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思君
巴巴儿赶来看诊的项大夫,非但没赚着诊金,还搭上了十文钱,托华容买了两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回来。
客房里的桌子又小又有些歪斜,摇摇晃晃的。
好在两个人都不甚挑剔,头碰头吃起了早点。
乐无涯问他:“今日不上朝?”
“老师前日说有事,我便早早告了假。”
“你告假,我休沐,多好的一天。”乐无涯望向窗外,语带惋惜,“这般晴好的天,不冷不热的,合该去放马。”
项知节点点头:“我记下了。”
“你记下什么了?”
“来日寻个好天气,什么都不管了,带老师放马去。”
乐无涯得寸进尺:“那我还要放只羊。”
项知节笑了,探出勺子,从他碗里舀走两个馄饨,同时应道:“好。”
乐无涯立即护食:“……干什么偷我的吃的!?你自己没有吗?”
项知节:“老师,馄饨共有二十五个,您昨天喝了酒,胃口浅,吃不到二十个的。”
乐无涯嘴硬:“谁说的?我能吃!我饿着呢,饿急了连你都吃!”
“好好好。”项知节笑,“老师慢用。”
乐无涯一个个数着吃,吃到了第十九个,他停了勺子,意味深长地看着项知节。
项知节关心地:“老师怎么了?”
乐无涯反问:“你私底下窥视我多久了?”
项知节想了一想,实话实说:“忘记了。”
他一直在背后望着老师,习惯成自然,乃至于此。
乐无涯把碗推到他面前:“那就甭浪费,全归你了。”
项知节接过碗来,真心真意地夸赞:“老师的身体现今已然大好了。之前年节御赐的饺子,您至多吃八、九个便饱了。”
乐无涯:“……”
他虚虚眯着眼睛,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三下,看项知节把他碗里剩下的馄饨都吃完了,才言简意赅道:“手。”
项知节一愣,想起了先前吃手板的惨痛经历,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左手递了出去。
乐无涯此时没有趁手的家伙事儿,便去翻了他的药箱,只找到了药秤一只,权作教鞭。
他打一下,斥一声:“下次,不许,瞎看!那时,我是,你的,老师!”
而项知节的打后感是:药秤打人,没有铁尺子疼。
受罚后,项知节缩回了被打得微红的手,放在口边呵了一下,两眼弯弯道:“学生谨记。”下次光明正大地看。
乐无涯见他挨了打还能笑得出来,不由奇道:“你笑什么?”
项知节:“老师能进食,是福;手劲足,是寿。”
乐无涯:“……”
在乐无涯想词儿回嘴时,项知节柔声道:“过去虽说相隔百里千里,可到底也有个能清净说话的所在。如今身在上京,总有诸多不便,能见上一面,小六已觉万幸,所以不知不觉就说多了、做多了……”
他目色澄澈地望着乐无涯:“小六冒犯老师,理应受罚。”
乐无涯:“……”
他似笑非笑的:“坏崽子,别打量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他拽住了项知节的领子,将他拖到了自己的近旁,仰头笑看着他:“还想要什么?说罢。”
说着,他往项知节紧绷着的颈侧肌肉上轻轻一刮。
项知节心尖怦然一动,呼吸骤乱。
他抓住机会,轻轻亲了一下乐无涯的侧颈。
乐无涯并不惊怪,放任他亲了一口后,动作伶俐地把他往后一推:“收拾东西,退房!”
话罢,他转身去拿外袍:“……还有,少说那些个‘诸多不便’的话。”
“我想办的事,少有办不到的;我想见的人,没有见不着的。”
“我想和你说话,谁能拦得住?”
他又穿上了项知节为他织好的袜子,待套好靴子后,他踩一踩地面,冲项知节一笑,自自然然地赞美道:“真舒服,闲时再给我弄两双吧。我要边上有迎春花的!”
面对热热闹闹地满屋子乱转的乐无涯,项知节闭上眼睛,逼着自己宁定心神。
马上要和老师分开了。
他得恢复成正常的项知节的样子。
他将腕上的道珠褪到指尖,掐住“六入”一珠,微微滚动。
所谓“六入”,乃是眼、耳、鼻、舌、身、意。
所谓修行,便是要用这六种感官、体验过人世种种的荒唐与热闹后,仍能清净无为、不受其扰。
他可封五感,不看其人,不闻其声、不嗅其衣上松香,不尝其唇间酒味,不触其面颊指尖。
唯余“意”之一处,他无论如何也封不住。
那人于他而言,几乎已是无形无相的存在。
他是万千的绮想与思念的化身,仅凭着形影,便能在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乐无涯踩过地板的脚步声,穿上外袍的窸窣轻响……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已让项知节手中的道珠越捻越快,珠子几乎将指尖摩擦到了灼热的地步。
“小六!”忽的,那声音近在咫尺了,“又玩儿你那破珠子!”
项知节指尖一顿。
六入俱开。
他睁开眼,静静望着乐无涯,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着的情绪,反而显得古板而冷静:“老师,我想您了。”
乐无涯一愣,照他脑门上戳了一指头:“腻歪。我人还在这儿呢!”
袜子很舒服,人也很好,身体不难受。
因而乐无涯心情舒畅,笑容灿烂,弯下腰来,歪着头看他:“别光想着啊,多看看!”
项知节貌似羞涩乖巧地低下头来,把自己的眼神妥善地藏好。
而乐无涯见他内向,回忆起了他昨晚小结巴的模样,心情更好了。
小时候的那个,可怜又可爱。
现在的这个……
乐无涯一笑,把腰带束好,又把项知节的药箱拿起来,甩进他的怀里:“走啊,各回各家去。”
……
华容在客栈柜台结账时,乐无涯与项知节一前一后地从房内出来了。
账房抬眼一瞥,面露疑色,随口问道:“哟,大夫昨晚没回去啊?”
“可不是?”
华容叹了一口气,故意压低了声音,作苦恼状:“我家大人酒量差,昨晚请大夫请得急,人家背了个药箱就来了,身份文牒都没带,看诊完毕,都过了子时了。得,还得花钱另开一间房安置。这不,今早给我家大人号了脉,待会儿还得雇辆马车,把人好好送回去,又是一日的诊费和车马费,您说说看,这上京的郎中,是镶了金还是嵌了玉?……”
华容舌灿莲花,很快将话题引到了“上京的大夫就是贵”。
当乐无涯和项知节下楼来后,一名跑堂盯着项知节,微微蹙起了眉。
他经常给住店的客人跑腿,对周边的医馆、餐馆的人都熟悉得很。
这年轻大夫怎的这般脸生?
他正要定睛细看,一旁的乐无涯便出了声:“小二!”
跑堂本能地去应:“哎!”
乐无涯语调活泼道:“你家桌子歪了一只脚,我吃早点的时候,差点撒我一身!你可别赖我,说是我弄坏的啊!”
跑堂立时作势打躬,机灵地插科打诨起来:“瞧您这话儿说的!您可是贵人,您能住在这儿,敝店蓬荜生辉!回头就剁了那不长眼的桌腿,给您当劈柴烧!”
说话间,项知节背着药箱,从二人身后经过。
就这么一个打岔,谁都没能看清项知节的脸。
项知节踏上街道,动作丝滑地钻入了停在门口一辆灰篷马车。
驾车的是戴着斗笠的姜鹤。
这辆普通的马车很快消失在了上京繁华的街道上。
而乐无涯一脚跨出了客栈门,遥望着马车消失的地方,若有所思。
昨晚在单人房中美美睡了一夜的华容如今神清气爽,见身旁无人,小声劝说:“大人,别看了,该回啦。”
“他刚才说,他想我。”乐无涯自言自语时,嘴角也紧跟着翘了起来,“有意思。”
……
辗转一圈、终于到家后,项知节进了双穗堂,拿起了他最常用的那支笛子。
竹笛横在唇边,指尖按着吹孔起落,调子便悠悠地淌了出来。
这是支民间的欢庆小调,名唤《傍妆台》。
这首笛曲他已经演练过无数遍,可今日,这笛声却仿佛成了活物,直往他耳朵里钻、往他衣领里爬。
项知节觉得痒。
不是皮肉痒,是骨头缝里痒、心里痒。
……就像老师昨夜含着笑,问他叫什么名字时的时候,一样心痒难搔。
笛声越来越低,低到不能再低的时候,便成了微微的喘。
项知节的手指还按在笛身上,但已经无法吹奏下去了。
他出神地盯着自己的手看,想,这手指若是按在老师身上,也该是这样的。
一紧,一松。
……紧的时候发白,松的时候发红。
笛子不再响了。
项知节心慌意乱,随手把它放在了笛架上,却没能放稳。
笛子从木架上滚落,落在地上,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它静静躺在地上,一直没人去捡。
直到天色擦黑,穿戴整齐的项知节才恢复了君子风貌,从屋中出来,却见一只通体漆黑、毛色光亮的细犬正静静伏在树荫下,正惬意地挠着耳朵。
项知节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刚一眨眼,二丫见正主来了,便细条条地抻了个懒腰,叼起一只藏在树后的小篮子,动作优雅地踱到了他跟前。
篮中附信一封:
“君若思我成疾,我作棋子,谁堪执手?”
“特奉解药一丸,以慰君心。”
所谓的“定心丸”不是别的东西,是一小粒光润的黑棋子儿。
项知节将棋子握于掌心,胸中波澜难定。
老师啊,老师。
你如此这般,要我如何不念你?
作者有话要说:
好消息:作者升职了
坏消息:事情变多了
第252章 孝道(一)
虽说得了上司亲口允诺的几日休沐,乐无涯却不曾懈怠分毫,先遣了华容递上告假的牌子,将一应的休沐手续办了个周全,又从衙里取来待审的几份卷宗,这才舒舒服服地穿着寝衣、散着头发,歪靠在榻上阅起案卷来。
汪承端着煮好的四君子茶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明明都是男子,汪承却蓦地垂下了目光,只觉多瞧一眼便是唐突。
跟在他后头的秦星钺就没那么多拘束,人未至、声先到:“大人!何哥从西市淘来些新上市的葡萄,甜得很,我特意给您挑了两串水头足的!”
乐无涯:“我不吃皮。”
他只用四个字,就把秦星钺支到一边剥葡萄去了。
旋即,他又看向了汪承:“汪捕头,正好,这里有一份案卷。你是最通刑狱之事的,且来帮我参详参详。”
汪承一板一眼:“闻人大人,卑职已不是捕头。您叫我汪承便好。”
乐无涯:“我叫着顺口,你便受着吧。”
汪承从善如流,不再多话,在榻边单膝跪下,瞥了一眼卷宗,便又垂下眼睛:“大人,此案卷尚未结卷,按规矩,不可交由旁人阅览。”
“谁说我要交你阅览了?”乐无涯斜他一眼,“不过是我看卷时,恰巧有人在下首坐着,无意间瞥见几行字罢了。”
汪承欠了欠身:“是。卑职明白了。”
他虽非墨守成规之人,但初来乍到,到底不似秦星钺那般与大人熟稔。
恪守礼节,总没有错。
既然大人如此要求,他便依言坐在了乐无涯的脚踏边,就着乐无涯的手,读完了整个案卷。
待他阅罢,秦星钺已经剥出了一盘子晶莹剔透的葡萄果肉,乖乖送到了乐无涯跟前。
而汪承是个极懂配合的人,动作流畅地把乐无涯手中的案卷接过,封装入袋,让大人干干净净地腾出手来吃葡萄。
“大人,先吃葡萄,过一会儿再饮茶,免得寒了肠胃。”
先是叮嘱了一句,汪承才谈起了正事。
“单就案卷来说,以卑职愚见,看不出什么错漏来。”他动作麻利地系好绦绳,“这件案子很简单,人证物证俱全。不知道大人专程给卑职看这案子,是想要卑职做些什么吗?”
乐无涯满意地一点头。
他没看错人。
这小子在公务上,真是一把指哪儿打哪儿的好枪。
乐无涯捧过葡萄盘子,边吃边道:“你说此案简单,不妨复述一遍案情,叫我听听。”
汪承习惯于和郑邈对谈案情,知道由一人复述案情、旁边有人倾听、分析,是能够用最短的时间理清案件思路的。
没想到闻人大人和郑大人的办事习惯如此相似。
这倒叫汪承有了三分亲近之意了。
秦星钺不懂这些个事情,就蹲在一旁,竖着耳朵,当故事听了。
“案发在豫州道彰德府……”汪承说,“杀人者,乃当地一名四十岁的秀才,姓田,名有德,字留芳,七试不第,但事母至孝,远近闻名,每一剂汤药都要自己试过温度才呈给母亲。老母年逾六十,忽患重疾,他遍访名医,甚至听信巫人妄语,割股疗亲。始终不得治,实在无奈,便求诸于神佛……”
这老秀才来到了当地香火鼎旺的药王庙,发了个狠愿:
若老母得天之幸,大病得愈,他情愿将幼子送到药王菩萨身旁,做个侍奉香火的童子。
诚心祈福之后,他带了一撮香灰回去,掺在一个游方医生调好的“偏方”中,喂老母喝下。
不知是否真的是孝感天地,他的母亲服药之后,竟然真的险死还生,捡回了一条性命。
……这就很尴尬了。
既许菩萨,岂敢食言?
若是他不还愿,菩萨一怒之下,不肯庇护他的母亲了呢?
这秀才煎熬了半个月,终于是一咬牙,带着幼子来到药王庙,拜了三拜,拎起那才不过三岁大的孩子的脚,大头朝下,重重摔在了药王菩萨面前。
汪承见多识广,听过的、见过的人伦惨剧数不胜数,因而一一讲来,面不改色。
秦星钺却听得瞠目结舌,眼睛越瞪越大。
他也是寡母一力抚养长大的。
要不是家有老母需要奉养,他早就抛下一切,和姜鹤一起跟着程大人走了。
秦星钺自认为已经足够孝顺,谁想真他娘的一山更比一山高。
秦星钺憋了半天,把一肚子的脏话掐头去尾,勉勉强强吐出了六个字:“这畜生疯了吧?”
汪承神色不变:“愚孝之人,古而有之。《二十四孝》里还有埋儿的郭巨呢。”
郭巨是东汉之人,因家贫无食,其母又常将食物分给孙辈,郭巨不忍饿杀老母,便打算把儿子埋杀在后院之中,省出一份口粮来,结果刨坑时挖出一坛黄金,两难自解,皆大欢喜。
秦星钺急赤白脸:“那郭巨也没有真的埋孩子啊!”
汪承拍了拍秦星钺的膝盖,聊作安抚,又继续分析道:“据案卷附录所言,他本人当即认罪,并无图赖之举。”
“其母确然是大病了一场,方才病愈,有药方和郎中为证。”
“他的妻子和四邻皆有口供,作证他在母亲病愈后,神思不属,郁郁寡欢。”
“他是老来得子,只有这么一点骨血,向来疼爱,不似作假。”
“他妻子素来守旧古板,并无与他人私通之嫌。这孩子与他亦是相貌仿佛,借机杀害奸生之子的嫌疑大概可以排除。”
“那日药王庙人来人往,亲眼见到他摔子的不在少数,就算他真是恨子至极,急欲杀之,也不必如此手段过激。据在下所知,不少地方都有不喜婴儿性别、假借意外溺死婴儿的人,也有鞭挞儿女至死的人,何须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
秦星钺比较关心结果:“那这要怎么判?”
汪承答:“凡事涉人命,都要交付刑部核定,再由大理寺、都察院复审。按大虞律来说,故杀亲子,杖七十。”
秦星钺:“……”
秦星钺:“然后呢?”
汪承:“没了。”
秦星钺:“……啊??”
汪承:“虐杀,加杖三十;攀诬他人,加徒一年半。田秀才此案,两罪皆不沾。”
乐无涯忙着吃葡萄,顺便寒碜他:“我说,秦星钺,你在衙门里呆了这么久,是一点律法条例都不看啊?”
秦星钺连害臊都顾不上了:“那故杀父母呢?”
汪承眼睛也不眨一下:“凌迟处死。”
“……那可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啊!打几杖,就完事儿了?”秦星钺攥紧拳头,指节微微泛白,“一个三岁的娃娃,就这么……”
秦星钺低下头去,仿佛看到了一个懵懂小儿的脑袋,在地上摔成了一滩红白交错的烂西瓜。
那天,直到在药王菩萨面前被活活摔死之前,那个孩子恐怕都以为,父亲今天只是要带他出来玩耍而已。
出了庙门,他或许还有想吃的糖葫芦、小面人。
汪承见秦星钺面带不忍,低叹一声:“先前,郑大人审过一桩案子。父亲怀疑儿子偷钱,把儿子活活打死后,才发现他是冤枉的。最后,按律法判了‘管教失当’,罚银了事。”
秦星钺:“……”
……怎会如此。
太荒谬了。
而汪承并不习惯长吁短叹。
简单宽慰过秦星钺后,他凝眉细思一阵,目光沉静如水。
“大人。”他忽然开口,“刚刚说到,此人公开杀子,举止招摇,只这一点格外刻意。卑职想,或许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讲。”
“田秀才屡试不第,若能得上一张嘉赏其仁孝的朝廷旌表,不仅能立牌坊、免税赋,运气好点,还能因为德行出众,被举荐去做个吏官。”
所谓旌表,便是朝廷对孝子顺孙、义夫节妇的嘉奖。
“聪明。”乐无涯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彰德府的知府,将案卷送去刑部的时候,给田有德申请旌表的折子,也已递到礼部了。”
汪承一下抓准了重点:“大人怎知礼部之事?”
“之前在朝堂上,帮着钦天监的人说了两句话。”乐无涯漫不经心地玩着发梢,“钦天监隶属礼部,拿这点人情换些消息,划算得很。”
汪承沉默不语。
这确实是一桩简单的案子,但其下涌动的人心暗流,实是不堪直视。
半晌后,他方道:“大人打算如何?”
“打算?”乐无涯笑微微的,“这可是王肃王大人亲自交办给我的第一桩案子。他亲口说的,此案他已审过,看不出什么问题来。昨日,我才吐了他一身,今日就挑他案子的错处,我闻人约岂是这么不识趣的人?……最起码,也得过上两三天吧?”
说着,乐无涯伸了个懒腰:“所幸,托大人的福,我如今病卧在床,不好传印,不便调档,也不宜传豫州道御史前来家中问话。既然诸事不便,那将此案拖个一日两日,也不妨事。”
汪承一怔。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依稀感觉,大人是故意“病”的。
就算昨日,王都宪不请大人过府饮酒,大人也会寻个别的由头,称病在家,暂时不理政事。
乐无涯吃完了葡萄,意犹未尽地舔一舔嘴唇:“叫你们来,的确有点事。刚才我与汪承聊的东西……秦星钺,你都记住了吗?”
突然被点名的秦星钺一个激灵:“记、记住了!”
“拿着这件事,去找何青松他们闲聊去。”乐无涯顿了顿,补充道,“记得,要当着新进门的、一个叫林安的小茶房的面聊。”
秦星钺面容一肃:“……咱们府上不清净了?”
“上京嘛,哪里有清净的地方?”乐无涯满不在乎地一耸肩,“……别声张,这个眼线还是咱们小仲揪出来的呢。”
他转而竖起两根手指:“记着,重点要说两件事:其一,我闻人约最是依法办事,此案定会按王都宪的意思判,只是我身体不适,难免会迁延些时日;其二,皇上最重孝道,当年孝淑郡主当街手刃杀母仇人,非但未获罪,反得圣心嘉许……”
秦星钺与汪承对视一眼,都不吭声了。
就连迟钝的秦星钺,都隐约察觉到了乐无涯别有所图,更别说是汪承了。
“……七十杖,就想换一张旌表?”乐无涯把带有葡萄香味的手指抵在唇边,似笑非笑,“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第253章 孝道(二)
子时的五皇子府,明烛高烧,灯火如昼,照得那“敕造惠王府”的匾额流光溢彩。
成年皇子领了差事后,每逢初一十五,都得入宫述职。
在这之前的一夜,项知允总是彻夜难眠,焦躁难安。
譬如说现在。
幕僚潘阳见他熬得两眼通红,无奈劝道:“殿下,早早休息了吧。”
“只剩彰德府田秀才这一份案卷了。”项知允抬起头来,“大理寺已经核过,都察院那边怎么迟迟不见回音?”
“殿下宽心,这事儿是那闻人约经办的,只是他这两日染恙在家,便耽搁了。”潘阳宽慰道,“何况明日述职,这等小案只需列于末尾,稍稍一提就是。皇上要勾决,也只勾决死刑犯而已。”
这话不假。
此案只需由三法司核定田秀才“当众杀子”一节,算不算情节恶劣、需不需要加一道流徙之刑,的确不需皇上定夺。
闻言,项知允不引人觉察地松了口气。
只是病了,那就还好。
闻人约颇擅刑名词讼,这么简单的案子,却拖着不肯处置,叫项知允总担心这案子有什么纰漏。
他实在是怕了父皇的责问,便将这起案子翻来覆去地瞧了许多遍,瞧得眼睛都花了,也没瞧出什么首尾来。
项知允倚上椅背,失笑道:“是我谨慎过头了。”
言罢,他又问道:“他怎么就病了?水土不服?”
潘阳抿着嘴,显然是个忍笑的表情。
项知允看向他:“怎么?”
“此事污秽,属下怕污了殿下清听。只是前几日,王都宪在家设小宴待客……”
五皇子已许久没对旁人之事表露出如此关切的情绪,为着能叫主子开怀放松些,潘阳便拿出说笑的语气,把王肃强逼闻人约喝酒,却被醉酒的闻人约薅掉了假发的趣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通。
“一定是父皇的主意。”项知允仓促笑了笑,神色又紧绷了起来,“……那个人是很会喝酒的,听说闻人约不擅饮酒,父皇怕是并不相信,想要试探一二。”
说到此处,项知允的语气犹疑起来:“父皇那样的人……也会相信死后有灵吗?”
潘阳不敢妄议皇上,收敛起了笑容,唯唯诺诺道:“殿下……”
“要是父皇真能寻到能让人还魂回生的办法,一定是要先复活大哥的。”
说着,项知允露出了惨淡笑容:“大哥才是父皇属意的储君之选。”
潘阳冲口而出:“先太子若是活着,处境未必比您好!”
话一出口,潘阳方觉不妥。
他心下失悔,忙斟了安神茶来,轻声找补道:“殿下,润润喉咙吧。您是太紧张了。”
项知允没有接。
“父皇自张粤之案后,便待我冷冷的。”项知允神色中含了一点自嘲的悲怆,“我能如何?我该如何?”
这些年来,他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地替父皇办事。
每一道折子都要字斟句酌,每一桩差事都得竭心尽力。
动辄得咎,日夜难眠。
可即便如此,他距离那个位置,却始终是不远不近。
饶是他全力奔跑、追赶,那储位就像天边的云影蜃楼,分明近在眼前,伸手欲拿时,却只能抓到一把空茫的虚无。
大虞皇室,素来重嫡重长。
大皇兄项知明是荣皇后所出。
如无意外,他就是板上钉钉的即位人选。
然而,三皇兄夭折,大皇兄薨逝,而二哥、四哥实在没有为君之材,这泼天的富贵荣宠,才落到了项知允头上。
初时,他也是欢喜自得、意气风发的。
可渐渐的,他便不那么欢喜了。
皇上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儿子,倒像是在审视一个更年轻、更稚嫩的政敌。
上头是重重重压,身后还有虎视眈眈的兄弟。
父亲不父亲,兄弟不兄弟。
他真的累了。
潘阳张了张嘴。
自从项知节掐了尖冒了头,项知允的精神就一直恹恹的,似乎对诸事都提不起兴趣来。
而先前,身为幕僚的潘阳,给五皇子出错了主意,叫他借着张粤丢画一事攻击项知节,拖他下水,反而给他招来了一顿申饬。
对此,潘阳心中亦是愧悔惶恐,只好噤若寒蝉,束手不言。
项知允慢慢缓过了神来。
他是惠王府的主心骨,不可乱发心灰气沮之语。
他将散漫的眼神对准了眼前的案卷,逼着自己宁神定气:“……林安还传回了什么话来吗?”
潘阳如蒙大赦,连忙将探子传回的话如实禀告。
项知允仰起脸来,静静道:“是,桐庐县主戚氏,的确是因为恪守孝道,才入了父皇的眼。”
他陷入了遐思。
若他所料不差,那戚氏分明是父皇安插在乐无涯身边的暗桩。
这等棋子,素来是用完即弃,在乐无涯死后,她本该立即“暴毙”“殉夫”才对。
偏她竟能全身而退。
……是了,这位桐庐县主早被父皇树作了民间孝女的典范,若突然横死,岂不有损圣上推崇孝道的良苦用心?
说起来,自从半年前遭了父皇斥责后,项知允便没能再与他亲近过,一切相处都是公事公办,叫人心冷齿冷。
天家父子,到底不似寻常人家的父子,吵过骂过,还得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吃着吃着,火气消了,心结解了,还能是亲亲热热的一家人。
项知允深深呼出一口气。
这个与乐无涯极是相似的闻人约,如今俨然已是小六的左膀右臂。
无论此人是借尸还魂,还是仅仅出于巧合,才与那罪人生得肖似,他都成功地替小六吸引了父皇太多的关注。
而闻人约又是父皇亲自一步步破格提拔上来的,身家清白,文武兼修,功勋卓著,是一名前途无量的能臣。
至今为止,除了他的那张脸,此人身上根本寻不出半点错处来。
项知允缓缓吐纳,将翻涌的思绪压回心底。
他需要一着妙手,让父皇的目光,重新落回自己身上。
……
翌日,巳时整,守仁殿内。
项知允态度恭敬地将拟好的刑部事务折子呈送御前。
这几桩案子都无甚异议,项铮用朱笔一一勾画,看到末尾,随口问道:“怎么还有一桩案子不曾办结?”
项知允忙道:“回父皇,都察院尚在复核,因着不涉死刑,所以并不着急办结……”
项铮问:“他杀了何人,竟能不涉死刑?”
项知允字斟句酌地解释道:“……涉事之人,乃是彰德人士,姓田,是一名士子。”
项铮勾着折子,头也不抬:“哦?”
殿内一片清寂。
项知允咽了一口口水,继续道:“他事母至孝,母亲病重,药石无医,他便不辞辛劳,四处访医问药,甚至不惜割股疗亲……”
因为带了三分私心,因此项知允的描述,有九分倾向田秀才。
反正田秀才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判处死刑。
他详述了田秀才为母求医的艰难,以及田母康复痊愈的神迹,顺便简述了田家小儿被拎着脚摔死在神像前的惨状,堪称详略得当。
听项知允将案情简单描述了一遍后,项铮终于感兴趣地抬起头来:“知允,你单提此案,用意何在?”
项知允:“父皇明鉴。《诗》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之德,昊天罔极。’田有德善事慈母,有崔沔、王祥等古贤遗风,虽因母子人伦而损了父子天和,但一片孝心,可动天地,父皇若能树其为榜样,必能正风气、扬孝道。”
项铮的关注点却与旁人截然不同:“知允,你分管刑部,何时兼领礼部差事了?”
项知允心中一慌,忙撩袍跪倒:“父皇,不是知允越俎代庖,只是观此案卷,有感而发罢了。”
项铮搁下笔来,目色沉峻:“你何来此等感慨?朕若病重,需得牺牲了你,将你献与神明,你也甘心情愿?”
这一问,正中了项知允下怀。
他小心翼翼地表起了忠心:“‘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父皇于小五而言,既是君,又是父,君父之命,既大于天,不管您有何命令,小五都是无有不从、无有不遵的。”
借着田秀才的案子,大大抒发了一通孝道感言后,项知允老老实实地伏拜于地,心中隐隐的还有些忐忑,不知父皇能否消气。
半晌后,他听得一声轻叹:“……起来吧。也不怕跪得膝盖疼。”
项知允一喜:“是!”
项铮注视着这个因为得了一丝温暖就欢欣鼓舞起来的儿子,难得心软了片刻:“小五,你的心意,朕已知晓。旌表嘉奖之事不归你管,妥善办好你的差事就是。”
父皇态度的微妙变化,让项知允走出守仁殿时,步子还是飘飘然的。
即便殿外迎面遇上了项知节,他也没有往日那种淡淡的尴尬,反倒主动打了声招呼:“小六。”
项知节停下步子,温和点头:“五哥。”
“来奏答?”
“是。”
项知允含笑道:“那快些进去吧,父皇等你呢。”
说完,他便雀跃着离开了。
凝视着他的背影,项知节掐住腕上道珠,默数了两下:“……”
五哥难得如此高兴,叫他都有些不忍心下手了。
第254章 孝道(三)
项铮也没想到,自己竟能在一日之内,将同一个案子听了两遍。
对于彰德府田秀才之案,项知允最看重其中体现的“孝道”二字。
而项知节的关注点则另有特色:“田秀才之母罹患重病,延请了许多名医,皆是束手无策,可药王庙求得的一捧香灰,竟能助其起死回生,实是奇妙。儿臣想去研习研习,这药王庙的香灰若真有如此灵验,儿臣想给母亲也求取一些。”
项铮把奏折丢在桌上,神色冷峻:“胡闹。你如今在户部办事,还随意往京外跑?我看你的差事是不想要了。”
若是项知允听到这样的评语,恐怕要汗出如浆、匍匐在地、叩首谢罪了。
然而项知节神色无异,道:“那儿臣与父皇说些不胡闹的事情,父皇可愿意一听?”
“说。”
“儿臣并不相信,香灰可救人命。所谓神明,往往是医得了心、治不得命。”
项知节娓娓道来:“田秀才之母,是吃了一剂掺了香灰的偏方,才险死还生的。儿臣观其脉案,寒热交作,一日一发,恰似《瘟疫论》所载瘴疟之症。但此症实在难以痊愈,就连大虞宗室之中,也有人因为蚊虫叮咬,患疟不治的。因此儿臣想去一探,若那游方郎中的偏方有何奥妙,儿臣便叫人抄录了药方回来,交由太医院参详研究。”
“如今,百姓患病,往往典衣市药,一场大病下来,转眼间便是家业荡然。其中疟疾便是常见的疾患之一,参与水稻种植、采菱等涉水劳作之人,极易被蚊虫叮咬,因而致病。”
“户部下辖着惠民药局,若是此方经过试验,当真有效,得蒙父皇特旨拨帑,推行天下,那便实在是泽被苍生之善政了。”
“儿臣有此一想,不敢擅专,还请父皇定夺。”
项铮静静望着项知节。
小六举止言行,堪称滴水不漏。
如他所言,这件事的确是泽被苍生之举,且不难操作。
他大可以悄悄做了,等干出些成效来,再公开奏报,在百官中搏个利国利民的好名声。
而项知节却并没有这么做。
他老老实实地跑来请示他的意见,且言语之中,大有将这份功劳拱手送给君父的意思。
想通了这一点,再看向项知节时,项铮眼中的嘉许之色便浓郁了起来:“小六的确别出心裁。”
小五纯孝,不似作伪,但实在经不得比较。
一经对比,高下立判。
小五那孩子,只晓得一味表忠心,功夫全使在嘴皮子上,脑子就像是锈钝住了似的,只知道走一步,看一步,瞻前顾后,软弱不堪。
真要说孝道,说惠及君上、实心办事、为君解忧,还得看小六。
在项知节因为被夸赞而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时,项铮转而问出了一个暗藏锋芒的问题:“只是,你怎么知道此案?”
项知节温和道:“听说闻人佥宪染恙,儿臣去他家中探病,见他病中仍在梳理案卷,便顺嘴问了一问,是何事令他如此劳神。”
项知节登府拜访闻人约一事,昨日项铮就听人说起,因而并不奇怪。
“怪不得。”项铮垂下眼睑,“听说闻人爱卿养了一条狗,性情温驯吗?”
项知节闻言,稍稍蹙眉。
他低下头一看,在自己的靴边发现了两根极不显眼的黑色狗毛。
他抬起脸来,安之若素地回答:“极是温驯。”
项铮“嗯”了一声:“怎么想起来与他交好?”
这还是闻人约公开在朝堂上露面后,项铮第一次与项知节谈起这个话题。
他口吻轻松,态度悠然,因为刚才称赞过项知节,面上还带着笑纹,一腔难测的心思如海似渊,全藏在这样一张温和的面皮之下。
项知节眼睛一弯:“因为他长得像乐老师。”
项铮:“…………”
他怎么生出了这种直肠子的儿子?
项知节如此直白,反倒叫项铮哑然了。
“荒唐。”半晌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乐逆大罪滔天,你不知道吗?”
“儿臣知道。可是一日为师,一世为师,这也是更改不得的,小六一身的骑射功夫,皆是乐老师所授,除非以后剜肉剔骨,自废武功,否则,总是会想起老师来。”项知节诚恳道,“小六不愿忘本负恩,还请父皇谅解。”
他诚实到了这种地步,就只剩下“坦荡”二字可以形容了。
项铮失笑道:“好,随你吧。只是不许你再拿朕的闻人爱卿与那罪人相提并论。闻人明恪也是你父皇我一力提拔起来的能臣干将,拿罪人比他,教他如何自处?”
项知节温润一笑:“是。儿臣谨记。”
“去吧,有想法就去办,不要事事想着来征询朕的意见。”言罢,项铮重新拾起奏折来,读了片刻,忽然起了些玩心,问道,“刚才你说,要去给贵妃求香灰,怎么不想着给朕求些?”
项知节眨眨眼,露出了些讶然的神色:“母亲常年茹素,身子孱弱,尚需神明庇佑一二。父皇却是春秋鼎盛,自有紫气护体。”
“兰台……”
提到庄贵妃,项铮的神色一黯:“她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最喜欢猎鹿来烤了吃……罢了,旧事不提。我这里新制了些酥柰花,你出宫前去青溪宫一趟,送给她吧。”
项知节应道:“是。”
待项知节退下,项铮对着他的背影,略摇了摇头:
小六是被兰台带大的,自幼喜欢观星,本以为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性子,谁想办起事来,竟能务实至此。
这样一个人,会寄希望于人死后复生吗?
说起来,知节能说出“闻人约与乐无涯长相相似”,细细琢磨起来,也是有趣。
他将话说得如此动听,待闻人约如此温和,说到底,还不是要以情相诱,以退为进,好利用闻人约那满腹的才华?
既是重情,又似无情,真真假假,到头来追求的是最切实的利益,还能把所有人都哄得服服帖帖。
单论这一点来说,小六的确比小五更适合……
思及此,项铮主动掐断了念头,不再继续想下去。
他极厌烦想到立嗣之事。
仿佛显得他迟暮将死了似的。
接连听到两个儿子提起田秀才案,项铮不由得上了心。
孝子是该嘉奖。
民生之事,也应该多多关照。
只是这两件事有些互斥。
——倘若真是上天垂怜,田秀才是因为诚心感动天地,其母方才病愈,那的确是一桩美谈,只是还愿的手段实在是有些过激,嘉赏一二,倒不打紧。
但倘若是游方医生治好了田母的疟疾,田秀才却错信是神迹所为,公然杀了自己的幼子祭天,便颇有几分愚夫蠢汉的意思了。
……
而另一边,项知节连带着送来的点心,一道被打包丢出了青溪宫。
青溪宫的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合上。
项知节抱着点心匣子,踉跄往前栽了两步,险些踩到一只卧在宫墙阴影里打盹的狸猫。
那猫受了惊吓,“嗷”地一声窜上宫墙,又三两下跳到院内树梢上,踩落了几片树叶,正巧飘落在他的肩头发间。
“殿下……”丹琼提着裙角,从东角门走出,见状噗嗤一笑,又赶忙板起脸,“恕奴婢无礼,您分明知道娘娘不喜什么,以后就甭提了吧。”
项知节抱着点心匣子,说:“我也不想,这是父皇叫我送来的。”
丹琼:“……您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件事吧?”
项知节:“可昨天他真的摸了我这里了。”
他抬起手来,抚了抚自己微微滚动的喉结,眉目含笑:“他说我的喉结,比以前大了许多。”
丹琼:“……”她开始有点怀疑,六皇子是想念那符水蘸柳条子的滋味了。
这挨打还能上瘾的么?
项知节嘴角含笑,平静地说出了让丹琼头皮发麻的话,“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娘娘还是早日习惯为好。”
言罢,他举了举手里的匣子:“丹琼姐姐,帮我换个点心匣子吧,就说娘娘收下了父皇的糕点,又赠了一份青溪宫的糕点给我。这样,我好交差。”
丹琼听来有理,刚伸手捧过匣子,便听他说出了后半句话:“……我也好把这些送去给闻人大人吃。他很喜欢父皇的糕点师傅的。”
丹琼:“……”
这哪里是邪祟。
分明是活祖宗。
第255章 孝道(四)
待吃光了一盘子酥萘花,乐无涯的病也不药而愈。
他精神十足地跑去跟王肃请罪,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满心懊丧。
上座的王肃早已另换了一顶假发。
然而,那发套显然是在仓促之下寻来的,与他的脑袋尺寸大不相合,古怪地从官帽下蓬了出来,衬得他像是一朵头重脚轻的大蘑菇。
御史本就是个得罪人的活儿。
旁人嘴上不说,心里总是避讳防备着的。
身为御史之首,王肃总是绷着张八风不动的冷酷面孔,一行一止、举手投足,皆合法度。
这回,这位向来以“铁面判官”著称的都宪大人算是仪态尽失,每一根旁逸斜出的头发丝,都在破坏他苦心经营的威严形象。
偏偏是他自己犯了忌讳,先设私宴,又逼着声称不能喝酒的下属喝酒,说破大天去,也是他没理。
然而这又是皇上私下嘱咐他去办的事,他不敢声张,只能自咽苦果,还得宽慰乐无涯:“身子无碍了吧?我这边制了金银花露配丹参,是清热凉血的,且喝一盏再走。”
乐无涯乖巧道:“下官已大好了,劳都宪大人挂心。”
王肃:“……”他顶着这么张故人面孔,语调轻浮,动辄撒娇,实在令人不忍直视。
他端起茶盏,以掩饰面上一闪而逝的不自然:“豫州道的案件审得如何了?刑部已遣人来催过两回了。”
“大人,下官此来,便是要与您商议此事。”乐无涯眼睛明亮如秋水,“下官想请命离京,亲赴彰德府查勘此案,还望大人允准。”
“嗒”的一声轻响,王肃将茶盏搁在了案几之上,眼尾细纹微微收拢,冷冽的目光如刀般扫过乐无涯的面孔:“可是案情另有蹊跷?”
他将“蹊跷”二字咬得很重,暗含警告之意。
……他分明已嘱咐过他,此案简单,可速速办结。
王肃对这位升腾极快的闻人明恪,还是有些了解的。
风闻此人断案处事,颇有侠风,能哄得那帮升斗小民涕泪俱下,赞他是什么“包龙图转世”。
他就偏要他知道,这世上,多的是田秀才这等糊涂公案。
律法就是律法,岂能容他快意恩仇,把公堂当做他沽名钓誉的名利场?
王肃自认已经将话说得极是明白。
可他为何还是要特立独行,不肯听从?
乐无涯无视了王肃流露出的不满之色,抿了一点金银花露,润了润喉咙,随即大方道:“非也。前日六殿下过府探病,问起此案,因为不涉人命,下官便简略讲了。六皇子对田母服的偏方甚感兴趣。奈何刑部、户部各有分工,户部之人想要调阅案卷、提审人犯,总有诸多不便,便托我去查上一查。”
“……明恪。”王肃端起茶盏,神情有些冷淡:“你可知私下与皇子往来,交接政事,是何等罪名?”
乐无涯一脸纯洁:“可这是皇上口谕,允准六皇子察查此事呢。”
……王肃一口茶险些呛在嗓子眼里。
“下官到底不敢擅专。”乐无涯适时躬身,极其恭敬,“于是特来请都宪大人定夺。”
……定夺?定夺什么?
皇上都知道此事了,哪儿还有他王肃定夺的余地?
王肃从嗓子眼里硬挤出一声深沉的喟叹来:“明恪,并非是我刻意刁难于你,你初入上京,做事还是谨慎些为好,随意攀交皇室中人,极易惹火上身。你可明白?”
乐无涯面上的恭谨是十足十的诚恳:“下官受教,多谢都宪大人指点。”
王肃:“……”他如此乖觉,多训他两句,反倒像是自己严苛待人了。
他只得忍住一腔憋闷,摆一摆手:“去吧。”
乐无涯饮尽金银花露,拱手道了谢,步履轻快地走出理政主厅,回头望向那“肃政饬法”的匾额,微微一笑。
老王头,拿一份案卷来,就想拿捏我?
虽说你老得头都秃了,但到底还是嫩了点。
他敛袖负手,快步进入签押房,召来豫州道御史,签发出京文书。
他面上轻松自在,脑中则是风云变幻。
在他面前,总共摆着三盘棋。
第一盘棋,与他对弈者,乃是五皇子。
因着前段时日小六的一通谋算,令五皇子见罪于皇上,背上了个“不悌”的坏印象。
乐无涯正是借着这一盘残棋,就势下了下去。
五皇子宛如惊弓之鸟,终日惴惴惶惶,眼见自己入朝,外貌又与故人颇为相似,必然起疑。
对他来说,这是抓住他六弟小辫子的大好时机。
趁着皇上赐宅邸给他、新府人手短缺的时机,五皇子立即巴巴儿地送来了眼线,以探虚实。
那么,叫五皇子耳朵里能听到什么,便全凭乐无涯的心意了。
这一盘棋不难下,只需润物无声地打入其中,传递错误的情报,再慢条斯理地推至腹地,五皇子便会自乱阵脚。
与他对弈的第二人,则是王肃。
王肃此人,貌肃心窄,最喜欢一切按部就班,最恨的便是“变数”二字。
在他看来,案卷该按年份归档,奏章须依格式誊写,就连每日上衙途中迈的步子,都恨不得要拿尺规量出个合适的步距来。
单是如此,乐无涯不至于当年临死了还要揍他一顿。
关键是,对王肃而言,“规矩”这个词,是可以因人而异的。
皇上想杀乐无涯,那他就能拼凑出好几份他通敌的罪证来。
那段时日,说来还挺有趣。
王肃捏造几份假证,乐无涯便要借势而为,攀扯进几名同样涉罪的官员。
且不比王肃的信口雌黄、牵强附会,他是有真凭实据在手的。
宗曜的叔叔与兄长,便是王肃企图给他扣“伤化虐民”帽子时,被他顺嘴拉进漩涡里的。
乐无涯说,对啊,我伤化虐民,宗家那叔侄俩跟我一起干的,我这里还存了证据,要看吗?要看的话,您先别急,先记录在案,呈报御前,拿了皇上旨意给我看,我就马上招供,坐实了我的罪责,让王大人交差,好不好呢?
那段时日,他们俩一人在牢里,一人在牢外,针锋相对,斗智斗勇。
而身处牢狱中的乐无涯,生生折磨得王肃掉了好几斤肉,头发更是成把成把地掉
乐无涯生生把王肃强加在自己身上的罪孽,罗织成了一张滔天巨网。
恐怖的巨网阴影笼罩在了大虞大小官员的头上,骇得他们惶惶不可终日,恨不得灌他一杯毒酒,叫乐无涯赶紧暴毙了事。
说起来,他承认得最痛快的一桩罪名,便是项知节指证他偷盗昭明殿后的橘子。
从王肃口中听到这个罪名的时候,乐无涯愣了一愣,继而露出了多日来难得一见的虚弱笑容。
“啊,这件事我倒是真干过。”乐无涯捧着脸,悠悠然道,“我还偷过皇上的玫瑰饼、茯苓糕,王大人要不一并写上吧?”
审到后来,王肃连心气儿都被乐无涯生生熬没了,一见到他,便摆出一副苦瓜脸来,头顶稀疏得都能数清有几根毛了,瞧得乐无涯暗笑不已。
这样的人,分明是旁人的喉舌、触手,哪里是什么真正的奉公守矩之人?
而对王肃这样的人而言,除了“皇权大过天”外,“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便是颠扑不破的第二真理。
立贤?
对不住,祖训里没提,那就不应该有。
他的屁股,坚定不移地焊在了皇上与五皇子那里。
以乐无涯的性情,他自知在这样的人手下干事,自己永远讨不了好。
那何必还要顺着他的心意?
只需要借五皇子的嘴传话,再拿他最崇敬的皇上压制他就是。
乐无涯和颜悦色地与豫州道御史商议出行事宜,脑中则在下着第三盘棋。
这盘棋就有些棘手了。
毕竟对弈者是皇上,需得以柔克刚,徐徐图之。
现在,皇上已经从小五和小六那里分别听过一遍案情了。
以项铮的性情,他该是倾向于给田秀才赏赐旌表的。
毕竟在“不把儿子当人”这件事上,这位皇上与那位秀才,可谓是惺惺相惜。
将三盘棋的逻辑各自理顺,乐无涯打点行装,纵马奔赴彰德府。
十五日后,暑气正盛时,乐无涯方姗姗归来。
他将时日拿捏得极准。
在此期间,五皇子又赶上了初一汇报公务的日子。
项铮又按例问了一遍:“此案都察院还未审结?”
五皇子已知道了乐无涯离京前往彰德府,替小六查案之事,便当着皇上的面,暗暗地点出了此事。
但见项铮无甚反应,五皇子便猜想,知节素来办事妥帖,八成是已经在父皇这里过了明路了。
在项知节冒头前,项知允死都没想过自己会有和兄弟相争的一日。
他实在是不善此道。
笨拙地上眼药无果,他只好硬着头皮,站在田秀才的角度,又大肆鼓吹了一番孝道大过天的道理。
……不吹不行。
田秀才此案,恰与他的利益相符。
要是他站在那个被摔死的幼儿的角度说话,那岂不是说其父不慈?
他是傻了才会去触这个含沙射影的霉头。
项铮的反应则是淡淡的:“知道了。”
他早已向礼部调阅了彰德府旌表,只等都察院那边有了定论,便御笔批示,昭告天下。
……
乐无涯回京那日,便被直接拎来了皇宫,并在守仁殿外遇见了同样等候传召的礼部尚书常遇兴。
常遇兴不大敢直视他的面孔,只平和地打招呼:“闻人佥宪,回来了?”
“回来啦。”乐无涯眉眼含笑,是个极讨老人家欢心的喜相,“上次与常尚书相见,还是在景族使者来访的时候。那时,下官初入皇城,实是惶恐,多谢常尚书宽慰下官。”
常尚书:……你别惶恐,我先惶恐。
但他的心肠还是被他那活泼的语调催软了些:“闻人佥宪此来,是为着回禀彰德府田有德之案吧?”
“是呀。”乐无涯温声软语,“都察院复核案件,至多不得超过一月。今天恰好满了一月之期,所以,王大人叫我不必回衙了,先递牌子入宫,向皇上禀告,免得迁延时日,耽误了定案。”
常遇兴:“……?”
是他的错觉吗?
他怎么感觉,闻人约是掐着点回来的?
常遇兴是个实心眼的善良老头子。
按他的想法,姓田的念了几十年诗书,全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科举的时候一脑袋浆糊,写不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好文章来,向菩萨许愿的时候倒是精猾似鬼。
若是真孝顺,就该把自己的命许出去,许自己儿子的算怎么回事?
但想要在朝中屹立不倒,靠的是揣测上意,而不是一腔正义。
他自己的心意和想法,恰恰是最不要紧的。
思及此,常遇兴压低了声音:“明恪,听老夫说一句话吧……皇上他老人家想树一个孝道榜样,你可懂得?”
乐无涯露出了漂亮乖巧的笑颜:“多谢常尚书指点。下官懂得。”
见他如此受教,常遇兴松了一口气,赞许地点一点头。
这时,先前议事的官员退出了书房。
皇上特地点了乐无涯,叫他先入殿禀告。
常遇兴立在门外,正在整理衣襟上的皱褶,准备随时听宣入殿,就听得乐无涯清朗的声音从殿内传来:“臣要弹劾彰德府知府寇淳,虚报旌表,欺君罔上!”
常遇兴腿一软,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我的三清老祖啊!
你到底听懂了什么?!
第256章 孝道(五)
守仁殿内。
项铮端坐如钟,不动如山:“平身。起来说话。”
待乐无涯起身,他却不急于追问弹劾之事,反是话锋一转:“六皇子叫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寻常御史,若发现皇上对自己的参奏漠然置之,不是义愤难平,便是沮丧颓然。
但乐无涯却极能沉得住气。
皇上问什么,他答什么就是了。
“回皇上。”他道,“那并非什么家传秘方,而是一个名叫苏三白的游方郎中,自滇南带来的药粉。”
这苏三白,本是个半吊子郎中,医术稀松平常得很。
一年半前,他路过滇南瘴疠之地,不幸染上恶疟,被折腾了个七荤八素,高烧昏厥,险些横死在路上,是当地山间居住的一个小部族的族人将他拖了回去,灌了药,才叫他捡回一条命来。
他吃的药,是当地人从一棵“神树”上切下来的树皮磨成的药粉。
滇南瘴毒凶险,本地人患了疟疾,往往会拖着病体,到“神树”下诚心诚意地祈祷,以求树灵庇护,得到“神树”允准后,才敢小心翼翼地刮取少许树皮,煎汤服用。
这药粉,被小部族的人称作“鬼摇头”。
苏三白压根儿不信这些。
待病体初愈,他就跑到“神树”底下,老实不客气地刮秃了能刮到的所有树皮,卷包跑路了。
在苏三白眼里,这一小股滇民对“神树”的敬畏简直愚不可及。
他的疟疾绝对不是被所谓“神迹”治愈的。
关键就在这“鬼摇头”上。
他看中了这东西的价值,踌躇满志地想用它发上一小笔横财。
但凡碰上个得了疟疾的达官贵人,急需救命药,他把这“鬼摇头”献上去,何愁没有大富贵?
然而,“鬼摇头”并没给他带来想象中的收益。
苏三白第一次出手,便是替一个富商家的小少爷治疗疟疾。
他满怀信心,连拿到钱后去吃什么喝什么都想好了。
谁想这玩意儿甚是古怪,一服药喝下去,小少爷非但没见好转,反是耳鸣目眩,哭号不止。
苏三白也是个废物点心,一看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情况,登时原形毕露,冷汗狂冒,高人的架子也端不下去了,面对家属的诘问更是一问三不知,连“十八反”这等医家常识,都支支吾吾地说不明白。
富商看出了他的草包本质,大发雷霆,命人将他乱棍打出,险些打折了他一条腿。
经此一劫,苏三白学乖了,忍痛放弃了囤积居奇的打算,转而低价把药卖给一些得了疟疾的平民,暗中观察药效。
得出来的结果不大如人意。
或许是他没能学会滇南本地人炮制药物的手段,或许是那“神树”真的只庇佑信徒,治愈之数竟不过半。
由此可见,倘若他再拿着这药去达官贵人那里招摇撞骗,有五成可能要挨上一顿死打。
万一病人吃药后两腿一蹬咽了气,他还要吃上官司。
苏三白只好自认晦气,断了靠“鬼摇头”发财的念想,一路走,一路卖药,好尽快把这烫手山芋变现,能捞上一点是一点。
就这么着,尖着脑袋捞钱的庸医遇上了病急乱投医的田秀才。
……
面对若有所思的项铮,乐无涯不疾不徐地奏道:“微臣在南亭时,亦知滇地多瘴疠。本地人解毒之法五花八门,这所谓的‘鬼摇头’,许是真的有些门道。苏三白已经签字画押,且愿意带路前往寻找‘神树’。至于他手中剩下的药粉,臣已收缴来了,暂留都察院存档……”
项铮指节在案上轻轻一敲,赞道:“你办事很周到。辛苦了。”
乐无涯一拱手:“皇上谬赞,此事不难。”
这绝不是乐无涯过谦。
到了彰德府,找到苏三白本人后,乐无涯只和颜悦色地说了几句好话,就把苏三白捧得飘飘然不知所以了。
田秀才事发后,民间亦对此事颇有争议,或赞其孝心可嘉,或斥其不慈不义。
可就是没人把他苏三白当回事。
他就是藏在案卷犄角旮旯里的一个“郎中”,是个貌似不重要的添头。
苏三白也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不敢托大,本打算夹着尾巴悄悄离开彰德的,没想到竟然有朝廷大员找到了他,请他吃茶,唤他“苏大夫”,客客气气地询问他“鬼摇头”的细节,还承诺他若是能找到“神树”,不仅有百两银子可拿,朝廷还会去他的老家,替他立起一座生祠,生受香火。
苏三白庸庸碌碌、汲汲营营地流浪了一辈子,活了个稀里糊涂,治死的人比治活的人多,吃的棍棒比得的铜钱多,何曾受过这般礼遇?
当下,他便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老老实实吐了个干净。
在他滔滔不绝地述说过往时,坐在他对面的乐无涯笑容温柔,用鼓励的眼神静静凝望着他,心里寻思着,若是把这位亵渎“神树”的庸医交给滇南那些当地人,他能被揍个几分死呢。
……
将苏三白的证词呈上后,乐无涯便侍立在一旁,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项铮却没办法继续装聋作哑了。
若采用了苏三白的补充证词,那就说明,田秀才母亲大病得愈,非神之意,而是人之力。
如此,再行嘉奖,岂非自相矛盾?
孝道与愚孝,看似一字之差,实则天渊之别。
其实,若非闻人约先声夺人,弹劾了彰德府知府,对项铮来说,这事到此为止,便是最好的了。
他大可以旌表田秀才以彰孝道,再密令太医院研究“鬼摇头”。
如此一来,既可教化百姓,又能惠泽苍生。
但乐无涯抢先发难,一开口就弹劾了当地知府,连给项铮“留中不发”、佯装不知的机会都没有。
此外,虽说在皇上私下召见大臣时,史官需得退至屏风后十步开外,但乐无涯方才弹劾时,理直气壮、中气十足,难说史官是否已经听到。
……更何况,外面还蹲着个等待召唤的常遇兴。
那老家伙耳目灵敏,怕也是听去了五六成。
于是,项铮只得顺着乐无涯的意,问道:“寇淳做了什么?”
乐无涯立即呈上另一沓证言:“回禀陛下,臣初见此案,只觉证据确凿,本不欲深究。然而亲往彰德之后,臣见药王庙香火之盛,竟较往日暴涨十倍有余,香客摩肩接踵,捐灯,捐门槛、福田之人络绎不绝。近一月来,单是捐银超五百文者,便有五百一十二人,臣已录其名册,请皇上阅览。”
项铮的眉头突的跳了一下。
乐无涯佯作不觉,接着道:“臣见状略觉不安,与宋御史商议后,便去民间走访。此案争议颇多,不足道哉,但访查之中,微臣查得一事,实在心惊,不得不报与皇上。”
项铮:“讲。”
“臣查阅药王寺账本时,发现彰德知府衙门与药王寺有大笔银钱往来,香火钱三七分成;更奇的是,近五年来彰德所请七道旌表,有六份竟都是由药王寺住持举荐的。”
项铮的眉头越拧越紧。
“臣愈觉事态有异,便决意彻查药王庙账册,发现两本暗账。一本是药王庙方丈在当地的汇通银庄里开设的户头账册里,每月固定有‘捐官银二十两’的出帐,流向是寇淳私宅。第二本是在在药王庙庙祝妻子的妆奁匣中发现的,在那六份旌表批下后的一月之内,必会有一笔条目为‘付寇府君润笔银’的银子汇出,同样是流向寇淳私宅……”
乐无涯顿了一顿,语气中带了一些犹疑:“……臣在彰德府寻访时,曾听得一段童谣,‘药王庙,银子窖;知府搬,菩萨笑’……”
相比于乐无涯的云淡风轻、徐徐道来,项铮则是勃然大怒:“大胆!!”
乐无涯立即撩袍跪下,动作利索得要命。
他这一招釜底抽薪,端的是毒辣无比。
对皇上而言,旌表不过是朱笔一挥的小事。
他可以不在乎一个幼子的死,可以不在乎田秀才是真孝还是假顺,也可以不在乎民间会不会有人变本加厉地效仿田秀才的行径。
那点减免的赋税,对项铮而言,更如沧海一粟一般。
但他真的很在乎政·权稳定。
像三皈庙那样位于穷山僻壤的小寺,香火近乎于无,十几个大和尚轮流耕作,又不愿和官府扯上关系,自然能得个清静自守。
但凡是药王庙这等规模的大庙,住持早非方外之人,而是当地有头有脸、德高望重的人物,少不了要和当地官员同气连枝。
官员和住持一起瓜分老百姓的香火钱,并不罕见。
许多人去走住持的门路,请他出面,将孝子、贤人、义夫、节妇的事迹递送到州府衙门,向朝廷申领旌表,也不罕见。
不少老百姓知道官府和寺庙关系匪浅,编排几句童谣,更不罕见。
但这些“不罕见”,汇聚在一起,再配合上田秀才这个争议极大的导火·索,杀伤力就极大了。
乐无涯未添一字虚言,便成功戳炸了皇上的肺管子。
乐无涯其实不在乎什么旌表、什么牌坊。
因为他知道,那玩意儿是切切实实有用的。
当初,齐五湖还在地力贫瘠的锦元县挣扎苦熬时,乐无涯便建议过,让他多多挖掘本县的孝子节妇,立作典型,向朝廷申请旌表、牌坊,以求减免税赋,也能让这些人过得舒心适意些。
前提是,那得是真孝子、真节妇。
若是这种让这种跑到公开场合表演摔死孩子的恶徒得了便宜,乐无涯能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没人能让他吃苍蝇。
既然有人非要恶心他,他只能勉为其难,送孩子他爹给孩子陪葬去了。
再捎上一个知府作陪,不过是顺手的事儿。
乐无涯铿锵有力道:“田秀才之母病愈,本赖药石之力,却反诬是菩萨显灵;彰德知府寇淳,欺瞒朝廷,买卖旌表,假借圣恩敛财,更有甚者,夸大神灵之功,诱使百姓竞相捐钱献供,以致病者不求医,只知拜佛,徒耗钱财,贻误病情,实在是令人齿冷。”
他仰起脸来,正色道:“此风若长,恐效张角故事!”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猛猛叨人.jpg
第257章 拉扯(一)
正如乐无涯所想,项铮现在活似被人喂了个死苍蝇,咽不下吐不出,膈应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那寇淳,人如其名,蠢货一个!连尾巴都藏不住!
一个佥都御史大张旗鼓地闯到他的地界上,又是抄名单,又是查账册,在彰德上蹿下跳地折腾了小二十日,连涉及谋逆的案子都掀了出来,他却像个睁眼瞎子,连个屁都没放。
换其他的人,喊冤的折子早就快马加鞭地递到御前了。
——别不是压根儿没发现闻人约在查他吧?
说起蠢……
项铮原先还觉得五皇子项知允虽是平庸,至少存有几分纯孝之心,
如今看来,竟然只剩下愚蠢了。
连表孝心的契机都选得这般愚蠢!偏寻着一个读圣贤书读昏了脑袋的愚夫来做筏子!
他是天子,他心头不痛快,旁人更别想好受。
项铮怒极反笑:“查!重查此案,着三法司会审,务必要给朕审出个究竟来!”
乐无涯广袖一振,肃然行礼:“皇上圣明。”
项铮垂下目光,冷冷看向乐无涯的冠顶,语气却是和煦异常的:“这趟差事你办得不错。想要什么赏赐?”
乐无涯大大方方道:“皇上厚恩,赏臣两日休沐吧。臣这大半个月都在外奔波,实在是累坏了。”
项铮一愣,不禁展颜,眼底坚冰隐隐化开了些许:“你倒是与众不同,满朝文武都把钦差之事视作殊荣,偏你喊累。”
乐无涯微微仰起脸来,粲然一笑:“旁人求的是金玉满堂,臣贪的却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皇上若肯赏臣两日休沐,比什么荣光都强。”
闻言,就连一旁侍立的薛介都是微微一顿,将目光移向乐无涯。
……就算是那位大人,也从未在皇上面前如此开朗放肆、直抒胸臆过。
那位说一句玩笑话,其中都得搀着八百个心眼子。
如此看来,倒是有些不像了。
项铮将桌面上的证物往前推去:“正好,趁着休沐,去跟小六说一说此事的首尾。到底是他托你办的差。”
乐无涯却不见丝毫变色,郑重道:“……错了。”
项铮挑眉:“‘错了’?你是说朕错了?”
“是,皇上错了。”乐无涯一本正经道,“臣是为皇上办事的,六皇子纵有请托,臣岂敢擅专?还是请皇上受累,亲自告诉六皇子这件事吧!”
项铮这下真的是莞尔失笑了:“瞧你这一身草莽气,嘴上也没个遮拦。”
“臣失礼了。”乐无涯从善如流地认错,“臣是商户出身,难免有处事不周、应答不当的地方。臣定向王大人虚心学习。”
话虽如此,乐无涯话音中却不见半分妄自菲薄。
项铮一摆手:“罢了,王肃虽恭敬,反倒失了真性情。你自有你的好处,别丢了这份率直便是。”
他略一沉吟,又道:“闻人卿舟车劳顿,暂先退下吧,今日便将一应证物交付三法司,向王肃详述案情,再传朕口谕,令他携大理寺卿张远业、刑部耿和同递牌子入宫。办妥这些,明日准你休沐。”
乐无涯喜道:“谢皇上恩典!”
谢罢,乐无涯准备起身告辞。
在薛介收拾他呈上的证物时,乐无涯隐约能感到,项铮的视线始终停留在他身上。
那是戒备、审视,又玩味的视线。
而他佯作不察。
在他退出守仁殿时,皇上的旨意也紧跟着递到了殿外。
薛介客客气气地请常遇兴回去,说皇上暂时无事了。
常遇兴“哎”了一声,老老实实地告退,一句缘由也没细问,可心里早有了八分成算:
那田秀才梦寐以求的旌表、荣耀,这辈子怕是都没指望了。
等来生吧。
宫道绵长,他与乐无涯一前一后地向外走去。
和前头引路的内侍稍稍拉开些距离后,常遇兴压低了声音,同乐无涯咬耳朵:“好大的胆子。”
“常大人过奖。”乐无涯语气乖巧,“下官这点胆量,比起大人,那真真是差远了。”
常遇兴后颈一凉、头皮一麻:“……”祖宗哎你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他赶紧岔开话头:“你这帽子扣得也忒大、忒险了些!不怕皇上一怒,真的按谋反论案,牵连到地方的官员百姓,到了那时,你待如何?”
一桩官员捞钱的案子,生生审作了谋反,那可真是要大动干戈了!
常遇兴同那位寇淳知府有过往来,知道此人的确是个办事不干不净的糊涂货。
他一个人倒霉就罢了,可当地百姓若是跟着他吃瓜落,岂不无辜?
“不会啦。”乐无涯轻快道,“皇上圣明仁厚,追查到底,对谁都没好处,不是吗?”
常遇兴在官场浸淫数十载,早修炼成了七窍玲珑的人精。
听乐无涯一句话,他便豁然开朗了。
也是。
田秀才一事,本来是一桩该当赏旌表、立榜样的好事。
虽说他当众杀子,行径过于酷烈,惹来不少非议,却正合朝廷弘扬孝道的风气。
若皇上不赏反罚,从官员到住持再到信众统统问罪,皇上在民间的声誉,恐怕就不大妙了。
百姓不比官员,能通过多方打听,拼凑出事件的前因后果。
他们看不到那些个弯弯绕,只能看到,皇上大发雷霆,发落了一堆去进香祈福的普通人,
难道是朝廷不推崇孝道了?
……难怪皇上如此震怒,多半是被架在半空下不来台的缘故。
此案拖延日久,迟迟未断,而皇上特意抽问了五皇子两次,显见是上了心。
常遇兴这个礼部尚书最清楚,皇上年轻时就爱标榜孝道,近些年更是愈发爱听孝子贤孙的故事。
人到暮年,就图个顺心顺意。
哪怕是沽名钓誉又如何?
能钓到皇上的心窝上,那也算是钓技高超。
皇上已分明流露出了要嘉奖田秀才的意思,连彰德府奏报的旌表,都叫常遇兴先呈上一份,供他阅览。
只等都察院那边一结案,对田秀才小惩大诫,旌表便能立即批下了。
然而,在此案中,这位皇上亲任的左佥都御史,成了一块绕不开的拦路石。
闻人约主理豫州道事宜,他跑来禀告此案有问题,皇上装不得聋、作不得哑,只能正视此案的蹊跷。
在进入上京官场前,闻人约本就是个著名刺儿头。
在南亭,他薅了隔壁的邵县令下马,打了正欲赐邵鸿祯“群县楷模”之名的皇上的脸。
刚到桐州一个多月,他又把卫逸仙这个副手连根拔起,判了个秋后问斩。
旁的不论,他的确是一把快刀,一棵干御史的好苗子。
若他铁了心,死活不给此案盖章通过,皇上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什么体面的法子施压于他。
而三法司的老狐狸们最懂审时度势,既要维护圣颜,又要顾及朝野议论。
最后,多半是雷声大雨点小,拿田秀才和寇淳当替罪羊,匆匆了事。
思及此,常遇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闻人佥宪,总不会是算计着五皇子,叫他故意往皇上的枪口上撞吧?
五皇子不得圣心许久,正是病急乱投医的时候,碰上一个和孝道相关的案子,自然得上赶着前去表忠心……
天爷,这才是他办的第一个案子啊!
他刚刚上手,就敢给皇子下套?
常遇兴拿眼角余光偷偷觑着他,心下正犯嘀咕,就见乐无涯忽然对着正前方露出了漂亮又张扬的笑颜。
常遇兴循着他的目光向前看去,连忙驻足揖手:“六皇子安。”
乐无涯紧跟着他,规规矩矩地行礼:“六皇子安。”
“两位大人不必多礼。”项知节仍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客气坦荡地问常遇兴道,“常尚书还在喝那延年茶吗?”
常遇兴面色如常,答说:“承蒙六皇子记挂,老臣早晚各一盏,从未间断。”
“难怪常尚书气色上佳。”项知节笑意温润,“不知可否借茶方一观?我先试一试,若喝得好,也献给父皇一尝。”
常遇兴点头道:“六皇子客气了。老臣回府便命人抄录一份,送到……”
“送到户部衙门吧。”项知节语气柔和地截住话头。
常遇兴自然懂得他的弦外之音,不由暗暗佩服此子谨慎。
他与大臣虽有交游,但总是明公正气的,每每都要提前报备,叫人想挑都挑不出错来。
与常遇兴寒暄完毕,项知节才转向乐无涯:“闻人佥宪的病可痊愈了?”
乐无涯当即要行大礼,却被项知节抢先一步托住手腕:“佥宪不必多礼。”
前方的内侍眼神一闪。
常遇兴适时打趣道:“是啊,闻人佥宪。六皇子最是随和友善,礼节太过,可就有冗余之嫌了哟。”
而在常遇兴笑眯眯地打圆场时,乐无涯使了个暗劲,借着袖口遮掩,捏住项知节腕上道珠,反手将他向前一带,用只够二人听见的声音说了八个字: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项知节一愣。
待项知节回过神来,乐无涯已从容退开,仿佛方才的亲密接触从未发生:“多谢六皇子关心,下官病已大好。不敢耽误六皇子理事,下官告退。”
言罢,乐无涯再次向项知节拱一拱手,迈步离去,与他交肩而过。
而项知节随着引路内侍,自向前去,同时眯起眼睛,看向守仁殿之上的脊兽,微微出神。
……老师应该是刚从彰德府回来。
且观其神色,他该是取得了他想要的成绩了。
所谓的“塞翁失马”,到底是为何意?
而在察觉到自己眯眼的习惯有多么像前世的乐无涯后,刚刚浮现在项知节心头的一丝惑然便迅速烟消云散了,余下的只有单纯的欢欣。
他是老师亲手教出的学生。
……虽说教的是骑射,但这是细节,并不重要。
项知节躲在暗处、偷偷观望老师的那几年,已经无师自通地习得了许多道理。
第一条就是,老师说的话,做的事,总有他的理由。
不必疑心,相信便是。
项知节将左手探入袖中,攥住右腕,贪恋地汲取着那一缕温暖的体温。
……老师握他的手了。
既是如此,别说失马,就算失身,他也愿意。
作者有话要说:
小六:前提是失给老师。[合十]
第258章 拉扯(二)
很快,项知节就知道何为“失马”了。
项铮召项知允,即刻入宫面圣,与项知节一道觐见。
而笑面老狐狸常遇兴刚一出了宫去,就着亲信递了信给五皇子,将他在御前听到的三言两语透了出去。
这位老尚书为官之道向来圆滑,讲究的是个明哲保身,专挑个关键时刻不轻不重地递个台阶给人下。
至于受惠之人能记几分恩情,全凭良心,他不在意,也不强求。
就像当初帮六皇子时,他也不过是随手给他那位乖孙孙寄了封信。
常遇兴以为那不过是一点顺水人情罢了。
招个魂而已。
对操持了一辈子祭祀大典、整日与繁文缛节打交道的常遇兴而言,这不过是安抚人心的把戏。
死者已矣,生者总要有个念想,才能好好地活下去不是?
而孙儿给他回信的时候,好像也没把这件事当成什么大事,口吻是一如既往的乖巧呆气:“爷爷,事尚未成,一切随缘,勿要心急。”
天知道他怎么就帮了个大的!
天知道这人真能得了天意,死而复生!
眼看木已成舟、覆水难收,人的魂都召回来了,总没有把活人塞回坟里去的道理,常尚书在长吁短叹一番后,只好把嘴巴闭紧,该干什么便干什么,该卖他的人情卖他的人情,继续做他那谁也不得罪的老好人。
项知允听闻风声,惨白着一张脸入了宫。
然而,在听到项铮的决定后,他惊愕地睁大了眼:“……父皇?”
“连话也听不明白了吗?”项铮冷冷看着他,“张粤的案子,你跑来朕这里耍小聪明;彰德府的案子,你又过犹不及,胡乱吹拍,这刑部的差事,朕看你是办不明白了,滚去户部督办太医院的药方研制吧。若再办砸,往后就不必在朕跟前晃悠了。”
这番训斥和着唾沫星子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项知允却被一股狂喜冲得晕头转向。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偷眼瞥向身旁垂首肃立的项知节,试探道:“父皇,这回我是同六弟一道办差,还是……”
“小六自有他的去处。”项铮转向项知节,语气稍缓,“知节,你既重实务,便去工部历练吧。”
项知节养气功夫一流,面对突如其来的调动,甚至是贬谪,亦是宠辱不惊,躬身应道:“儿臣领命,必不负父皇重托。”
项知允沉浸在梦也似的狂喜之中,待飘飘然地走出守仁殿,被殿外的热风一吹,才痛快地落下一身淋漓大汗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犯了蠢,还能不降反升。
答案很明显了。
他只是识案不明。
而有人犯了父皇的忌讳。
项知允自打和项知节同台较劲以来,处处碰壁,难得有这么扬眉吐气的好时候。
他一时得意,就有些管不住嘴巴了:“六弟,你那位好帮手、好谋士,好一通忙碌,怎的反倒把你拉下去了?”
项知节早从乐无涯那里得了“塞翁失马”的警告,因此并不意外,正在构思如何在工部谋事,反应便慢了一拍:“五哥,你说什么?”
见他如此怔忡,项知允先是一阵快意,随即心头却泛起一丝异样。
……似乎,自己说得太过分了。
“没什么,你我兄弟,玩笑而已,莫要往心里去。”他伸手搭上项知节的肩膀,“走,去五哥府上吃杯茶。此案移交大理寺后,许多细节为兄已不记得了,至于什么‘神树’,什么‘鬼摇头’,为兄更是一知半解,还要请六弟解惑啊。”
项知节柔和地一笑:“自是好的。”
……
守仁殿内,项铮批完最后一本奏折,不知是呛了风还是旁的什么缘故,微微气喘咳嗽起来。
薛介从殿外悄然而入,动作流畅地将桌案上的茶水换作了一盏冰糖雪梨:“皇上,喝口润一润,郭太医过会儿就来请平安脉了。”
“老家伙。”项铮笑骂,“上午郭青才来请过脉,你又折腾他作甚?”
薛介:“皇上一刻钟前咳嗽了两次,郭太医今日正好当值,奴婢便私心请他再来瞅瞅。您若嫌奴婢小题大做,奴婢就斗胆讨个赏——奴婢身体不适,皇上洪恩浩荡,请郭太医来是给奴婢瞧病的,免得耽误了伺候皇上的正事。”
项铮抿了一口冰糖雪梨:“当年,皇后总夸你心细妥帖,朕还不以为然,瞧着你蔫头耷脑的,没甚精神。这些年……倒是朕看走了眼。”
薛介:“是皇上抬爱。”
项铮放下杯盏。
杯盘落案,一声清响。
他问:“走了?”
薛介知道他在问什么:“走了。”
“他二人说了什么?”
薛介低垂着眼皮,一字不差,如实复述。
听到项知允讽刺项知节时,项铮表情淡然。
可当听到项知允随即又软语相向时,项铮哼笑一声:“真是菩萨心肠!”
薛介露出了一点讶色。
“怎么?”项铮锐利的目光横扫而来。
“奴婢……”薛介察觉到皇上此刻是有意和旁人分享他的真知灼见的,便斟酌着词句,犹犹豫豫道,“原以为皇上会因五殿下出言尖酸而不悦。”
“那不妨事。年轻人若无锋芒,与朽木何异?”项铮神色不豫,“可这小五,前脚捅刀子,后脚就急着敷药。既要利,又要名,当真软弱!”
薛介轻声道:“奴婢只瞧出,五殿下到底与六殿下血浓于水,是存着兄弟之情的。”
“天家最不值钱的就是兄弟之情!”
项铮冷笑:“称孤道寡者,兄弟亦是臣仆!若都这般黏黏糊糊,何来纲常?”
“这点上,小六倒是明白人。他和他那最亲的兄弟都能断情离心,可见他拎得清!”
薛介听得变颜失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皇上,恕奴婢大罪!江山大事,您全凭一颗圣心独断就是,奴婢实是大胆,不该信口胡沁,与皇上议论这等要事!”
项铮又好气又好笑地看向他:“你啊,谨慎过头,没趣得很!”
见薛介伏地不语,项铮被他的闷驴模样逗笑了:“郭青来前,朕准你放肆。怎么?你要不和朕讲话,生生闷死朕么?”
薛介低声道:“皇上还有万岁千秋,思虑这些,为时尚早。”
项铮语带调侃:“朕不想着,自有旁人替朕想着。朕还是多上上心为妙。”
薛介眼珠微转,揣摩着圣意,小心翼翼道:“奴婢斗胆,皇上此番调动,难道是因着……闻人大人?”
这一问恰好搔到了项铮的痒处。
他眼角笑纹舒展:“老滑头,甭卖呆儿了,你机灵得很呢。”
薛介连忙赔笑:“奴婢不过是瞎猜。可是闻人大人差事办得不妥?”
“他办得极好。”
“那……”薛介迟疑,“是六殿下与闻人大人过从甚密?”
项铮沉吟。
这些日子暗查下来,闻人约的身世反倒愈查愈清白。
此人确确实实在世间活了二十载有余,一朝机缘巧合,才得以青云直上。
表面看来,闻人约就只是闻人约罢了。
偏生小六那个冷心冷性的,唯独对这张面孔执拗得很。
项铮自言自语道:“救命之恩,也难怪。”
薛介心思电转。
什么救命之恩?
闻人约与乐无涯相似,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皇上所言“救命之恩”,想必是指六皇子与乐逆的旧事了。
他试探着问:“可是那次六殿下身落枯井,那位大人前去施救……?”
项铮笑而不语,显是不愿多谈。
薛介立即话锋一转:“可闻人大人出身寒微,不比世家大族能在朝中互为援引……皇上再恕奴婢糊涂,六殿下若真要结党,何必单与闻人大人……?”
项铮嗔怪地晲了他一眼:“说你卖呆儿,你还真就卖给我看!彰德府的案子你全程听着,难道听不出、看不明?此案,小六无错,闻人明恪也无错,错的只有小五这个糊涂种子!”
“那您……”
项铮淡淡道:“人呐,太得意了,总不是好事。”
薛介恍然。
但也实在有些无言以对。
……合着六皇子是受了场无妄之灾?
“正好……”
项铮语气幽幽:
“朕想看看,小六先在户部,又去了工部,是否能够一如往常,屈身守分?小五又能不能担起重任,静心宁神地干出些实在政绩来?”
“朝堂之上的风声,你也多多留心着。有什么动静,都来说与朕听……”
说到此处,他露出了笑容:“就当是陪朕解闷儿吧。”
薛介恰到好处地压住了心头的一丝惊惧。
皇上到底将他的两个儿子视作何物?
两只任他摆布的斗兽?
饶有此疑,薛介面上只有“恭敬”二字而已,叩首答曰:“奴婢遵旨。”
……
得知五、六两位殿下一个调任户部、一个下放工部,朝臣们个个糊涂了。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论实权只在吏部之下。
而工部管的事土木水利、器械营造,甚至无需科举出身,只需国子监毕业,懂些技艺,便能调入做官。
所谓“工”,不过是“奇技淫巧”。
因此工部称上一句“六部之末”,亦不为过。
那些刚向六皇子示好的官员四处打探,却只得到些语焉不详的消息,一时间如坐针毡。
莫非……他们押错了注?
皇上心中属意的,仍是五殿?
朝堂上如何暗潮汹涌、这帮墙头草如何摇摆不定,乐无涯是全然不管的。
他无视了王肃那黑如锅底的脸,将案卷证物一一备案归档后,便回家舒舒服服地大睡了两日。
第三日一早,皇上叫大起。
歇够了的乐无涯施施然起身,上朝去也。
当他出现在左阙门前时,文官们虽是刻意回避,还是不免被他的面孔吸去了大半注意力。
乐无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笏板。
他气色上佳,面若桃花,在宫灯、烛火与半明半晦的天光下,颇有几分浓烈艳丽的意味。
……当然,属于是吸人血、吃人心的狐狸精之流。
众臣强自镇定,竭力逼着自己不去想那些神神鬼鬼之事,却也无人主动与乐无涯搭话。
王肃如泥塑木雕一般,神情肃穆地站在文官前排,把自己立成了一座活牌坊,目不斜视,耳不旁听,自然是没空搭理乐无涯的。
乐无涯正跟自己玩得挺好,余光一瞥,发现正有一头元老虎,站在武将队伍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
依照《大虞会典》,上朝时,文武需各依班次,不可私语。
但礼节性的致意是被允许的。
察觉到乐无涯向他投去了视线,元唯严大大方方地朝他一拱手。
自从元子晋归家后,就活像是脱胎换骨了似的。
要论功劳,其中三成是自家儿子争气,剩下七成,全要归功于眼前这位。
而就在乐无涯整个人转向武将队伍时,右阙门侧传来一阵几不可察的骚动。
乐无涯回过头去,只见右阙门侧,一名年逾五旬的武将肃立其下。
他冷面长髯,眉宇间凝冻着化不开的哀戚,似是一柄锈蚀的残剑,只有旧年的威仪,撑着这一身枯瘦的骨头。
在注意到乐无涯看向他时,他竟是近乎狼狈慌乱地别过了脸去。
有人在他不远处,刻意用乐无涯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这乐千嶂乐将军称病多时,可是有些年头不曾上朝了啊。”
乐无涯神色未变,反倒正大光明地打量起乐千嶂来,甚至微微歪头,露出几分不加掩饰的好奇。
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对。
乐千嶂只觉耳中轰鸣,血液逆流。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约莫两年前,闻人明恪还是边陲之地的七品县令,进京受赏时,偶然从前纨绔子弟元子晋手里搭救了怀瑾。
怀瑾、握瑜便张罗着他来家中用饭,以答谢其恩。
那时,乐千嶂只是遥遥地望见这张脸,就已心如刀绞。
更何况,如今近在咫尺?
夏日的熏风刹那间换作了边地的罡风,一阵紧似一阵,刮得人无法呼吸。
直到阿狸插着一身箭矢、被裴鸣岐抱入营中时,乐千嶂才惊觉,这孩子的自毁自恶之心,远比他想象中决绝得多。
这段半路强求来的父子孽缘,到那日为止,彻底终结。
而今,这个与阿狸肖似至极的孩子,就站在数丈之外,鲜活地呼吸着。
可乐千嶂连唤他一声的勇气都没有。
“阿……”
乐千嶂的嘴巴略张了张,连一点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乐无涯便从从容容地转了回去。
他不认得他。
他认得大哥乐珩、二哥乐珏,认得叶阿娘。
唯有乐千嶂,他情愿与他一生不谋面、不相见。
第259章 拉扯(三)
无数双视线悄无声息地窥伺着二人。
若这闻人约与乐千嶂二人真有些眉眼官司,那就有大乐子瞧了。
可惜,乐千嶂讨了个没趣。
众臣见无热闹可看,便也悻悻然地收回了目光。
唯有大理寺卿张远业还定定地望着乐无涯,目色深沉而又复杂。
……闻人明恪。
好一个闻人明恪。
当初,从刑部那里接手田有德之案时,张远业就一眼看出,这田秀才乃是个十成十的沽名钓誉之徒,不过是想踩着亲生骨肉的尸骸,换一个锦绣前程罢了。
否则,他何以演出这一套寺庙杀子的血腥大戏来?
此人每月廪米六斗,每年饩银四两,虽饿不死人,却也算不得富贵。
旁人客气时,称他一声“老明经”,不客气时便嘲笑他一声“童大王”,讽刺他考到白头,还只是比童生略高一筹而已。
说句诛心的话,田有德要是真靠着母亲的病、小儿的命得了朝廷旌表,自此平步青云,有了余钱,多纳几房妾室,还愁没有子嗣?
但张远业犹豫再三,仍是不敢驳回重审。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皇上推崇孝道,满朝文武谁不争相标榜?
他何必在中间上蹿下跳,惹得皇上不痛快?
思及此,张远业紧锁愁眉,望向远方,轻叹了一声。
他本是地方提刑出身,谙练刑名,但偏偏性子优柔,失于中庸软弱。
在地方上,他尚能凭着一身本事,施展抱负,可一到上京,眼见九卿如林、科道似蚁,他便先自矮了三分。
若是那位大人还在……
恍惚间,张远业耳旁似又响起了他慵懒带笑的腔调:“你怕他作甚?放开手脚,审就是了。……礼部侍郎的儿子?好了不起哦,我还当是什么龙子凤孙呢。天塌了,我给你补去;地陷了,我给你垫着。有我乐无涯在,倒要看看谁敢动你张远业分毫?”
然而,张远业刚入大理寺一月,屁股还没坐热,乐无涯便接到了调令。
而在临行前,乐无涯竟然亲自领了张远业入宫,向皇上举荐他为大理寺少卿。
莫说是张远业自己,连皇上都吃惊不已:“胡闹。张远业任大理寺丞不过月余,你这般举荐,也不怕扎眼?”
“他办案是一把好手,却实实在在是个麻雀胆子。”乐无涯满脸皆是散漫的笑意,毫不避讳地讨赏,“皇上,赏他个恩典,给他增三分胆色吧,不然索性将他发回原籍得了,省得他成日里瞻前顾后、战战兢兢,白白糟蹋了他一身本事啊。”
项铮无语半晌,摇头苦笑:“得了得了,你眼光素来毒辣,依你便是。”
……彼时,张远业不知内情,只当见证了一对君臣相得的佳话,还暗自艳羡了许久。
而在正式离任前夕,乐无涯将他唤至值房。将一个封好的锦囊抛绣球似的抛到了他的手中。
张远业恭敬地捧着:“乐大人,这是什么?”
乐无涯刚病了一场,神情倦怠,眼底微青,唯有一双眼睛含精带光:“爱听说书吗?”
张远业不解其意:“听……”
乐无涯懒洋洋地伸手一点:“这就是那卧龙先生的锦囊妙计,等你遇上过不去的坎时,拆开观看,能保你小命呢。”
由于乐无涯语态实在是过于怡然自得,张远业听了个云山雾罩,懵懂应道:“是。”
他的确是个老实人。
乐无涯说什么,他便做什么。
有了乐无涯的保举,他的仕途平顺了许多,没人敢为难他,他便将那锦囊藏在密格里,一眼不看,一念不动。
直到风云突变的那日。
乐无涯不知为何失了圣心。
皇上令百官奏禀其罪时,带着探究之意的凛冽眼神,在张远业身上停留了一瞬。
张远业满心恐慌、浑浑噩噩地回到住处,忽地想起那个尘封已久的锦囊。
……囊中之物,只一张素笺而已,上面誊写着一份案卷编号。
张远业立即进入卷库,依照编号查找,翻出了一份泛黄的陈年案卷。
——一名柳姓纨绔,当街戕害宋氏民女,判流放,途中死于盗匪之手。
凭他在刑名之事上的敏锐,张远业一眼看出,这姓柳的死得蹊跷。
这世上哪有不图财、杀了人后转身便走的强人?
这像是雇凶杀人。
可最有动机的宋氏女的父母都是规规矩矩的平民出身,出不起那个雇凶杀人的钱,且他们耳目闭塞,连衙门朝哪开都不知晓,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也撞不出一条门路来,哪里能知道姓柳的什么时候从上京出发、走哪条路?
张远业再望向那张纸条时,陡觉不妙,手脚都软了一瞬。
他几乎是疯了似的冲进司务厅,翻出了历年的画卯册子。
……是了。
柳纨绔毙命当日,乐无涯告假休沐。
张远业躲入卷库,怀抱着案卷和画卯册子,大哭一场。
来大理寺前,他就知道宋氏女一案是乐无涯的生涯污点。
民间众说纷纭,都说审得不公、判得蹊跷。
但在亲眼见过乐无涯的本事后,张远业就改换了心思,认为这案子大概是没什么内情的。
谁想,乐大人转手把这个天大的把柄送给了他。
……只因当年,他曾举荐于他。
而他大厦将倾时,不愿波及任何一人。
所以,他早早把一把磨好的刀亲手递给了张远业,请他捅他一刀。
从此后,恩怨两酬,再不相欠。
次日,张远业强打精神,将此件陈年旧案作为乐无涯的罪证之一,上呈天听。
这一案,牵扯出了柳纨绔的私生爹靳冬来与乐无涯的权钱交易,将靳冬来拉下了马来,亦是还了宋氏女清白。
各归各位,各得报应。
张远业仍做着他的大理寺卿,只是过去那好不容易养起来了一点的昂扬意气荡然无存,愈发谨小慎微地蛰伏下来,直到泯然众人。
……
张远业搁笔沉吟许久,终是回到了冷冰冰的现实。
他枯坐良久,还是憋憋屈屈地把田秀才的案子判了个“允”,按例发回刑部去了。
谁想,竟是那新履职的闻人明恪硬顶住了压力,亲往彰德,一一查验,抄回了一箩筐的证据。
最绝的是,他不知道给那田秀才灌了什么迷魂汤,竟将他也拐带回了上京来。
田秀才还以为是要面圣受赏,欢喜无尽地蹲在客栈里,做着一夜飞黄腾达的美梦。
一梦睡醒,他等来了三法司会审。
在彰德府这个他所熟悉的地界上,田秀才尚有三分装腔作势、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胆气。
到了人生地不熟的上京,不过稍审了审,他的文人骨头便立时软成了一滩烂泥,将满肚子腌臜心思倒了个干净。
他一张嘴,就咬出了自己的“同谋”。
原来,在神明面前发誓献子后,田有德母亲的病况当真一日好似一日。
田有德在科场蹉跎半生,已然有些魔怔,极信风水神明,见菩萨“显灵”,反倒慌了神。
他舍不下这个老来子、独苗苗,又怕自己扣扣索索地不肯还愿,得罪了神灵,妨了他的前程,不禁愁苦万分,只好借酒浇愁。
还是在彰德府衙办事的一名吏员点醒了田秀才。
此人与他有几年同窗之谊,主管着教化百姓一事,近来因为府内风教的成绩不佳,没挖掘出来什么孝子烈妇的例子,而吃了寇知府的一顿面斥。
听了田秀才的酒后诉苦,此人顿时眼前一亮,怂恿道:“照你这样说,这才是大机缘呢。”
“儿子是你生的,连性命都是你给的。如今药王菩萨开眼,全了你的心愿,你还推三阻四地不肯还愿,岂不是白白坏了这现成的福报吗?”
“对田兄来说,最要紧的不是光耀门楣吗?你要是发达了,还愁没有添丁进口的好日子在前头等着你?”
一番话说下来,叫田有德心动不已。
不过,这吏员只会暗地拱火,当然不会亲手指点他如何杀子。
于是,田有德自作聪明地杀去了药王菩萨庙,公然表演了一番杀子闹剧,就这么把事情闹大了。
三法司主官听了这蠢毒之人涕泪俱下的供述,纷纷扶额咬牙,愤恨不已。
……要是真叫这样的狗东西得了旌表,朝廷颜面何存?教化之义何在?
朝堂之上,听完王肃对此案的禀告,项铮雷霆震怒:“荒唐!”
他仿佛是第一次听见这回事,怒斥道:“田母病笃,田有德身为人子,理当延医问药、竭诚奉养,岂有杀子绝嗣之理?此非救母,实陷其母于不义!”
“若天下人皆效此割亲邀誉之举,则父子相残、伦理绝灭,与禽兽何异?此人读圣贤书,却作此豺狼之行,可谓儒门之耻!”
官员们面对天子之怒,自是各自恭肃,连连称是。
项铮神色沉郁,给出了判罚:“田有德,革去功名,着刑部以‘故杀子孙’罪论处,流放柳州,遇赦不赦!”
“彰德府吏员李敬,挑唆害命,蛊惑田有德杀子媚神,革除吏职,永不叙用,并削籍为民,子孙三代不得应试!”
“彰德府知府寇淳,将邪祀视为孝道,忠奸不分、贤愚不明,着都察院严查失察之罪!”
言罢,他垂目下视,出声唤道:“闻人约。”
乐无涯迈步出列:“臣在。”
项铮赞道:“闻人爱卿身负宪职,临案不避,查究分明,无愧为朕之股肱!着晋俸一级,另赐内帑银五十两,以酬尔功!”
乐无涯立时谢恩,绝口不提当时在守仁殿中指证寇淳“效张角故事”一事。
项铮暗自凝眉。
……倒是乖觉。
他的声音带着循循善诱的温和之意:“此案,爱卿还有何想法,尽可说来。”
乐无涯张口即答:“回皇上,臣闻圣人之孝,当以‘不敢毁伤’为始,若是天下人以田氏为榜样,沽名钓誉,残身伤人,以搏名利,岂不有违圣上以仁孝治天下之本心?”
项铮:“……”
他感觉又被此人高高架了起来。
但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他言辞之间又是句句占理,项铮也不好推脱,深思片刻后,赞道:“爱卿所言甚是。”
旋即,项铮令道:“从今往后,凡有毁伤肢体、戕害亲眷而伪托孝义者,不得请旌,交付有司论罪,按律严惩。”
乐无涯立即拜倒:“皇上圣明!”
他这声赞颂起得正是时候,引得满朝一片山呼万岁。
称颂过后,乐无涯施施然退回文臣队伍。
他走的那几步,既傲岸,又风流。
项知允听在耳里,又偷眼看向身后一语不发的项知节,嘴角瞅了瞅:
……六弟这是找了个什么人呐?
哪有主子吃瘪,他反倒加俸受赏的道理?
第260章 人情(一)
殿外景阳钟沉沉三响。
鸿胪寺官员朗声高呼:
“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朱紫各自分流。
乐无涯单手托住笏板,昂首阔步,向外走去。
“闻人佥宪!留步!”
听到这虎啸似的带着膛音的呼喝声,乐无涯微微一笑,回过头去,恭敬行礼:“元将军。”
既已散朝,规矩就不似上朝般大了。
“好小子,腿脚这般利落,好悬没追上你!”元唯严大步流星上前,爽朗大笑两声,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发力攥了攥。
夏季官员朝服偏薄,感觉到袖内漂亮利落的肌肉线条,元唯严满意地眯起了眼睛:“小子,竟是我失了眼,上京初见时,我可没瞧出来你是个神射弓手!”
乐无涯毫不谦虚,问道:“比老将军当年如何?”
元唯严愣了愣,继而开怀大笑。
他就喜欢这样的不扭捏的爽朗人!
他一拍乐无涯的肩膀,刻意收了七分力:“老夫一身蛮力,与闻人大人不是一个路子。可惜,你生得迟了些,否则,老夫就是抢,也要将你抢到麾下,给我做副手去!”
元唯严是百户出身,是真真正正从底层一刀一剑拼杀出的功劳,即便与人示好,也总带着股似有若无的匪气。
换做一般文官,是消受不起他这种直通通的好意的。
乐无涯却灵巧地一眨眼,笑道:“老将军不怕我抢了您的头功、夺了您主将位置就好。”
元唯严捋须大笑,笑声爽朗浑厚,惊得旁边路过的文官险些失仪地往外跳开一步。
和这样的敞亮人说话,没那么些弯弯绕,就是痛快。
笑罢了,元唯严道明了来意:“闻人佥宪,我没备下请帖,就直言相告了,别嫌寒酸:小二成天念叨你,惦念得不成了,我打算在鸿宾楼设一宴席,让他执弟子礼,敬你三杯——甭这么瞅着我,敬你茶!你那点酒量,小鸟似的,喝一两,吐三斤,全上京哪个不知道?!”
元唯严声音里透着深厚的力道,声传八方。
在不远处,规行矩步的王肃脚下一个不稳,险些绊倒。
……他被勾起了某些不大好的回忆。
好容易站稳脚步,他几乎有些悲愤地扶了扶脑袋上新配的假发,一骑绝尘地走掉了。
乐无涯微笑。
元老虎就是如此,看似莽撞,实则粗中有细。
他公然邀约,不设私宴,用的还是拜师礼这样堂皇的理由,已是最大程度地消解了“朋比作奸”的可能。
元小二那头小老虎还有的学呢。
他效仿武人礼节,潇洒地行了个礼:“元将军邀请,下官定当从命。待我与王都宪报备过后,自会……”
元唯严不等他说完,便一把将他拉了起来:“那就说定了!两日之后,我正式下帖子到你府上,你可不许躲懒!”
趁着这一贴近的功夫,乐无涯轻声问道:“元将军就不怕文武官员相交,惹得皇上疑心么?”
元唯严虎眉一皱。
……是错觉吗?
他从这人身上嗅到了一点熟悉的狐狸味儿。
“不妨事。”元唯严胸中起了些微波澜,从善如流地压低了声音,“老家伙我手中无兵,光杆司令一个,早该到颐养天年的时候了。”
乐无涯眼里精光流转:“……未必吧?”
言罢,他身轻如燕地倒退一步,拱手告辞,旋即摇着他的狐狸尾巴,神气活现地继续向宫门外走去。
……这是个什么意思?
元唯严在原地怔愣半晌,嘿然一笑。
好小子。
又叫他看走了眼了。
这深浅几何,难以量度啊。
……
乐无涯正要踏出宫门,忽觉肩头一沉。
乐无涯回头一望。
又是故人。
“张堂尊。”他往旁侧看了一眼,“这是右掖门。您是大理寺卿,该从左掖门出的。”
日光透过螭首,在来人清俊面孔之上投下斑驳的影。
张远业注视他片刻,须臾又垂下眼去,道:“……闻人佥宪,田秀才之案的细节,我还要与你对上一对。上朝前,我已知会了王都宪,你不必回衙,跟下……不是,跟我去大理寺就是。”
末了,他又客客气气地补上一句:“果如郑臬台所言,闻人佥宪极擅断案,真乃我大虞刑名典范也。”
乐无涯柔声道:“多谢张堂尊夸赞。”
张远业:“……”
他脸红了。
……这真不是他故意为之。
可……被长着这么一张脸的人夸奖……
就像是被那位大人……
怪不好意思的。
察觉到脸颊滚烫烧红,张远业更加羞窘,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
结果红意直接上泛到了耳朵尖。
乐无涯:“……”
他欲言又止,背过身去,对不远处驾着车马等他的华容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回家去,又转过身,对张远业的窘迫佯作不见:“那下官便叨扰张堂尊,坐一坐您的马车了。”
张远业自知失仪,恨不能掩面而奔。
但那样只会更丢脸。
他只好顶着这么一张烧红的面孔,极是庄重地点一点头:“好。”
张远业招来身后跟随的长班,叫他把车马赶到近旁。
那长班一口应下后,才瞧清张远业满脸通红,顿觉担忧,冲口而出:“哟,大人,您脸怎么这么红啊?!”
笼罩在下属担忧的目光和乐无涯含笑的目光中,张远业简直要自燃了。
他抬手扇了扇风,强自镇定道:“暑热难耐,乃至于此,叫齐书吏在马车冰鉴里多添些冰吧。”
……
张远业将乐无涯带回了大理寺。
大理寺中仍有不少旧人,听说了有这么一号和乐大人相貌相似的人,都意意思思地往他身边凑。
这导致这日晌午,大理寺的膳堂人满为患。
掌勺的刘师傅还是那个能把锅铲舞出花来的老兵油子,他忙得脚打后脑勺,颠勺快要颠出残影来了。
张远业觉得这样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观,实在是有失大理寺的体面和官威。
但平素这帮人不受管惯了,对他那软绵绵的眼刀简直是视若无睹。
甚至有个脸皮厚的司务端着饭碗凑了过来:“闻人佥宪,您是哪儿人?”
乐无涯据实以告。
那人“哦”了一声,乖乖走了。
紧接着,第二个人凑了过来:“闻人佥宪,您家里有几口人?”
在第五个人跑过来,问出“闻人佥宪可否有孪生兄弟”时,张远业终于是绷不住文人架子了,道了声抱歉,站起身来,三下两下把人撵鸡似的轰远了。
乐无涯出身大理寺,在这里履职时间最久,感情也最深。
他选才择优,一手把这一届大理寺上下官员,都调·教成了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的混不吝。
眼见这帮玩心不改的又在欺负张远业这个大堂尊,乐无涯握着筷子,笑吟吟地看着他们逗着张远业四处追逐跑跳。
在他瞧热闹时,第六个人又凑了过来:“闻人佥宪莫要见怪。张堂尊年纪不大,整日枯坐堂上,钻研案卷,都快要修化成仙儿了,我们经常惹他生气,逗他跑一跑,笑一笑,也好松弛身心。”
张远业好不容易轰走了一个,一回头就见乐无涯又被人缠上了,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又急着回来赶人。
第六个人嘻嘻哈哈地跑掉了。
而刘师傅忙活完毕,这会儿终于可以歇口气了。
他走了过来,小心问道:“大人,饭菜合口味不?”
乐无涯赞道:“好手艺。”和过去的风味别无二致。
那大厨用围裙擦了擦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大人,恕小的冒犯,受累打听件事儿,成吗?”
“说。”
刘师傅鼓足勇气:“……那个,您信投胎转世不?”
去而复返的张远业:“……”
这班子没法带了!!
……
等张远业把这帮活宝、猢狲轰了个干净,又和乐无涯把案件细节研讨推演完毕,确定无误后,已是戌初时分。
察觉外间天色昏昏,张远业甚是过意不去:“闻人佥宪,我叫人送你回去。”
“不了。”乐无涯摇一摇手,“张堂尊不必客气,我想走一走,松快松快筋骨,正好想想事情。”
张远业麻烦了他一整天,偏偏手底下的人也不给他做脸,他实在不好再强加好意于他,只好略带歉意地致礼道:“那我便不推让客气了,闻人佥宪一路小心。西大街近日在修沟渠,千万注意脚下啊。”
乐无涯懒洋洋地一扬手:“晓得啦。”
本欲再唠叨两句的张远业登时失了声。
他呆呆地望着乐无涯的背影,一时心绪起伏,再难平静。
……
更火如豆,杂音渺渺。
乐无涯在微热的夜风中,缓步向前走去。
现在,事态逐渐明朗了。
事实再次证明,他乐无涯,就是个腥风血雨的体质。
田秀才的案子,被他信手拿来搅弄了一阵风云,观其成效,大有斩获。
他让六皇子掐尖冒头,叫他照着皇上的忌讳处踩下去,图的就是皇上对他产生的一点不轻不重的“忌惮”。
目下,小六已被调去了重实务的工部。
但乐无涯实在是不担心他的本事的。
他在户部谋事,已不声不响地积累下了一些人脉。
见小六失势,有那势利眼,唯恐避之不及;可也定有那喜欢烧冷灶、雪中送炭的官员,趁他失意,反倒要在力所能及之处多拉拔拉拔他,好让六皇子记上这一份人情。
小六在户部的这些日子,不会白干。
他能调用许多资源,来为他在工部的工作铺开路子、拓开新局。
到那时,自有他的好处。
俗语有云,一动不如一静。
这一回发生变动的,不止有小六,还有五皇子呢。
五皇子从刑部调任户部,看似是到了锦绣膏粱之处,但他不像小六,很难为户部带去什么好处。
端看五皇子的本事,能不能在户部大展拳脚、有所作为吧。
不过,就算他打叠精神,不再动那旁门左道的心思,一力承办庶务,皇上乐不乐意看到他的本事,还是两说呢。
乐无涯望向天边缺月,神色凝凝。
其余一切,他都盘算好了。
只有一点,他心中有疑,不得不虑:
……他这枚棋子,实在不算太安分,甚至有反噬棋手的风险。
小六他会不会……
想到此处,乐无涯忽然止了心思,蓦然回过头去。
灯火阑珊处,只有过客,更无半个可疑身影。
乐无涯挑起了眉来。
……
五十尺开外,乐珩乐珏兄弟两个躲在暗巷之中,大眼瞪小眼。
乐珩的肠子都快悔青了。
今日散衙后,乐珏便按捺不住,跑来国子监门口蹲着乐珩,死活要拉上他去看望闻人明恪。
乐珩一早就知道闻人明恪入职都察院一事,只是自知晦气,不愿轻易招惹。
他本想说服乐珏,莫要给恩人徒增麻烦,谁想乐珏自有一番大道理等着他:“我们只是去打个招呼!再说,谁不知道闻人大人他上次入京,在长街上给兄长解围一事?如今那元子晋都全须全尾地回了京来,听说竟是改头换面,与过去大不一样了!咱们心怀坦荡,在大街上见个面,怕什么?要是避而不见,岂不是显得狼心狗肺、不识礼数了?”
乐珩沉吟。
乐珏虽是冲动,但这番话却是颇有道理。
而且,他比乐珏想得要更深一层。
闻人大人的面相生得与阿狸极为相似,难免要惹来非议。
他们作为乐家人,太过亲近于他,自是不对;可要是刻意规避,更显得心虚。
可以说,怎么做,都不对。
那还不如遵从本心,堂堂正正地见他一面。
只需在公共场合会面、而非私下拜谒宅邸,任谁也挑不出大错来。
谁想,他们去了一趟都察院,方知乐无涯今日去了大理寺公干。
乐珏是个急切性子,不甘心扑了个空,想去大理寺看上一看。
乐珩拗不过他,被他硬生生拽去了大理寺。
然而,行至半道,他们就看到了一路溜溜达达而来的乐无涯。
乐珩本想寻个有人的地方与他相见,可总寻不着合适的搭话机会。
……不知不觉的,就变成了这么个尾行的尴尬状态。
在兄弟二人潜行在一处小巷、乐珏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时,前方的闻人约似有所感,猛然回头。
乐珏躲闪不及,眼看要败露行迹,亏得乐珩眼疾手快,把他扯回了暗处。
兄弟二人藏身巷中,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乐珩长吁一口气,道:“……不该来。”
乐珏掏了掏耳朵:“哥,你都说第八遍了。”
乐珩一板一眼道:“说第九遍,那也是不该来的。”
乐珏刚要回嘴,视线一偏转,整个人僵愣在了原地。
乐珩与他兄弟同心,见他神色如此,心中便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
不及转身,他的心就慌乱大跳起来。
而另一边,乐无涯的脑袋从巷边探出,帽翅颤颤,眼角弯弯:“果然是你们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