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坦心(三)
乐无涯啃尽了醍醐饼,另寻了一方白帕,蘸墨挥毫,写下一段话,仔细折好,揣入自己怀里。
随后,他起身走到窗前,作势要关窗。
一阵含着寒意的凉风袭来,他也不惧,顶着夜风,将半边身子探出窗外。
天际新月如钩,他手中白绢在月色下被风拂动,有如流云舒展。
与他数尺之遥的房顶上,盘腿坐着一个裘斯年。
在他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绿豆糕。
由于得了皇命,他盯了乐无涯一整天,和他一样,也足有一天水米不打牙了。
直到此刻他才得空用饭。
裘斯年吃饭是很有特色的。
那不应该被称之为“吃”,更近似于填鸭一样地往肚子里“灌”。
他把绿豆糕用手捏成细糜,塞在嘴里,连嚼也不嚼,就囫囵吞下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吃了七块巴掌大的绿豆糕。
饶是他一张脸蛋生得再清俊,这样的吃法也是要招人侧目的。
所幸,现在盯着他的只有天上月。
再没有人仿佛从天而降似的,凑过来感叹一句:“我们小阿四又在喝饭呢。”
……
裘斯年五岁那年,一岁无雨,草木枯焦。
叔父在乡里素有侠名,眼见活路断绝,他索性振臂一呼,拉起一帮乡亲父老造了反。
结果还没出省,便被官兵一锅端了。
对那时年幼过分的裘斯年而言,叔父造反的好处,便是他连吃了几天的干米饭。
他胃口小,几顿下来,统共吃下的米还填不满一个海碗。
在短暂的饱腹之后,接踵而至的长达六个月跋涉上京的苦日子。
——裘家八个未成年的男丁,全要被押解进京。
一开始,还有大哥哥抱着他。
大哥哥病死后,二哥哥要接着抱他。
裘斯年没答应。
他见过奶奶饿死在家中的模样。
他知道“死”是什么。
哥哥们走路已经很累了,他不可以不懂事。
于是,他迈着一双细瘦如麻杆的小短腿,踉踉跄跄地跟着队伍的尾巴跑。
他很饿,时常饿得眼前金星乱迸,可他还是连滚带爬地追着、赶着。
负责押解的官兵其实也懒得管他。
大家都是爹生父母养的,心都不是那铁打的。
五岁的小孩子,还没刀高,懂个屁呀。
他们私下商量,要是这小子真的在押解途中跑丢了,就报个病亡,回京后跟上司打个哈哈,请上几顿酒,事情也就揭过了。
但裘斯年硬是跟了上来。
他不敢掉队。
若是真的掉了队,他就真的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了。
一路上,裘家兄弟陆陆续续死了五个。
等进了宫来,挨上一刀,变成太监,又有两个没熬过去。
裘斯年的生命力确实比兄弟们要强些。
伤口撒上点草木灰,止了血,他便像是一只被阉了的小狗,蜷在一张破席子上舔好伤口,灌上几口半冷不热的米汤,便又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
只是当他爬起来后,他举目四望,发现朱墙碧瓦之中,只剩下了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年纪太小,旁的太监欺负他,说他是罪奴,把最累最苦的活儿甩给他,他就接着,不生气,不恼怒。
谁让他是罪奴呢。
他天生有罪,全家有罪,到这世上就是来受苦的。
其他的事,对他来说都不算最苦。
至苦的是,他的身体内总烧着一把火,一到饭点,那把火就格外炽烈,烧得他头晕眼花,什么都顾不得了。
有太监调侃他,他一个小孩,能吃八个人的份。
可裘斯年并没成为一个真正的饭桶。
相反,他干活伶俐,头脑清醒,而且别有一股野兽一样的敏锐直觉。
只要让他吃饱,他便能不分白天黑夜地干完八人份的工。
掌事太监看中了他身上这股子劲儿,渐渐的不许旁人欺侮他了,甚至准他偷偷学字读书。
裘斯年从最底层的火头杂役做起,从扫地、开门、刷马桶这等活计干起,硬是在十二岁那年,混成了守仁殿的洒扫太监。
亲眼见到了诛他全族的皇上时,裘斯年心里只有惶恐和紧张,并无恨意。
家里人只活在他记忆的一角,是蒙了尘、盖了土的,是分隔阴阳、遥不可及的。
皇上却是近在眼前的主子,还会把吃不完的点心打赏给他呢。
皇上还挺喜欢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称他“有福相”。
某日,皇上又赏了他半块芙蓉糕,兴之所至,随口问他姓什么。
裘斯年正对着糕点吞口水:“回皇上,奴婢姓裘。”
皇上隐隐皱了眉头:“哪个裘?”
裘斯年:“……”
他隐隐觉察到了危险,但他并没有“拒答”这个选择:“回皇上,上求下衣,家中行四。”
皇上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并未置评,只唤来薛介,对他耳语一番。
薛介很快取来了一碟子新鲜糕点,摆在了裘斯年眼前。
皇上目色极是温和:“赏你的,吃了吧。”
裘斯年脸色一白,冷汗滔滔地流了下来。
但他并无犹疑,谢了赏后,拈起一块,送到嘴里,咀嚼起来。
他嚼得格外卖力,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皇上对他的态度很是满意,见他嚼完了一碟子点心,旋即吩咐薛介再给他包一匣点心,回去慢慢吃。
裘斯年规规矩矩地谢恩,待回到太监庑房,确认周遭无人,他才哇的一声将腹中东西吐了个干净。
……吃得太慌了,太猛了。
他生平没吃过这样让人心悸的点心。
吐完后,他气喘吁吁地打开糕点,又把皇上赠他的糕点吃得连个渣屑都不剩。
他骨子里那股野兽似的直觉告诉他,他必须得这么干,否则将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皇上赐的。
果然,在他一天之内吃光了一匣子糕点后,皇上对他的重视更胜以往。
不多时,皇上便和颜悦色地问他,愿不愿意跟他即将出嫁的义女孝淑郡主一起出宫,由他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裘斯年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些惊恐之色,立即跪伏在地:“奴婢做错什么了?皇上不要奴婢了吗?”
见他如此反应,皇上龙颜大悦:“孝淑郡主是朕爱女,送你伴她出嫁,是朕信你。你小小年纪就办事妥帖,头脑清明,晓得谁是你的主子,这都是你的好处,也是你的造化。”
他微笑道:“……这些话,你可记得了?”
裘斯年一个响头磕在地上:“谢主隆恩!”
就这样,他跟着据说很受宠爱的民间郡主戚红妆,见到了乐无涯。
在守仁殿中,他不止一次见过乐无涯。
只是那时候,他只是个擦地的,只能瞧清他的衣摆和鞋尖。
初见他吃饭的架势,乐无涯大惊失色:“皇上送你来是怎么个意思?想把我吃穷了?”
闻言,裘斯年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冲他天真无邪地傻笑。
……尽管天真这种东西,他很早就没有了。
乐无涯问他:“你是哪里的人?”
他细声细气地老实答道:“豫州。”
乐无涯眉目低垂,心算片刻:“你这个年纪……九年前的豫州饥荒,你该是赶上了吧。”
裘斯年答得很快:“嗯,赶上了。”
五岁的孩子,该是只知喜乐、不知疾苦的年纪,要是表现得太过沉痛,反倒显得虚假。
乐无涯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脑门:“吃吧。”
裘斯年说了句俏皮话:“不敢不敢,奴婢要是把大人吃穷了,可怎么个赔法儿呢?”
“吃你一人份的就行。”乐无涯语出惊人,“你家里人在天上,不活在你身上。背着他们走,太累了。”
言罢,他拍拍他的脑袋,径直离去。
裘斯年僵愣片刻,听话地埋下头去继续吃。
他的喉咙一下一下地收缩,食物落入腹中,却不再似落入了无底洞中。
好像那股煎熬、折磨了他多年的万丈饥火,凭空消弭了。
……
房顶上的裘斯年拿起最后一块绿豆糕,注视片刻,又放回了原位。
大人说得对,吃一人份的就行了。
他正望着那最后一块绿豆糕出神,忽然听到下方有些骚动。
他低下头一看,正见两个武人打扮的吏员站在了馆驿门口。
其中一个人踱来踱去,走路是一瘸一拐的,但拐得挺得意、挺风生水起。
另一个年纪稍轻的人,却比此人要稳重许多:“劳驾,请问新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闻人大人住在此处吗?”
……
是夜,六皇子府。
项知节坐在院中,架起一口小锅煮柳枝水,一遍遍保养擦拭他的几支宝贝笛子。
如风蹲在一边扇火,没能忍住,轻叹一声。
项知节:“这是你今晚叹的第五声了。在愁什么?”
“愁您啊!”如风直率道,“皇上都见到那位大人了,您问我愁什么?”
项知节对月端详自己的笛子:“父皇会做什么吗?”
“您和一个与……那位大人长得一模一样的臣子交好,单这一点就够可疑的了!”
“哪里可疑?我尊师重道,他一向是知道的。”项知节说,“当年在昭明殿前,我冒雪跪了一整夜,父皇岂不知我们师生情比金坚?”
如风:“……六皇子,这个词如风觉得不该是那么个用法。”
项知节一本正经:“意会即可。”
如风:“可今时不同往日!那时候,那位大人命在旦夕——您别瞧着我,本来就是这么回事——说句难听的,您与他感情再深,那位大人也已到了穷途末路,翻不出什么风浪来,皇上不会过于介怀的。可这位……这位……”
项知节眉目间皆是倾心的嘉许:“兴风作浪,乘风破浪。”
如风:“……”都这节骨眼了您还夸呢?
“父皇既已着手查探,却未召我问话,便是要等尘埃落定再做决断。我何必先自乱阵脚?”
“况且……”项知节微微抬眼,“文有解季同、宗曜,武有元唯严、裴鸣岐,这些人明明都和老师打过照面,却没一个说起他与老师相貌相似的,父皇还要琢磨这些人呢,怎会把精力都放在我一人身上。”
说着,项知节看向如风:“对了,我忘了,还有你。与其劝我,不如想想要如何同薛介大总管解释一二吧。”
如风:“……”什么破差事,不想干了。
就没一个人能治治他吗?!
大概是他的心声被上天听到,不多时,姜鹤汗津津地跑了进来。
……
在乐无涯身处驿馆、等候皇上传唤的日子里,秦星钺、汪承等一干随从也追随着他的脚步到了上京,正在满世界地找房子。
上京寸土寸金,可不会给四品官派发官邸,得靠他们自己找寻落脚处。
姜鹤在上京待了这许多年,也算是熟门熟路,便热心地充当起介绍人来,请了假,陪着他们东奔西跑地找房子,出了不少力。
今夜,秦星钺将几间备选的宅子图样给乐无涯送了去,又光明正大来探访旧战友,顺道送来了一壶南亭县酿的酒,以资酬谢。
姜鹤欢喜万分,打算揭盖喝上一顿、一醉方休时,发现封坛的酒幌子里缠着一张白绢,指明是给六皇子的。
他急匆匆地跑了趟腿,便打算回去尝尝那熟悉的家乡风味了。
项知节接过白绢。
其上是他熟悉万分的字迹:
“闻人说‘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今日见月有缺,可见被君念至何等地步。”
“闻人先生特去接了一段月光给你,聊补一二相思。”
“盼请笑纳。”
绢角还画着一牙新月。
项知节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在看到第十二遍时,他一把抓起笛子,头也不回地进了双穗堂。
如风:“……”
不高兴时要吹,欢喜时也要吹。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第242章 疑心(一)
守仁殿中。
鸿雁炉口吐香雾,月光自如意纹锦窗格筛落而下,在桌案上形成次第错落的阴影。
项铮一手握着水晶单片镜审阅奏章,薛介则拿着把银剪子,满殿转着剪烛花。
项铮用余光瞥一眼他:“这些琐事也值得你亲自动手?十二监、四司、八局都没人了吗?”
薛介笑说:“那些个猴崽子,手脚没个轻重,一窝蜂涌进来,难免吵了皇上干正事,不如奴婢一个人干了,给皇上挣点清净。”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如风留在身边。”项铮说。
“难为皇上总惦记着他。”
“嗯。”项铮赞许道,“那孩子可是个百事百灵的伶俐鬼。”
薛介一味的只是笑。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说起来,薛介其实不是从小伺候项铮到大的贴身近仆。
项铮大婚时,薛介是被先帝添送到东宫的喜奴,是专门伺候太子妃荣氏的。
真正陪伴项铮长大的齐公公,在皇上登基五年后,因私通外臣被腰斩于市,早不知和哪里的黄土化作了一处。
在那之后,薛介才被调到他身边来。
薛介至今犹记得那日被皇上亲口抽调时的惶恐不安:“皇上,奴婢资质愚钝,怕办不好差,坏了皇上的大事。”
“无妨。”项铮说,“原用不着你出头冒尖。我只要你规行矩步,不出大错即可。”
说罢,他转向了荣皇后:“皇后以为如何?”
皇上开口要人,皇后岂有推拒之理。
荣皇后在太子妃时便是十分的和善好说话,在成为皇后之后,更是愈发端庄守礼,只是眉宇间凝结了一点淡淡的忧悒,是悯天下、恤黎民、哀苍生的菩萨相。
荣皇后温声道:“薛介虽不机敏,却从未出过纰漏。”
事已至此,薛介不想去也不成了。
他跪谢了皇后娘娘的夸奖,又谢了皇上的赏识。
一个响头磕在地上时,薛介还在想,皇后娘娘的药还熬着呢,现才得了五六分火候,可别熬坏了,伤了药性。
但是,不知是否是天意注定,这个“从未出过纰漏”的薛介一走,皇后的运道便坏了起来。
薛介走后的第二年,皇后的独子,太子项知明暴疾而薨。
在那之后的三个月,荣皇后忧郁崩逝。
就仿佛她的喜奴离开了,她的好运也一道消逝了。
薛介就像是一团性情温吞的老棉花,旧主逝去,他哭了几场,擦干了眼泪,收拾好头脸,就又老老实实地服侍皇上去了。
这几十年的朝夕共处下来,薛介已对皇上的言外之意了若指掌。
用如风的话来说,义父是世上最了解皇上之人,一抬屁股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了。
正如皇上所说,如风确是他带过的最机灵的小徒弟,否则薛介也不会疼他如子,甚至要破例收他作义子。
只是他怪话丛生,还老是憋不住,实在不适合留在宫中办事。
所以,当项铮要给六皇子府安插眼线时,薛介毫不犹豫地推举了如风。
送他去个安闲所在,也算是避祸了。
……不过如今看来,六皇子府上,实则是又一个漩涡中心。
皇上此时提起如风,又岂是真的在说如风?
思及此,薛介喜眉笑眼道:“如风那孩子好福气,能得皇上如此惦记。奴婢改日便叫他进宫,给您叩头谢恩。”
皇上“嗯”了一声,举起手中的奏折,神色轻松地一哂:“晌前刚加封的闻人约,到了晚上,弹劾他的折子就递上来了。手脚倒是快。”
薛介作惊讶状:“唉哟,这可怎么话儿说的?”
项铮把手上的奏折和另外两份单择出来的奏折并排摆开。
“一份说,神器有命,非人臣可轻触,闻人约胆敢当堂接捧传国玉玺,是藐视天威、动摇国本之举。”
“一份说,玉玺落地时,朕尚在御座,闻人约不待敕令便擅自夺玺,形同‘鹰隼攫兔’。昔日霍光辅政,尚知‘持玺俟君’,今闻人约之狂妄,更甚霍氏。”
“这一份就说得远了,说闻人约在桐州募私兵,是树私恩于军民,揽威权于阃外,擅启边衅,越权征伐,是激化边患之举……”
薛介一字不发,只把铰下的烛芯悉心收好,拢入袖中囊袋。
观其反应,项铮很是满意。
这些年来,他兴之所至,试探过薛介多次,而这团老棉花总是戳一下才动一下,老实得可爱。
他问:“你怎么看?”
老棉花慢吞吞地开了口:“奴婢不懂这些个事情,说话笨,怕让皇上笑话。”
项铮拿笔掷他:“老东西,你还真戳一下动一下?叫你说,你便说,朕恕你无罪。”
薛介接笔在怀,小心翼翼地问:“皇上,敢问霍光是谁?”
项铮失笑,难得耐心地解释:“霍去病,你可知道?”
见薛介还不算全然无知,乖乖点头,项铮自道:“霍光乃是霍去病异母之弟,是汉武帝的托孤重臣,掌管禁军、久专大柄、结党营私……”
解释到一半,他自己忽然想通了。
闻人约有霍光之才,却无霍光之家世。
区区商贾之子,家世不显,人丁简薄,何以成事?
面对薛介求知若渴的眼神,项铮失笑:“是了,朕是英主,臣是明臣,就算闻人约真即是霍光再世,朕又有何惧?”
薛介顶着一脸的懵懂,逢迎道:“皇上说得是。”
项铮把那份给乐无涯扣了霍光帽子的奏折丢到一旁,又问:“今日玉玺落地,你认为闻人约反应如何?”
薛介:“奴婢不及也。”
“怎么说?”
“事发突然,奴婢若是闻人大人,碰上这等事,怕是要吓得魂飞魄散了,奴婢瞧着,满朝的大人也都吓得不轻,闻人大人能出言圆场,即便不够周全,也算急智之人,奴婢倒羡慕闻人大人的伶牙俐齿,若有这本事,定能哄得皇上笑口常开。”
项铮笑骂:“老滑头。”
项铮将目光投向第一份奏折,目光微冷。
这位上弹劾奏折、怒斥闻人约“藐视天威”的人也在现场,同样是噤若寒蝉,半句多余的话不敢多说,回到家里,倒是舌灿莲花、文采飞扬起来了。
这些御史真是愈发出息了,当面不言,背后妄议。
他将这份奏折抽出来,同样扔在一边,并将目光投向第三封指责闻人约私募府兵的奏折。
不等薛介评价,他就笑出了声来。
“真当朕老糊涂了不成?宗文直每隔半月,必有密报送到,与闻人约的奏报两相印证,何来的逾制?何来的拥兵自重?朕一心效仿唐宗汉武,岂可做那诛杀岳飞、宠幸奸佞的宋高宗?”
项铮摇头道:“《谥法解》有云,‘德覆万物曰高,功德盛大曰高,覆帱同天曰高’,区区赵构也能得了个‘高’字作谥,当真是糟蹋了这个好谥号。”
薛介继续一脸迷茫,连连点头称是。
“这三人,大抵都是瞧他与……”项铮微妙地一顿,“……相似,揣摩着朕一见即恶,这才一门心思要挑出他的错,来讨朕的欢心。”
见薛介低头不语,项铮又点了他说话:“老东西,别装哑巴,你也觉得他像,是不是?”
薛介赔笑道:“奴婢年纪实在是大了,老眼昏花,站在皇上身后,看不大真切,只觉得身形确有几分相似,声音也差不离。只是听他说话……”
他稍作迟疑:“乐大人同您说话时的调调,奴婢曾听过几耳朵。朝堂上那些话,不大像是乐大人说得出来的。”
项铮神色稍霁:“你倒实心,肯实话实说。小六、小七、玉衡,就连元啸天也是见过他的,竟无一人对朕实言,真是……”
薛介温和道:“皇上息怒。”
“你怎么看?”
“奴婢看啊,还是他们太惜才了。”薛介轻声细语,“据您所说,那闻人大人确与乐大人有几分相似,若是在举荐他时,额外提上一句此人与乐大人相貌仿佛,这到底是夸呢,还是贬呢?”
闻言,项铮的语气愈发缓和:“难道在诸卿心目中,朕便如此刁钻狭隘,竟连一个小小的闻人约都不肯相容?”
“所以奴婢说,是几位大人太过惜才,一时想左了。况且,皇上素来是不信那些个鬼神之说的,若到皇上面前说什么‘容貌相似’的话,称鬼道怪,岂不是平白惹得圣心烦忧?”
项铮思索半晌,眉头渐展:“老东西说得在理。就是小六这孩子,唉……被兰台教养成了个一根筋。”
薛介恭谨道:“六皇子最重礼数,待师至孝。”
“孝过了头!”项铮说,“当年,朕要处死乐无涯,他来求情,朕叫他跪着,他就真跪到吐血,把身子骨都弄坏了,到如今还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全上京都知道六皇子反向克妻。
具体表现为,他能把自己克得死去活来。
这些年来,但凡皇上开始着手为他寻觅王妃,他势必要大病一场。
面对此等奇怪的命数,钦天监当然不好说皇子命薄之类的话,只称说皇子贵不可言,需得身怀天命的有缘之人,才能压住六皇子这古怪的命格。
皇上不信邪,把上京的适龄女子拉了个名单,交给钦天监去算。
钦天监算了一遍,表示,目前克不死六皇子的人还没生出来。
皇上不信邪,这些年总不死心,想给小六找个媳妇,实在不行,先娶个侧妃,以延绵子嗣为上。
大约一年前,闻人约调任桐州知府时,项铮便赐了一名贴身宫女给他,想给他尝尝咸淡。
结果过府当夜,项知节便犯了心悸病,高烧不退,皇上紧急派了两位太医去,才堪堪止住汹涌的病势。
先前,皇上以为他是装的,便张罗着给小七娶妻。
这兄弟二人同胞所出,八字一模一样,若是小七娶亲无碍,那便是小六有意装病,难逃一个欺君之罪。
没想到,小七也大病了一场,且病得七荤八素,比小六还厉害些,险些死过去。
这下,皇上不敢轻易许婚了。
皇子的婚姻向来是联络臣子的工具,但小六、小七这情况当真刁钻。
怎么说?
难道要恩赏大臣的女儿做个望门寡不成?
见皇上陷入思考,薛介一笑:“皇上,您一口气教了奴婢这么多道理,怕是口干舌燥了,奴婢去看看您的莲子羹好了没有。”
项铮回过神来,蘸墨铺纸,打算好好骂一顿这三个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的糊涂御史:“去吧。”
薛介带着一掌心的烛油香气,躬身退出了守仁殿。
他站在丹墀之上,望向灯火通明的宫殿,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只能帮到这儿了。
他与荣皇后相伴多年,知道皇后生前仅有庄贵妃这么一个知心人。
荣皇后的亲生儿子早逝,他什么都帮不上。
皇后挚友的养子,他能多说一句,便多说一句罢。
他如是想着,紧了紧衣袖。
都入夏了,这天还是这么冷。
……
殿内,项铮刚搁下笔,窗外晚回巢的寒鸦便无端发出一声厉声嘶鸣,叫他竟是抖颤了一下,随即大咳起来。
薛介不在跟前,殿外侍候的小太监慌忙进来抚背顺气。
他挥手屏退了来人。
待咳嗽稍平,他自言自语地感慨一句:“真是老了。”
他清了清嗓子,总觉得喉间似有骨鲠,吐不出、咽不下,甚是难受。
他举首望向窗外。
窗外新月一牙,清辉冷冷、明光湛湛地挂在半空,照映之下,宫檐上的鸱吻亦是栩栩如生。
月有缺……
想到这里,项铮又耸起肩膀,呛咳了两声。
……怎么可能呢?
若这世上真有起死回生之术,那被他嗤笑了一辈子愚蠢的父皇……难道竟是对的?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老皇帝含量很高
人事斗争堂堂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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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大悦,解腰间白玉蹀躞带,遣人送至约官驿,敕曰:“卿胆略非常,奉接神器,足见忠心。可佩此带,以彰殊遇。”
复念约久在边地,宅第难觅,特赐太平仓东甲第一区,广十亩,亭台池苑咸备。一时荣宠非常。
——《虞史·高宗本纪》
第243章 疑心(二)
被御史攻击一事,并不在乐无涯的意料之外。
开玩笑,不遭人妒,还是他乐无涯吗。
这些日子,秦星钺为寻一处合适的宅院,跑遍上京询价,险些跑断另一条好腿,才惊觉上京房子如此昂贵,以大人的俸禄,莫说购置宅邸,便是租间像样的院子都捉襟见肘。
稍微便宜些的,不是地处偏僻,需得早起半个时辰上早朝,就是临街小院,逼仄又吵闹,终日不得个清净。
秦星钺瞧不得乐无涯受委屈,挖空心思,又拜托了姜鹤,总算寻得了两三处勉强可住的院落。
地方是小了些,胜在价钱和地段都合适。
只是……
“这间死过人,还有闹鬼的传闻。”秦星钺指着最便宜的一处宅子,底气甚是不足,“大人若是不喜,咱们再想法子……”
把这些宅子图样放在乐无涯跟前时,秦星钺其实是有些自愧的。
大人在南亭、在桐州,住的皆是有院、有花、有水的宽敞地方,到了上京,却连个可以扎秋千的宽敞院落都没有。
谁知乐无涯扫了眼图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还挺乐呵:“格局不错呀。”
他说这话时,面前坐着汪承和秦星钺,还有一个编外的姜鹤。
秦星钺一筹莫展:“唉,院子里倒是有个秋千,其他要什么没什么,一应物件都得重新置办,又是一笔开销呢。”
汪承一板一眼:“信则有,不信则无,大人既然百无禁忌,我便去城隍庙求些镇宅符来,挂着镇一镇,好歹安一安何家、杨家两位嫂子的心;缺的物件我已列了单子,等大人瞧了房子,觉得喜欢,定了下来,就先紧着大人置办,其他的东西慢慢添置就是。”
姜鹤一本正经:“听说真的很邪,闹的是个女狐狸精。”
乐无涯看着这三人,笑意从心底里泛出来。
三个小子性情各异、各有千秋,排排坐着,看着就喜人。
乐无涯随手搂过姜鹤的肩膀,赞许道:“我的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可算是凑齐了。”
汪承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对他的热情略有些招架不住。
……反正郑大人不这样。
他索性垂下头去,乖乖受了夸奖。
秦星钺不通诗文,却爱听评书,一听“王朝马汉”就知道是包青天的四个得力手下,便骄傲地挺起了胸脯。
只有姜鹤冷不丁道:“四个人,还缺一个呢。”
乐无涯垂下眼睛,把裘斯年的形象从自己脑海中抹去。
他笑道:“这不是还有何青松和杨徵吗?”
姜鹤:“那就有五个人了。”
“既然如此……”乐无涯玩笑道,“我再去找一个,凑个整?”
姜鹤想了一想。
秦星钺一直和自己作伴,双星拱月似的陪着小将军,姜鹤不会嫉妒他的。
汪承呢,虽说是半路加入,可闻人大人信得过他,他还请自己喝了酒,也是个好人。
可亲近的下属多了,姜鹤也是要不高兴的。
他板着脸,认真道:“那我们五个挤一挤,凑四个也行。”
乐无涯大笑,想要把他的脑袋按到自己肩膀上,但手伸到半道就停住了,改为揉乱了他的头发。
在姜鹤退到一边、默默打理头发时,乐无涯说:“宅子的事情,你们不必费心了。”
三张脸齐刷刷转向了他。
他将桌案上的三份图样往前一推:“你们这般大张旗鼓地寻宅子,怕是早已入了某些人的眼。”
“我缺什么,自会有人上赶着送来的。”
姜鹤张口就道:“可是六皇子自己的手头也紧。”
“占他的便宜做什么?”乐无涯道,“要占,自然要占天底下最尊贵人的便宜喽。”
果真,翌日,便有内侍捧着御赐的白玉蹀躞,登了他的门。
再过一日,皇上再下圣旨,将太平仓东甲一区的一座十亩宅院赐他居住。
……那日昭明殿上,皇上自己失手打翻了玉玺,而乐无涯替他解了围,还表现得像个忠直之士。
配得上忠直之士的,自然得是贤明之主啊。
他不是乐意盯着自己吗?
自己现在正缺宅子呢。
那就擎等着九五之尊“体恤臣下”便是。
所以,对这份赏赐,乐无涯并不意外,只需要做出受宠若惊、诚惶诚恐的恭谨模样,谢恩便是。
谢个恩就能白得十亩大宅,这么上算的生意,不做才是傻了。
……
来自三方长门卫的奏折,齐齐摆在了项铮的案头。
去南亭的一队长门卫,递上来的奏报中皆为赞颂之词。
这倒也不是这队人刻意逢迎,实在是除了好话,他们没什么可报的。
上到现任南亭县令孙汝,下到卖辣椒酱的小商贩,南亭县里就没有不念闻人县令的好的。
当听说闻人约连阶累任、三年三迁,孙汝先是一怔,继而叹道,旁人升迁,有如纸鸢借风,唯有闻人大人之进,犹若春笋逢雨:根本既固,发必迅捷。
若是乐无涯听到孙汝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怕也是要稍稍惊讶一下的。
孙汝先前虽然明里暗里地拍过他不少马屁,但这句夸奖,却是实心实意,由衷而发。
原因无他。
在县令的位置干得愈久,孙汝越是对闻人约的才智叹服万分。
修路、送水、引商、种茶花、官营煤矿……
看似寻常的举措,经年累月后,竟如连环机括,一环扣一环,将南亭一步步推上了富庶之路。
至于闻人大人的样貌,南亭诸人皆无异议。
他们坚称,大人自从来到南亭,便是英姿勃发的模样,虽然刚来的前半年寂寂无名,但绝对是在暗中绸缪已久,以图一个厚积薄发,一鸣惊人。
无人记得那个曾被衙吏怠慢、连匹马都调不动的窝囊县令。
南亭县民记忆中的“闻人约”,永远是那个谈笑风生、意气飞扬的倜傥身影。
去桐州的那一队,收获更是寥寥。
“闻人大人那等品貌,岂会有人记错?”被问及的商贾一脸莫名,“今年春天他还来码头巡视,还登了我的船看货呢,那通身的气派……”
这队长门卫的笔录上满是此类无用证词,实在没有任何采用的价值。
去闻人约江南老家的那一队人,终于嗅到了一丝异样。
熟悉闻人约的左邻右舍皆道,说这位大人没入官场前,是个温文内秀的性子,每日只顾着读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长门卫何等敏锐,立即觉出这描述与那个在官场上叱咤风云的闻人约相去略远,便取出密绘的闻人约的画像,请来那位教了他十年诗书的胡老秀才辨认。
胡老秀才拈着山羊胡,眯着眼睛瞧了半晌,说:“守约真是大不一样了,神完气足,脱胎换骨啊。”
这组长门卫一听,更是精神抖擞,问:“难道他相貌有异?”
胡老秀才颇为惊异地看了他一眼:“不知大人是何意?为官者,自是要洗髓伐毛、脱胎换骨的。老夫忝居教职,教了守约十年有余,难道还有认不出他的道理?”
长门卫不甘心,再去问闻人雄家的左邻右舍,甚至找到了闻人雄做生意的对家打听情况。
只是他们注定要失望了。
得到的答案,全不是他们想要的。
乐无涯若知晓长门卫这般大张旗鼓地跑去江南查探,却只问出这些蠢话,必要仰天慨叹,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如胡老秀才一类人,正因学生的飞黄腾达而与有荣焉,自然专拣着吉祥话说。
如闻人雄的对头,也摸不清长门卫如此发问的目的。
画中人的脸盘子还有些旧日形貌,五官虽然有些微妙变化,然而画像与真人本就有所差距,再加上为官后气度变化,谁敢红口白牙地指认这位当朝新贵不是本尊?
他们与闻人家只是生意上的寻常竞争而已,何苦要去给自己结死生之仇?
……
项铮将上呈的密折阅览一遍,神色晦暗莫名:“脱胎换骨……好一个脱胎换骨。”
裘斯年下首站立,神情比项铮还凝重。
项铮再问:“只有这些?”
裘斯年一眼看过去,身侧的“舌头”便替他答了话:“回皇上,江南那边还查到了一处蹊跷……”
——那便是闻人约的瞳色。
的确有那憨直又不明真相的人,一看画像,便露出惊异之色:“唉哟,闻人家的小少爷眼睛好像不长这样啊。”
可细问起来,就全乱了。
有说是暗灰色的,有说是黑色的,有的信誓旦旦地说就是紫色的,只是色泽偏深,不易察觉而已。
待足足问出了七八种不同的颜色后,长门卫们就放弃了,连写都没敢往折子上写,生怕废话连篇、触怒龙颜。
项铮听过禀报,“嗯”了一声,又问:“闻人约这几日,动向如何?”
裘斯年一打手势,旁边的“舌头”又开了口:“回皇上,一切正常,并无异处。”
“他没有去探望小六、小七?”
“御史大人本人不曾前去探访两位皇子。”“舌头”答说,“但是,六皇子府卫队长姜鹤,与闻人御史麾下的秦星钺往来密切,为的是给闻人御史在京中寻觅宅院。自从皇上赏赐宅邸后,二人便断了联系。”
“……姜鹤?秦星钺?”
“舌头”答:“皆为天狼营旧部。”
项铮笑叹:“倒是有趣,全聚到他身边来了。”
说着,他抬眼看向裘斯年。
“裘斯年,你也在他身上寻过旧主之影吗?”
这话,“舌头”便无法代答了。
裘斯年跪下身来,掏出随身纸笔,写下一段话。
在他奋笔疾书时,耳畔又响起那人轻佻的声音:“握笔向上些!”
裘斯年不受干扰,微微挺直腰背,运笔如飞。
那人阴魂不散,贴在他耳边低声道:“说话要讨巧。违心?违心算什么?性命才最要紧。你懂不懂得?你吃了我家那么多粮米,你死了,我得多心疼啊。”
裘斯年写完最后一笔,将写下的东西恭敬示君:
“臣的主子,只有皇上一人。”
项铮终于展颜。
他的指尖在三份密折上逡巡了一番。
他心中计较的,早已不是什么“复仇”、什么“阴谋”。
若乐无涯真的还魂而来,对他来说,惊怒皆有,但最大的,其实是欣喜。
死而复生,移魂他体,换上一具更年轻的身体……
试问世上至尊至贵之人,谁能不心动?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人记得真正的闻人县令的,有的
第244章 迎宴(一)
在皇上竭尽所能地捕风捉影时,乐无涯已喜盈盈地乔迁新居。
何青松牵着一只二丫,杨徵抱着一笼小猫,华容赶着马车,载着何、杨两位嫂子,何青松的大儿子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和沉默寡言的仲飘萍一起,护着箱笼和其他家眷在后慢行。
一行人只顾埋头赶路,入了城门后,连上京的热闹都没敢贪看分毫。
等热热闹闹地涌入新宅院里,他们才活泛了起来。
“这箱是冬天的衣裳被褥,不必拆封,先存起来;这箱是锅碗瓢盆……”
何青松将大包小包鱼贯扛下马车,华容只瞧一眼就知道这只箱笼中打包着什么,一一拆开后,和杨徵、仲飘萍一起将物件运入房舍。
两家嫂子碰着头商量:“这时节扎个葡萄架还来不来得及?要不先种一畦小白菜?”
乐无涯袖手站在一边,看着逐渐添了活人气的院落,笑得畅快。
搬家次日,乐无涯得了准信,要去吏部领取敕牒与新制的御史印信。
走马上任的日子到了。
乐无涯极是坦然,顶着吏部侍郎古怪的眼神,领了官凭,又顶着同僚们古怪的眼神,在仪门前行了揖让礼,从容入衙,并完成了与前任左佥都御史的印信交割,领到了自己的御史印。
其实,也不能怪众位官员犯嘀咕。
皇上几年前处死了奸佞乐无涯,君臣恩义彻底断绝,怎么一转眼又重用了这么个和乐无涯长得极其相似的人?
虽说闻人约先前官阶低微,未得面圣,皇上不知其样貌,可如今见都见过了,照样叫他走马上任不说,又是赏玉带,又是赐宅邸,还不将他外放出去,叫他主管顺天府的一干监察事宜,下辖益州道、豫州道、晋州道三道御史,享参与京察、复核死刑、监察军械马政之权。
虽说纵观其升迁之路,这些事务皆是他所擅长,可这手笔未免也太……
大家都不敢往深里想,只好装着和睦友乐的样子,满腹疑云地将他迎入了都察院大门,前往拜见左都御史。
左都御史王肃,字恭之,不苟言笑,人如其名,须发肃整,坐如悬剑。
见过乐无涯后,他不急着寒暄问好,而是一板一眼地问道:“闻人佥宪,《风宪总例》有载,凡监察御史、按察司官巡历去处,见奸贪废事、蠹政害民者,见恶不拏,该当如何?”
乐无涯目光低垂:“若知善不举、见恶不拏,杖一百,发烟瘴地面安置,有赃则从重论。”
一连数问,见乐无涯对答如流,王肃冷硬的脸才稍见霁色:“守约,你得入都察院,乃是皇上厚爱恩赏,断不可忘。御史之间赠物送礼,每次不可超五两之数,否则便是逾制,你我今日初见,我便破一回例,送你一件千金大礼。”
乐无涯眼睛一亮,抬起头来。
老头往身后一指,身后牌匾上,正是“持身如玉”四字。
他抑扬顿挫道:“这四字,便是你的立身之本,千金难换啊。”
乐无涯:“……”
扫兴,还以为是真的呢。
就是在这一抬头、一低头的功夫,乐无涯的眼睛余光扫到了他的腰间。
凡为大虞御史,朝参之时,牙牌、笏板、御史印三样物品需得俱备。
而御史印,更是片刻不得离身。
王肃的腰带上,便系着他的御史印,獬豸印钮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蜿蜒如蜈蚣,缝隙里渗着暗红色,不知是血垢还是朱砂,竟将神兽的独角染得红黑交加。
当年,王肃来圜狱中审讯自己,却被自己按着狠揍了一顿。
老头没有武力傍身,被他揍了个鼻梁歪斜、鲜血长流。
而乐无涯本可以全身而退,无奈肺疾熬人,临走前吐了他一身血。
所以,他也闹不清,这御史印钮上的血迹,到底是自己的,还是王肃的。
反正他的死刑文书上,一定有这方裂印叩下的章。
他作诚心拜服状,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守约谨记,绝不敢忘。”
王肃见他如此受教,神色愈发和蔼,像极了个嘴硬心软的和善老头:“前几日,豫州道刚送来一桩死刑案,守约,你既分管刑名,便交由你复核吧。我已细细查看过,该是无误,但仍需你再验看一番。”
乐无涯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了疑惑之色:“堂尊既已验过,下官……”
王肃打断了他:“守约,你需得牢记一事。身为御史,能信任之人,唯有你自己的判断。”
面对新上司的谆谆教导,乐无涯优雅温柔地行了一礼:“多谢堂尊教导。下官必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
寻常衙门入职,总要置酒设席,馈送仪礼,好好庆贺一番。
但都察院与寻常衙门不同。
既是主管风宪,岂有带头违制之理?
因此按以往之例,应以清茶代酒,办个简单的茶会便是。
孰料,随着乐无涯的上任,一纸密旨递到了都察院。
王肃训诫过乐无涯,人刚坐下,密旨便到了。
通读过后,王肃面色变幻了一阵,沉思半晌,将密旨收入桌案的一处暗格之中。
……
来自王肃的帖子递到乐无涯家中时,乐无涯正坐在秦星钺新为他扎的秋千上,怀里抱着一扎细竹篾,笑吟吟地看着两个嫂子手脚麻利地搭黄瓜棚,他自己则抽了几根细竹篾,编着一个精巧的蝈蝈笼子。
华容快步呈了一份帖子来,话音清脆地禀告:“大人,左都御史府上遣人送帖来,请您后日散衙后过府,有小宴招待。”
虽说身在上京,但华容该见的世面一样没少见,就连皇子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待人接物自是落落大方,半点不丢份儿。
乐无涯接过帖子,刚看了几眼,正忙得热火朝天的杨家嫂子一扭头,唤了一声:“大人,忙不?这头要篾子。”
乐无涯“哎”了一声,把帖子随手丢在秋千上,乖乖跑了过去,把手里的篾条递给了杨家嫂子:“嫂子,快了吗?”
“快咯快咯,这架子好搭!”何嫂子快言快语,“黄瓜长得飞快,夏天一到,藤藤儿爬上来,几天就能把架子缠满。大人在棚底下歇凉吃茶,安逸惨咯!”
闻言,乐无涯喜笑颜开:“那我等着!”
待他折返回秋千架旁,汪承也自里屋走出。
他看大人正在编蝈蝈笼子,怕篾条薄而尖,划伤了乐无涯的手,便从行李中翻找出了一双薄手套来。
见乐无涯重新拿起帖子阅览,他问道:“大人,何事?”
乐无涯头也不抬:“请我过府宴饮。”
汪承蹙起眉来。
他跟着郑邈走南闯北,对官场中的一些弯弯绕与潜规则皆是烂熟于心:“大人,按规矩,御史不该接受私下宴请。”
乐无涯:“帖子上写明了,王堂尊早已将此事备案记录,还注明是私宅小聚,请的只有几名同僚,也绝不会超品接待。”
汪承哑然。
上司邀请,手续齐备,不逾礼制。
话已说到这等地步了,怕是不去不行了。
乐无涯叹了一口气。
听他如此叹息,似是不愿应酬,汪承便跳过一切步骤,直接提出了解决问题的办法:“大人,推说身体不适即可。”
“逃不过的。”乐无涯一语中的,“有人想试我的酒量。这次不去,还有下次。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汪承听说过,大人酒量奇差无比,一杯即倒,酒后还尽挑那大实话说。
他又道:“大人,带我去吧。我酒量尚可,帮您挡上一两杯,还是可以的。”
乐无涯举起帖子:“只请了我一人。”
“那……”
乐无涯站起身来,合起帖子,言简意赅道:“去。”
撂下这个字后,乐无涯回了房间。
他不知在房内忙了些什么,少顷后推门而出,竟是抬步向院外走去。
正在和华容盘算要买些解酒的药材,提前熬煮上解酒汤药的汪承连忙追问:“大人要去何处?”
乐无涯整理着宽松的袖口,笑答:“我得请一个靠得住的人,来捡我回家啊。”
第245章 迎宴(二)
自打乐无涯在兴台遭了那帮种阿芙蓉的伏击过后,他便学乖了,回衙后就自制了一只臂弩,弩身裹了皮革,既轻巧又隐蔽,乍一看,倒像是寻常的护腕或装饰。
从那以后,但凡出门,必有一发弩箭压在弩匣里,一按机扩,便能发射。
那前来刺杀的寮族人,便是死在了这玩意儿上。
乐无涯知道,现在仍是有人尾随他的,却已不是由他一手调·教出来的裘斯年。
裘斯年有圜狱要管,有四海八方送来的巨量情报要汇总成册,还要筛真辨假、呈递御前,怕是忙得连饭都没工夫吃。
项铮能派出他跟踪自己一两日,已算是对自己格外关照了。
眼下这位,本事显然差得多。
……至少上房的本事是没有的。
乐无涯哼着小曲,牵着二丫,悠悠地出门遛狗。
临走前,他正瞧见仲飘萍拎着小水壶,在廊下伺候几盆茶花。
乐无涯眼前一亮:“哪里来的‘思无涯’?”
仲飘萍见他来了,起身答道:“大人走后,南亭的孙汝县令寄来桐州的,说是新育的品种,赠您赏玩。”
孙汝在人事上可聪明得很。
茶花一年一开,他一年一送,既提醒乐无涯记着他这号人,又不动声色地抱紧了这条大腿,可谓稳赚不赔。
乐无涯歪着脑袋欣赏比较了一阵,突然伸手,掐了开得最盛的一枝,撒腿就跑。
仲飘萍叫都叫不及,握着小水壶发了会儿呆,便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把只剩秃枝的花盆挪到了一边去,继续浇其他的花。
不多时,杨徵抱着一包乐无涯爱吃的炒瓜子路过,扫了一眼,顿时大惊:“怎么少了一株?”
自从遭逢家变,仲飘萍就无师自通地练就了极严的口风。
他“口风严”的表现,便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被鸟叨走了。”
这“思无涯”现下是一花难求,他们之所以千里迢迢地把这几盆娇贵的花从桐州搬来上京,就是想着大人可以拿这花做做人情,既风雅,又拿得出手。
杨徵正心疼着,闻言一愣:“鸟?”
仲飘萍伸手往天上一指:“没看清楚,仿佛是只乌鸦。”
上京乌鸦的确多,仲飘萍态度又异常平静,杨徵不疑有他,只得叹道:“上京真不愧是上京,乌鸦都比别个地方凶嘞。”
……
六皇子素有俭朴之名,府邸内侍从不多,庭阔人稀,暮色四合之时更显清寂。
姜鹤正坐在廊下擦剑,耳畔忽闻一阵异常风声。
他单手按剑,立时起身查看情况。
院落中央,落着一枝拔去了箭头的弩·箭。
箭尾还缠着一朵嫣红茶花,花瓣上犹带清露。
姜鹤好奇地拾起来端详片刻,又望向墙头彼端,若有所思。
这样的天色,半明半晦,恰是小将军教过他的“袭杀良机”。
若不是那万里挑一的眼力超群之人,在这样的天色里,怕是连挽弓的动作都看不清。
而这样去了箭头的箭,他前不久刚射出去一支。
于是姜鹤低下头去,细心检查起那根箭矢来。
这一看,就被他看出了些名堂。
箭管中空,藏信其中,最是便利。
无涯堂内,项知节读户部文书读得累了,想推开窗户透一透气,只见姜鹤独自一个站在院落中央,背对着他,不知在做些什么。
项知节温和问道:“姜侍卫在看什么?”
姜鹤抬起头来,语气坚定:“看闻人大人送给六皇子的花与信。”
项知节:“……”
他一个前撑,潇洒流畅地从窗户里径直跳了出来。
姜鹤并不作他想,只想道,好身手。
可待项知节展信读罢,他面上温润之色便渐渐沉郁了下来。
掩卷沉思半晌,他对姜鹤道:“姜侍卫,帮我个忙吧。”
……
两日后,乐无涯准时赴宴,并带去了“思无涯”一盆,权作伴手礼。
右都御史正在外巡盐,席间主宾便是乐无涯,陪席的有右佥都御史许英叡,两名豫州道御史,以及一名负责记录的经历司官员。
宴确是小宴,气氛也挺和乐。
大家都不是什么初入官场的新手,虚与委蛇的本事早已个个修炼得炉火纯青,装也能装出个宾主尽欢来。
只是在听乐无涯介绍那盆茶花的名字时,众人还是没能忍住,流露出了一言难尽的面色。
乐无涯假装看不懂,兴致勃勃地解释来历:“这花乃是戚县主培植的。”
众位御史打着哈哈,豁然开朗。
这就不奇怪了。
……不对,戚县主怎么会与此人相熟?
对此,乐无涯的解释是:“戚县主说,我与她的一位故人很是相似。”
乐无涯说的都是实情,而且也不必隐瞒什么,有心人一查便知,遮遮掩掩,反倒启人疑窦。
见他态度轻松,有问必答,众御史只觉这人心实,而且与他们以为的谋算深沉之人相去甚远,说话时眼中带笑,言谈举止中颇有几分疏朗快活的少年气息。
至少目前看来,此人与那乐无涯只是形貌相似而已,心性却是截然不同。
渐渐卸下心防后,众御史相谈愈欢。
小菜与酒也络绎地送上了桌。
乐无涯见酒之后,眉心一皱,似是为难,转头看向王肃:“大人,可否允下官以茶代酒?”
王肃在自己家中,亦是高冠博带,形容庄重。
即便是饮酒,也要摆出正襟危坐的端肃模样。
闻言,他问道:“为何?”
乐无涯坦然作答:“下官酒量奇差,若是一时饮醉,闹出麻烦来,明日还怎么有脸面和众位同僚相见呢?”
他说话有趣,席间发出了一阵善意的哄笑。
王肃沉吟。
乐无涯是上京出了名的擅饮之人。
而据江南、南亭、桐州三方打探而来的情报,这位闻人约大人酒量极小,因此滴酒不沾。
王肃自诩阅人无数,又曾亲眼见过乐无涯一人喝倒七八名官员的壮举,知道醉酒的状态,是极难装出来的。
此人连唇上痣都与乐无涯如此肖似,若真是野鬼上身,岂能不带半分旧日习性?
一旦此人借酒装醉,有这许多双眼睛盯着,不信他不露出破绽。
且就算他所言不虚,当真酒量浅薄,酒后吐真言,反倒更妙。
“御史出巡自当持重,私宴之上又何必拘礼?”王肃淡然道,“饮一杯无妨。”
头儿都这样说了,底下的人自是纷纷称是。
乐无涯抿一抿嘴,端起眼前酒杯:“那,诸位同僚,献丑了。”
一杯水酒下肚,乐无涯含着微笑,环顾了席间众人一番,随即咕咚一声出溜到了桌子底下。
众御史:“……”这酒量也太差了吧!
大家面面相觑一阵,右佥都御史许英叡忍笑扶他:“守约还真是个实在人,我还以为是谦辞,谁想他当真……当真……”
喝醉了的人身子极沉,许英叡生就一身文人骨头,又不好中途撒手,咬着牙死拖活拽,硬是把他抱坐回了座位上。
待把乐无涯安顿好,许英叡出了一身薄汗,刚拿袖子扇了两下风,便察觉乐无涯呼吸急促,面色微红,颈间有异。
待他伸手解开衣领细看,不由大惊失色:
乐无涯的脖子、胸口,不知何时,竟蔓延开了大片大片的红疹!
御史们:“……”
天老爷。
他们只是来赴场宴会而已,谁想会惹上此等祸事?
闻人佥宪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可千万别死在这里啊!
到底还是王肃见多识广,又通些医理,猜想这怕是酒食相冲,引发风疹,又想起这大抵是自己劝酒所致,不禁心有戚戚,急唤小厮去唤乐无涯的随从,又令众御史散开,莫聚作一团,免得闷了他。
大家也觉得尴尬,取水的取水,赏花的赏花,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见众御史听话散开,王肃垂目看向眉头微蹙、满面潮红的乐无涯,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是谁?”
他目光如炬,观察着乐无涯的每一个微小表情,务求从中看出些端倪来。
“我是……”乐无涯昏昏沉沉,“我……”
王肃静心聆听。
乐无涯竭力把涣散的目光集中在王肃脸上,忽的一笑,冲他勾了勾手指。
王肃附耳过去。
乐无涯一脸神秘,在他耳边小声道:“我是你阿爸。”
王肃:“……”
他好脾气地宽恕了乐无涯的无礼,继续用诱哄的语气道:“你是乐无涯吗?”
“连你阿爸的名字都记不清楚。”乐无涯含嗔带笑,一拍他的脑袋,“不孝之子!”
王肃额上的青筋跳了两跳。
但此人先前有言,他喝醉了酒,是容易言行无状的。
自己还亲口说过“私宴不必拘礼”,此时自是不好同一个酒鬼计较,只好硬生生咽了这口气。
他面色如铁,轻声问道:“你是如何俯身到这具身体上的?”
此话问得甚毒。
乐无涯注视着他,仿若无知,鸦羽似的长睫垂下,乖巧地想了一阵,开口道:“……我也不知道啊。我是被人请回来的,我其实不大想回来,但有人挂念我挂念得紧,就比如大人您——”
王肃浓眉皱起。
……他听不懂。
因为眼前的闻人约叽里咕噜地说起了景族话,且语速奇快无比。
闻人约本就是景族出身,酒后说景族话,合情合理。
只是他半个字都听不懂,就实在可恨可恼了。
乐无涯是容易酒后吐真言,但又不是喝醉了就变成了纯粹的傻瓜。
在亲近的人面前,他撒娇撒泼,全情信任,无所不为。
可怎不见他对着带厚礼前来贿赂他的陈员外好言好语,亲昵献媚?
乐无涯对着一脸迷茫的老匹夫,痛痛快快地说尽了想说的话。
只是对着这么张老脸,着实倒胃口。
乐无涯猛地伸出手来,一把扯掉了他的帽冠,对着帽内大吐起来。
……徒留王肃浑身僵直、脸色铁青。
王肃年岁渐长,年少时就不算茂盛的头发,如今愈发稀疏,因此他平日在家也戴着头冠,只因他冠中自带一顶精心编织的假髢。
乐无涯伸手一揭,那一颗秃头顿时大白于天下。
几丝残存的头发在他头顶迎风招展,甚是可怜。
同僚们:“……”
这说不了什么了。
闻人佥宪是真的实诚人,说献丑,就是真的献丑。
只不过献的是王大人的丑。
正在后院喂马的华容听说乐无涯出了风疹,亦是大惊,匆匆赶来时,宴席上已是兵荒马乱。
许英叡憋笑憋得焦头烂额,腮帮子都咬酸了,见乐无涯贴身仆从到来,急忙招手:“快来瞧瞧你家大人,要不要紧?”
华容扶着浑身发软的乐无涯,一面动作娴熟地喂他喝下热水,一面诚恳致歉:“扰了诸位大人雅兴了,我家大人实在是不胜酒力……”
大人自然无事。
只是大人喝不得羊奶,一饮就要出风疹,所以他在入席前,先满饮了一杯羊奶而已。
经此一战,上京怕是再没有官员敢请乐无涯饮酒试探了。
万一人嘎嘣一下死过去,谁来负责?
王肃本有心留他在府,传召医生,趁着这功夫,再一探虚实。
此刻当众现了个大眼,王肃方寸大乱,再要强留反倒显得诡异,便作大度状,道:“带你家大人归府吧,是老夫考虑不周,叫闻人佥宪吃苦了。我准他两日休沐,告诉你家大人,还是那句话,私宴不必拘礼,席间皆是同僚,切莫挂怀。”
乐无涯当然不会挂怀。
被当众掀了假发的又不是自己。
王肃自然不知道乐无涯心中的小九九,扬声唤道:“卜欣,搭把手,送一送闻人佥宪,确保他平安到家,再来报我。”
卜欣乃是王肃的一名近侍,颇为得力,领命后便与华容一人一边,扶着乐无涯向外走去,将他在马车上安顿好,旋即策马扬鞭,向闻人家的新府邸赶去。
然而,行至半路,马车内乐无涯的喘息声愈发厉害。
华容一脸的忧心忡忡:“卜兄,我家大人怕是难受得厉害了,如今实在受不得车马颠簸。不如就近找一处客栈,先将我家大人安置下来,烦劳您看护一二,我去寻个大夫来。您看如何?”
这要求合情合理,卜欣自是应下。
马车在“悦来客栈”的招牌底下缓缓停住了。
华容匆匆离开,卜欣在旁看护乐无涯。
不多时,华容果真引了一名身背药箱的大夫前来。
那大夫青衫磊落,年轻得很,药箱上“悬壶济世”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多亏卜兄照应。”华容在门外拉着卜欣千恩万谢,声音恰到好处地传到屋内,“大夫说,我家大人不宜挪动,今夜就在此将养了。”
卜欣听说今夜闻人佥宪就要在此休息,不好继续陪侍下去,便回了几句客套话。
在两位在一门之隔外虚情假意地寒暄时,身着大夫服色的项知节举目四顾,发现床榻之上,竟是空荡一片。
忽然,一双软而热的手臂自后环住了他的腰。
他低下头去。
而乐无涯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哈,抓到你啦!”
项知节将手指搭在他温热的手背上,动作珍吝异常地拂了两下,将声音放到至轻,生怕惊了乐无涯:“大人不是唤我……去左都御史家中救你吗?”
“骗你的呀。”
乐无涯眼睛极亮,好似落着散碎的星子,吐息中微带酒香。
“到了上京,下官还没与六皇子好好见上一见,实是思念。”
乐无涯歪着脑袋,轻言细语:“……殿下,好歹救我一救吧。”
第246章 客栈(一)
项知节一个俯身,将胡天作地的乐无涯背了起来,不容分说道:“老师,先吃药。”
项知节身上那间半新不旧的大夫服饰,连同那个樟木药箱,都是姜鹤搞回来的。
一起带回来的,还有一张治疗食气相冲的药方。
不多时,外间传来卜欣轻轻的叩门声。
卜欣到底是王肃派来跟着乐无涯的,回去还要向王肃禀报情况,自是不能随随便便拍屁股走人,与华容寒暄一会儿后,便提议进屋来查探情况。
此时,二人已然分在客栈内外两侧。
乐无涯卧在床上,床帐放下,只露出一只搭在脉枕上的细白腕子。
而项知节背对房门,忙着低头开具药方。
卜欣试探着问:“大夫,这位大人的病情可严重?”
项知节神色淡然道:“酒毒挟风,内攻腠理。”
“怎会突然发疹?这……要如何治?”
项知节答说:“酒毒化热,外发为疹,需得速煎绿豆甘草汤服下,绿豆一合、生甘草三钱,使井水急煎,空腹服下。”
说着,他将默写好的药方随手一递,神色冷淡道:“一顿酒不喝死不了人。年轻人不懂事,上官也不懂事吗?”
这话刺得卜欣神色不自在起来。
这小大夫说话实在是不中听。
但这酒席到底是自家大人置下的,闻人佥宪还明说过自己不能喝酒,可自家大人一反常态,不听人言,硬劝人饮酒,倒像是非要看佥宪大人当众出丑似的,才闹成了这一地鸡毛的样子。
被这江湖郎中一说,简直像是他们王家要存心害人似的。
华容适时地插·进来打了圆场,双手接过药方,恳请这位口齿刁钻的年轻大夫稍候,他年纪尚轻、不擅煎药,火候和药量还需要请教一二,转头便送了落花流水的卜欣出了门去。
卜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不晓得为何,这大夫自有一股慑人的气质,卜欣被他训了两句,连替自家大人申辩两句的胆子都没有,三孙子似的退了出来。
“好年轻的大夫啊,嘴巴好生厉害。”他打探道,“华管事,这是你从哪家药铺请来的?”
华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哟,一时情急,也没看清,等我抓完药,送大夫回去时再看一眼……”
他对着卜欣谈笑风生,宛若一道春风,把卜欣一溜烟吹回了王家。
送走两人后,项知节折返回床边,打开药箱,取出一只竹筒。
里面盛着来之前便已煎好的绿豆甘草水。
他倒了两滴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便将竹筒递到了乐无涯嘴边:“老师,慢些喝,已经不烫嘴了。”
乐无涯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歪着头小声道:“好凶呀。”
项知节柔和道:“凶吗?”
乐无涯:“凶别人可以。还可以再凶点。”
项知节:“领命。”
乐无涯看着送到自己眼前的竹筒,并不作理会。
这时间,华容和卜欣还在门外寒暄。
乐无涯竖着耳朵偷听了一阵:“哎,说你年轻呢。”
项知节:“本想粘些胡子,可是怕扎着老师,便作罢了。”
乐无涯去摸他那个形状好看的下巴颏儿:“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项知节并不理会办事牢不牢靠这样的评价,只关心一件事:“老师喜欢我不蓄须吧。”
乐无涯眯着眼睛,点了一下项知节的下唇。
那是恰与他自己唇痣相对的位置。
他实话实说道:“喜欢呀。”
项知节耳根迅速染上了绯色,垂下眼睛,一语道破了乐无涯的心思:“老师不想喝药,倒也不必连这样的方法都用出来。”
乐无涯:“……”嘁。被拆穿了。
项知节咳嗽一声:“不吃药,身子不难受么?”
“难受。”乐无涯翻了个身,离那药远了些,“可我讨厌甘草。”
项知节晃了晃竹筒:“所以我在里面加了蜜。”
乐无涯眼睛一亮:“真的?”
项知节:“老师不妨尝一尝,猜猜是什么口味的蜜。”
醉酒的乐无涯开心地接过了项知节的竹筒,嗅了嗅,喝了一大口。
他咂了咂嘴,没咂摸出蜂蜜味来:“是什么蜜?”
项知节面不改色心不跳:“槐花蜜,里面还加了一种别的蜜。老师再尝尝?”
就这么,项知节哄着乐无涯一口一口把药喝到了底。
喝完了最后一口药的乐无涯抱着空药筒,想了一会儿,狐疑道:“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项知节忍着笑把脸扭到一边:“老师,冤枉啊。”
“你不要在我面前喊冤枉!”乐无涯一把捧住他的脸,逼他直视自己,“你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分明是在学我!”
项知节作乖巧状,道歉道得奇快无比:“老师,抱歉。”
“……”
大抵是习惯使然,乐无涯明知眼前的项知节不乖,且极有可能从没乖过,却仍对他乖巧的样子没有丝毫抵抗力。
他眯起眼睛,从胸口摸出一小块用手绢包着的糕点,笨手笨脚地揭开。
项知节知道自己骗他喝药不对,怕乐无涯真的生气,所以很愿意捧捧他的场。
他凑过去:“老师,这是什么?”
“点心啊。”乐无涯警惕地护着点心,“大夫不让病人吃东西吗?”
“吃。”项知节忍俊不禁,“稍垫一口,免得伤胃。”
乐无涯:“我吃东西,你笑什么?”
项知节低咳一声,没说自己是想起了那年枯井下老师送给他的那块玫瑰饼:“笑老师总是这样,到哪里都能摸到一块点心。”
乐无涯理直气壮:“这可不是我摸的。”
“那……”
“是闻人约带来的。”
……项知节不笑了。
乐无涯张嘴要去叼饼,却被项知节托住了手背,往前轻轻一拉,咬了个空。
乐无涯:“……?”
项知节:“我给老师买些新的热点心来,这个冷了。”
乐无涯:“我就爱吃冷的。”
项知节:“对身体不好。”
“不吃就浪费了!”
“不浪费。我吃。”
“不行!”乐无涯拒绝,“是闻人约送来的,怎么能浪费啊。”
项知节胸口骤然一阵紧缩酸涩,却还是放柔了声音,耐心劝说:“我给老师买醍醐饼去,这块就送给我,好不好?”
乐无涯仿佛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好!”
说着,他张嘴就咬住了糕饼一端。
项知节被他接二连三的拒绝惹得心中难过,竟是在滔天的醋意和不安中,咬住了糕饼的另一端。
一口咬下去,他先愣住了。
二人各自咬住糕饼一边,大眼瞪小眼。
见眼前人中计,乐无涯狐狸似的紫眸单边一眨,轻快地荡出了狡黠的神色。
一朵红云又泛上了项知节的耳朵。
……玫瑰馅的。
是玫瑰饼。
当年枯井之下,老师用了一个小把戏,骗自己吃了他身上唯一一块玫瑰饼。
他说那是他的真心。
如今,老师的手段仍是不输当年。
“闻人约带来的饼”?
老师不就是闻人约吗?
由此可见,老师的小把戏当真是无穷无尽。
乐无涯就喜欢看好孩子吃瘪。
他自己虽还是半醉着的状态,但神志尚存五分,坏心眼更是水涨船高,升到了十分。
早在王肃府上时,众位御史宴前茶聚,他便悄悄盯上了茶盘中的玫瑰饼。
他自也记得枯井下与项知节的独处时光,想着待会儿又要和小六相见,手就又不老实了,把最后一块玫瑰饼偷揣进了怀里。
现下,他计谋得逞,眼见项知节又羞又窘地愣在了原地,乐无涯又得意了起来。
这时,他那失去的五分神志,就让他把持不住尺度了。
他松开嘴,隔着一块玫瑰饼的距离,笑嘻嘻地舔了舔嘴唇沾上的玫瑰酱:“殿下,是什么味道的呀?”
项知节把那块玫瑰饼咬下了一口,随即端庄又缓慢地将带有两枚牙印的饼,重新用那条落在床边的手绢包裹好。
另一边,乐无涯起劲地挑衅:“每次来见我,都要个俏,饭都不吃,还来说我!”
项知节不语,把糕点连带着手绢推到了安全的地方。
乐无涯点评:“……大馋小子!还来抢我的吃的!”
素有君子之称的项知节毫无抗拒,接受了这个十分不雅的新称号。
待到排除了一切干扰因素,他抬起手来,缓慢而坚定地扣住了乐无涯的后脑。
乐无涯醉眼朦胧地看向他,粲然一笑。
饶是项知节极为克制,脑中也嗡的响了一声。
……他本来只是想给乐无涯擦擦嘴的。
项知节素来言出必行。
他认为,只有在老师清醒的时候,自己才可逾矩,不然便是绝大的冒犯和失礼。
然而情势逼人。
项知节鼻间呼出温热的气流,带着玫瑰的香气,将乐无涯凌乱的发丝一下下拂乱。
他将牙关咬得很紧,也不敢将手掌覆盖在乐无涯的后脑上了,生怕一个用力不当,扯疼了他。
只是,“情动”二字,实在难抑。
二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闪烁的火光,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明纸糊的窗户上。
乐无涯躲也不躲,直勾勾地瞧着他,目光雾濛濛的,挺涣散,挺平和。
在二人不过咫尺之遥、唇齿间的气息隐有纠缠时,乐无涯忽然往后让了半寸。
退后的一瞬,他嘴角挑起了一个明艳到带了几分攻击力的笑容。
……他是蓄谋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项知节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连指尖的皮肤都滚烫起来。
福生无量天尊……
三清祖师在上……
他咬一咬牙,正要动手掐数腕间的道珠,好分散一下注意力,乐无涯便用尾指勾住了他的道珠,笑意盈盈地瞧着他,不许他数。
项知节的脸颊滑下一滴冷汗。
在烛影灯影的交缠间,他又欺近了些许。
然而,这回的乐无涯不退反进。
他悬胆似的漂亮鼻尖擦过了他的鼻翼,宛如动物一般,与他的鼻尖、鼻凹碰触,随即,他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张开双臂,把他揽在了怀里,极有师长风范地摸摸拍拍。
乐无涯醺醺然道:“我们小六怎么这么好骗啊,一哄就过来啦?”
“……”项知节忽然有些委屈,“老师不是说让我救您吗?”
“自然是骗你的。老师什么时候请人来救过?老师是来救你的。”乐无涯大言不惭道,“怕我们小六想我想坏了,送我自己来给你看看喽。”
项知节被他惹得又好气又好笑,一颗心酸涩胀满,百味交杂:“老师,您这哪里是救,分明是欺负我。”
乐无涯枕在他肩膀上,笑嘻嘻道:“直说喜不喜欢就成了呗。”
百味尽消,俱化作了酸软的疼惜。
项知节压住了自己的胸口。
平心而论,他是有些慌张的。
他从没想过老师会爱他,就像从没想过月亮会从天而降,落进他的怀里。
可是,说不喜欢,那才是谎话。
见项知节的神色,乐无涯就晓得他在想什么。
“你单是爱我,就够你忙碌辛苦的了。”他直起身子,把两臂搭在他肩上,“……其他的,你不要管,交给我就是了。”
“我其实可会讨人喜欢了,殿下,你说是不是啊?”
第247章 客栈(二)
项知节垂下眼睛。
他自幼修习道学,修得心如止水,直通天地造化。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大道至简,无欲则刚。
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万千道理,偏偏在一个乐无涯面前,统统化为了泡影。
若天地真为鼎炉,他愿与他锻作一处,永不分离。
他左手紧紧扣住乐无涯的后背,另一手则死死握住左手手腕,与那个隐隐失控了的自己角力,逼着自己不许发力过甚、抱疼了乐无涯。
饶是如此,乐无涯也被他抱得有些窒闷,不大舒服地伸手捶他的肩膀:“闷死了!”
话一出口,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项知节的身子僵硬了。
他迟钝地转了转眼睛,手掌和嘴巴却先于意识动了起来。
“我不说死。”他故意滑稽地拖长了声调,“我说‘活’,好不好?”
旋即,他真的摇头晃脑地讲起了“活”来:“活灵活现,活色生香,源头活水,活蹦乱跳……”
说着,他把脸扭到项知节眼前,挤眉弄眼地逗他笑:“活见鬼?”
“老师,您别哄我。”项知节摩挲着他的后背,“您都要把我哄成小孩儿了。”
乐无涯抵赖:“我哪儿哄你了?再说,你这么大的个儿,还说自己是小孩儿,亏不亏心啊。”
项知节恰到好处地低下眼睫:“是。小六没怎么做过小孩儿。庄贵妃是不大喜欢孩子的。”
乐无涯:“……”
他轻叹一声,笨手笨脚地揽着项知节,唱起了兄长赫连彻哄他时唱过的景族歌谣。
“小角弓,柘木弦,射下大雁落山边。安答快拾白雁羽,送给姑姑缀领缘。”
“跑远了,别害怕,彩幡会指路回家!”
乐无涯拍打着项知节,慢慢地唱着歌。
他的歌声悦耳悠扬,像是要唱给小时候的项知节听,也是唱给小时候的自己听。
跑远了,别害怕。
早晚有一天会回到家的。
他与项知节,都是幼时就离开了母亲的孩子。
乖巧和懂事都是可以装出来的。
只有一腔对母亲的思念,至真至切,至纯至诚。
一曲终了,乐无涯检视内心,突然发现小七对自己的指控其实是有的放矢的。
他检讨道:“我好像真的对你偏心。”
项知节仰起头来,恍惚地“嗯?”了一声。
乐无涯苦恼地皱起眉头:“哎呀,我在小七跟前把牛都吹出去了,说我从来是一碗水端平的……这要怎么办才好?”
说着,他隔着衣服抓了抓胸口。
见他抓挠胸口,项知节这才从梦境一般的美好氛围中醒转过来,道一声“失礼”,撩开了乐无涯的衣领,见那大面积的红疹消退了不少,但隐约有些肿胀泛红。
他晓得老师这是为了一劳永逸,躲开将来的一切酒局才施下的苦肉计,因此即使是心疼万分,也闭口不语。
乐无涯也借着项知节查看的动作,发现了他手腕上多了一圈泛红的淤痕。
但他同样并未声张,而是老老实实地躺回了床上,任他用消肿祛痒的药膏涂抹他的颈部和胸口。
在项知节忙碌时,乐无涯陷入了深思之中。
小六对他的执念实在不浅。
当初正是他与小凤凰一起养着自己的魂魄的。
那只傻凤凰常年驻守边关,在这上京里哪里来的人脉?
若说是兵部之人帮忙,还说得通。
偏生是与小凤凰八竿子打不着的礼部尚书常遇兴,从中牵了线、搭了桥。
……说起来,小六自幼习道,与常尚书家那位修道的世外之子也算是同门。
听说那道士给了个虚假代价,把小凤凰骗过去了。
小凤凰呆呆的很好骗,乐无涯从小就知道,所以并不吃惊。
那么,问题来了。
小六有没有信呢?
小六有没有自以为付出了寿命呢?
要知道,他们两个是一起养着自己的啊。
正在慢吞吞地思索着,乐无涯忽的倒抽了一口冷气,指尖抓起了床单:“嘶——”
项知节一脸无辜地望向他:“这里也有些肿了。”
乐无涯咬着牙:“那你轻点!”
“好。”
……结果就是还不如重一些。
在他胸口轻柔打转的手指撩得乐无涯心烦意乱,似乎有野火似的痒意从心口蔓发出来,沿着周身血脉游走,一发不可收拾。
他一把攥住了项知节的手,恨恨地瞪着他:“你是不是有意的?”
项知节柔声道:“我若说是故意,老师会生我的气吗?”
乐无涯:“……”
生气,醉酒后脑子和舌头都不好使了。
眼见不知道该如何回话,乐无涯索性气鼓鼓地钻进了被窝,躺着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实在是气不过,又隔着被子蹬了一脚他的膝盖。
项知节借着他这一踹,就势下了床,又一次打开药箱,提了一只小食盒出来:“这是如风做的枣泥山药糕,早就想拿给老师吃了,吃两块垫一垫吧,明早再让华容煮一壶四君子茶,老师吃饱喝足了,再好好地睡上一个懒觉,胃就不会疼了。”
在投喂了乐无涯后,他又打开了药箱的一处暗格,从里面取出了一包已配好的四君子茶,摆在了桌面上。
乐无涯见他一件接一件地从药箱里掏东西出来,甚是好奇,把那只包罗万物的药箱抢到怀里,蛮横地查抄起他的东西来。
很快,他便从另一处暗格里摸出了一样已完工了大半的织品。
乐无涯眯着眼睛端详了半天:“……袜子?”
“是袜子,马上要完工了。”项知节温和道,“老师先休息吧,我再勾几针,收个尾,明早老师退房时便能穿着走了。”
乐无涯上手捏了捏袜子,发现这织法奇特,触感柔软,穿起来定然舒服得很。
他感叹道:“你这手艺,即便去民间做个工匠,也饿不死。”
项知节接过袜子,勾了两针:“那想养活老师,就要很费劲儿了啊。”
气氛由暧昧渐渐转向温情。
入夜后,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雨丝落在窗户上,发出梭梭的细微声响,催人欲眠。
二人躺在榻上,漫无目的地聊起了旧事。
乐无涯问他:“在南亭县衙的公堂上,你是不是就认出我来了?”
项知节点点头:“是。”
“怎么你一眼就能认出我来?”乐无涯不平道,“那时候我又不长这样。”
项知节想了想:“前一天,裴少将军给我传信,说是盛装老师魂魄的紫檀炉子碎了。我就想,老师大抵是人间留不住了。可是往好处想想,老师说不定转世投胎去了,那天下人,岂不是都有可能是老师了?”
乐无涯:“……”那你是真的敢想。
“不对,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乐无涯固执地盯着他,“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闻言,项知节将手中织针放远了些,用指腹轻轻抚过他的眼底,温柔地一点,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乐无涯好奇地模仿了他的动作,摸了摸他的眼底:“这是何意?”
“纵使相逢应不识……”项知节郑重道,“波光认得旧相思。”
乐无涯大惊失色:“你嘴怎么这么甜?你是项小六吗?别不是项小七假冒的吧?”
他头一次怀疑了自己识人的眼光。
可他捏着耳朵揉了又揉,揉得项知节耳朵尽皆红透了,也没找出小七的那枚烙伤。
他嘀嘀咕咕地松开了手,重又躺好,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聊天:“我要是回不来,你会不会去争帝位?”
“会啊。”项知节笑道,“老师若是有朝一日可以回来,那时我做了皇上,便能给老师一个大大的惊喜。”
“老师回不来的话……”
他停了停,似是要鼓起绝大的勇气,才敢去论证那个可能:“我刚才说过了,盛魂魄的炉子如果碎了,全天下的人,就都有可能是老师。”
“我要护着他们,就像护着老师一样。”项知节眼底闪出执着的光芒,“……老师若是前尘尽忘,再世为人,那也很好。若是在我治下,老师能幸福地生活在某个地方,我也算是不负了您。”
项知节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吓人,神情和语气却极是温和,就像是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情,和“明早再让华容煮一壶四君子茶”的语气一般无二。
乐无涯不语,指尖一下下挠着颈间悬挂的小棋子。
半晌后,他说:“小六,老师真看不懂你。”
“老师可以留着慢慢看。”项知节又开始织袜子,“我不跑,随便您看。”
乐无涯问:“那你的寿命呢?”
项知节反问:“什么寿命?”
乐无涯眯着眼睛,打量着项知节。
项知节似是不知道他在问些什么,笑说:“庄贵妃给我算过,说我能活八十岁呢。”
乐无涯发现,他确实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好苗子。
就比如现在,自己就一点都瞧不出来,项知节是真的不知其中底细,还是故意乔痴装傻。
“小凤凰说……”乐无涯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些,“养一日残魂,便将因果加于己身,得用自己寿命还三日。”
项知节淡淡的:“裴少将军连这也对您说了啊。”
言罢,他看向乐无涯,眉眼含笑:“老师放心,我不笨的,怎么会做这样的赔本买卖?我从中介绍,裴少将军献寿,我们各司其职……”
“不对。”
乐无涯打断了他,一个翻身,趴上了他的身体,直勾勾盯着他:“我们家小六,是天下第一的好孩子。他不会干这样的事情的。”
项知节把手里的织针往后撤了撤,无奈笑道:“老师,您不是刚刚才说,您看不懂我么?……仔细戳到眼睛了。”
话虽如此,他的心脏却狂乱地跳了起来。
裴鸣岐知道的,是三日抵扣一日阳寿,没有错。
但那仅仅是他知道的而已。
第一个接触到陆道长的,不是裴鸣岐,而是他项知节。
想也知道,若是不亲自验一验这位陆道长的神通,项知节怎敢轻易把他介绍给裴鸣岐?
那时,他大病一场,呕血不止,浑身烧得滚烫,还是咬着牙拖着病躯,去探访了常尚书,又乔装潜出上京,用老师教授他的骑术纵马驰骋,赶到了清凉谷。
他熬尽心血,终于是在老师的头七那日,赶到了荒凉破败的清凉谷。
娃娃脸的陆道长已接到了常道长的来信,在那里等着他。
陆道长告诉项知节,一日的阳寿,需要拿七日的阳寿去换。
项知节极是务实,思考了一阵,说:“七日换一日的话,实在是太多了。我可否找个人来分担一二?我四,他三。”
“……”陆道长目瞪口呆了一会儿,小小声道,“有你一个傻子就够稀奇的了,怎么还能有第二个啊?”
彼时的项知节一路赶来,正烧得两眼模糊,耳边有如钟磬低鸣,并没能听清陆道长的话。
他面上不显,冷静道:“我会再找一个人来……请您同他说……让他换老师的命,三日抵一日……足矣。他若是不同意,我再来想办法。”
陆道长满面复杂地送走了他。
临走时,他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个乐无涯,是你的什么人呀?”
“他是我的……”
项知节的神情茫然起来。
许久后,他涣散的眼神聚焦到了一点。
他找到了那个答案:“我的亡妻。”
陆道长盯着他,抿了抿唇,似是感同身受了一般,不再继续打听下去:“我只能留住他的魂魄。若存魂的罐子碎裂,他便与你无缘了,你莫要……”
“无缘?何谓无缘?”
项知节睁着眼睛,望向茫茫虚空,发自内心地微笑了:“老师能活过来,能有健康体魄,有完满人生,那已是天大的缘分了啊。”
项知节素来学道,知道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的道理。
所以,就算他分摊得多一些,也不要紧。
再说,庄贵妃说他能活八十岁。
他勤奋养生,早睡早起,练太极,习五禽,多少是能把失去的岁月补回来的。
至于相逢,他岂敢妄想?
十年生死两茫茫。
纵使相见应不识。
……即便如此,波光也会记得那旧相思的。
在他沉吟之时,乐无涯突然俯身,用耳朵贴上了他的胸口。
项知节僵住了。
一时间,他仿佛回到了那个落雨的南亭县。
彼时,乐无涯为着逗弄自己,突然靠近了他,听过了他的心跳,得意洋洋地宣布道:“没听错。心就是跳得很快嘛。”
此情此景,与彼时彼景重叠了起来。
东风叩窗,春雨洗檐。
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唯余雨声、呼吸声,以及……
“……你的心,跳得很快。”
乐无涯直起身来,直盯着他,目光中的伤心越来越浓重:“你的心,为什么跳得这么快?”
第248章 客栈(三)
项知节见乐无涯神情变了,也紧跟着慌了神。
“老师,您忘了?我有心悸症,心是会比旁人跳得快一些的。”项知节把他的手抓在掌心,揉揉捏捏,“别难受,好不好?您难受,我这里慌,还闷。”
说着,他低下头去,带着一点祈求,用额头轻轻去顶乐无涯的眉心:
“……老师,您饶了我,好不好?”
见他不肯说实话,向来喜欢穷追猛打的乐无涯沉吟了片刻,果断把自己裹进了被子,不理他了。
因为项知节避而不谈的反应,已然将答案摊开在他眼前了。
既已知晓,乐无涯反倒不急了。
果然,这样躲避的反应,更让项知节不安。
他凑近了乐无涯,刚要说话,就听被子里传来闷闷的一声:“睡觉。”
项知节:“……”
第一次和老师吵架,他有些紧张。
他把乐无涯从被子里轻手轻脚地刨了出来,拘谨道:“老师,气闷着睡觉,要伤身的。”
乐无涯:“师者,人之模范。我这老师当的,模不模,范不范,为害不少。我死了算了。”
项知节:“……”
他微微冷了脸,默默数了两下道珠,对可能路过的某位神仙默默祈祷:有怪莫怪,他胡说八道的,醉酒之人的话万不可信。
祈祷完毕,他说:“老师不要说这样的话。”
乐无涯挑衅:“我死了算了。”
“……老师!”项知节略略抬高了声音,“老师,天、天地有灵,您、您怎可以如此乱……乱语!”
乐无涯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一急,就要旧病复发了。
久违的小结巴,还挺可爱。
项知节自己也晓得自己失了态,顿时脸红,用舌头抵住上颚,试图让舌头灵活一些,可惜一开口,仍是事与愿违:“我……我,能找到您,已是至大运气,殊……殊为不易,您还、还要看我找……找……”
说到这里,他有些委屈地盘腿在床边坐好,咬着舌尖不吭声了。
乐无涯饶有兴趣,顶着被子坐起来:“找什么,你倒是说呀。”
“不、不说了。”项知节沮丧地别过脸去,把织针挪得更远了些,怕乐无涯看不见,扎着了他,“您如何选,是、是您的事,小六身为学生,不、不敢置喙。”
乐无涯:……嘿。
他还没生气够呢,他倒先委屈上了。
乐无涯跟裴鸣岐、项知是和闻人约都吵过架,唯独与项知节,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可见他们两个都不大熟练。
见项知节闷声不响,乐无涯隔着被子,在他脊梁上轻轻戳了几下。
即使羞恼万分,项知节还是冷冷地转过了半张脸来。
……生气归生气,老师招呼,不能不搭理。
不搭理,有违师生之礼。
也有违他心。
项知节冷着脸问:“您,您若……您要做什么去?”
乐无涯在他背后阴恻恻道:“不投胎了,做个水鬼,蹲在水底,索你的小命。”
项知节一愣,还没来得及冻上的心立即被一道春风吹得软了下去。
他追问道:“在哪条河,哪道水?”
“我怎么知道?”乐无涯隔着被子,把下巴搭在他肩上,“你且走遍天下,见哪里风景如画,就下去泡一泡,我会来的。”
他故意压低声音,作狰狞状:“我就会像现在这样,抱住你的腰……”
谁想,他的恫吓还未说完,就被项知节一把扑倒。
被子散开,露出了乐无涯尚带笑意、因着酒意微微泛红的脸。
项知节托了一下他的下巴,低头亲吻了下去。
他天生血热,嘴唇也是软而烫的,透着微微的热力,带着乐无涯的头脸也一并灼烧起来。
待二人唇舌交缠一会儿,项知节气喘吁吁地直起腰来,认真宣布:“……学生也会……会像现在、现在这样,对待老师的。”
乐无涯想,失算。
世上怎么会有轻薄水鬼的人。
当真是人心险恶。
他虚虚眯着眼睛,打量着面前的项知节:“驿馆那夜,是谁说过,若我神志不清,便不愿糊涂着来么?嗯?”
“我输了。”项知节规规矩矩地保持着和他的距离,将“输”字咬得郑重其事,“是老师赢了。”
这话恰好搔到了乐无涯的痒处。
他品味低下,生平最喜欢别人在他面前俯首认输。
闻言,即使心知太过优容、不利教师威严,乐无涯还是笑嘻嘻地夸奖道:“懂事。”
二人衣衫俱乱,有一缕头发还在半空中缠在一起。
这显然不是个夸人“懂事”时的好场合。
项知节面颊尽皆红透,连掐道珠的手指都隐隐泛起红来,整个人几乎要自燃起来。
乐无涯喟叹:“这么懂事的孩子,怎么偏要在我身上犯傻?”
项知节抿着嘴,乖乖地接受了批评,又固执地补充了一句:“说定了,到那时,您一定要拖我下去,不要舍不得。”
乐无涯咂咂嘴:“胡话连篇。睡觉睡觉。”
项知节“嗯”了一声,把还差一点便能完工的袜子拿到手里,飞针走线,快速收尾。
他面上不显,心中却实在忐忑。
老师分明是看出什么来了,可为何不追根究底?
老师素来是很疼他的。
项知节最担心的,便是他在自己面前强装无事,背地里却要去找寻别的方法来破局,更怕他真找到了办法,当真把寿命还给了自己。
没有老师,他要长生做什么?
项知节便在这样的忧心忡忡中完成了一双新袜子。
他伸手进老师的被子,摸了摸他的脚踝,发现不凉,便将袜子叠好,俯身搭在了他的靴筒上。
背对着他的乐无涯忽然道:“哎。你叫什么名字?”
项知节:“……?嗯?”
这问题着实古怪,没头又没尾。
即使是对乐无涯万分了解的项知节,也有些困惑了。
当项知节疑心乐无涯是在梦呓时,却见他扭过脸来,清清楚楚地又重复了一遍问题:“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项知节心中还惦记着老师会不会还寿数的事情,心下警惕,更加不敢乱答:“老师问这个做……做什么?”
乐无涯窸窸窣窣地重新背对了他,懒洋洋道:“不说算了。”
项知节不知何处得罪了老师,不解其意,也不敢深问,只好蹑手蹑脚地起身,褪下外衣,只着一身中衣,在乐无涯身边躺下,闭上了眼睛。
然而,在将睡未睡时,项知节想起一事,念头一动,陡然弹坐起来。
——那是还在桐州的时候了。
他将一颗真心原原本本地捧出来给老师看,老师却是将信将疑,只说“我等你以天下聘我”。
项知节是乐无涯最好的学生,自知得寸进丈的好处,便主动亲了一下老师的额头。
那时,他问乐无涯:“这算是纳采了吗?”
……“六礼”之中,纳采的下一步,是什么……?
项知节注视着乐无涯的背影,眼中浮出不可置信的热切的光。
光变成了火。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他知道今晚上他的舌头格外不听话,索性把语速放缓,因而听来字字温柔而情重:“老师,学生名唤项知节,字修竹,小字逢君,是癸酉年冬月廿三,亥时整降生的。”
回应他的是均匀的呼吸声。
项知节珍重地环住他的腰。
他不想吵老师睡觉。
于是,他欢喜地小声在心中一遍遍重复。
项知节,修竹,逢君。
乐无涯,有缺,阿狸。
一个癸酉年十一月二十三,亥时整降生。
一个丙戌年二月初二,酉时二刻降生。
自从从赫连彻那里知道了老师真正的生辰八字,他便偷偷合过一次。
他二人是年命相生、五行互补的上等婚配。
……唯独要防着长辈作梗。
听到自己身后益发急促的呼吸声,乐无涯的心情甚是愉悦。
很好,坏孩子今晚不用睡觉了。
反正他寿数无损,又年轻力壮,少睡一宿也无妨。
使了坏的乐无涯心情放松,很快睡了过去。
而在二人身居客栈、同卧一榻时,解季同正侍奉在守仁殿中。
薛介汇报了在王肃府宅小宴上的情形,听得项铮大笑不止:“老王头,一把年纪,被一个后生扯了头发?明日他上朝来,朕定要瞧个究竟!”
见他如此爽朗的笑法,乍一看,倒像是个性情中人。
但无论是薛介还是解季同,都深知其为人,因此只是微笑应和,并不会因此放松分毫。
项铮一边笑,一边用手帕擦去了眼角的泪花。
“玉衡。”
解季同拱手道:“臣在。”
项铮的语气中甚至还带着残存的笑意:“朕派你去训诫益州知州吕德曜时,你亲眼见过闻人约。你明知他像谁,却赞他为人中龙凤,这是何意啊?”
第249章 大罪(一)
解季同行云流水地撩袍跪下:“回皇上……”
他早知会有今日。
自闻人约入京那日起,他便在心底将这场对答推演了千百遍。
可事到临头,他竟鬼使神差地回了实情:“闻人约,确与乐无涯有几分相似。然而,其人有青松之骨、明月之心,更兼经纬之才……臣实不忍见连城璧玉,因此而碎啊。”
项铮笑:“你当朕是老糊涂了?只看皮囊,不看才能?”
“皇上自是圣明烛照。”解季同道,“只是当年,乐无涯造罪八十二条,惹得朝野震动,却未经明正典刑,便瘐死狱中。朝中恨他者欲食其肉,惧他者夜不能寐。若有一个人与他样貌相似至此,难免要惹来口舌非议,甚至是无端攻讦。臣恐陛下尚未得见真才,明珠已然蒙尘,熟虑之后,才决意缄口不言。”
他顿了顿:“况且……臣亦有私心。”
项铮看出了他的犹豫挣扎,语气仍是慢悠悠的,难辨喜怒:“玉衡,你我君臣肝胆相照,有话直言,无需吞吞吐吐。”
“昔年,乐无涯的十五桩大罪,乃是由微臣亲自检举;而今,若今日再由臣指认谁像他……难免有搬弄是非之嫌,倒像是专与相似之人过不去了。”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中恰到好处地添了一些自嘲:“臣虽是日夜侍奉在皇上身上,到底是凡人一个,恋栈清名,不愿因口舌而落得一个佞臣骂名。”
守仁殿内就此安静了下来。
解季同低垂双目,满心倦怠。
“我不愿意”四个字,被他说得如此迂回复杂。
莫说旁人,解季同自己都觉得累。
皇上自然是圣明无双的。
所以,他得帮他把“不纳人才”的锅推到其他官员的嫉妒心上。
他还得自污,说是自己贪恋名声,不愿背锅。
字字句句,都是往自己心口扎刀子。
在一片压力十足的寂静中,解季同竟难得地走了神。
单是应付皇上每日心血来潮的提问,就够解季同心力交瘁的了。
而那乐无涯,不仅要办公事俗务,要讨好皇上,还一力创下了长门卫,以及圜狱这个皇家专属的私刑机构,沥尽心血,最后被长门卫反噬,死于圜狱,当真讽刺。
项铮缓缓道:“……郑邈倒是同朕讲过实情。”
解季同呼吸一滞。
皇上的意思很明白,分明是在敲打他:
不是所有人都瞒着他的。
大虞是有忠臣、直臣的。
……
要是乐无涯能听到这番对话,必要叉腰大笑三声。
乐无涯到底是和郑邈有交情,提前提点了他几句,叫他在禀奏时点上一句“闻人约与乐无涯极是相似”,算是郑邈提前铺好了路。
至于解季同,爱死不死。
一颗棋子罢了。
当年那人在背后推他进入那条早已为他规划好的死路时,可是没讲半分情面。
解季同哑然片刻,答道:“郑三水性情忠耿,乃是一等直臣、朝堂砥柱。”
他只说了半句话。
既然您爱用直臣,那就多用,最好调到身边来用,让他日日怼着您,专挑着您不爱听的话说。
只怕您要的是魏征的嘴,却无太宗的胸襟。
果然,皇上并未再赞美郑邈,而是换了话题:“玉衡,你可知,乐无涯为何落得个身死的结局?”
解季同立即给出了标准答案:“此人不忠不孝、背情忘义,枉顾陛下栽培之恩,其罪当诛,其心当戮。”
“不只如此。”项铮轻描淡写道,“他想弑君。”
解季同猛地一颤。
窗外新蝉初噪,高一声、低一声,聒鸣不休。
一阵挟着暑气的风自半开的窗缝钻入,簌簌翻动了桌案上的书页。
此时此刻,书页的轻响落入解季同耳中,也化作了闷雷声声。
“皇上,这……”
解季同惊异万分:“臣……微臣实在不知啊!”
“玉衡,莫要慌张。”项铮偏身下榻,扶起了冷汗涔涔的解季同,安慰地在他手臂上拍了一拍:“你确实不知。”
“他做事素来干净。我将他软禁在家,细细密搜许久,竟是半分证据都找不见。”
说到此处,项铮垂下了眼睫。
他从少年时,便被人盛赞龙章凤姿。
如今,他虽已年过半百,却仍有奕奕风姿,极长的睫毛一垂下来,便轻而易举地将那凉阴阴的目光锁在了眼眶中,愈发显得像是两渠深不见底的黑潭。
……若非抓不到一点实据,他何需发动满朝文武,罗织那八十二条大罪,将他围剿至死?
……
客栈中,躺在项知节身侧的乐无涯,梦见了一段陈年旧事。
当年,他从鬼门关爬回来时,百思不得其解:
既然苍天有眼,为何偏留他独活于世?
后来,乐无涯日日面圣,与项铮谈笑风生间,渐渐琢磨出了答案:
……这说明该死的另有其人。
当年的乐无涯,是被于副将生生从哥哥的怀里抢来的。
而东宫太子项铮下令,隐瞒他的身份,将他养在乐千嶂身边,以待来日。
乐无涯八岁时,项铮登基,改元“天定”。
待他十八岁时,出入宫闱,如入自家后院,颇得皇上青眼。
毕竟在项铮看来,乐无涯还不知晓自己的真正身世。
他这一身的战创,皆是为了大虞落下的。
彼时的项铮,并不怀疑乐无涯的忠贞,并为自己养出了一头乖顺的狼犬而沾沾自喜。
但这不妨碍他的谨慎小心。
他们这位皇上,不好色、不炼丹、不信天象,不惧因果,一边重用乐无涯,一边在他每次入宫时,都使人不厌其烦地搜他的身。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不曾有一日懈怠。
至于项铮身边的人,更是经过了精挑细选,个个谨小慎微,不敢稍越雷池一步。
想让他死,并不容易。
……说来怪不好意思的。
在被项铮察觉到的那次弑君之前,乐无涯其实还策划过一次刺杀来着。
皇上在搬来守仁殿办公前,他原先的书房,名唤九思堂。
天定十五年,在一场大雷暴中,刚修缮完成的九思堂忽遭雷劈,火流贯地,甚是诡谲。
皇上正在暖阁中小憩,乍见火起,一时慌乱,幸得在外间等候奏事的乐无涯冲入书房,背扶着皇上,逃出生天。
事后,皇上感其救命之恩,对他大大褒扬恩赏了一番。
但乐无涯却并不欢喜。
他可是足足筹谋了两三年!
在修缮九思堂的屋顶、要翻新瓦当时,当时的户部侍郎想从中捞上一笔。
乐无涯便从旁暗暗敲边鼓,列举了好几种瓦片,顺口提到有一种青?瓦,便宜又漂亮。
至于其中含有磁石一事,他当然是闭口不谈。
与其他官吏酒后闲谈时,他又闲闲地提起了檐上装饰的事,感慨道:“说起来,太宗皇帝即位时,甚喜以铜龙为饰。先帝呢,素行简朴,又喜道家自然,便将铜龙换成了陶制螭吻。可是螭吻本为鱼,即便再像龙,到底也不是真龙,皇上事父至孝,不忍改之,可我朝如今国富民安……哎,真是委屈皇上了。”
一名极喜拍龙屁的官员,闻之心喜,没过几日,以“显龙威、聚文运”为由,奏请将屋脊的陶质螭吻改为铜龙,以复古制,更显尊贵气派。
皇上甚爱焚香。
那时,宫外有春疫流行,乐无涯特请太医院以医药入香,时时熏蒸,主治瘴疠风邪,兼避时疫。
太医院乖乖拟来了方子。
果然,在沉香、乳香、艾叶、雄黄等之外,添了竹沥浸泡过的三钱硝石。
……三管齐下,九思堂就被雷劈了。
这些事说来简单,他从中斡旋,左右逢源,当真是耗费了无数心血,还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偷偷磨断了铜龙龙舌垂下的、与地面相接的铁丝。
然而第一道雷,落在了九思堂的西北角。
项铮休息的暖阁,好死不死,位于宫殿的东南角。
火势虽是熊熊而起,蔓延极快,但只要项铮没被当场吓晕,回过神来,是绝对能逃出去的。
眼看皇上靠自己的双腿也能跑出去,乐无涯只好捏着鼻子把他架了出来。
……总不能白干一场吧?
看着皇上流水似的送到乐府的赏赐,戚红妆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黄金百两?”戚红妆揶揄他,“你这买卖倒是稳赚不赔。”
乐无涯鼓着脸,把小元宝一只只垒成小塔,又亲手推倒。
他伏在滚满元宝的桌子上,闷闷道:“再换个法子吧。”
第250章 大罪(二)
一次不行,再来一次便是。
但这事终究是太难、太难。
乐无涯须得小心周旋,尽量不牵涉到任何人。
非要牵涉的话,谁贪心,谁恶,他牵涉谁。
自出生到现在,他已拖累了太多人,事到如今,能少一个是一个吧。
乐家的亲情,他舍了。
郑邈这个知交,他远了。
那只小凤凰,他索性是不要了。
小六、小七,也很久没在一起谈天说地了。
他亲小人,远贤臣,只与佞物相交,久而久之,便成了天下第一大佞臣。
乐无涯本以为他还有时间的。
直到那日晨起,他喝了一小碗粥,只是稍呛了一下,便咳得停不住,直到呕出了一小口血,胸中才稍稍松快了一些。
一旁侍奉着他的裘斯年眼疾手快,一把用帕子擦去了溅到桌子上的血,又将染血的帕子牢牢攥在掌心,眉眼里凝着化不开的伤心,但终是一言未发。
戚红妆本来在外院核对账本,远远地听他咳得厉害,便来看个究竟。
待她进屋来时,这一主一仆都是若无其事的样子。
乐无涯甚至开始喝粥了,仿佛方才的咳血不过错觉而已。
“又咳了?”她冷淡地转向裘斯年,“阿四,家里枇杷膏用完了,再买些回来。”
裘斯年垂首应是,姿态恭谨。
乐无涯从碗沿上方看着这二人,甚是无奈。
这两人的身份,他都心知肚明。
这两人也都知道他知道他们的身份。
偏偏他二人彼此互不信任。
裘斯年是个勤谨话少的,戚红妆又是个冷面冷情的。
这两人十分相似,纵有万千情绪,都不搁在脸上。
因此,裘斯年不信皇上亲口赦免死罪、又赐其郡主荣耀的戚红妆,会真心为乐无涯考虑。
戚红妆也不信这个自五岁起就养在深宫里的裘斯年,会头脑清醒,知晓是非。
乐无涯曾委婉隐晦地各自劝告过他二人,都是自己人,何必相争。
谁想,这二人一齐反过来劝说他,不要被对方骗了。
疑心这玩意儿,一旦产生,极难消除,纵然他是乐无涯,也没有好的应对执法。
最终,他干脆把裘斯年从戚红妆身边要了过来。
每次他往宫里寄信,他都要过一遍目,和戚姐的对一遍,以防这二人说串了词儿。
戚红妆只来问过一句,便转身走了。
她一走,乐无涯便把粥碗往前一推,双手合十,向裘斯年拜了拜:“小阿四,小阿四,我没胃口了,麻烦你帮我打扫了吧。”
裘斯年早应过无数次这样的要求,现在也毫不意外,轻车熟路地捡起桌子上的点心吃。
他习惯暴食,即便这些年来有所克制,他仍比常人能吃许多。
他闷声提议:“请个大夫来?”
乐无涯仔仔细细漱了口:“不请。前日刚请过。”
裘斯年:“大人,这样不妥。”
“妥不妥的,我倒不在意。”乐无涯放下杯子,看向裘斯年,“倒是你。该给你找个好去处了。”
裘斯年口中的点心忽然没了滋味。
但是这点异常,比起乐无涯的那句话,已经不算什么了。
他跪倒在地,脸色煞白:“大人,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乐无涯踢了踢他的膝盖,“胸口疼,弯不下腰。你自己起来,别指望我扶你。”
一听乐无涯说胸口疼,裘斯年利利索索地站起,把他扶到了软榻上,旋即蹲在床边,眼巴巴地瞧着他。
乐无涯胸口确实是针攒似的疼,但他早已习惯了,因此脸上还能带出些轻松的笑意来:“小子,别犯轴,大人这是在给你找条活路呢。这样,我将来走了,你也不必再回宫去……你一个专门监视我的暗探,一回宫,哪里还有你的立足之地?叫你暴毙,再用一张席子裹着扔去化人场去,可太简单了。”
裘斯年张了张嘴:“大人……定能长命百岁。”
“哈。”乐无涯捏捏裘斯年的袖口,那里还藏着他刚吐完血的手帕,“要说吉祥话,也过过脑子啊。”
裘斯年不说话了,把脑袋抵在了乐无涯的膝盖上。
他素来不擅言辞,只是直觉比旁人强些,有种别样的动物性。
乐无涯抚摸着他的脑袋,神色有些恍惚。
入府后不久,乐无涯便给他起了名字,叫裘斯年。
“‘于万斯年,受天之祜’。”乐无涯写下这八个字,又圈出“斯年”两个字,“这就是你的名字。”
裘斯年是读过书的,知道这是出自诗经中的句子。
他看出来了,乐大人的字是真的很丑。
他故作老实道:“奴婢不知何意。”
乐无涯比比划划:“意思是你是受上天庇护的人,万万年都有好运气。”
裘斯年笑道:“折煞奴婢了。”
“还有一个意思,可有意思了。”乐无涯把这副丑字随手折一折,塞到了他怀里,“自己回去琢磨去吧。”
裘斯年看得出来。
大人是在说,裘家的小四,福泽万万年。
可他从没觉得自己好运过。
世上可有全家死光、一人独活的好运吗?
大人父母双全,兄弟和睦,友人如云,才能说出这样天真的话来。
但他冷眼旁观许久,渐渐发现,大人在把所有的好意往外推。
他硬生生地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而现在,他在全心全意信任了自己后,也要把他推出去了。
裘斯年心里慌得厉害,被乐无涯摸了两下头,更是慌得连呼吸都乱了。
“我要去干大事。”在他心慌意乱时,乐无涯忽然道,“……就是你家做过、但是没做成的事。”
裘斯年猛然直起身来,直勾勾地盯着他。
乐无涯和颜悦色道:“吓着啦?”
裘斯年不语。
乐无涯自顾自道:“这事情太容易暴·露,我本想慢慢来。可是老天爷不容我……”
他苍白荏弱得厉害,全部的精秀光华,都集中在一双紫色眼瞳里,因而更显得妖异诡谲。
然而,这样的一张脸,却说着掏心掏肺的话:“该断的关系,都断得差不多了。可你和戚姐不一样……你们是我的家里人,我不能随随便便把你或她打发出去……我得想个法子,想个法子……”
裘斯年有所感应,伸手搭上了他的额头。
触手滚烫。
裘斯年撤回手去,却并没有急着呼唤大夫:“……大人,小阿四能为您做点什么吗?”
“很简单的。”乐无涯说,“我要你恨我。”
“我要把你……提拔到圜狱里去,做那里的头儿。”
裘斯年一愣,瞳孔骤缩。
圜狱之首,需得拔舌,即所谓“无口、无心、无情”。
这是乐无涯定下的规矩。
“那是骗别人的。圜狱是我早就给你留好了的退路。”乐无涯摆了摆手,“我想来想去,我得下手狠些,伤你深些,你才能合情合理地恨我。你这么一个好小子,胳膊腿都利索,伤了四肢、坏了面容,都不好。”
“将来旁人问起,就写给别人看,说我突然打发你去了圜狱,但又拔了你的舌头,对你不管不问。”
“这样……万一将来我有疏失,你有差事,或许能保住你的一条命。”
裘斯年呆呆地望着他。
“我知道,我给你起名字的时候,你是不喜欢的。”
“可只要能活着,就很好了。活着就有机会。我当初不明白这个道理,把自己的身子糟践坏了,现在悔也晚了,索性不悔。但小阿四,你还年轻,别和我一起陪葬。”
说着,乐无涯狠狠捏了捏他的脸,笑道:“……我的小阿四,福泽万万年。”
裘斯年垂下头去,调匀呼吸:“奴婢记住了。您还有什么要吩咐我的吗?”
“戚姐之后如何,你不必再管了。我自有安排。我这里有一件事情,要交代给你……”
说到此处,乐无涯又咳嗽了起来,每咳嗽一下,表情都要痛苦地扭曲三分。
可咳完了,他又恢复了正常,仿佛他这败絮一般的身体仍是金玉之质。
“以前,我养了两个很好的小子,我很喜欢他们。”乐无涯微微气喘着道,“要是有机会见面,请你照拂他们一二。兄弟啊、姊妹啊,不一定非要血脉相连,才能做得成的。”
裘斯年就这样被送走了。
他走得安静顺从,仿佛真是个没心没肺、随波逐流的奴才
叫他走,他便走,叫他拔舌,他便拔。
唯有乐无涯知道,这个看似凉薄的少年,会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满柜的衣冠冢祭奠亲人。
那些按辈分、身形精心准备的衣裳,是他无处安放的思念。
戚红妆见他把裘斯年打发走了,面上没说什么,转头便修书入宫,把“驱逐天子暗桩”的大事,粉饰成了“提拔亲信”的小事。
她丝毫没察觉,乐无涯又将目光悄然锁定在了她的身上。
裘斯年到底是外人,是奴才,尚可借提拔之名送出乐府。
可戚姐是皇上赐给他的妻子。
这要怎么办才好?
……没办法,徐徐图之吧。
只是,老天是当真不容他,没能给他徐徐图之的机会。
……
淡青色的晨光漫入窗棂时,乐无涯睁开了眼。
而他身旁的人呼吸均匀,还未睡醒。
他难得比项知节早醒一次。
他口渴,便起身来倒水喝。
茶还是温的,显然华容进来换过水,见他二人相拥而眠,便没有打扰,退出去了。
乐无涯从心底里泛出笑意来。
睁开眼前,他独身一人,苦心筹谋,无依无靠。
醒来后,他什么都有了。
活着是好啊。
他一边饮茶,一边专注地注视着项知节沉睡中依然俊秀漂亮的眉眼。
按常理说,他该恨这个仇人之子的,该把他充作棋子,来报复那人的。
乐无涯无声无息地笑了。
去他大爷的常理。
这么好的人,就因为是他的儿子,他就不要啦?
他偏要。
不然呢。
这是他乐无涯应得的。
似是察觉到有视线停留在他面孔上,项知节的睫毛动了动,还未睁眼,便伸手去摸身边的被褥。
察觉到床榻已空,他的眉心拧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继续向床的更深处摸去。
乐无涯见他在半梦半醒间锲而不舍地寻找自己,眼睛一眨,蹑手蹑脚走到床边,跨过他的身体,手脚并用地往床内侧爬。
项知节摸来摸去,终于摸到了一只光溜溜的脚腕,才睁开眼,便见乐无涯抱膝坐在床尾,笑吟吟地看着他。
见乐无涯如此看着自己,项知节这才察觉到自己方才有多么幼稚,顿觉脸热,规规矩矩地坐起身来:“老师,晨安。”
“不安!”乐无涯耍赖地踢了踢他的膝盖,“饿了,给我买小馄饨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