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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骑鲸南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31章 风息(三)


    待到下船换车后,项知节的脸色便好上了许多。


    乐无涯与他并肩驾马,暂回官邸。


    岛上是有淡水的,想要洗漱,并不困难。


    而深水席太郎因为酷爱风吕,还特意给自己搭了个澡棚。


    但人在外头,到底是有诸多不便,没法痛痛快快地沐浴清洗。


    两个风尘仆仆的人洗漱更衣完毕,才换乘了马车,向府衙而去。


    乐无涯湿着一头卷发,温暖潮湿的松柏水香气充盈了整个车厢。


    船上的安宁氛围,无声地延续到了车驾之内。


    两个人什么都不做,一个卷着自己的头发想心事,一个盯着他想心事,倒也算各有各的忙法。


    眼看距离府衙只有百尺之遥,乐无涯忽的想起一事:“对了,小七在府里。”


    项知节微微整肃了面容:“我知道。”


    乐无涯揉了揉鼻子,语气略带迟疑:“那什么……我临走前,同他说了些话。我得和你通个气,免得他事后给你来点阴招,下个巴豆什么的,你没个防备。”


    项知节恭敬道:“老师请说。”


    乐无涯:“……你不准笑。”


    项知节:?


    他虽不解其意,但还是不假思索地一口应承了下来:“我不笑。”


    “我有样礼物要给你,笑了就没了。”


    “不笑。”


    于是,乐无涯凑到了项知节耳边,轻声耳语了一番。


    说完后,他迅速抽身回退,仔细端详起项知节的表情来。


    项知节确有几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温文尔雅道:“老师与我,向来是好的,这话也不算作假。我会找个合适的时候跟七弟谈一谈心,叫他勿要胡思乱想。”


    乐无涯略眯了眯眼睛。


    若换作前世那个不明真相的他,看这小子顶着一副君子皮囊如此郑重表态,定然是一万个喜欢,觉得他斯文有礼,进退有度。


    现在的乐无涯看他,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项知节:“老师,在想什么?”


    乐无涯毫不避讳,如实告知。


    项知节不引人注目地耷拉了一下唇角:“那现在的小六,老师不喜欢吗?”


    乐无涯唔了一声,托腮认真思忖了一番:“以前一万个喜欢的话,现在……差不多十万个喜欢吧。”


    还不等项知节对他这话做出反应,乐无涯就把脸凑了过来,眼中的光芒活泼而狡黠:“……笑了没?”


    项知节轻松地拆穿了他的心思:“老师,不要为了赢就说这样的话诈我。”


    “这都不笑啊。”乐无涯撤回了身子,“没劲。”


    说话间,府衙已到眼前。


    马车缓缓停下。


    乐无涯掀开轿帘,一马当先地便要下车。


    就在他作势要下去时,乐无涯蓦然回首,想要抓项知节一个现行。


    可项知节还真沉得住气,只是嘴角自自然然地上扬了一点,神情依旧从容。


    乐无涯狐疑道:“你是不是笑呢?”


    “没有,老师。”项知节指指自己的嘴角,坦荡道,“我天生如此。”


    而在乐无涯再度转回去时,二人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各自露出了灿烂的笑颜。


    ……


    项知是在府衙里等了三天,也憋了三天。


    听闻知府大人和朝廷新来的钦差一同归来,他先是心下一喜,随即又想起,自己此刻该当发怒。


    姓乐的把自己撂在这里这么久,害他担惊受怕,今天他非得给自己个交代不可!


    于是,他虎着一张脸,气势汹汹地杀了出去。


    对项小六,他当然是一眼不看。


    确认乐无涯是左臂带伤,他便多跑了一步,一把捏住了他的右手手腕,阴阳怪气道:“闻人知府,叫我好等啊。”


    谁想,乐无涯反手一扣,捉住了他的手腕,反客为主,拽着他向内走去,笑道:“人都回来了,还讲这等酸话干什么,走,进屋去,渴死我了。我喝水去,七皇子尽可盯着我看个够,一解相思之苦,可好?”


    项小七一个愣神,就被他牵走了。


    他本想反驳:谁想看你了?!谁又“相思”于你了?


    但一想到自己刚刚才说过“叫我好等”的话,再驳下去,倒像是在扇自己的耳刮子。


    ……乐无涯果真狡猾!


    当项知是气呼呼地打量他那条伤臂,并思索着要如何把自己袖中藏匿着的伤药自然又不失矜持地递给乐无涯时,乐无涯已毫无形象地灌下了小半壶凉茶。


    紧接着,他从腰间解下那棠棣双剑来,一人一把,分别丢到二人怀里。


    他擦一擦嘴,说:“这本是我要送你们的生辰礼物,不过它使着着实顺手,我就拿去砍倭寇了。剑已卷刃,做不得贺礼,可拿去镇宅正正好。”


    “一人一把,拿回去做个纪念罢。生辰那天,我再另送新的给你们。”


    项知是接过剑来,像先前无数次那样,把项知节的剑也一并夺了来,对着日头仔细比较,一寸寸地检查乐无涯在做工和花样上有无偏心。


    忽然,他耳畔响起了那句,“我和小六好,你放不放我”?


    这几日来,这句话总会不期然地在他耳边回想,叫他时不时打个激灵。


    ……“好”?


    到底是怎么个“好”法?


    他们俩想要怎么“好”?


    项知是没来由地心乱如麻起来,抬起眼来,偷偷看向了这二人。


    项知节从不介意项知是的无礼举动,目光始终落在乐无涯身上:“听捷报所言,元子晋毙敌二十三名,不知老师杀敌多少?”


    乐无涯潇洒地一摆手:“我不记那个。”


    末了,他又补充道:“三十八……三十七个吧。第三十八那个脖子中了我一箭,本来死在顷刻,结果被元小二一锤子抡死了——可恶!可恶至极,等他回来,我得叫他抡一百下大锤。”


    项知是翻了个白眼:“你这叫没记啊?”


    乐无涯脸皮颇厚:“我没记啊,但谁叫我记性好来着,过目难忘啊。”


    他对着院中的桃花和白云,笑得格外恣意畅快:“怎么样?我做你们老师,高低不差吧?”


    项知是被他张扬明快的笑容惹得心慌意乱,撇过脸去,以手扇风,好让自己的脸上温度稍减。


    他抱怨道:“还笑。你还笑得出来?”


    这些时日,项知是心情烦躁不安,不全是因为乐无涯身冒弓矢、亲涉险地,还为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忧。


    如此大功,叫乐无涯锋芒毕露,再想藏锋,已是不能。


    他被调往上京,再授官职,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你这样的人才,父皇不会叫你在边地蹉跎。”项知是一语点出事情的关键,“同样,你这五百府兵,也根本带不走!”


    大虞的文官武将,向来是各管一摊、泾渭分明。


    乐无涯当初组建府兵,便是在规矩的边缘试探,全赖桐州自有府情在此,旁人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苛责。


    如今,乐无涯带领府兵,替大虞建下了当朝数一数二的军功。


    下一步,他要做的,便是要双手奉回军权。


    但凡他有一丝犹豫,在前方等着他的,必然是数不尽的清算和攻讦。


    文官带兵,自当朝皇上即位以来,那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


    项知是不敢确定,乐无涯有没有犯父皇的忌讳。


    而等乐无涯将来入京、得见天颜,父皇看到他这张面孔,会如何待他,项知是甚至不敢细想。


    正是清楚乐无涯即将面临的新一轮暴风骤雨,项知是才替他心疼,替他心急。


    然而,乐无涯如此轻松的表现,倒显得他像是那个为皇帝操心的太监。


    “无所谓。”


    乐无涯极是看得开,耸了耸肩,道:“我练兵,又不是为着带他们出去充场面、摆威风的。他们立下如此功劳,最低也能得个把总的官职。相处一场,我算是对得起他们了。”


    再说了,以他们的能力,就算里离开了自己,他们也自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大虞边防,唯有将一茬茬的人才如此培植下去,才能千秋万代地稳固下去,才对得起百姓从牙缝里为他们挤出的军饷禄米。


    至于老皇帝……


    他一旦入京、得见天颜,老皇帝的脸色如何,他可是万分期待呢。


    不过,他这些明暗交杂的心思,实在不足为旁人道也。


    他热热地喝了一口茶,语气轻松道:“桐州的事还没有完呢。临走前,我总得帮后来人把这个院子打扫清爽啊。”


    一旁的项知节捧着茶杯,将他眼底的狡黠和精光尽收眼底。


    旋即,他收回目光,模仿起他小狐狸的样子,对着前方虚虚眯起眼睛。


    结果,他挨了一脚暗踹,袍侧添了一个脚印。


    项知节并不伸手擦拭,而是垂下眼睛,心情很好地想,老师看我了。


    不然怎么知道我在学他呢?


    与此同时,乐无涯拿眼角悄悄觑着他,把项知节的那点心思瞧了个淋漓通透。


    他在心底第无数次大叹:真真是看走眼了。


    表面是那个样子,实际上怎么能是这个样子?


    一时间,院中三人,一人怅惘,一人欢喜,一鸦盯人,各怀心事,倒是形成了一股和平安宁的氛围。


    ……


    交战结束的当日下午,便有桐州百姓探头探脑地冒出来,零零星星地支起了各色小摊。


    他们一面小心翼翼地吆喝,一面打听着战况。


    越打听,老百姓们越是雀跃:


    听说打了个了不得的大胜仗?


    听说那帮倭寇连码头都没出,就被大人堵住全歼了?


    听说大人乘胜追击、驾船出海了,难不成是杀去倭寇的东瀛老巢了?


    在老百姓们传话传得越来越玄乎、已经进展到“东瀛那边的皇帝是不是已经死了”的地步时,桐州当地乡绅们,却是统一地龟缩家中,闭门不出。


    ……不是他们不想出去。


    是他们的家被人围了。


    清晨,当码头上炮声隆隆时,这些有钱人格外惜命地缩在了高墙大院里,叫家丁们打起十万分的精神来,全神戒备。


    万一倭寇成功入侵桐州后,大肆劫掠,他们可是最肥的羊了。


    有些与倭寇勾结得格外深入的乡绅,甚至开始盘算,要不要在门口挂上一面菊纹旗帜,好叫他们知道,这是“自己人”,免得叫大水冲了那龙王庙。


    然而,晨雾散去后,炮声和杀声渐熄。


    ……倭寇似乎并没能成功入侵。


    有那胆大的家丁,在主子的指示下战战兢兢地打开宅院后门,打算出去打探打探情报,却看见一队红衣官兵手持刀剑,静静立在门外。


    谁都不知道他们来了多久了。


    听说有一大帮凭空冒出的官兵,把自家房屋的所有出入口围了个水泄不通后,这帮乡绅统一地慌了神。


    他们试探着凑上前去,又是塞钱又是赔笑,对面全然不收。


    问来问去,他们口径格外的一致:


    码头一战,桐州府兵大获全胜,但仍有零散倭寇潜入桐州。


    知府大人关照治下百姓,恐流寇伤人,而乡绅们家境富庶,难免树大招风。


    大人慈心,特地派人看驻,是为了保护众位乡绅的人身与财产安全。


    请府中上下人员暂且忍耐些时日,居家暂避倭祸,出外采买之类的小事,也请都交给门外看守的官兵。


    乡绅们不傻,知道这全然是放屁。


    就算真有流寇,他们也该去抢劫百姓才是。


    那样至少不会闹出太大的动静。


    跑来劫掠守戍森严、手下众多、院落布局曲折复杂的乡绅富户,稍有不慎,就有被当场打死的风险。


    相较之下,谁会去干这等舍近求远的蠢事?


    然而,既然是闻人知府的吩咐,这帮乡绅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有所拂逆,更不敢驱赶官兵,只好老老实实地听从安排。


    那些不曾资助过倭寇的乡绅,听说倭祸已解,外头又有官兵看家护院,心中一片泰然,窝在家里该吃吃、该喝喝,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可有的人,却是寝食难安、心如火焚了。


    这便是乐无涯托郑邈办的事。


    ——桐州的官吏人手到底有限,尤其是在和倭寇一战过后,本地的衙吏和府兵为了善后,怕是要忙得脚打后脑勺了。


    因此,他引郑邈为外援,调来了按察使司的百名官兵,为他一用。


    乐无涯心知,自己留在桐州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想要彻底拔除桐州的痈疮毒瘤,就需得下一剂猛药才行。


    第232章 风息(四)


    朝中常有人笑言:倭寇应剿,却不可尽剿。


    因为唯有养寇,方能自重。


    上上下下的官员,以“剿倭”之名,食利自肥,如同婪蝗,伏在百姓身上熬油吸血、敲骨吸髓,给自己捞了多少好处,早已不可计数。


    乐无涯心知,自己剿寇有成,在不少官员眼里,无异于剜他们的肉、放他们的血。


    现下,皇上正因捷报大喜,他们这帮人精自然不会在这时候凑上去扫他老人家的兴。


    而这正是乐无涯整治这帮乡绅的大好时机。


    等他考察海岛归来后,颇谙刑狱之事的牧嘉志已经审出了大致眉目,从被俘的倭寇口中撬出了不少情报。


    把第一批案卷通览完毕,乐无涯举起其中一份:“这个贼子指证南城吉家,与贼寇私通,资敌叛国?”


    牧嘉志点头。


    “把人拎去,当面对质。”乐无涯扔下案卷,一脸的正气凛然,“我治下都是良民,可别叫人污蔑了去。”


    牧嘉志:“……”


    您既然睁着眼睛,就请别说那瞎话了吧。


    ……


    府兵们直扑吉家,唤吉家的当家人吉二老爷出来。


    吉二老爷四十来岁,自诩仙风道骨,平日里除了吃喝嫖赌之外,最大的爱好便是修仙问道,自觉风雅无双。


    当然,收不上税时,或者看上了手下佃户妻女时,他也很乐意资助些渔匪水寇,替自己打打短工。


    前几日,他听闻了官兵围府一事,腿肚子便开始转筋,茶饭不思数日,早已羸弱不堪,行走时愈发飘飘然,颇有几分要乘风归去的意味。


    小厮连滚带爬地来报有大队人马围府时,他险些一口气没倒上来。


    好不容易镇定下来,他一面出迎,一面调动腹中本就不多的墨水,猛打腹稿,筹划着要如何把自己摘干净。


    不过,养尊处优的老东西终究高估了自己的胆量。


    这帮府兵刀剑上刚沾过血,气度岂是寻常小吏小兵可比?


    吉二老爷一出府门,便觉一股凛凛煞气扑面而来,骇得他刚刚成型的腹稿瞬间化为乌有,化作汩汩冷汗,顺着脸就淌了下来。


    为首的府兵余明春,冷冷地睨着腿脚发软的吉二老爷。


    乐无涯曾为余明春的祖父办过一场热热闹闹的生日宴。


    而当年,他的祖母正是此人手下佃户的女儿,遭这老东西轻薄,走投无路,险些投江。


    为求安宁,她才嫁入军户。


    乐无涯派他来,正是为此。


    能亲眼看着自家仇人倒台,多是一桩美事啊。


    余明春一摆手,押出一名倭寇。


    当那人和吉二老爷一对视,后者顿时脸色死白,腿脚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招架不住,竟当场背过了气去。


    余明春见状,不得不暗叹大人高瞻远瞩。


    他又一摆手,一名军医匆匆出列,手腕一翻,取出了几根缝衣针那么粗的银针,现场施救,活活把吉二老爷给扎醒了过来。


    牧嘉志在刑狱上做事向来把稳,这倭寇的罪状,供述得极是详细,包括何时、何地曾与吉二老爷见过面,收了何物,甚至连吉二家中的格局都能说上一二。


    再加上吉二老爷那做贼心虚的表现,对质的结果已是不言自明。


    吉二老爷连带一干家仆,悉数被押走审讯。


    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就此贴上了封条,宣告了吉家的彻底覆灭。


    吉二老爷之事,很快传遍了全城,包括那些被封在府中的乡绅豪强们。


    这下,他们更慌了。


    连那些不曾作恶的乡绅都有些食不下咽,生怕知府大人挟私报复、强扣罪名,更别提那做过坏事的了。


    有了吉二老爷这个前车之鉴,不少曾与倭寇有过勾结的乡绅实在害怕秋后算账,只得连夜打点细软、携妻带子,或是越墙而走,或是刨墙钻洞,只求速速逃离此地,免得被关门打狗,到那时候,悔之晚矣。


    保得命在,再说其他。


    对于这些逃窜之人,乐无涯并没将他们赶尽杀绝,反倒喜闻乐见。


    他请郑邈协助,也只要求捕快们守住大门小户即可。


    若真有那跳墙狗、钻墙鼠的本事,跑就跑了吧。


    管你是投亲投友,还是隐姓埋名、遁入山林,既然跑得掉,便算你命不该绝。


    然而,你总没有搬山移海的本事吧?


    说白了,这帮人就算携款潜逃,也只能带走些许浮财。


    家产田地、桌椅古董,又岂会长了腿跟着他们跑?


    所以,这些硬通货只得被他们含泪扔下,全部留给了乐无涯。


    乐无涯此番总共活捉了一百来号倭寇,其中不乏嘴硬头铁、只求速死的,也有许多下层的小虾米,平时只有卖汗卖苦力的份儿,对上层的种种交易一无所知。


    真能在第一时间坐实私通倭寇的罪责的,不过两三家而已。


    好在乐无涯封锁消息及时,这帮乡绅根本无从得知,他到底在战斗中活捉了谁。


    万一就捉到了曾和自己沆瀣一气的倭寇呢?


    他们心慌气短,不得不逃。


    这一逃,便等同于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须知乐无涯打出的旗号,是保护乡绅,而非拘禁。


    你不心虚,跑个什么劲儿?


    人一跑,乐无涯自然有了理由,入府搜查证据,顺便把家产充公,再把田地分予有功之人,可以说是物尽其用,一举数得。


    这帮乡绅逃出生天之后,还不死心,暂留周边州县,暗中派人打听消息。


    谁知这一打听,他们纷纷气歪了鼻子。


    宗曜的情报网,在这种时候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一旦确认当家主子逃跑,乐无涯便立即发动了其治下的佃农,请他们列举其罪状,为没收他们的财产寻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这帮乡绅,平日里作恶多端,该杀的事儿干得实在不少,佃户们早已恨之入骨,只是敢怒不敢言。


    如今听说欺压他们许久的恶人因涉险通倭,已然仓皇逃窜,顿时群情激奋,再无顾忌,纷纷站出来历数其罪。


    有一佃户,回忆起自己尚在襁褓的孩子被前来收税的乡绅儿子掷于地下、横死当场的场景,心肝倶折,哭倒在地,闻者无不为之动容。


    如此一来,这帮跑路的乡绅真想回来也不成了,只得捏着鼻子,继续逃亡。


    其中一个姓许的桐州乡绅,一路狂奔,跑出了五百里地,投奔了自家那位曾任一地知府的伯父。


    许乡绅自打生下来就是个大胖小子,如今成了个老胖小子,本该是颐养天年、含饴弄孙的年纪,却被迫踏上了逃亡之路,财产损失的心痛,加上一路劳苦,再加上担惊受怕,叫他短短数日内足足掉了几十斤肉,刚一和自己的伯父打上照面,就是一顿哭啼。


    许伯父他老人家是位退任知府,赋闲在家,最是怜爱小辈,一听自己的子侄被当地知府迫害,一边心软暗垂泪,一边恶向胆边生。


    至于为什么被迫害,他暂且不管,先将大侄子扶起来,细细盘查起事情的前因后果来,暗地里盘算着要记下闻人明恪在剿寇过程中犯下的错处,等皇上这股高兴劲儿过去,就托自己在京中做官的学生寻机参他一本。


    结果,越是盘问,老许知府越是无语凝噎。


    “按理说,知府不应统兵的。”


    “兵权不在他手里头啊,归一个姓牧的通判管。”


    “府兵里有没有私募的?”


    “没有哇,都是正儿八经的官兵,听说一水儿都是从军中选拔上来的,个个都是黄册上的军户,有据可查,没听说有私募来的。”


    “他有没有拿这府兵为自己谋私利?”


    “不仅没有,他还倒贴给人家钱呢,人人有甲,冬天有棉,逢年过节还发点肉蛋柴米。您说这是不是傻?”


    “那……他有没有扣留府兵在官邸?”


    “……没有吧,年前,有不少府兵愿意回军中效力,姓闻人的都一一答允,发回原籍,叫他们带兵练兵去了,可真是半点人情都没有!”


    “那么,私造旗帜,或是以‘某家军’为名,在外招摇,这种事可曾有过吗?”


    “那更是没有了。闻人知府是复姓,‘闻人家军’念起来属实拗口,哪家好人给自家私兵起个这等名字?”


    至于利用府兵,横行乡里、欺行霸市,更是从未有过。


    这帮人军纪严明,但凡与百姓有犯的,无一不被罚了军棍,发还原籍,绝不容情。


    问来问去,老而弥奸的老许知府竟是没抓到此人的一丝把柄。


    老许知府愤恨之余,也生出了一丝好奇心:


    如此刁钻的小子,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


    被老许知府评为“刁钻”的乐无涯,此刻正坐在马背上,一边踏花而行,一边安安静静地编着花环。


    小黄马的马耳朵上,已戴着一只粉蓝相间的花环。


    小黄马虽说不是个上阵杀敌的材料,却胜在脾气温驯,且颇爱臭美,戴上花环后,每每经过河塘水井,就要美滋滋地照上一照,很是给乐无涯面子。


    乐无涯手上正编着另一只花环。


    身侧随行的元子晋,头戴花冠、神情自若。


    自打立下了汗马功劳,他反倒不似从前那般跳脱,为人稳重了许多,连篇的怪话也少了许多,简直让乐无涯有些不适应。


    乐无涯又完成了一顶花环。


    这是他最满意的一顶,他捧在手里,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见他把那花环挂在了一侧褡裢上,元子晋忍不住哎了一声:“我的马还没有呢。”


    乐无涯把花篮扔给他:“滚滚滚,自己编去。”


    元子晋不服气,亲自上阵,无奈手艺实在欠佳,编来编去,总不成型,一气之下,干脆挑了两朵好看的花,别在了马耳朵上。


    做做手工,路上的时间便打发得飞快。


    转眼间,二人已抵达目的地。


    乐无涯翻身下马,对外面看守的按察使司捕快礼貌一笑:“各位辛苦了。我来见张凯,张员外。”


    ……


    听到外间通传,面色蜡黄、形销骨立的张凯缓缓站起身来。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走到院中,看见了乐无涯立在他曾钟爱万分的枯山水前,负手观赏。


    张凯一时恍惚,只觉眼前的场景格外熟悉,熟悉到令他毛骨悚然。


    此人第一次登府拜访时,便是不怀好意的。


    自己曾经嘴硬调侃道,知府大人此番登门,是要以捕风捉影之事威胁张某吗?


    当时,闻人明恪是如何回复的?


    这时候,乐无涯转过身来,瞧见了张凯,冷眼中顿时带出了三分笑意,宛如春色入怀。


    他笑盈盈地对张凯招了招手,身段风流,一如初见。


    然而,在这暖春四月里,张凯被他这么一招,却仿佛是被牛头马面的招魂幡扫了脖子,只觉身入冰窟,遍体俱寒,还没开口,牙齿便先开始发抖了。


    他终于想起了乐无涯当初是如何回复他的了。


    ……他说,这不是威胁。


    “我威胁人一般不这样。”


    第233章 风息(五)


    张凯身为局中人,比其他人更清楚几日前夺港之战的真相。


    如今倭寇起兵已是彻底失败,张凯自知十有八·九难逃一劫,这些日子不过是强撑着等那悬在头顶上的铡刀落下而已。


    眼看乐无涯不打招呼、翩然而至,他强打精神,问道:“大人贵步临贱地,不知有何见教?”


    “几日不见,孟安兄清减了许多。”乐无涯神情真挚,“我是来给孟安兄送信的……是好消息。”


    见张凯如死木槁灰般沉默,乐无涯轻叹一声。


    无奈他一开口就不是人话:“经三堂会审,令叔张粤的案子已定,他在黄州案中,察查不严,冤杀书画商饶高明全家,并私自扣留证物,中饱私囊。皇上亲笔御批,‘稔恶不悛至此,罪之如律’。不过……”


    乐无涯顿了顿:“皇上终究念及旧情,只判了令叔削官夺职,流放岭南,到底是保住了一条性命。孟安兄闲时,还可以去探望他嘛。”


    张凯的眼睛极快地亮了一下,却如残烬中的火星,转瞬即逝而已。


    他绝望地在心底冷笑:这与死有何分别?


    丢官罢职后,清算必将接踵而至,自己又岂能幸免?


    他不笑强笑,后槽牙咬得升腾:“多谢大人。叔父犯下大错,能保一命,已是天恩浩荡,孟安不敢再有他求了。”


    “还不止这一桩好事呢。”乐无涯端过呈上来的茶,一面嗅着茶香,一面平静道,“深水席太郎死了。”


    此言一出,张凯的反应竟比听到叔父留得一命激烈百倍。


    他猛然站起身来,双目圆睁,死死瞪着乐无涯:“……你说什么?”


    元子晋观此异动,反应更快,单手按在腰间匕首暗扣,蓄势欲发。


    乐无涯把茶盏摆回案上,笑眯眯地一指自己:“本来抓了个活的,我转念一想,还是杀了。”


    张凯胸膛连连起伏,指甲深深掐入大腿,用剧痛迫使自己不要失态:“大人这是为何?那……那深水席太郎,听说是倭寇之首,生擒之功何其之大?送到眼前的功劳,大人白白放过,岂不可惜?”


    “我都说了,我与孟安兄有交情。孟安兄的叔父已经落马,我岂忍心再眼睁睁看你卷入官司?”乐无涯凑近了他,态度亲昵地做了个一刀两断的手势,“所以啊,我给了他一个痛快。便宜他了。”


    张凯气得浑身乱颤,抖如筛糠,一颗心在腔子里跳得疯了似的。


    他费尽全身气力,才勉强克制住扑上去掐断眼前人脖子的冲动。


    姓闻人的这哪里是要和他攀交情?


    这是要他的命!!


    深水席太郎的性情,他张凯最是了解。


    那是条彻头彻尾的疯狗,还是长了一身硬骨头的疯狗,即便被官府生擒,也绝不会招供出他张凯来——深水席太郎还指望着留着自己这个暗桩,继续给闻人明恪添堵呢。


    依那疯子的性子,最有可能干出来的事情,便是四处攀咬,比如诬陷那掌兵的牧嘉志是他的同党,把桐州的官场搅个天翻地覆。


    以他的手段,必定早早炮制好了一堆证据,放在自己的住处,就等着鱼死网破时派上用场。


    张凯本不怕深水席太郎被活捉。


    他怕的是闻人约唆使其他软骨头的倭寇,强行指证于他,拖他下水。


    谁想此人更狠,更绝!


    其实,桐州与倭寇有染的乡绅,彼此都心知肚明各自扶持的是哪一股倭寇势力。


    只是众人屁股都不怎么干净,这才心照不宣、相安无事。


    可前段时日,知府大举剿灭倭寇时耳目灵通,有如神助,却偏偏放过了席爷一伙人,早已让许多乡绅心生怨怼。


    后来,深水席太郎纠集残兵流寇,群狗跳墙,蓄力发动了绝命一击,却被知府亲率府兵,三进三出,彻底杀穿。


    知府大人还亲手诛灭了深水席太郎,堪称文武全才,当世英杰。


    在旁人眼里,这是知府大人明察秋毫,慧眼辨敌,揪出了祸首后当场正法,可谓大快人心。


    至于知府大人为何突然暴起杀了深水席太郎,也很好解释:


    谁知道是不是这头倭畜伪装身份、混在俘虏之中,意图垂死一搏,被知府大人识破野心,才被格杀当场的呢?


    总而言之,好死。


    毕竟事发突然,目击了整个事件前因后果的,也只有贴身陪伴知府大人的元子晋一人。


    但在许多通倭的乡绅眼里,这分明是有意包庇!


    深水席太郎的疯狗习性,这帮人并不熟悉。


    所以,知府大人怕是早就和那张凯暗通了款曲,他发现深水席太郎没有死在乱战之中,就看在张凯的面上,借故灭口斩杀了深水席太郎,好替张凯隐匿罪名!


    他们为此家破财失、担惊受怕,张凯这个贼头子竟能全身而退?


    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


    知府大人此事办得天·衣无缝,乡绅们就算满腹怨恨,从他身上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他们的怒火无处宣泄,自然会尽数落在张凯头上。


    张凯失去了张粤这个倚仗,本来就成了一只待宰肥羊,如今又吸引了环伺的群狼的仇恨,下场可想而知。


    郑邈派来的按察使司捕快,实际上保护了张凯。


    若撤去了这层保障,无数明刀暗箭向他袭来,他怕是在桐州再无立锥之地!


    这便是乐无涯为张凯设计好的终局。


    在码头一役中诛杀了深水席太郎后,乐无涯连夜登岛,岂止是为剿灭余党、测绘地形?


    上岛后,他将深水席太郎的住所一扫而空,搜出了不少模仿牧嘉志字迹的来往书信。


    正如他的推测,这老疯狗就不该活着。


    归拢打扫了一番后,乐无涯将那些脏东西一把火烧尽了。


    在熊熊火光吞噬伪证时,乐无涯已然盘算妥当:


    此战生擒的倭寇不过百人,且多为下层水匪渔盗,未必有人能有实证指证张凯通敌。


    倘若用国法办不了张凯,那么,乐无涯就发动其他吃了亏的乡绅,用私刑办他!


    ……


    面对目眦欲裂、宛如困兽的张凯,乐无涯拂袖起身:“今日特来贵府报喜,是为着酬谢孟安兄昔日赠伞之情。可惜今天晴空万里,明恪未携伞来。他日得闲,孟安兄可来府衙叙话。”


    见他要走,默然良久的张凯突然嘶声发问:“闻人明恪,我若是在你初来桐州时,就主动拜见投诚,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了?”


    闻言,乐无涯一挑眉:“你如此想?”


    “难道不是?”


    乐无涯肩膀一动,噗嗤一声乐出了声。


    他举起手来,含笑告罪:“对不起,我没忍住。”


    面对着张凯茫然含愤的目光,乐无涯卷了一下垂在鬓边的卷发,笑吟吟道:“那孟安兄当真是误会了。”


    “俗话说得好,打狗看主人。但是,这世上可有打主人看狗的道理吗?”


    张凯蜡黄的脸红了又白:“……什么?”


    这句话仿佛淬毒的匕首,将张凯最后的一点体面剥了个干干净净。


    “听不懂么?”乐无涯回过身去,恶毒又欢快地扬手道,“孟安兄未免太高看自己啦!你从来不是我的目标。你就是狗而已啊。”


    元子晋跟着乐无涯快步向外走去,频频回首张望,生怕受了奇耻大辱的张凯拿把菜刀冲上来,跟乐无涯同归于尽。


    直到来到朱门之外,见到了那些列队守门的捕快,元子晋紧绷着的肩线方才松弛了些许。


    “你是真不怕挨揍啊。”他嘟嘟囔囔地抱怨,“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这不是有我们元小二在吗?”自打元子晋有了成才的迹象后,乐无涯便自然而然地切换了对待他的态度和策略,伸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带你出来,我踏实得很呢。”


    闻言,元子晋嘴上不说,实际上嘴角和老虎尾巴早就一并高高地翘了起来。


    乐无涯又问:“你爹写信给你没有?”


    一谈到这事,元子晋竟有了几分说不出的忸怩局促:“……还没呢。”


    他眼巴巴地望着乐无涯:“你说,我立了这等功劳,爹不会再把我当成元家之耻了吧?”


    乐无涯翻身上马,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你是他亲生的小老虎。成不成器的,都是他的骄傲。往后不要说这样的傻话了。”


    元子晋被他说得眼眶一热,怕在他面前哭出来,连忙低头策马,乖乖地跟着乐无涯踏上了归途。


    春日的官道之上,蝶绕马蹄,伴着蹴起的阵阵香尘翩然而舞。


    乐无涯欺负完人后,格外神清气爽,从马鞍边取下那顶精心编制的花环,对着日头嘻嘻端详一番,忽然瞥见道旁开着一簇娇美野花,他立即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采撷下来,往花冠上添了一朵新绽的小花。


    ……


    项知是本是来劳军的,因为“不慎”遇到倭患才滞留此地,如今战事平定,他需得即刻返京复命。


    而项知节打着犒赏军士的旗号,所以得以暂留桐州,可多盘桓一两日。


    项知节是坐在乐无涯的椅子上、翻看他留下的一本武侠闲书时,被项知是找上的。


    项知是目色倦怠,显然是几夜未得好眠。


    被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地折磨了许久,他终于是忍受不得了。


    他的声音冷硬如铁:“我找你有事。”


    项知节合上书册:“你很少找我。”


    项知是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走!”


    项知节任由他牵扯着自己,向外走去。


    行至门口,他忽的抬起手来,反手握住了项知是的腕子。


    这一触碰,令项知是周身一僵。


    他极其不喜与他的肢体接触。


    因为这样会让他想起他们同在母腹中骨血相融、不分你我的时光。


    那是他们兄弟一生最亲密的时光了。


    他本能地一甩手,却没能甩开他。


    “松手!”项知是恶声恶气地,“……你做什么?”


    项知节平静地注视着他,目色中没有炫耀、没有骄傲自得,只有身为兄长的庄重沉稳:“正好,我也有事要同你说。”


    第234章 棠棣(一)


    兄弟二人在府中兜兜转转,最终在一处僻静的水亭落了座。


    老师曾教过他们,密谈要事,高墙深院易藏耳目,不如到广阔天地里去,只有鱼鸟花草,反而清净。


    华容主理全府庶务,最是机敏,见二位贵人往亭子里赏景,本打算上前伺候,但察觉二人气氛古怪后,便在默默地替他们添了新茶后,悄然退下。


    曲廊风动,水波微澜。


    亭内陈设格外清雅,有石制棋枰、白瓷坐墩,三面雕栏下锦鲤悠游,而亭上石桌茶烟袅袅,青瓷茶海倒映着天光云影,正是一派春和景明的动人美景。


    项知是望着这般景致,想,与项小六同赏,真真是暴殄天物。


    他又想,今早就不该嘴硬,应该缠着乐无涯,叫他带自己去见见那位行将倒台的乡绅的。


    他也很想瞧瞧别人狼狈的模样。


    项知是放任思绪漫无边际地飘散,好像这样就能逃避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即便这场兄弟对谈是由他发起的。


    见他看天、看水、看茶碗,就是不看自己,项知节率先打破了沉默:“我喜欢老师。”


    项知是:“……”


    这样的开场白实在是太过不妙,直白得叫人害怕。


    项知是强压住翻涌的情绪,嘴角露出了带有恶意的小酒窝:“我知道啊。你从小就愿意跟在他后面嘛,不要脸面、老师长老师短地叫,谁不知道你喜欢他?不过,你那时候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想要多跟他说话,还要躲起来偷练许久,倒也是可怜。”


    项知节有些诧异:“你知道?”


    “我拉着他游御花园的时候,我们两个都瞧见你啦。”项知是洋洋得意道,“他让我先走,说要听你把话练全,还说要学来笑话你……”


    说到一半,项知是蓦的住了口。


    因为他发现,听了这话,项知节并无窘迫之意。


    相反,他怔忡片刻,旋即温软又不好意思地低头一笑。


    项知是:“……”


    他就知道!姓乐的肯定没去笑话他!


    他从来就最心疼项小六,就是留在那里悄悄地陪他了!


    ……不对。


    十分有九分的不对。


    自己怎么替他抠起糖来了?


    出师不利的项知是恨恨地闭上了嘴。


    项知节收起了嘴角的微笑,指尖轻抚着茶盏。


    他现在唇齿很灵便了。


    有些隐匿心中许久的话语,他也能顺畅自如地说出来了。


    “知是,小时候老师常额外送我一些宫外的东西,因为许多东西,你有,我没有。”


    “你总是说喜欢我的东西,找了各种由头要走。无论是笔洗、砚台、马鞭……你管我要,我就给。你可知道为何?”


    他顿一顿,轻声道:“因为我不介意那些身外之物。”


    “对我来说,最要紧的是老师待我的心意:只要我说东西没有了,他一定会再给我一份。”


    “同样,他知道你爱胡闹,纵情任性,但他从不苛责于你。因为老师从来明白,你只不过想要被人看见而已。所以后来,我有的东西,你也定有一份。”


    说到此处,项知节眼中亮起了淡淡的光:“他是那么好的人啊。”


    不是因为我是项知节,不是因为你是项知是,是因为他本身就是那样好。


    项知是手指垂下,搓捻着衣襟。


    他突然觉得委屈起来。


    因为乐无涯那句“我和你哥好”的话,项知是本来是憋着劲儿要来和项知节撕扯一番的。


    若有必要,把他推进水里也无妨。


    但事到临头,项知是只垂下头来,问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这么多年来,你头一次同我说这么多话……却是为他?”


    项知节注视着他,目色宽和,不以为忤。


    这些年来,他与他似水火难容,却到底是血脉相连。即使以骨为薪,以恨为火,烧到最后,仍是不分你我。


    只是情之一途,是条仅供一人通行的道路,从来是有你无我。


    项知节指了指自己:“你不是总说我是小结巴么?结巴不该多话的。”


    项知是撇了撇嘴:“不好笑。”


    “天家骨肉,感情素来淡漠,我不求其他,只愿我与你不要反目成仇。陌路两边,各自平安,便是最好的了。”


    “你就不怕我为了他与你反目?”


    “你不在意我,却在意他。”项知节目光澄澈,“正因为此,你绝不会。”


    项知是嗤笑:“你何以会如此笃定?”


    “因为你是项知是。老师说过,知是是好孩子。”


    这个答案,令项知是猝不及防。


    他本可以矢口否认,甚至跑去跟父皇告个黑状,来反驳这个可恶的论断。


    但那人都说了,他……是好孩子。


    项知是满腔的气势瞬间溃散。


    他声音发紧:“我既然这么好,那你为什么不把他让给我?”


    “知是,我知道,你对他的真心,绝不下于我。”项知节轻声问道,“但你可曾想过,你能给他什么?”


    “我……”


    项知是被问得有些猝不及防,不过他反应向来极快,停顿片刻即答:“两人一马,诗酒天涯。这皇子之位,我随时可以不要,只要与他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我不是问你。”项知节忽然倾身向前,“我是问他。”


    “他若真求闲散,在做南亭县令时,便可辞官归隐、远离纷扰。”项知节的语气里没有示威,没有炫耀,只是循循善诱,“他心底所求为何?而你能给的,又是否是他真正想要的?”


    项知是反唇相讥:“那你呢?能给他什么?正妻之位、一品官衔?还是……”他冷笑一声,“天下至尊之位?”


    “有何不可?”


    四字落地,满亭寂然。


    项知是见他如此笃定,只当他是痴心妄想、信口发誓,不由冷笑:“六哥,你近来所为,我并非不知。可即便你坐上那个位置,登临九五,你就没有掣肘了吗,就能真正随心所欲了吗?”


    “若做皇帝时都有掣肘,那做王爷、做皇子、做百姓,岂不掣肘更多?”


    项知节抬眸,眼中如有星火:“况且,这些东西,他本就配得。若连这些都给不了,我哪里配说爱字?”


    闻言,项知是只觉胸口如同塞了一团荆棘。


    他与项知节明争暗斗了这些年,最恨便是对方此刻的神情。


    说起那人时,他的眼角眉梢都浸着光,坦荡得刺眼。


    而他自己……


    他宁可将“恨”之一字说得掷地有声,也难像项小六这般,将“爱”之一字不知羞耻地宣之于口。


    “说得真好,真动听。”他强撑着道,“只是不知,六哥这份痴心,能持续多久?”


    “我不知晓。”


    项知是刚想要嘲讽他,便听他说:“我不知道我的寿数能有多少。因此,我每日闻鸡起舞,只为向天多争一些年岁。”


    项知节垂下眼睫,掩住自己的胸口,平静道:“既然要做夫妻,就要做白头夫妻才好。”


    项知是忍受不住他这副情痴模样,拍案而起:“项知节,你非要与我争到底是不是?”


    他死死盯着他,眼底泛出泪光与血丝:“是,你知他懂他,可我与他……也是、也是情非泛泛!他刺杀隗正卿、身受重伤时,是我收留了他;他……离开那天,也是我去圜狱送的他。他最不堪的模样,我全都……”


    话未说完,他却见项知节仰首望来,眉目间不见醋意妒色,只有真切的疑惑。


    项知是:“……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项知节端起茶杯:“老师那八十二条罪名中,有一条是‘纵杀囚犯’。”


    “那次,他纵马百里,一箭杀人后,又驰骋而归。恰逢我去郊外观星,回来时恰好与他遇见,他高热不退,我便将他送回了家去,后来,我便听说,有个被他审判过的恶徒,死在了流放途中,我猜是老师干的。”


    他透过茶烟看向项知是:“所以,知是,我其实不大明白你在说什么。……老师是狼狈过,可他何时有过不堪的样子呢?”


    “他明明是世上顶好的人啊。”


    项知是实是无言以对,哑然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他知道你这些心思吗?”


    项知节诚实道:“我还没有对老师细细分说过。这不合礼数。”


    只这一句,项知是便已了然。


    他太了解乐无涯了。


    若那人当真已与项知节两心相许,怕是早已不要脸地昭告天下,又怎会出言试探自己?


    他们之间,还远未尘埃落定呢。


    更何况,父皇那一关……


    “哈。”项知是压下心头酸涩,嘴上却不肯饶他,“别到头来,只是你自作多情!”


    项知节用手拢着杯子,像是拢着自己的心。


    他语气沉静,字字坚定:“若他不要我的话,我便等。若等不得,我就想些其他办法。”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啊。”项知是眯起眼睛,“小心话说太死,日后难堪!”


    “多谢提醒。”项知节微笑,“恰好,我不喜欢满月,‘月有阴晴圆缺’就很好。”


    ……


    项知节所钟爱的“阴晴圆缺”,此刻正走在回城的官道上。


    忽然,他一握缰绳,目光被路边的一处茶摊吸引了过去。


    那茶摊极是寻常,竹柱布篷,粗木桌椅,却不知何时被人用一担担鲜花围起,装点出了一个绚烂的春日盛景。


    茶摊如此醒目,叫迟钝的元子晋也不禁咦了一声:“方才路过时,这茶摊还不是这样呢。”


    说罢,他喉结滚动,咽了咽口水。


    因为担心张凯在茶里下毒,来个鱼死网破,在张府里,即便一闻就知道他呈上来的是绝品的明前茶,元子晋也强忍着口干舌燥,一滴不饮。


    从府衙出来到现在,他滴水未进,实在是渴得不行了。


    乐无涯目光掠过这焕然一新的茶棚,忽而嘴角一扬,拍了拍元子晋的肩:“走,请你喝茶。”


    走近后,乐无涯确信,不仅是摊位大变样了,就连摊主也换了人。


    先前摆摊的长须老者和总角小童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大男子,腰间系着粗布围裙,正站在白雾蒸腾的大茶壶之后。


    见二人入内,那人抬眸望来,一双苍狼般的碧眼冷冽如霜。


    乐无涯与他四目相对片刻,笑得眯起了眼睛。


    与前世截然不同,这一世,与兄长的每一次相见,都如暖阳融雪。


    若没有绚烂的鲜花相迎,那便有温暖的拥抱做替代。


    趁着元子晋兴冲冲地跑去选茶,乐无涯悄悄扯一扯他的衣袖:“你怎么来啦?”


    赫连彻瞥了一眼那欢脱的傻小子,确定他不会回头,便俯下身来,面无表情地抱了一下他,并给出了答案:“……跟踪你。”


    第235章 棠棣(二)


    两碗清茶刚刚上桌,渴坏了的元子晋便迫不及待地端起自己面前那碗,一饮而尽后,抹一抹嘴,又将空碗递了出去:“再来一碗!”


    乐无涯取笑他:“当初来我身边时,是谁说‘不是普洱不能入口’的?”


    元子晋耳根一热,试图抵赖:“谁啊?”


    乐无涯:“小狗说的。”


    元子晋:“……咬你啊!”


    赫连彻冷眼旁观着这二人斗嘴,默不作声地又斟满一碗,推了过去。


    元子晋接过茶碗,客气地道了声谢。


    经过这许多时日的历练,他现在是很能体恤寻常百姓的艰辛的了。


    可茶碗刚一入手,他的手腕便不受控地一颤,险些把整碗茶水扣翻在桌面上。


    “奇怪……”元子晋费劲儿地把茶碗摆正,眼神逐渐涣散,“……闻人明恪,你头晕吗?”


    乐无涯:“……什么?”


    元子晋:“我怎么有点儿……”


    下一刻,他一个猛子扎进了茶碗里,就此昏迷,差点把自己溺死。


    乐无涯眼疾手快将人捞起,抬眼望向赫连彻。


    他倒是敢作敢当,痛快承认:“蒙·汗药。”


    乐无涯眸光一闪,当即扯下赫连彻肩头的白巾,三两下将桌面上的水渍拭净,转手利落地剥下元子晋的外袍,指尖翻飞间已将衣物叠得齐整,往桌上一搁,按着元子晋的肩让他伏案假寐,活脱脱一副长途跋涉后倦极小憩的模样。


    这样一来,即便有外人到访,也不会觉得昏倒的元子晋很可疑了。


    替赫连彻扫完尾,他才问道:“药性不烈吧?孩子本来就不大聪明,别给我药傻了。”


    “睡一觉便好。”


    乐无涯:“你药他做什么?”


    赫连彻眸色沉沉:“方便带你走。”


    乐无涯:“……?”


    赫连彻:“你做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做得很好,但家家酒到此为止了——上京凶险,我不准你去。”


    ……


    上一世,乐无涯带领使团到访景族、再返京城的那日,赫连彻推说醉酒不适,只派义子相送,自己却扮作景族卫兵,戴着半盔,在宫道旁相送于他。


    他听说乐无涯昨夜喝多了酒,诱发了陈年旧伤,后半夜唤了随行的医官去,折腾了许久,也不知情况如何了。


    见那人苍白着面色,策马徐徐而行,赫连彻若无其事地想:


    疼吗?


    ——活该。


    喝家乡的酒都能喝伤身子,可见他水土不服到了何等地步。


    赫连彻垂目盯着脚下的青砖,耳中却仔细分辨着马蹄声的远近。


    在他所乘的那匹马即将路过自己时,他终于忍不住抬眼望去——


    “乐大人!”


    大虞使团的队伍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只见乐无涯犹如断线纸鸢,毫无征兆地从马背上栽落。


    后来的事,赫连彻记不真切了。


    他只知道,待他回过神来,那个单薄可怜的身影已然稳稳落在他臂弯里。


    幸亏有铁盔遮面,使团众人只当是某个景族卫兵反应敏捷,无人认出这竟是景族的新王。


    霎时间,无数人闹哄哄地迎了上来。


    景族贵族们面色惶急。


    新朝初立,若让大虞使节在自家地界出事,刚平定的乱局怕是要再起波澜。


    大虞使团随员更是吓得面如土色:这位可是圣上最宠信的近臣,若有闪失,谁能担待得起?


    四周嘈杂不已,众声鼎沸。


    但是那一瞬,赫连彻的世界格外静谧。


    怀中那小小的重量,让他恍惚觉得,天地间再没有其他什么值得他在意的事了。


    他下意识将他的脑袋往自己胸前按了按,像接住一只坠巢的寒鸦。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他竟从怀中那具冰冷柔软的身躯中,感受到了一丝微妙的依恋。


    然而,乐无涯很快清醒了过来。


    他轻巧地跃出他的怀抱,整了整凌乱的衣冠,客气地道了声:"多谢。"


    直到使团的旌旗消失在仰山城外,赫连彻的铠甲间仍残留有他的余温。


    裹着蓝色襁褓的鸦鸦从他怀里砰然坠地后,终究又短暂地落回了他的怀抱。


    自那次痛彻心扉的别离之后,这是他们最亲密的接触了。


    虽只片刻而已,却也足够让赫连彻做上几晚的好梦。


    唯有在梦中,赫连彻才可以放任自己不去恨他,才可以肆无忌惮地想念他。


    清醒过来后,赫连彻又抑制不住地想:若这人肯回来,他定要抱着他登顶仰山,再亲手将他抛下悬崖。


    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想抱他,还是想杀他了。


    一切鲜明的爱恨,在乐无涯的死讯自上京传来后,彻底归零。


    而今,确信乐无涯死而复生,赫连彻反躬自省,才肯承认,当年随着鸦鸦死去的,只有恨而已。


    他可以容忍他四海为家,天南海北地乱飞。


    唯有上京,他不准他去。


    这是他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怎么允许他再踏上同一条道路?


    ……


    乐无涯背脊一寒,察觉到情势不妙。


    ……赫连彻此行,好像是要动真格了?


    这里虽是官道,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时又没有旁人路过,只有一个被放倒的元子晋,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茶棚竹帘被春风掀起,簌簌作响。


    而见乐无涯眼睫闪动,赫连彻目色愈沉。


    他多年驰骋沙场,杀性奇重,尤其是神情冷淡下来时,神情便愈发像是隐匿于草丛间、蓄势欲发的孤狼。


    “你今日没带弓箭。”他垂下眼睛,“只有一把匕首。你要拿它刺我吗?”


    乐无涯嬉皮笑脸地解下匕首,掷在茶桌上:“不敢,大哥如此英武,我与你近身相战,岂不是自不量力么?”


    赫连彻何等敏锐。


    乐无涯并未直接回应他,分明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你不是说不恨我吗?”他声音愈冷,周身煞气愈重,背在身后的右手已神经质地颤抖起来,“为何不肯跟我走?”


    “还是说,你又在骗我?”


    乐无涯深吸一口气,轻声叫道:“哥哥。”


    这两个字像道咒语,赫连彻满腔沸腾的恨意突然凝固。


    他别过脸去,不肯理他。


    乐无涯双手攀上他的袖子,小心地扯了扯:“大哥,我给你看样东西。”


    赫连彻绿眸一转,冷冰冰地用眼角余光觑着他,一副“我倒要看你如何狡辩”的模样。


    “景族素来重诺。若与人相约,必得一世不负,是不是?”


    说着,乐无涯从颈间拉出那枚小棋子,展示给赫连彻看:“我与一人有约。我得先赴他的约才是。”


    赫连彻:“这是什么?”


    乐无涯笑道:“我答应一个人,要做他的棋子的!”


    赫连彻耳朵里嗡的响了一声。


    “我让你回家,你不肯……”他已经是在咬牙切齿了,“你去做旁人的棋子?!”


    “是啊。”乐无涯点头,并眼疾手快地把棋子塞回了怀中,生怕赫连彻一时气恼,把东西没收了。


    他语气一转:“况且,景族人有仇必报,有恩必偿。我有大仇未报,心愿未了,就算回了家去,也要一世不甘的。”


    “有什么仇,我帮你报。”


    “那可要赔上整个景族。”乐无涯摇头,“我自己的债,自己讨最划算。”


    上一世,若不是他与乐家骨血交融,诸般爱恨情仇牵绊不休,生怕拖累了乐家、裴家、小六、小七,他才不会只在临死前恶心老皇帝一下而已。


    他问赫连彻:“哥,你信不信我?”


    赫连彻皱眉,拳头搭在桌子上,松开,握紧,又松开。


    乐无涯见他神色变幻无定,心里隐隐有些打鼓。


    他与这位亲生哥哥相处时日不长,实在拿不准撒娇能顶几分用。


    良久之后,赫连彻忽然发问:“……谁说你是棋子?”


    乐无涯心下一定:有用得很!


    他抿着嘴巴连连摇头。


    见他不肯说,赫连彻也不舍得太勉强他,略略和缓了面色,递了一碗茶来:“不许抿嘴。喝水。”


    乐无涯接过来便饮,并无半分怀疑。


    赫连彻见他坦坦荡荡地饮尽,心里便舒坦了不少,出言吓唬他:“我下了药。”


    乐无涯却精猾得很,得意地晃着空碗:“大哥骗人。你刚才给元小二倒茶,用的是那把铜壶,这把瓷壶里是没下过药的。”


    说着,他又好奇起来:“哥,你要是真想带我走,往我的茶里也下些蒙汗药不就结了?”


    赫连彻冷脸不语。


    乐无涯眼巴巴地瞧着他,等一个答案。


    赫连彻不愿他空等,态度漠然道:“药劲大。醒了头疼。”


    乐无涯眉开眼笑,撒娇的话张口就来:“大哥疼我!”


    赫连彻忍无可忍:“……大虞人到底是怎么养育你的?如此轻浮的话,张口便来,也不害臊!”


    乐无涯狐狸尾巴翘翘,口无遮拦道:“我自小就会啊,大哥说过,我第一个会叫的人就是哥哥——”


    赫连彻:“…………”


    他恨极怒极,一拳砸在桌子上,生生把刚买来的茶摊桌子砸了个粉碎!


    趴在桌上昏迷的元子晋直接往前一栽,撅在了一地的碎木渣子里。


    乐无涯自知失言,巴巴地摇着尾巴贴了上去,讨好道:“哥,手疼不疼啊?”


    赫连彻的后槽牙咬得生疼。


    他伸手拉开衣服。


    只见他右侧肩胛上,烙印着一处苍青色的寒鸦图腾——赫连氏的图腾。


    赫连彻:“……你再气我,我就把你抓回家去烙上这个。”


    乐无涯马上乖巧表态:“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见赫连彻怒意稍消,乐无涯顺手把元子晋捞起来,横放在条凳上,又折回小黄马旁,从马鞍边取下了自己亲手编织的花冠:“哥,你擅丹青,可不可以帮我看看,这花冠有没有什么可改进之处?”


    赫连彻认为自己还在生他的气,于是默不作声地把花冠接过去,端详片刻,摘了一朵鹅黄色的野花,三两下缀在冠沿。


    阳光穿过茶棚顶部,在他冷峻的面部上投下了温柔的光斑。


    乐无涯眼睛亮了亮。


    ……如此一衬,配色果然更和谐美观了。


    装点完毕,赫连彻抬起手来,便要替他把花冠戴上。


    “不要不要。”乐无涯推开了他的手,“这是送人的!”


    “……”赫连彻的手僵在半空。


    空气突然安静。


    半晌后,赫连彻冷笑一声:“……呵。我就没有。”


    他素来沉稳,难得这么无理取闹一次。


    这回,是他不请自来,还不是怀着善意而来,强要礼物,着实蛮横得很。


    “哥也有份呀。”谁想,乐无涯眼珠一转后,笑微微道,“我送哥哥一个秘密,好不好?”


    赫连彻挑眉。


    乐无涯凑近了他,压低了声音:“……当年掉进兄长怀里,是我故意的。”


    赫连彻面色一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乐无涯坦然地回看向他。


    那么威武的大个子,那么熟悉的、阴暗又沉重的眼神,他怎会认不出?


    “无论如何,我都会认出兄长来的。”乐无涯认真地望着赫连彻,攥紧了他的衣袖,“你我兄弟,恒长不移,不在一时,只在一世。”


    ……


    一番纠缠后,乐无涯得以重返官邸。


    他后面跟着一个脚步虚浮、满脸痛苦地揉着太阳穴的元子晋。


    元子晋醒来时,人正伏在马背上,整个人都是懵的。


    乐无涯告诉他,他喝着喝着茶,就突然睡过去了,怎么都叫不醒,还问他,是不是这几日太过兴奋了,不曾睡好。


    元子晋摸着闷痛得像是被马踩过的脑袋,龇牙咧嘴地想,好像是的。


    自打码头一战,他就一直兴奋莫名,上蹿下跳,连着好几日不曾安眠了。


    难道真是心神一松,就睡过去了?


    纳闷的元子晋回屋补觉去了。


    而乐无涯一入后院,便见项知节端端正正地坐在秋千上,温文尔雅地冲他笑。


    ……仿佛是专程等他回来似的。


    乐无涯绝口不提自己险些被自家亲哥拐走的事情。


    项知节也绝口不提自己与项知是险些冲突起来的事情。


    “回来啦。”


    “回来了。”


    二人异口同声,旋即又一起笑了起来。


    乐无涯背着双手,走近了他:“闭眼。”


    项知节乖巧闭上了眼睛。


    少顷,他觉得额上添了些重量,有草木清香萦绕鼻尖。


    项知节睁开了眼睛,在近在咫尺的乐无涯的眼睛中,看见了一只灿烂精致的花环,正端端正正地戴在他的头上。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乐无涯的眼睛,一时失语。


    “忘啦?”乐无涯俯身撑膝,“我在马车答应过你,你若不笑,就送你一个礼物。”


    天知道,项知节费了多少精力,才在短时间内重新调动了自己的唇舌:“……那把剑……不是礼物吗?”


    乐无涯摆摆手:“是。可那不是你一个人的啊。”


    “这才是独给你的。”


    项知节垂下眼睑,将双手乖乖地搭在膝盖上。


    面对项知是,他可以将自己的心事侃侃相诉。


    可在面对乐无涯时,他却实在没有那许多自信。


    他贪念、痴念、欲·念横流的样子,实在丑陋。


    他不想叫乐无涯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只好娴熟地装乖。


    见他默然不语,乐无涯在他眉间戳了一记:“怎么?不喜欢啊?”


    他听见项知节轻声道:“老师,今天……天气当真好,是不是?”


    乐无涯心肠蓦然一软。


    他的记性何等好?怎会忘记那件事?


    ……


    那年,在御花园里,春絮纷扬如雪。


    他与小七偶遇了对着假山石反复练习口齿的项知节。


    他久装结巴,已经积小病为真疾,只能笨拙生涩地讲着同一句话。


    “老师,今日……今,今天……天气……”


    “天气……”


    “当真好……”


    乐无涯哄走了跃跃欲试地想要调皮捣蛋的小七后,独身一人坐在御花园的石凳上。


    少年清朗的嗓音渐渐染上焦急,像只学飞时不断踉跄、屡屡跌落的小雀。


    听他一声一声地练习如何向自己问安,乐无涯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怕自己贸然出现,令他难堪,于是便静静陪着他,好给他鼓一鼓劲儿。


    小六终于把这句话练熟的那日,偏逢了一个闷雷滚滚的大阴天。


    惊雷炸响在靶场上空时,乐无涯看见了小六闷头拉弓的背影——这孩子正固执地等着个“好天气”,再向他问安。


    乐无涯凑近了他:“小六?”


    小项知节扭过脸来,看见乐无涯含笑的面孔,心下一阵冲动,那句话竟自己蹦了出来:“老师,今天天气当真好,是不是?”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劈亮天际。


    见小孩儿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乐无涯怕打击了他学说话的信心,忙忙地开口哄他——


    “是啊。”


    时隔多年,乐无涯注视着他,眉眼含笑,字字重复了当年的应答话语:“得见小六,雨天好,晴天也好。每一天……都好。”


    项知节抬手握住了秋千索,微笑不语,然而胸腔里那颗心早已跳得不成章法。


    是啊,又是一个好天气。


    ……


    上京守仁殿内,鸿雁香炉内吐着缕缕青烟。


    项铮斜倚在龙纹蒲团上,细细审阅着解季同为他拟好的旨意。


    解季同垂手侍立,心跳如擂,竟与千里之外桐州秋千架下的某人如出一辙。


    “桐州府知府闻人约……”项铮悠然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忠勤体国,才略超群……”


    每念一句,解季同的心跳便快上一分。


    这些字句都是他亲笔写就的。


    短短一年间,那个与乐无涯、与自己都极为肖似的青年,竟又要鲤跃龙门了。


    “斩敌八百,焚舟数十,贼众溃散,海疆遂靖。此功此绩,实堪旌表。昔汉有龚遂治渤海,唐有韦皋镇西川,皆以文臣而兼武略,安邦定乱,名垂青史。今尔剿寇安民,功同古人,朕心甚慰……”


    读到此处,项铮抬眸笑道,“玉衡,看来你是当真爱惜这闻人明恪了,竟不吝赞美至此。”


    解季同但笑不语。


    “特擢尔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赴京任职。尔应秉公持宪,恪尽忠贞,纠劾百官,肃清朝纲,勿负朕简拔之意。钦此。”


    眼见表意无误,皇上拿起玉玺,亲自在圣旨上盖下了朱印,眼底却闪过一丝鹰隼般的锐光。


    这般能文能武的臣子,不动声色就能拉起五百府兵队伍的人才,还是放在眼底下最妥当。


    毕竟……


    他抚过圣旨上“肃清朝纲”四字,神色玩味。


    《金史》有云,海东青鹘,至俊异而难驯。


    海东青总要有金笼子、金脚链作配,才能叫人安心呢。


    第236章 青云(一)


    调令与赏赐,同日抵达桐州府衙。


    那赏赐简单得很:一领朱红锦袍,百两雪花纹银。


    数目不算厚重,却也是天子恩典。


    乐无涯素爱红色,留下了袍子,转手将赐下的银两尽数拆开,拿红包装了,以“圣上鸿恩,人人有份”的理由,尽数散给了府兵们。


    至于阵亡将士的抚恤、伤病的药资,乐无涯早自掏腰包添了双倍送去。


    这份是额外的。


    拿到钱时,府兵们也只欢喜了一小会儿,便各自望着银子出起了神。


    还有一两个小年轻,抱着银子呜呜地哭了起来。


    “可不是脑子有毛病?”乐无涯见惯了别离,心态倒还算轻松,指指点点,“这世上可有拿了钱还哭的道理?”


    鲁明哭得最厉害:“听说大人要高升了,我们……高兴。”


    他们私下早打听过,佥都御史虽与知府同属四品,却是能监察百官、代天巡狩的实权要职。


    只是上京规矩森严,京中官员随侍各有定数,文官最多只可有六名皂隶伴于身侧。


    这些军户子弟注定要留在驻地,与大人天涯两隔了。


    他们到底年少,经不得生离。


    认准一个人,便是认定了一生一世。


    眼见四下里气氛沉重,乐无涯便故作轻松地逗弄他们:“高兴?高兴还哭丧个脸,那你们伤心时该干什么?”


    没想到,他此话一出,又成功逗哭了几个。


    “大人!”鲁明突然嚎啕出声,“您准我们去看您成不成?”


    有了他这个没出息的做榜样,满院顿时哭声震天。


    这帮在战场上悍不畏死的年轻人嚎成了一团:“大人,我们舍不得您!”


    这些个小子难得多愁善感一回,又被乐无涯训得个个体力健旺,哭起来就没个完。


    乐无涯听取哭声一片,又好气又好笑,佯怒道:“哭什么哭?我不能带走你们,你们还不能去找我吗?”


    此言一出,效果拔群。


    小兵们立即不哭了,一个个红着眼眶、眼巴巴地瞧着乐无涯。


    乐无涯平静道:“大虞有明文规定,斩首三级及以上,记一次军功。你们的功劳簿,我已呈报总督府。凌总督已经批了,不日恩典便到。”


    前段时间,凌英勋凌总督沾了他的光,三年考评得了个优秀。


    他的欢喜劲儿还没散去,乐无涯又马不停蹄地打了个大胜仗,把桐州盘踞多年的倭患赶羊似的赶到一起,一窝端了。


    现如今,他对乐无涯的态度堪称宠溺,简直是无有不应。


    这军功奏报,岂有不批之理?


    乐无涯单脚踏在石阶上,绛红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知道军功意味着什么吗?”不等有人回答,他便一一屈指数来,“可晋百户千户,可考武举入仕,亦可功成身退——”他的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赏银回乡,做个富贵闲人。”


    “一朵花,总有百样开法,前路如何,你们自择。”


    “……但你们的大人,只会往前。”


    乐无涯忽然粲然一笑,那笑容明朗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我闻人明恪从不等谁。想追?”他拇指划过腰间佩刀,“就得凭本事追追看咯。”


    乐无涯鼓动人心的本事确是一流。


    这句话像火星溅入油锅,满腔离别泪,顿时化作一身沸腾血。


    方才还沉浸在离别愁绪中的年轻人们,此刻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不知是谁率先抱拳行礼,转眼间满院都是铠甲碰撞的铿锵之声。


    他们眼中写着同一个心愿:


    ———定要堂堂正正,站到大人身边去。


    廊柱阴影里,项知节静静凝视着这一幕。


    他的行囊早已打点妥当,只等向他告别。


    然而,当乐无涯说到“不等谁”时,他修长的手指突然攥紧了袖口,低垂的眼睫之下,翻涌着黑潮般的野心。


    老师只要最好的人。


    哪怕退而求其次,都不行。


    那他就只能是那个最好的。


    “小六。”


    乐无涯的声音突然近在耳畔。


    项知节抬眼时,已换上那副人畜无害的温润模样,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温柔到恰到好处。


    “我还当你也要学那某人……”乐无涯双手抱臂,挑眉笑道,“跟我玩不告而别的把戏呢。”


    这个“也”,指的是项知是。


    自打那次和项知节凉亭对谈过后,项知是便没和任何人打招呼,自顾自匆匆离去。


    那日,项知是对他撂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要他同我说。……我不信你。”


    但他显然没打算听乐无涯说些什么,而是动如脱兔地跑回了上京。


    收回纷乱心绪,项知节柔声道:“师生之礼不可废,学生怎敢不告而别?”


    乐无涯干脆利落地拆穿了他:“又上眼药呢?”


    闻言,项知节抿一抿嘴,有点懊丧。


    他好像不该在老师面前过早地露出不够君子的一面的。


    ……但这种事情,宜早不宜迟。


    既然被拆穿,他小心地润了润唇,认真表示:“老师,可以亲一亲吗?”


    乐无涯:“?”


    乐无涯:“不可以。”


    他自觉自己已逐渐摸透了项知节的脉。


    若自己语焉不详,他必是要抓住漏洞、得寸进尺。


    乐无涯倒要看看,若他拒绝,这位君子大人,要如何自处?


    果然,项知节微微一怔,似是没能料到这个答案。


    乐无涯好整以暇地盯着他,端看他如何动作。


    项知节想了一想,旋即半蹲下身来,牵住了乐无涯的手,引导着将他温热的指尖落在了自己的耳朵上。


    就像那日,他不管不顾地跑到荒岛上去见乐无涯,结果晕船晕得不知今夕是何年。


    为了缓解他的晕眩,乐无涯就是这样一下下揉弄着他的耳朵,哄着他,安抚着他的。


    项知节的耳尖皮肤格外敏感。


    指尖浅浅扫过,都能激出一片动人的红意。


    只是这样碰了两三下,他的左耳便盈满血色、尽皆红透了。


    项知节的视线一直停留乐无涯的面颊上,神态温柔而专注。


    乐无涯哪怕再钝,也能看出来他在做什么了。


    ——他要自己以指吻他。


    他还以目吻之。


    乐无涯不觉得自己被人狎玩了,倒是心喜地一笑。


    够机灵,还挺会变着花样给自己捞好处的。


    他就喜欢聪明小子。


    他反手捏住了他滚热的耳垂,朝下拉了拉:“小登徒子,吃够了没?”


    项知节诚实地摇了摇头。


    乐无涯嗤笑一声,不轻不重地扭了一下他的耳朵:“回上京去。等着我。”


    项知节垂下眼睛,很好地掩饰住了眼底的落寞。


    他之所以提出如此逾矩的要求,就是因为知道,上京中耳目众多,如蛛网密布,惹人心烦。


    待到上京再会时,便再难像现在这样……


    ……放肆……


    而下一刻,在感受到耳廓处传来的一下下力度适中的抚摸时,项知节本来颇成体系的思维顿时七零八落。


    乐无涯浅浅抚揉了他的耳尖两下,又将发烫的指尖挪到他侧颊之上,用指背轻而缓地抚过他的面颊。


    “不许失落。”乐无涯意气飞扬地蛮横要求,“我不喜欢你这样。”


    项知节站起身来。


    万语千言,只凝作一眼痴。


    “……好。”他点一点头,还想说些什么话,但一夕之间,那个寡言少语的小结巴,又在他体内复活了。


    他想不出该说什么,就专注地看着乐无涯,重复道:“好。”


    老师不喜欢失落,他就欢喜。


    别离也欢喜。


    ……


    听到乐无涯再次升迁的调令后,乐无涯从南亭带来的那套老班底面面相觑,甚为讶异。


    反应最大的,居然是杨徵的媳妇。


    “咋个就又升了?”她一脸惋惜,“家里的豆角才种下去没多久呢。”


    媳妇话糙,理却不糙。


    对自家大人这骑龙上天一般的升迁速度,杨徵哭笑不得之余,还有些惴惴不安的。


    他的确是升得是太快了。


    杨徵见惯了在同一个位置上,一干就是二十年、三十年不挪窝的小官。


    许多读书人,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结果在八品教谕的位置上,从生干到了死。


    大虞立国以来,升迁速度如此之快的,除了那位举世闻名的大权奸,便是他们家大人了。


    这让一向求稳的杨徵难免替他心有戚戚焉。


    这不到一年的光景,大人都做了些什么呢?


    肃清吏治。


    抚恤百姓。


    兴商惠工。


    荡平倭寇……


    他们来时,桐州大白天都透着股淡淡的死气。


    现在,哪怕到了黄昏时分,即将宵禁,城门处依旧人流如织,挑担的货郎担中空空,满脸带笑。


    原本半废弃的码头,如今船影往来如梭,许多桐州人,在梦里都能听见隐约的号子声。


    百姓们虽说没到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程度,但走在路上,已可缓步而行、大声谈笑,再不必担心有贼寇拦路抢劫。


    思及此,杨徵忽然笑出声来,心怀开畅,再不作他想。


    若这样的人物不得重用,叫他蹉跎年华,才是真没天理。


    “哎呀……”媳妇还在絮絮叨叨,“那畦韭菜才割了头茬……”


    杨徵笑说:“不妨事。上京的土,说不定更肥呢。”


    相比之下,耿直的何青松,就没那么多花花心思了。


    听闻喜讯,他震撼之余,满脑子只有各种可表赞叹、但每一句都极上不得台面的脏话。


    他失语半晌,吞了口口水,问了乐无涯一个极其实际的问题:“大人,那咱啥时候动身?”


    “等两件事。一来,等新知府到任接班;二来,等小仲回来。”乐无涯说,“你与华容、老杨、秦星钺押后,待到与新知府交接完毕,我便先带着小二上京,以谢圣恩。”


    他语调微妙地一转,尾音带着些欢快的余韵:“……免得圣上以为我闻人约喜欢摆架子呢。”


    ……


    仲飘萍归来那日,桐州码头飘着细雨。


    戚红妆执伞立在船头,绯红裙裾被猎猎江风掀起一角


    自从拿到了海运关凭,戚红妆便一直想去那云海江河里走上一遭。


    如今,有府兵守卫,有仲飘萍作陪,她选择随船同行。


    这本是趟痛快旅程。


    可谁能料到,一朝归来,桐州倭寇尽灭。


    而与她亡弟颇为肖似的闻人知府,也得立大功,官声赫赫,要往上京履新去也。


    他们在醉仙楼临窗而坐。


    戚红妆点了一桌时令菜,却只盯着那盘桂花糕——当年,那人最爱吃这个。


    乐无涯伸手拈起一块,开门见山道:“没了我,行不行?”


    戚红妆想了想,答说:“行。”


    “我走后,府兵交给牧嘉志管辖训练,派遣府兵随船押运之事,依然按照我们的契约而行。这约定……”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永远只与你戚县主作数。”


    “好。”她拎起酒壶,将自己的酒杯斟满,随即与乐无涯碰杯,“闻人知府,一路顺风。”


    见她酒杯全满,乐无涯诧异道:“县主,我这杯里可是茶啊。”


    “知道。”


    戚红妆一仰脖,满灌了一整杯酒,辣意冲得她眼底泛起水光。


    她将空杯底展示给乐无涯看:“这是我的祝福,须得满饮,才见诚心。”


    待到缓过那阵舌尖上的刺激,她放下空杯,平静道:“上京多风波,我别无他求,只盼你吉顺无咎。若是……你实在不够顺心,也不必强求,急流勇退便可。你随时可回桐州来。无论如何,我这里总有你一口饭吃。”


    这话说得踏实平和,像极了个老姐姐。


    面对愿意包容他的人,乐无涯总是格外放纵恣意些。


    他笑得眉眼俱弯:“我受不得苦,受不得累,到时候什么都不干,成日里躺着吃白食,戚县主管不管我?”


    “……什么都不干就滚出去睡马厩。”


    戚红妆极不容情地撂下了这句话后,却在看清他眉眼时微微一滞。


    那与故人如出一辙的轮廓让她语气不由放软:“扫地洗碗,总会一样吧?”


    乐无涯笑了。


    就像当初被府兵堵着府门口讨要欠薪时一样,在他最艰难的时候,戚姐无论何时、何地、何故,都愿意无条件给他兜底。


    这就够了。


    谢谢戚姐。


    ……


    宗曜与牧嘉志这对搭档,乐无涯倒是放心得很。


    宗曜性情虽与先前已然大不相同,颇有几分男鬼相,处理政务却格外勤勉,配上牧嘉志那耿直性子,倒像阴阳鱼似地契合。


    至于訾永寿,他的家就安在桐州,又有病弟在旁,当然不能随乐无涯一起上京。


    乐无涯担心他仍与牧嘉志有嫌隙,打算把他托付给新知府。


    未料这日清晨,訾永寿竟主动求见。


    “大人。”他手指无意识捻着衣角,“这些日子承蒙关照,让我能在公事之余,兼顾家弟,卑职感激涕零。”


    “只是近来……”他抬起头来,眼神清亮如洗,“属下想回去牧大人那里。”


    乐无涯微微扬眉:“哦?”


    訾永寿将手按在心口,那里藏着一枚陈旧的三角纸符,被他用透明的油纸包了好几层——这是当年牧嘉志与他同窗读书时,得知他弟弟身体不好后,跑去本地的城隍庙,给他和他弟弟各祈了一个健康符。


    牧嘉志向来只信人定胜天,对鬼神之事敬谢不敏。


    但这样一个人,臭着一张脸,把这两张福符强塞到他怀里:“拿去!听说这符还挺管用,省得你三天两头告假,也省得你忧思过度、败坏身体,耽误功课!”


    从短暂的回忆中抽身而出,訾永寿露出了浅淡的微笑。


    “诚如大人所说,我们两个人各自都有对不起对方之处。与他分离了这些时日,我也是想通了。”


    訾永寿按住了自己的心口位置,诚恳道:“子曰,‘友者,所以辅仁也’。朋友之间,不问对错,只问心耳。”


    ……


    桐州诸事安排妥当后,乐无涯哼着小调,晃进了郑邈的书房。


    谁曾想,这一趟竟让他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乐无涯瞪大了眼睛:“……真给我呀?”


    郑邈头也不抬地翻着案卷:“不要?”


    “要要要!”


    乐无涯跳起来,学着郑邈的样子,扬声大喊:“汪承!”


    话音未落,那道笔挺的身影已立在门前,堪称言出必至:“……闻人知府,我在。”


    乐无涯喜上眉梢:“汪捕头,收拾东西,跟我走啦!”


    汪承无奈地看向了郑邈。


    这样的戏码,这半年多来他实在是看得很多了。


    没想到,郑邈抬手按了按鼻梁骨后,轻叹一声,道:“汪承,跟他走吧。”


    汪承一惊之下,单膝跪地:“大人,我……”


    郑邈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腕:“你没有做错什么。汪承,正因为你做什么都是最好的,事事周全,所以,我才将他交托给你。”


    言罢,他与汪承对视,慎之又慎、重之又重地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照顾好他。”


    汪承深吸一口气,将身子转向了乐无涯。


    ……这位闻人知府,既能叫郑大人这样的人倾心交付,又能让姜鹤那样的人心折拜服。


    他到底有何不同?


    汪承低下头去:“闻人知府,汪承年轻识浅,尚有不足之处。今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乐无涯心喜不已,扑上去,一把捉住了他的手:“走啦走啦,别这么依依不舍,郑大人这里就是你的娘家,有空我会带你回来探望的!”


    郑邈不由分说,站起来就要踹乐无涯的屁股。


    谁知,他的脚刚刚离地,就被汪承稳稳截住。


    汪承一板一眼道:“郑大人,不可如此。”


    “……嘿。”郑邈瞪着他,“好你个汪承,你——”


    乐无涯趁机躲在汪承身后,冲他吐了个舌头尖,叫人看了就忍不住拳头发硬。


    见此情景,郑邈忍不住想起了乐无涯对汪承的那句荒唐评价:“你杀人他都给你递锹!”


    现在想来,这混账东西看人的眼光,倒是毒辣得很。


    ……


    齐五湖终日躬耕于陇亩之间,非但不以为苦,反觉其乐无穷。


    这生于黄土、长于黄土的老农官,一生与土地结缘,竟似得了痴症般沉醉其中,再难割舍。


    春耕虽过,田间仍有万千活计要做。


    他日日巡看新苗长势,重新丈量灌溉沟渠,那双沾满泥土的布鞋几乎不曾踏进县衙门槛。


    待到新知府到任多日,他方从旁人口中惊闻乐无涯调任之事。


    那日黄昏,齐五湖蹲在田埂上,就着最后一缕天光拆开乐无涯送给他的临别信。


    皱巴巴的信笺甫一展开,耳边仿佛就响起了那年轻人带着笑意的声音:


    “老爷子,还记得吕知州府上初遇么?”


    “那时,你瘦得皮包骨头,骂起人来却是气贯长虹。那时我便想,这么一个愿意为生民言的老头子,可真有意思。”


    “后来见您奔走阡陌,明恪常思:如此良才,岂能埋没于穷山恶水、贫县瘠土之中?”


    “世人常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此话最是可恶。您在锦元县呕心沥血、熬尽肌骨,也不过是勉强保得百姓一年收成而已。”


    “明恪想见您建功立业,也愿您知道,若是换片天地,您将会有何等作为。”


    “江南水土丰饶,气候宜人,我自幼长于此,知道此处适宜种植,也适宜终老。”


    “英臣兄,您尽可在此挥洒才气,大展拳脚——只是下田时留神脚下,别再叫农具耕车压坏了您。”


    “春耕繁忙,明恪不敢叨扰。惟愿英臣兄每年寄来稻穗两束,好叫我知道,您老身子硬朗,嘉穗满仓。”


    “闻人明恪,敬上。”


    齐五湖将信读了一遍,又一遍。


    他抬起青筋盘错的手背,飞快地擦掉了眼角一滴浑浊的老泪。


    田垄尽头,青绿的秧苗在暮色中随风摇曳。


    “混账小子……竟把我扔在这里了。”


    齐五湖嗔骂一声,转手把信纸叠得方方正正,郑重塞进了贴身的衣袋。


    远处传来蛙声一片。


    他拄着锄头,站起身来,忽然觉得这暮春的晚风,暖得叫人眼眶发烫。


    ……


    自那日被乐无涯登门威胁后,张凯便如惊弓之鸟,悄悄打点行装、收拾细软,带着詹管家父子一路逃出了桐州城。


    他打算先回詹家老宅暂避风头,待风声过去,再叫詹管家悄悄回来变卖家产,自己也好改头换面,重起炉灶。


    江边雾气弥漫。


    张凯心焦难耐,催促着两个雇来的船夫快些装船。


    那三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压得船板吱呀作响,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


    他哪里知道,这艘看似寻常的渔船,船底还藏着几把生锈的倭刀。


    乐无涯早已里外里地把桐州篦了好几遍。


    然而他清理得再干净,到底还是有些倭寇中的小喽啰,眼见倭寇大势已去,便迅速改头换面,做回了摆渡捕鱼的老本行,躲过了一劫。


    这些日子,他们过得格外清苦,今日算是命好,撞上了头大肥羊。


    待把船摇到江心,老船夫忽然抄起船桨,面无表情地照着张凯后脑狠狠一击。


    年轻的则抽出短刀,寒光闪过,詹管家喉头已绽开一朵血花。


    小詹管家惊惶不已,刚要呼救,一把倭刀便搠穿了他的心窝。


    詹家父子二人穿着朴素,无甚油水,而张凯衣着富贵,身上还有不少零碎的好物件,还值得细细搜刮一番。


    于是,两个渔匪搬出压舱石来,先拿麻绳缒住詹嘉父子二人的脚腕,动作麻利地将他们的尸身沉入河中。


    二人边忙碌,边聊着闲话:“哎,席爷要在,这点子硬货早换成真金白银了。”


    “您还惦记席爷呢?早不知烂在哪里了!”年轻的船夫啐了一口,“销甚鸟赃!有这三箱宝贝,够咱们去临州逍遥了。那知府老爷再厉害,手也伸不到别处去!”


    二人聊得火热,全然不曾留意,张凯在剧痛和晕眩中醒转了过来,咬着牙关,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江水之中。


    夜间江水直如千万钢针,瞬间寒透了他的骨髓。


    这位养尊处优的张大员外,像是一片枯叶,在漩涡和暗涌中载浮载沉。


    一个浪头打来,他转眼成了一个黑点,彻底消失在苍茫夜色之中,徒留二匪立在船头,懊丧捶胸跌足不止。


    张凯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何时晕过去的了。


    他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就是周身撕裂般的疼痛。


    他自幼锦衣玉食,何曾受过如此皮肉苦楚?


    他满心皆是奇痛,还未睁眼,就流下了一颗老大的泪珠。


    他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队行路的客商。


    原来他那一身上好的织锦袍服,在浸水后成了天然的浮囊,竟保着他在江面之上漂流数里,直到被江边浅滩拦住,又被客商们七手八脚地捞了起来,不然张凯此命休矣。


    客商们不识张凯,询问他的来处和姓名。


    张凯心神恐慌,嘴唇颤抖,无论旁人问什么,一概推说不知。


    见他们这边闹腾得很,与他们同宿江边的一个戏班子也被惊动了。


    一个相貌俊俏的小男旦溜溜达达地走了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烧饼。


    他本是跑来瞧个热闹,却不期然地和浑身湿透的张凯对视了。


    小男旦吃惊道:“哎,你不是——”


    张凯悚然抬头,瞳孔骤缩。


    见他如此变颜失色,小男旦及时地将话吞进了肚子里。


    行路客商们见张凯一味地不说话,看上去也不似痴傻之人,心中也生出了几分警惕,疑心此人是什么身份见不得光的逃犯。


    见他已无性命之忧,大家便各自散去休息,只留下小男旦一人还留在他身旁。


    小男旦犹豫着问道:“张员外?是您吗?”


    张凯低下头去,抱紧膝盖,默不作声。


    这小男旦,那日被张凯请去家中唱戏,想掐个尖、卖个好,谁想正撞上张凯心气儿不顺,将他生生骂下了台去,现了个大眼。


    如今,见到张凯落魄至此,他心里小小地痛快了一瞬。


    也只一瞬而已。


    班主的话在他耳边响起:


    “命是天定的,技艺是自己的。”


    “……总比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好,犯了错,被一脚蹬下来,现了原形,连个活命的本事都没有。”


    张凯面皮火辣辣地烧了起来,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皮下爬行。


    他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蜷缩进去。


    他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钱没了,文牒没了,叔父不中用了,两个姓詹的忠信之人生死不明——大概也没什么生还的希望了。


    那个家……他的家……


    此处看起来已非桐州地界,除非他乞……乞讨……


    那两个字,他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正在他心生绝望、一颗心往黑沉沉的死渊里不断堕去时,张凯的掌心里被沉甸甸地塞进了一样东西。


    小男旦把自己的烧饼递到他手里,说:“吃一点吧。”


    吃饱了,好回家。


    这一瞬间,张凯听见自己的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啪”地断掉了。


    见张凯痴傻了似的瞧着那只被咬出了几个牙印的烧饼,小男旦想,有钱人落魄了,也是人,也可怜。


    但他今夜的口粮,满打满算也只有一只烧饼而已,因此他的善心和感喟都很是有限。


    小男旦站起身来,向回走去。


    谁料刚走出几步,一声绝望的嚎叫骤然从他身后响起,吓得他一个激灵加脚软,险些趴倒在地。


    他见鬼似的回过头去,只见张凯又发出了一声狂叫,扬手把那只烧饼抛入了滔滔江水之中。


    小男旦:“……”


    有病吧!


    不吃还给他啊!


    殊不知,他这一点善念,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凯此刻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被一个世上顶卑贱的人……同情了?


    一个唱戏的、下九流的贱货?


    张凯像个疯子一样,湿淋淋地爬起身来,且哭且笑,披发跣足,狂奔而去,很快便没了踪迹。


    ……


    三日后,乐无涯携元子晋启程上京时,在乔知府治下一县客栈歇脚。


    吃饭时,隔壁桌正议论着近来在县城北山上发生的一件怪事。


    “听说那疯子死前,把衣裳撕成布条搓成绳……”


    “可不是,光溜溜地吊在北山老槐树上,就剩个裤衩子了!”


    “那料子可真讲究,阳光下金线还泛着光呢!”


    “谁敢拿呀,多晦气!”


    “听人说呀,他好像是隔壁桐州的一个员外,姓张来着,听说他叔父获罪,被下了大狱。说起来,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元子晋似有所悟,诧异之余,隐隐有些不安。


    不会是被闻人明恪气到上吊的吧?


    他急忙收敛心神,大声吆喝道:“小二,点菜!”


    而一旁的乐无涯面向城北,缓缓地抿了一口茶,嘴角噙着一点温柔的笑意:“小二,知道世上最难、也最快活的事情是什么吗?”


    “……什么?”


    “活着。”乐无涯道,“活着,有千难、万难。可也是唯有活着,才能迎来转机。”


    比如说,他乐无涯不活着,要怎么上京面圣呢。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嘻嘻。


    第237章 青云(二)


    上京仍是那个上京。


    晨起,炊烟四起,蒸饼和“锅挑儿”的香气杂着晨露,飘入千家万户。


    午时,街巷繁华,货郎摇鼓,在叫卖声中,杂以童稚追逐嬉闹之声,堪称众声鼎沸。


    暮色渐合,则灯火次第点亮,酒旗斜矗,歌吹隐隐。


    直至更深夜静,万籁俱寂。


    百年以来,俱是如此,上京的风物面貌总未曾大改,叫人看着就安心。


    乐无涯在都察院为他临时安排的小馆里住下了。


    他是奉旨进京谢恩受赏的,依礼当先面圣,再谒见各司官员。


    元子晋则不同。


    他虽是此战第二功臣,但终究白身无职,没有那个得见天颜的福分,只得先回家候着。


    临走时,他竟扒着门框不肯挪步,支支吾吾半晌,才勉强憋出一句:“我……我就随便说说。……我不在,你可别叫人欺负了去啊。”


    “谁欺负我?”乐无涯正在研墨,打算一会儿写封信给郑邈,报个平安。


    闻言,他抬起头来,作思索状:“上次来上京,最想欺负我的不就是你么。”


    元子晋:“……”


    他强辩道:“我也没欺负着你啊!那会儿不是有人给你撑腰么!”


    乐无涯逗他:“哦,如今轮到你给我撑腰啦?”


    “你多气人啊!”元子晋涨红了脸,“没我,你得挨多少顿打啊!”


    乐无涯走上前去,用手掌轻推了一下他的脑门:“我这儿的事,用不着你管了。小老虎,撒欢儿回家去吧。”


    元子晋小声道:“……那你还要不要我了?”


    乐无涯乐了。


    这小孩还恋恋不舍上了。


    他用哄人的语气含笑道:“我的话,不记得了?”


    元子晋吸了吸鼻子。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之人,选人用人的标准向来简单粗暴:不够本事的,不要。


    自己能留在乐无涯身边这两年,本就是阴差阳错硬挤进来的。


    现在他最该做的,就是老实回家,好好读书。


    为此,元子晋已经偷偷用功多时,甚至连幼时一提到“考试”就心慌气短的臭毛病也一并克服了。


    可是……


    元家子弟,真的可以太有出息吗?


    放在以前,元子晋绝不会去想这个问题。


    自从跟了乐无涯,他锈蚀的脑袋才开始缓慢运转。


    过去,他眼里的上京,是富贵繁嚣地,是天上人间处,是如今看来,却是危机四伏,前程难测。


    他魂不守舍地晃回元府大门前时,恰撞见一个佩戴幞头、身着绯色麒麟袍服的青年武官匆匆从元府正门而出,欲登车离去。


    元子晋眼前一亮之余,心下先怯了七分。


    ……长兄如父。


    从小到大,他见了他家大哥元子游,都是这般又敬又怕。


    元子游倒是敏锐,余光一转,便见自家小弟手足无措地杵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一张脸绷得紧紧的——


    活脱脱还是当年那个偷吃糕点被他抓包的小老虎。


    元子游一直觉得自家弟弟可爱得紧,时时有心揉搓一番。


    可惜,长兄如父,弟弟又是个不省心的,若是对他太宽厚,反倒不好。


    既然被抓包了,元子晋便弱弱地走上前去,行了个礼:“大哥好。”


    谁知,他那素来庄重肃然的大哥竟是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来。


    元子晋:“?”


    “你啊你,越发顽皮了。”元子游趁机戳了戳他的脑袋,又掐了掐脸蛋,顿觉神清气爽、通体舒畅,“这是个什么章程?说你是元家唯一的小老虎?”


    元子晋:“……???”


    见他一脸懵懂,元子游心情大好,转头吩咐家仆:“路叔,叫林二家的去禀母亲,就说小二回来了,再让小厨房做一碗酥油泡螺,送到他房中去,小二爱吃那个,外头做不了家里这样精细。”


    吩咐完,他又端回严肃神色:“大哥有公务在身,上官急召,耽搁不得。你先入府去……梳洗干净,再去拜见母亲。”


    元子晋莫名其妙地目送着上班的大哥绝尘而去。


    待他回到暌违已久的卧房,对镜一照,他才发现,自己的脑门上被人用墨印了个端端正正的“王”字!


    ……想到乐无涯那个充满温情的推脑门,他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怪不得他回来的一路上,总有人盯着他偷笑!


    他兀自惆怅了一路,竟是不曾察觉!


    想明白后,小老虎气得满床打滚。


    该死的闻人明恪!


    他敢如此戏弄自己,无非是把他当个小孩儿看待!


    他不要当小孩了!他要当老虎!要出人头地,要有出息!


    到时候,他看闻人明恪还敢不敢欺负他!


    ……


    乐无涯嘴上花花,行动上却安分异常,在等候传召的日子里,只在小馆安住,并不出门,似是对上京的繁华并不在意。


    入朝觐见,需得入朱门、登玉阶、拜丹陛,叩谢天恩,一套流程极为繁琐。


    种种仪节,皆需鸿胪寺官员预先教导。


    负责教授乐无涯礼仪的鸿胪寺官员姓巩,官至寺丞,与乐无涯并不相识。


    说来也巧,这位巩寺丞也是外放回京的官儿,与“闻人约”的从官经历十分相似,再加之乐无涯实在是聪明伶俐、一点就透,种种叫旁人看来眼花缭乱的繁琐礼仪,巩寺丞只教了一遍,他便能原样执行,堪称过目不忘,巩寺丞心爱其才,因此待他态度格外宽和。


    在觐见前日,巩寺丞特来检视他的朝服冠带,确认无误后,又细细叮嘱:“明恪,明日寅时起身,馆外自有车马相候。至午门下车,御史验明正身方可入内,切记,切记啊。”


    乐无涯学着闻人约的君子相,恬然一笑:“大人安心。明恪谨记。”


    ……可不是谨记?


    都上了多少次朝了。


    他入朝就像回家一样。


    ……


    次日寅时,乐无涯整装登车。


    一切流程推进皆是平顺无虞,如同他脚下青云路,扶摇直上,势不可挡,直将他送入九重宫阙之中。


    最终,负责将乐无涯接引入殿的,乃是李尚。


    当年乐无涯倒台时,李尚才入内闱不久,自然不识得他。


    因此,李尚搞不明白,为何对这项差事,其他老资历的司礼公公都讳莫如深,纷纷推说有事,不肯接下,尤其是先前在闻人约还是七品知县时接待过他的秦公公,干脆告了假。


    莫非这位大人有什么古怪?


    于是,在与乐无涯相见时,他偷偷瞟了一眼他,顿时惊艳得有口难言。


    乌纱描金梁冠,加以金簪束发,青绶垂肩,一身绯色的罗衣罗裳,装点出了这么一个从头风流到脚的十全人物。


    李尚由衷称赞:“大人,真乃天人也。”


    乐无涯含笑道:“多谢公公。”


    见他态度宽和,未语先笑,李尚愈发想不通,这般齐全的好人,为何其他公公不肯相迎?


    他引着乐无涯缓步向前,并轻声提点道:“……大人,您莫嫌奴婢烦,有几句话,奴婢还得说上一说:您听宣入殿时要快步趋进,行礼时须垂首视砖,万不可直视天颜啊。”


    乐无涯仰首望去。


    丹墀之上,文武分列。


    他微微笑道:“若皇上命我抬头,公公,我抬是不抬?”


    李尚听他语气谦逊,像是真心请教,不疑有他,答道:“圣意岂可违逆?大人自当遵从。”


    话音刚落,便听闻一声通传声遥遥而来:“宣——桐州知府闻人约上殿——”


    乐无涯尚未领职,是以仍用旧日官职相称。


    乐无涯扶一扶梁冠,迈着四方步,端然而行。


    李尚尾随在旁,瞩目于他,心想,所谓山岳为神玉作颜,不外如是。


    在牙牌轻叩银带的脆响中,昭明殿已近在眼前。


    乐无涯毫无犹豫,一步踏入了天子明堂。


    殿中官员纷纷侧目。


    有许多人好奇此人何以有如此本领,便以眼角旁光偷瞄乐无涯。


    在惊觉哪里不对、再想定睛细看时,此人却步履如风,从他身边掠过去了。


    有不少官员俱是发现,此人相貌,实在不大对劲。


    但身在昭明殿,他们不敢放肆失态,连倒吸冷气都不敢,只好咬紧牙关,屏住呼吸,将所有情绪一并强自咽下。


    一时间,半个昭明殿不闻半分呼吸之声,一片岑寂,甚是诡谲。


    高坐龙椅的项铮浑然未觉。


    从他的角度看来,只能看见此人礼节严整,一丝不错,可见恭谨之心。


    待乐无涯堂前站定,俯身下拜,项铮方道:“爱卿远来辛苦。”


    乐无涯声音清朗:“臣蒙圣恩,岂敢言苦。”


    项铮眉心微微一动。


    ……这声音,听来似是有些熟悉。


    他压下心头浮现的一丝疑虑,环视群臣:“今日,朕要特别嘉奖一位能臣。”


    “闻人约治理桐州之功,诸卿当有所耳闻。那桐州本是匪患横行之地,朕派去的官员,不是折戟沉沙,便是同流合污。唯独闻人卿——”


    说到此处,项铮将目光对准了底下的乐无涯。


    看到他微卷的额发,项铮喉头一紧,心中骤然一抽一拧,险些乱了方寸:“……不仅肃清吏治、农商并举,更在月前亲率将士,以少胜多,一举荡平倭寇。此等胆识谋略,放眼大虞,也是数一数二的,实乃国之栋梁!”


    “臣,谢主隆恩。”乐无涯道,“若无圣上垂青,微臣……”


    他语调微妙地一转:“……岂有今日?”


    从刚才起,五皇子项知允便听他的声音熟得吓人。


    他对此人也着实好奇,他忍不住侧首望去,恰将那人的侧颜尽收眼底——


    喀嚓!


    项知允手中的象牙笏板重重砸在青砖之上,在落针可闻的昭明殿中,不啻于一声惊雷!


    这笏板恰好落在乐无涯身前。


    他恭恭敬敬地双手捧起,奉至身前,请项知允去取,姿态堪称无可挑剔。


    项知允瞳孔颤抖,脸色青白,眼角不自觉瞄向了身后神态安详温柔的项知节。


    ……小六,你怎敢如此大胆?!


    “知允。”项铮的面色不由阴沉了下来,“你可是身体不适?”


    项知允惶然接过笏板,忙忙行礼:“父皇,儿臣失仪,请您恕罪……”


    项铮的视线,在五皇子惨白的脸色与那躬身而立的身影间来回逡巡。


    他胸中的不安益发水涨船高。


    一切不安的源头,似乎都来源于眼前那个恭谨行礼的官员。


    他的形影,他的声音,就连他的头发……


    “闻人卿。”项铮的声音不自觉地发紧,“你抬起头来,叫朕好好看一看你。”


    乐无涯从容一揖:“臣,遵旨。”


    当他抬首的刹那,又有两三个人没能握紧笏板。


    坠落声此起彼伏。


    薛介瞠目结舌。


    视线骤然与这张面孔相接,项铮的神情遽尔大变,扬手一挥,似是要驱逐一只青天白日里就堂而皇之地站在了他面前的鬼。


    他这一扬手,面前龙案上摆放着的玺宝骤然飞出,扫落龙阶,骨碌碌滚到乐无涯脚边。


    乐无涯垂眸看向脚边的传国玉玺,不知神情几何。


    项铮已然不顾玉玺去向,发出了一声变腔走调的喝问:“你……?”


    是你?!


    你怎敢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就让老皇帝保持着这样的状态——


    第238章 青云(三)


    昭明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殿中诸臣,纵是历经了两朝沉浮的老臣,都傻在了原地。


    这等场面他们真没见过。


    别说史书,野史里也没有啊。


    传国玉玺,乃承天受命之物。


    玉玺落地,绝非吉兆。


    尽管玉玺坠地是皇上失手所致,但明明皇上前一刻还对闻人约嘉赏不已,下一刻便因为看到了他的面目,失态至此……


    代入闻人约,他们已经在规划自己和九族的墓地该安置在哪个山清水秀的坟圈子里了。


    而死过一回的乐无涯,对这样压迫十足的寂静接受良好。


    他垂目注视玉玺片刻,一伸手,竟将掉落的玉玺抄在了手中。


    乐无涯以袍袖垫手,将玉玺高举过头。


    受惊不小的文武纷纷回过神来,岂敢高于玉玺,自前至后,海浪似的跪倒一片。


    乐无涯手捧玉玺,落落大方道:“昔魏征以笔落喻纳谏,今玉玺腾跃而臣幸托,可见神器虽重,亦需股肱相承、君臣相得。”


    脑袋贴地、莫不敢言的群臣闻言,倒抽一口冷气。


    真敢往自己脸上贴金啊。


    不过……似乎也说得通。


    皇上今日招其上殿,本就是为着嘉赏能臣。


    此人自比魏征,又以股肱自居,虽有傲岸之嫌,却凭着这番巧言,将这惊天之变,硬生生转圜成了君臣相得的佳话。


    项铮正在震惊和失悔两种情绪间徘徊不定,听眼前人如是说,心中却是一松。


    在他记忆中的乐无涯,鲜少如此张扬。


    至少在自己面前,那人从来是极擅颂圣的。


    换他来说,定会说出“陛下宵衣旰食,方致天象示警。臣斗胆恳请陛下保重龙体,以固国本”之类的圆滑话语来。


    项铮神色稍霁,抬手示意面如土色的薛介去接回玉玺,同时赞道:“闻人卿,口舌颇利啊。”


    乐无涯从容奉还玉玺,不卑不亢道:“皇上谬赞,微臣惶恐。”


    他极有分寸,说到此处便停口不言。


    眼见玉玺安然归位,项铮凝目片刻,忽然扬声唤道:“太常寺卿何在?”


    刚接替了张粤位置的新任太常寺卿曾弘忙出列应道:“臣在。”


    “玉玺坠落,主何吉凶?”


    这一问犹如惊雷袭身,曾弘脑袋嗡的一声,霎那间淌了一身大汗。


    玉玺落地,还他奶奶个腿儿的能主什么?


    他敢说这是喜事,是祥瑞,皇上敢信么?


    周易有云,“鼎折足,覆公餗”。


    往小了说,是君主失德,要下罪己诏以谢天下。


    往大了说,就是王朝该换个人做主子了。


    曾弘汗如瀑下,绞尽脑汁,搜肠刮肚,仍不得应答之策,但别的事情,他倒是想明白了。


    他原本是太常寺少卿,是一路从钦天监正的位置上一步一个脚印地熬出来的。


    因为六皇子酷爱研究天象占卜,曾弘与他甚是相熟,说是一党也不为过。


    而满朝皆知,闻人明恪是六、七两位皇子携手发掘出来的。


    ——皇上看似是在刁难自己,实则是在借机敲打六皇子啊!


    他暗暗叫苦不迭。


    而那始作俑者闻人约,却用眼角余光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好似在疑惑,为何不答呢?


    就这一眼,被皇上逮了个正着:“闻人卿有何话说?”


    乐无涯:“微臣不过读过《周易》《甘石星经》等书,不如太常寺卿精熟天象,怎敢班门弄斧?”


    项铮:“姑且言之。闻人卿既自比魏征,朕便准你直言不讳。”


    这分明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既然以直谏之臣自居,若不敢直言,岂非徒有虚名?


    乐无涯不这么想。


    皇上诚心诚意地问他,他就大发慈悲地答了。


    “此乃吉兆。”乐无涯坦然奏对,“微臣愚见,此乃天意示君:江山虽固,当更砺圣德以镇之。皇上若能解海禁、除倭患、惠民生,正是上应天意,下承民情的仁德之举。玉玺落地,取的自是‘旧政既罢,新政当兴’之意!”


    此言一出,朝堂上下又是落针可闻。


    许多官员自忖,这短短几瞬光景,换他们来,是绝说不出这样漂亮的话来的。


    ……真乃当世一等的英隽之才。


    项铮愣住了。


    ……此人回答看似莽撞,实则条理分明,环环相扣。


    毕竟闻人约能加官进爵,正是因为平寇有功。


    而新科状元明相照,不就是凭着一篇力主开海的策论,才蟾宫折桂的么?


    项铮当然知道,解海禁有百般好处,利在千秋。


    但他亦有隐忧。


    商贾坐大、朝贡式微、倭患加剧……桩桩件件,皆是难题。


    他本想徐徐治之,只动些皮毛便是,谁想此人三言两语,便将玉玺落地之事和海防新政的推行捆绑起来了。


    玉玺坠地这等大事,必当载入史册,连这番君臣对答也会原原本本记在《起居注》中。


    倘若日后治理海防不力,酿成大祸,他项铮岂非要背上一个失德负天的千古骂名?


    项铮本想将闻人约一军,却反手把自己架了起来。


    曾弘紧绷着的肩背为之一松,不禁感激地望向闻人明恪。


    谁想,他竟和闻人明恪短暂地对视了。


    那人神态从容,口角噙笑,用眼神宽慰了他片刻,旋即转过了脸去。


    曾弘立时收回目光,低眉顺眼,却心跳如鼓。


    他明白了。


    刚才那看似无意的一瞥,分明是闻人约故意为之,为的就是引起皇上注意,好就势出言为他解围的!


    他与自己同为六皇子门下亲信,互帮互助,理所当然。


    曾弘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当真是个妙人啊!


    项铮回过神来,笑道:“闻人卿所言甚是。更化善治,与民维新,本就是朕之天命。”


    乐无涯当即行礼:“皇上圣明。”


    这一声如同号令,其余官员纷纷随他下拜,山呼道:“皇上圣明!”


    项铮抚掌大悦:“看来朕的闻人卿,确是督察御史的不二之选!”


    他面上和乐一片,至于心下想些什么,那就只有鬼知道了。


    领过了赏赐,乐无涯便缓步退出了昭明殿。


    殿外等候着的,是早已汗流浃背的李尚。


    与乐无涯四目相对,李尚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您,您……”


    好在,李尚惶恐不安,乐无涯的表情却比他更惶惑十倍有余。


    在下台阶时,他脚一软,险些一脚踏空。


    见他这般模样,李尚反倒生出几分怜悯来。


    他在宫中浸淫许久,还从没碰上这么复杂诡谲的情况呢,何况是从未曾面圣的闻人大人?


    他急忙伸手搀扶着乐无涯,小心翼翼地将人领下了玉阶。


    乐无涯无辜道:“公公,我是不是闯祸了?可玉玺落地,我似乎不应听之任之,视而不见吧?”


    李尚:“……”此言在理。


    “皇上命我抬头,我遵旨而行,莫非也有不妥吗?”


    李尚:“……”确实没有。


    见乐无涯眨巴着眼睛,眼中水波泛泛,看着甚为可怜可爱,李尚反倒安慰起他来:“大人不必忧心,奴婢在外听得真切,您一举一动全合礼制,并无不妥,只是……”


    只是今天昭明殿内,从君到臣,统统像是吃错了药一般。


    当然,这话不能明说。


    李尚只好说:“您先回行馆歇息,待诏令下达,前往都察院履职便是。”


    乐无涯假装害怕地夹着尾巴,离宫去也。


    李尚送别了乐无涯,一扭身,便骇得差点跳了起来。


    在红墙一角,鬼魅似的站着一个玄衣武官,正死死盯着乐无涯离去的方向。


    他单手无意识地扣在红墙边缘,力道之大,竟在坚硬的墙面上留下了几道指痕。


    李尚惊魂稍定,摆出笑脸道:“裘指挥使……”


    如今的长门卫副指挥使裘斯年收回了那狞厉的目光,淡淡望了李尚一眼,瞧出了李尚一身的鸡皮疙瘩。


    半晌后,他冷冰冰地从袖中掏出纸笔,埋头疾书,旋即举起纸张,面朝李尚。


    上书两个墨汁淋漓的大字:“副的。”


    李尚:“……”


    自从那位大人离世后,长门卫首领之位便虚悬至今。


    裘斯年虽为副职,但在他之上,已无他人,称一声“指挥使”,并无错处。


    可他每次都要不厌其烦地纠正,当真是古板至极。


    纠正过后,裘斯年转身离去,要去向皇上禀告这位“闻人约”大人在离殿后的种种作为。


    然而,走出百步开外后,裘斯年终是忍耐不住,一巴掌拍上了朱红宫墙:


    顶着那么一张脸,怎敢做出那般怯懦不堪的表情?!


    而诚惶诚恐地钻进马车的乐无涯,立即将那劫后余生的表情收了个干干净净。


    他将轿帘挑起一角,望向沐浴在熹微晨光下的巍峨宫阙,微微一笑。


    这一次,是真回来了。


    这一世,一定不要白来一遭。


    ……


    一场朝会,开得满朝文武心惊胆寒,汗透重衣。


    散场时,大家的动作比平常普遍快个四五倍有余。


    天老爷,乐有缺还魂了!


    在众官之中,礼部尚书常遇兴更是跑得宛如踩了风火轮,堪称老当益壮,一眨眼就没了踪迹。


    乐无涯出入宫闱时,不少太监都看见了。


    因此,这风声不仅飘出了宫外,还悄然飘向了深宫内苑。


    ……


    项知是今天有些发烧,便借故请假,赖在母亲的嘉禾宫里,托名休息,实则将两只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外间的种种动静。


    在他等得心焦不已时,奚瑛冲了进来,神秘且紧张地戳了戳他:“儿子,儿子?”


    项知是佯装从浅眠中苏醒过来,揉了揉眼睛,惺忪道:“母亲,何事?”


    奚瑛双手按在床边,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你喜欢的人回来啦!”


    项知是顿时头皮一麻,头脸轰的一下烧了起来:“娘!您胡说什么呢?!”


    奚瑛对儿子的窘迫浑然不觉,自顾自地絮叨起来:“听说连嘴唇上的痣都生得一样!你姥姥小时候跟我讲过人死后转世投胎的故事,没想到竟是真的!”


    一边的项知是急了起来:“母亲,慎言!”


    奚瑛这才发现自己这话的确说得不妙,连忙掩口:“是了是了,不能浑讲。我儿媳妇悄悄地回来就成……嘻。”


    说到最后,她还是没忍住乐了一声。


    项知是小声嘀咕:“反正不管他选哪个,横竖都是您儿媳妇。”


    奚嫔没听清:“什么?”


    项知是赌气地拢紧了被子:“没什么。我困,我要睡觉。”


    奚嫔替他掖紧了被角,又摸了摸他的脸蛋:“哟,还烧呢?”


    项知是索性把头脸都蒙了起来。


    奚瑛不解,仍然把他当做孩童,隔着被子一下下拍着他的肩,笨拙又温情地哼起了儿时他最喜欢的摇篮曲。


    ……


    青溪宫中的气氛,则与嘉禾宫截然相反。


    在青烟袅绕中,庄贵妃的面目被笼罩其中,似是殿中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像。


    她眉间一点朱砂印,非画非染,乃是过去斋醮时香火灼烧所留。


    她面前冰冷的地砖上,跪着静待训示的项知节。


    庄贵妃开口时,声线平淡冷静:“天下人何其多,为何偏要寻个与他相似的?”


    “你这般,对得起他,又对得起你自己吗?”


    项知节温和答道:“那就是他。”


    庄贵妃起初并不解他意:“自欺者,终被天欺。”


    “娘娘。”项知节强调,“那就是他。”


    私下里,庄贵妃并不允许他称呼自己为母亲。


    “娘娘”二字足矣。


    庄贵妃微微蹙眉:“你……”


    少顷静默后,她似是明白了什么。


    她深知项知节的秉性。


    他虽然时常疯癫,仿佛有邪祟上身,但在她面前,向来有一说一,不打诳语。


    她吩咐道:“起来说话。”


    项知节站起身来,依言落座。


    庄贵妃合拢双目,缓缓地数着雷击木手串:“赠蜀香给我的,可是此人?”


    项知节:“是。”


    庄贵妃:“……他是如何复生的?”


    项知节:“此乃方外之术,不便与世内之人道。”


    庄贵妃睁开眼睛,犹如寒玉生烟。


    她轻声道:“你倒是不惧皇上,还敢把他带回上京来?”


    “父皇素来不信道术。皇祖考灵皇帝因滥用丹药而崩,父皇以‘灵’字为其谥号,其意自明。让他相信人死复生,正如左右互搏,难如登天。”


    项知节道:“况且,不是我把他带到这里来的,是他才能卓著,凭本事一步步走到昭明殿中的。知节在其中,不过略尽绵力而已。”


    庄贵妃呼出一口气:“你之心意,可曾改变?”


    “从未更易。”


    她重新闭上眼睛,淡然道:“知道了。”


    许久后,她忽然问道:“你那方法,可复活久逝之人吗?”


    项知节眉尖一轩:“……知节可以打听一二。不知娘娘想复活何人?”


    “故人。”


    “故人是谁?”


    庄贵妃眼睫微垂。


    随着她脖颈轻动,露出一枚银锁——这是她身上仅存的一丝烟火气了。


    “罢了。”良久后,她寂寂道,“故人,就是故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上御昭明殿,召新任左佥都御史闻人约面圣嘉勉。……上忽睹其面容,手震而玺坠。……


    约举玺过额,朗声奏曰:“昔魏征以笔落喻纳谏,今玉玺腾跃而臣幸托,此天意示陛下当思股肱之任也。”上色稍霁,抚掌曰:“善!”即命太常寺卜吉凶。寺卿曾弘战栗不能言,约复进曰:“若开海禁、惠民生,正应鼎革之兆。”上笑曰:“闻人卿真朕之明镜也。”遂赐金五十两。


    史官按:昔汉文帝因惊马而罢猎思过,今上由玺动而启新政,岂非天意哉?然闻人约面容酷似乐侯,个中玄机,犹待后世详考。


    ——《虞史·高宗本纪》


    第239章 坦心(一)


    庄贵妃不欲多谈,项知节也不深问。


    这对半路母子,素来对对方的事情不大关切。


    他低下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微微笑了起来。


    庄贵妃自顾自揭过了上一篇章,问他:“笑什么?”


    项知节柔声道:“《甘石星经》。”


    庄贵妃:?


    ……《甘石星经》有什么好笑的。


    不过是一本早期的天文书籍。


    她记得项知节启蒙的时候就找来研读了。


    不过他中邪犯病的时候都是这么笑的,痴得很。


    庄贵妃看着他就想洒他一脸符水,索性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忙你的去吧。”


    项知节起身一礼:“娘娘,将来我带老师来见见您。”


    庄贵妃:“没空。”


    项知节:“老师好看。”


    庄贵妃没说话,伸手按住了一侧的净瓶。


    项知节无比乖觉,倒退一步:“小六告退。”


    目送着项知节快步离去,庄兰台端起净瓶,凑在唇边,抿了一口。


    里面盛的是茉莉香片。


    她望向袅绕的香雾,眼神渐渐陷入了倦怠与怀念之中。


    眼前的是一尊后土娘娘像,芙蓉面、远山眉,头戴青玉旒,一手结后土印,另一手向前虚指,似要抚慰众生。


    但她比寻常的后土娘娘像多了一颗泪痣。


    庄兰台伸出手去,指尖与它探出的冰冷指尖相触。


    她轻声告状道:“阿琬,他又说疯话了。”


    “我先前总以为,他像他父亲多些,如今看来,倒是……”她沉吟片刻,自省道,“难道是我教坏他了?可我明明……尽力不教他什么了。”


    说着,庄兰台垂下手来:“看来活着就是造孽。我该随你一起去的。”


    她长睫微微垂下,神情依旧清冷。


    “开玩笑的。答应过你,我得好好活着。”


    她为她的后土娘娘燃了三炷香。


    她双手合十,手持道珠,仰面视神,目光却穿越了重重岁月,遥视着过去的一隅。


    ——“阿琬,打马球!”


    一身火红骑装的庄兰台生得俊眼修眉,单手叉腰,另一手挽着马鞭,眉目间尽是飞扬之色。


    小轩窗自内被推开。


    随着开启的窗扉,她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窗后露出的脸,却是当时仍是东宫太子的项铮。


    他专注地望着她,带着几分纵容的温存笑意:“没规矩。叫太子妃。”


    庄兰台哦了一声,草草对太子行了个礼,便径直略过了他,看向他身后的人。


    暖阳春草里,她立在项铮身后,刚换好一身深蓝色的骑装,青丝半挽,尚未束好。


    太子妃荣琬抱歉道:“阿兰,等我一等。我这边束好发就来。”


    ……


    香灰灰烬无声坠落。


    庄兰台结束了一场漫长的诵经,重又张目。


    “你看,我答应过的。”她轻声说,“我会好好等你。等你在那边把我们的家布置好了,机缘一到,我去找你。”


    随着一声清越的击磬声,庄贵妃今日的功课做完了。


    ……


    乐无涯自回馆驿,大被一盖,倒头回笼,哪管外头洪水滔天。


    宫内有上头那位弹压着,纵有再多流言,到底是传得偷偷摸摸,没有一个敢拿到明面上言说的。


    宫墙之外的悠悠众口,可就难堵了。


    大家明面上不敢说什么,私底下早已沸反盈天。


    世上哪里会有那么相像的两个人?!


    除非是兄弟。


    可闻人约有景族血统,而那乐无涯也是景族人。


    万一祖上是同宗同源呢?


    偏生这“闻人约”不是凭空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无名之人。


    他在这世上正儿八经地活了二十几载,来历分明,底细干净,还过了吏部的明路。


    巧合的是,他从未曾参与会试,至于官场上的人脉,在他于南亭明相照谋反一案中崭露头角之前,用“屈指可数”形容都是客气了。


    说一句从零起步都不为过。


    就算是当初引荐他入官场的布政使江恺,看中的也是其父闻人雄捐的那些粮粟。


    至于闻人约本人的眉眼高低,江恺看都没多看一眼。


    吏部官员本该见过他,可惜他们当初净琢磨着怎么把南亭县的烂摊子甩给他,压根儿没见他,连面都没见上一见,就大笔一挥,将他打发去了边陲。


    要说闻人约真是被乐无涯夺舍了,乐无涯本人明明死在上京,为何要大费周章、翻山越岭地跑这么远,找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七品小官附身?


    有这本事,他附身什么人不行?


    皇上有龙气护体,兴许不大便利,可找解季同那等权臣不行吗?


    再说,闻人约身边从不缺僚属,与他朝夕相处,要是他真被人换了芯子,岂会毫无察觉?


    他先到南亭,又到桐州,哪里都不是什么清闲地界。


    要是他真的性情大变、容颜大改,岂有不被人拿住把柄大做文章的道理?


    况且……


    那位乐大人的秉性……


    不说别的,这位闻人约大人的政绩和品行,可是有目共睹、有口皆碑。


    众臣设身处地地想了下去:若他们是乐无涯,死前被人拐至大虞、熬尽心血,死后被人戕戮尸首、弃于荒野,要是真赶上了那重活一世的机缘,不把大虞搅个天翻地覆,不和倭寇里应外合、勾结灭国都是好的了,怎肯再为大虞披挂上阵、倾尽心血?


    大家议论来议论去,反倒越发觉得这二人如此相似,或许真是天意弄巧。


    ……可这世上难道真能有这么相像的两张脸?


    ……


    乐珩今日一入国子监,便觉周遭氛围有异。


    他一边纳闷,一边不动声色地做自己的事。


    那些同僚快被憋死了,递眼神递得眼皮子要抽筋了,乐珩犹自岿然不动。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试探着凑上前去:“怀瑾兄……”


    乐珩头也不抬:“嗯。”


    “你可听说,新任左佥都御史……”


    乐珩放下手中书册:“闻人明恪?”


    “怀瑾兄认得他?”


    “认得,一年多前,有过一场过路缘分。”


    乐珩强压住心跳,想,到底是过了明路了。


    来人支吾道:“听说他长得极像……”


    乐珩皱眉。


    他的气场委实过于强大,一个冷淡的眼神丢过去,登时把人吓得不敢吱声了。


    “慎言。”他轻声道。


    来人知道他的古板脾性,忙道:“是极是极,唉,我也晓得子不语怪力乱神的道理……”


    乐珩默然不语,心中暗想:


    若阿狸重活一世,也该回景族,纵意驰骋、寄情天地。


    换他是阿狸,他也不要再回大虞。


    ……


    龙虎将军府里。


    本来在家里安分守己地读书的元子晋听闻消息,一脸的不可思议:“大哥,你说他像谁?”


    得到元子游的答案后,他险些跳起来。


    “不可能不可能!”元子晋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闻人明恪怎么会像那个乐无涯?!”


    元子游饶有兴致地瞧着元子晋炸毛的模样,顺便借着管教弟弟的名头,捏了捏他的脸蛋:“你认得乐无涯?”


    “不认得啊。”不在那人身边,元子晋自自然然地替他拍胸脯担保起来,“但乐无涯是坏的,闻人明恪是好的!”


    元子游:“……”傻乎乎的,真好玩。


    他逗元子晋道:“不是你说他欺负人、不练功不给你吃饱饭的时候了?”


    “……哎呀!”元子晋急得转圈,“那不一样!会不会有人欺负他啊?”


    他猛地抓住兄长衣袖:“不行不行,大哥,我得看看去!他这人可欠揍了,万一被别人揍了,没人帮他可怎么好?”


    元子游见自家小老虎真急了,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原本温润的眉目也陡然肃穆起来。


    “上京不是桐州。”他说,“在这里,没人敢动朝廷新贵。”


    元子晋犹豫道:“可是……不是说乐无涯有很多仇家吗?要是有人去寻他的仇……”


    元子游拍了拍他的肩膀,权做安抚,同时强调:“上京不是桐州。”


    ……上京的刀光剑影,从不显露在台面上。


    ……


    大理寺廨房里。


    张远业今晨去京郊督办要案,错过了朝会盛况。


    “真有传闻中那般相像?”他接过茶盏,随口问道。


    前去参会的大理寺少卿郑重无比地答道:“若非亲眼所见,下官绝不敢相信世上有如此相似的两人。……连瞳色都颇为近似,简直……”


    他斟酌半晌,给出了一个评语:“妖异至极。”


    张远业早被郑邈念叨得疲了,并不以为意,随口笑道:“如今既是三法司同僚了,若有机会,我定要见上一见。”


    至于他第一面见乐无涯,险些腿一软坐倒在地上,那就是后话了。


    ……


    乐无涯大梦一场,醒来时已是月透窗纱。


    他翻身坐起,推开窗户,遥望上京星空,心中一阵恍惚,一阵安宁。


    他垂目一望,却在小楼之下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青衫长袍,负手望月。


    乐无涯愣了片刻,欢呼一声。


    下面的人闻声仰头,只见那身着绯色薄衣的人双手一撑窗沿,纵身跳下了窗台,落地时一个踉跄,往前一栽。


    他马上张开双臂,用怀抱给他做了缓冲。


    乐无涯很快从他怀里钻了出来,眼底映着星辉月光,亮得惊人:“哈!逮到你啦!”


    面对这么一个从天而降的顾兄,闻人约的一颗心被他扑得又涩又软,却还是忍不住道:“多危险。”


    乐无涯笑嘻嘻地绕着他转圈:“状元公,什么时候来的啊?”


    “敲了你的门,见你不开,便猜你在躲懒。”闻人约说,“今日朝会起得早,多睡一会儿也好,我便在你楼下等你。”


    乐无涯眼睫一瞬,直点要害:“谁告诉你我住这儿?”


    “是我来上京后结识的……”


    “朋友”二字,闻人约审慎估量一番后,并没有说出口。


    是已中二甲的苏举人告知他,新任左佥都御史在上任前会暂居此地的。


    观乐无涯的反应,他便明白过来了:“……看来顾兄在此,并非众所周知?”


    乐无涯眯眼道:“让你安心备考,还是跟五皇子那边搭上线啦?”


    闻人约解释:“不是我故意去寻,是他们找上我的。”


    他自知自己本无错处,但和乐无涯的目光一对,没错也变成了有错。


    面对他时,总是如此,手脚一起放软,好像自己心虚气短一般。


    闻人约无奈地一哂:“顾兄,吃饭吗?附近有一家珍珠鸡,听说甚是味美。”


    乐无涯肚腹早就空空如也,闻言眼睛一亮,伸手拽他的袖子:“吃吃吃!我请客——你掏钱!”


    闻人约的身子被他扯得一个歪斜,忍不住笑出声来。


    无论是状元公,还是御史大人,如今相见,他还是闻人约,顾兄还是乐无涯。


    这就够了。


    他声音里含了温暖的笑意:“走啊。”


    在新科状元与新任御史走入街市灯火时,六匹快马乘夜而出,在东门短暂交汇后,分作三路,两人一组。


    一队奔南亭,一队奔江南,一队奔桐州。


    马蹄声渐远,唯余星月沉默,将人世间诸般秘密尽收眼底。


    第240章 坦心(二)


    一场宴罢,闻人约送乐无涯回馆驿。


    在一处画桥之上,乐无涯驻足,闻人约也停步。


    乐无涯抱住桥柱:“走累啦。站会儿。”


    闻人约不禁莞尔。


    前世的他,先修武功,后转文官,翻云覆雨,一人之下。


    今生,他身为文官,硬是练硬了一身的骨头,立下赫赫战功。


    这么个风流人物,偏生爱耍赖,爱犯懒,只要他不想走路了,多走半步似乎都能要了他的命去。


    闻人约怎么看他怎么可爱,生怕看野了心思,便不敢再看,随他站定,放目望去,方觉此处景致分外眼熟。


    桥的斜下方,是一个卖酸梅汤的小摊子。


    夏日将至,摊位的生意颇为兴隆。


    记忆如潮水般漫涌而来。


    闻人约记得,那年,乐无涯因为兴台邵鸿祯一案,独来上京,吉凶未知。


    自己不远千里,和裴鸣岐做了搭子,跑来上京寻他。


    那年灯会,是闻人约记忆里所见的最盛大的一场灯会,鸣鼓沸反,光烛天地,宛入仙境。


    可这些景色,于他而言只如流水浮灯一般。


    眼睛明明晓得它很美,可始终进不到心里去。


    只因为闻人约的心里别有一番绮丽风光,想要去赏。


    他寻寻觅觅,却遍寻不着那个人。


    就是在踏上这条石桥后,他才听到身后有人在叫他:


    ——“哎!”


    声音不是从记忆里传来,而是在身边响起。


    闻人约如记忆一样,回过头去,恰好与那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乐无涯:“想什么美事儿呢?”


    闻人约低下头去,温和一笑。


    想念的人已在身边咫尺,再说一句“想你”,未免有些缠绵过分了。


    他说:“在想那年的灯火,可真好。”


    “说起那年……”乐无涯卷起一绺额发,夹在指尖玩耍,“你一直没答我。在南亭呆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跑到上京来?走前不是说过了吗,我做的是好事,皇上再怎么样,也不会在明面上迁怒于我,我定会平安归来,就有那么不信我的话?”


    闻人约微红了脸:“不是不信。……就是有一天晚上,忽然梦见你了。”


    “梦见我什么啦?”


    闻人约不答。


    具体的梦境几何,醒来后便已淡忘。


    但唯余思念格外清晰,清晰得令人难以忍受。


    闻人约辗转反侧,再难入眠,爬起身来,想读上两卷书,打发一下长夜时光,谁想信手一翻,便是“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一句。


    次日,闻人约便清点了随身行李,匆匆踏上了上京之旅。


    渺渺歌音不知从何处而来,玉管琵琶竞相而鸣,既咏相聚,又唱明月。


    乐无涯问他:“喜欢上京吗?”


    “说不上来。”闻人约摇头,“首善之区,花花世界,该是很好的吧。”


    “‘该’?这是什么话?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闻人约又想了想,答道:“好吃的好玩的比江南多,适合顾兄。”


    乐无涯笑:“这不还是我的事儿嘛。”


    “唔……”闻人约又听话地冥思苦想了一会儿,笑着摇了摇头,“旁的真没了。这回来上京,我闭门读书的时候比较多,将来我再看一看、走一走,多去几处地方,再和顾兄说我的感想吧。”


    说着,闻人约见乐无涯瞧着那酸梅汤摊子出神,便猜中了他的心思,摇了摇头:“顾兄,刚才你没有好好吃饭,现在更加不可用冰。”


    乐无涯:“……我就看看!我没想喝!”


    言罢,他的喉结却诚实地滚动了一下。


    “可是珍珠鸡不合口味吗?”


    “好吃。”


    “……可顾兄只夹了两筷子。”


    乐无涯侧过身来,手肘支在斑驳的桥栏上:“因为我有事要同你说。”


    闻人约:“?”


    他只觉这话来得突兀,没头没尾的。


    顾兄有事要说便说,干什么饿着自己?


    一丝怪异的预感犹如爬山虎,慢慢攀援上了闻人约的心墙,将他不动声色地缠绕包裹起来。


    但他未曾规避,只是将目光更深地望进对方眼底,似是要看清其中藏着的所有未尽之言。


    乐无涯姿态放松地倚着桥栏,语气轻快:“这次不算。下回……就别等着我了,怪累的。”


    闻人约:“……”


    顾兄的话,素来是言有尽而意无穷,因此他总要在心里颠来倒去,想上三回不止。


    只是这次,他宁可不解他的话中之意。


    今日重逢,在言谈中,他已极是克制。


    关于桐州种种,他只问事,不问人。


    一听到和旁人相关的事,他都立即跳了过去。


    不细问,便能不去想。


    早在桐州时,闻人约已见过他在“先读谁的信”这件小事上犹豫不决,又见他偷偷藏下那元宵字谜,便已暗地里做好准备,要一面爱他,一面慢慢将他割舍开来,好不叫顾兄太过为难。


    事到临头,方知千难万难。


    只因那一半爱着他的魂灵,顽固至极,始终挣扎着不肯死去。


    今番再见,见乐无涯待他格外热情欢快,闻人约便也乐得不再多想什么。


    他清楚,这就叫做自欺欺人。


    从前的闻人约活得简单,心思也简单,从来无愧于心,即使在最无能为力的时候,往自己的脖子上挂上吊绳时,他也是坦荡着一颗心的。


    如今,他真真是脱胎换骨了。


    闻人约咽去喉头的一丝苦涩,道:“顾兄,我说过,我喜欢等着你的日子。”


    后半句话,他不曾说出口。


    ……连这一丝念想,也不肯给他吗?


    “你心里想着的事,你同我讲过很多遍了。”乐无涯说,“可我心里想什么,你要不要听一听?”


    闻人约向来是很懂倾听的:“顾兄请说。”


    乐无涯捏了捏耳垂,语出惊人:“今日见你,我本来是想要拿你做挡箭牌来着。”


    闻人约:“……?”


    乐无涯神情自若地说出了令闻人约毛骨悚然的话:“自从我出了皇宫,就有人跟着我。我今日开窗的时候,你在我下面,有个人就在馆驿的房顶上盯着我。”


    闻人约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乐无涯是特意选在小桥上同他说话的。


    闹市之中,上为天,下为地,周遭开阔,不便窃听。


    顾兄是同他讲过和人密谈时要如何选址的,他却只沉浸在对过往的怀想中,直到现在方知乐无涯的用意。


    “我都这把年纪了,还不曾成婚,旁人猜也猜得到,我许是有些难言之隐。”乐无涯语气轻松道,“咱们俩缘分颇厚,你的案子就是我帮你翻的。在皇上看来,我与他的新任状元公过从甚密、夹缠不清,总比和他的儿子们不清不楚来得好吧?”


    “可刚才席间,我试了又试,想了又想,还是不成。”


    闻人约将一句“顾兄为何不愿拿我做挡箭牌”的疑问生生吞了下去。


    这虽是真心话,却实在太上不得台面。


    末了,他掐头去尾,只问了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为何?”


    乐无涯不加掩饰,坦诚以告,“我现在心里有个影子。”


    “影子?”


    乐无涯点头:“对,影子。”


    那影子并不闹人,伴随着他们吃了整顿饭,一语不发,只是含着笑,平静地作陪,却让乐无涯一口饭都没能顺顺利利地咽下去。


    闻人约埋头思索片刻,问出了一个堪称剑走偏锋的问题:“只是影子……而已吗?”


    乐无涯:“是。”


    闻人约注视着他,忽然被一股庞大的不安和悲伤席卷了全身。


    ……那人在他心目里,只不过还是个不确定的影子而已,他便连和自己的一顿晚饭都吃不下去了。


    若那影子在他心中扎了根、成了形,那他又将会如何爱他?


    闻人约一直以为,乐无涯这样嬉笑怒骂、值得世间千爱百怜的人,实际是更擅长被爱,而不大擅长爱人的。


    在南亭时,哪怕和孙县丞说话,乐无涯的眼角眉梢有时候都能透出几分百转千回的含情脉脉来。


    所以,闻人约不妒、不忌,因为知道心悦这样的人,总要更加辛苦一些。


    可此刻,听乐无涯如此说,闻人约这才意识到,贪吃美味、擅长筹谋、八面玲珑的顾兄,仅仅为着一个影子,就可以不吃晚饭,中止拿自己挡枪的计划,并等不到次日,便要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他不愿与他作亲密状,假的也不成,他演不下去。


    他原是可以如此磅礴如海地爱着一个人的。


    只是那个人不是他而已。


    闻人约闭上眼睛,强忍过一阵心痛:“顾兄……”


    “不是你的问题啊。”乐无涯爽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我的问题。”


    闻人约苦笑:“顾兄,先前在桐州,你说我太小,我还不懂你的意思。我想……我想,论起年岁,我总比六、七两位皇子要大一些吧。”


    如今,他才明白,乐无涯说的“小”,到底是为何意。


    裴鸣岐见到的,是少年时恣意无度、飞扬洒脱的乐无涯。


    项知节、项知是见到的,是盛极而衰的权臣乐无涯。


    到了闻人约这里,他遇见的是再世为人、摆脱一切束缚的乐无涯,是以上两个乐无涯的综合。


    他何其有幸,得以遇见最好的乐无涯。


    他却又何其不幸,错过了造就这个乐无涯的所有岁月。


    无论是金樽对月的恣意年华,还是独坐寒夜的至暗时刻,陪伴着他的,都另有他人。


    这两年多间,闻人约已经在竭力长大了。


    从一个面对胥吏刁难束手无策的七品小官,到如今御街夸官的状元郎,他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却依然追不上那段缺席的时光。


    他与他的情分,算来也只有短短两年而已。


    太单薄了,太稚嫩了。


    当乐无涯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时,他还在江南老宅,于四书五经间埋首苦读。


    当乐无涯在狱中饱受煎熬时,他仍在为是否入仕辗转反侧。


    纵有通天之能,他也无法返回过去,对着那个权臣乐无涯说,我陪着你走走吧。


    在强烈的感情激荡下,闻人约抓住了乐无涯的衣袖一角。


    面对着神色凄怆的闻人约,乐无涯挪了挪身子。


    他一天只吃了一点食物,腹中饥火正炽,方便他将该说的话一气说尽。


    乐无涯低头注视着他那捏得发白的指端:“松开吧。”


    “你是个好孩子,我不想把袖子从你手里扯出来。这不好,伤感情。”


    他不冷漠,不尖刻,话语斩截利索,却没有半分讨价还价的余地。


    闻人约执拗不放。


    “留着我,当条后路,不好吗?”哑然半晌,闻人约艰难地开了口,“万一你像先前一样,路走岔了,你还有一条回头路好走啊。”


    乐无涯笑吟吟道:“不要。”


    “首先,若是那人负心寡情,我赌输了,自会去讨我的债,与其他人无干。我从不会退而求其次。”


    “其次。”他说,“你该做康庄大道,做青云之梯,就是不要去做谁的后路。这世上没人值得你如此这般,饶是我这样天下第一的人,也不值得。”


    绕是闻人约满腔酸涩,听了这话,也没忍住笑出了声:“这种时候,顾兄也不忘自夸?”


    “笑啦?”乐无涯把脸伸到他跟前,“实话实说还不行啊?你这个天下第一的状元,难道不是我教出来的?”


    闻人约双手交握在身前,试图偷师:“顾兄,你为何喜欢他?”


    谁想,乐无涯往桥栏上一趴,轻松自若地玩起了手指:“我也在想呢。”


    总之,好像不是前世做师徒时喜欢的。


    但又好像与前世种种藕断丝连,暗有联结。


    若没有前世那个看似循规蹈矩的“好孩子”对照,他会对这个心思诡谲、欲念横流的“坏孩子”动心吗?


    不知道。


    管他呢。


    先想着。


    闻人约凭栏远望。


    石桥依旧,流水如常。


    变化的唯有他的心境。


    在二人离别时,乐无涯半开玩笑地问他:“后不后悔把身体让给我?”


    闻人约答得干脆利落:“不后悔。”


    能遇见你、留下你,是求也求不来的好运气,怎么会后悔。


    乐无涯与闻人约在桥上作别。


    他脚步轻捷地向馆驿方向而去。


    走到半路,他偷偷溜了回来,买了一碗酸梅汤喝。


    在他坐在摊位上,惬意安宁地大快朵颐时,裘斯年站在另一座相隔五十尺的桥上,静静凝望着乐无涯。


    他目光空茫,除了波光灯影之外,便只剩下一个乐无涯。


    有个人挤到他身边,和裘斯年并排而立。


    他打着手势,问闻人约与明大状元谈了些什么。


    来人摇头。


    小桥本就窄小,若是站在二人身边尖着耳朵偷听,委实是太扎眼了。


    裘斯年一摆手,属下便无声无息地再度遁入人群,跟上了尚未走远的闻人约。


    闻人约就近找了一家酒肆,打了一壶新烫的杏花村。


    他自己本来是没有饮酒的习惯的。


    而明相照虽然擅饮,但当初他被诬谋反,就是因为醉酒后被人钻了空子,是以在接管了明相照的身体后,他恪守教训,始终滴酒未沾。


    可今夜的事情,很值得他饮上一饮。


    他枯坐酒肆一角,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他实在是不习惯这般呛辣的滋味,咳嗽了起来。


    ……真苦。


    听说顾兄前世千杯不醉,但凡上京官场饮宴,必定有他。


    他那样爱吃甜、爱美味的人,怎的受得了这个?


    “唷!守约贤弟,怎的一个人吃起酒来了?”


    闻人约闻声抬起眼来,瞧见了一脸讶异的苏举人。


    苏举人出现在这里,他一点不惊讶。


    此人总爱窥探他的行踪,还自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


    既是如此,他来都来了,就顺势把套下了吧。


    五皇子向来是想拉拢他的,明里暗里使了不少力。


    只是他若贸然投诚,未免太过突兀。


    名义上,六、七皇子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倒向与他素不相识的五皇子,总要有些说得过去的理由才是。


    思及此,他嘴角挑起一点苦涩的笑意:“无事。苏兄,只是……有些不甘而已。”


    苏举人在他对面坐下:“守约贤弟高中状元,本是天下第一得意事,怎么反倒心有不甘起来?”


    闻人约低声道:“……他心中无我,我怎能甘愿?”


    苏举人眼睛一亮:“守约贤弟心中有人了?是哪家千金,叫你如此害相思病?”


    闻人约张口欲言,话到嘴边,又停口不语:“唉,算了,喝酒。”


    苏举人急着套话,被他钓得心痒难熬,身体微微前倾:“守约贤弟如此美质良材,哪怕是相府千金,怕也配得啊。”


    “……千金?”闻人约轻笑,“他心如铁石,纵有万金……也难换他心啊。”


    在苏举人被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闻人约钓得欲生欲死之时,乐无涯也返回了驿馆。


    入夜之后,都察院的专属驿馆内外安静得很,唯有初蝉拖长音调,高一句、低一声,唱个不休。


    回来时,乐无涯走了正道。


    推门而入时,他先隔着门缝,检查了一下门栓。


    在今早上朝归来后,他就把自己的一丝卷发系在了门栓之上。


    但凡有不速之客打算闯空门,只要想从大门进入,头发必断。


    闻人约来时,他之所以纵身跃窗而下,就是为着不弄断头发。


    当然,为着避免有人有门不走走窗户,他还在窗台上撒了一层细沙。


    这沙子是他从桐州沙滩上揣来的,质地细腻,色如霜雪,在上京根本没有这样的砂质,就算旁人翻窗后发现了这个小机关,有意抹去自己的痕迹,也找不到一模一样的沙子。


    也就是说,窗台上应该只有他留下的手印。


    有了这两重保障,尽管他窗户大开,果真没有一只老鼠溜进他的住处。


    乐无涯正要安寝,突然发现,有一支短箭正落在他的床铺上,箭镞被取掉了,其上包裹着一张柔软的白绢,箭身上还挂着一枚荷包。


    荷包里是一块醍醐饼,正是他之前爱吃的口味。


    乐无涯还没展开白绢,就猜中是哪个小子干的坏事了。


    姜鹤百步穿杨的技能,竟被他用来传书递简,简直是暴殄天物。


    展开后,绢上的果真是项知节的字迹。


    “闻人先生不在家中,不知是往何处去了。”


    “临书不知所言,念您万遍,以表尊敬。”


    乐无涯又好气又好笑,对着白绢骂了一句:“滚蛋。”


    你那是尊敬吗。


    我都懒得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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