳膊。
“你父皇……”邓氏的手掌冰凉,一字一顿道,“徵儿,千千万万要小心你的父皇。他先是天下的皇,再是你和诸多皇儿皇女的父。哪怕他将来很喜欢你,你也不可以真的得罪了他,不然他会往死里磋磨你……”
项知徵一生丢三落四,读文章学了下句忘上句,唯独这句话,他记得格外清楚深刻。
——大概是因为,娘亲说这话时,眼里含着滚烫的泪,说一句,掉一颗,烫得他直哆嗦。
由于娘亲的顾左右而言他,直到今日,项知徵仍不知道为什么项知节为何会被丢入水里。
但项知是已然明白了。
父皇……项铮,从母亲这里夺走的,并不是一个儿子,而是一枚筹码。
一枚用来拿捏庄贵妃的筹码。
他要等庄贵妃把孩子养出了感情,再动手。
就比如,等到项知节一岁有余、已经会爬、会走、会奶声奶气地喊娘亲的时候,再把他带到水边去,叫庄贵妃听从于他。
庄贵妃若是服软了,那项知节从此便会被摆上赌桌,变成一枚称手的棋子。
庄贵妃见死不救,就是为了不让项知节上这个桌,来日受更多无谓的折磨。
——你有本事就真的淹死自己的孩子。
即便史官不在此处,青史之上记载皇六子死于失足溺水,那至少世上能少了一段父子孽缘,少了又一个因伤心而死的孩子。
项知是强忍住那令人齿冷的心悸感,剑走偏锋地想起了另一件事:“庄娘娘只是看着,父皇又不下令,那谁敢去救他?”
父皇能干出这样的事,身边留下的必然只有亲信之人。
虽说娘亲与邓娘娘撞见了这一幕,但在二哥的描述中,两位娘娘并未落水。
那到底是谁先服的软?
项知徵热热地喝了口茶,嘴角下撇,露出了些一言难尽的神色。
项知是:“?”这是什么意思?
很快,项知徵给出了答案:“那些时日,昭毅将军那第三子不是挺受父皇待见的吗?”
“父皇有意给大哥选个好伴读,便唤他来测试,发现他虽与大哥同龄,但在策论和学问上竟比大哥还精到些,就金口玉言地许诺他,如果将来他学有所得,不似那方仲永般才华不继,即便是给皇子做师傅都是可以的。”
“那日他进宫来,本是来谢恩的……”
项知是:“……”好了,他不想再听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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