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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30

作者:骑鲸南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21章 风起(九)


    先前,桐州的减税政策只引来了想来捞一笔的小商小贩。


    如今,桐州府外抱持着观望态度的富商,眼看桐州商业一日比一日红火,也渐渐地活了心思。


    一切发展,正如乐无涯写给戚红妆的赠言:一枝独秀不是春。


    戚红妆与“桐庐雪”,便是桐州打出的一面榜样旗帜、一张金字招牌。


    桐州的春日,在一场场漫长的春雨后,终是姗姗来迟了。


    ……


    自打栾玉桥和戚红妆斗法失败,败离桐州后,他手头上的机屋、坯布等一切资源,全被戚红妆来者不拒、一口吞下。


    她素来以大方著称,对那些曾在栾玉桥手下得力干练的掌柜,她不仅未曾为难,反而让他们继续执掌旧业,甚至提升了待遇,以安其心。


    然而,在大方施恩、博得善名的同时,戚红妆同样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悄然将自家势力渗透其中。


    她先是派心腹接管了账房等紧要职位,随后派来一批精明能干的技术工人,以学徒之名潜入各家铺子。


    这些人一面将“富贵花”、“三色泉”等二流牌子的技术带入,一面毫不客气地将“玉桥牌”的核心染色技艺尽数学去。


    与此同时,她还对几家重要铺子的掌柜进行了岗位调整,让他们忙于整理账务和内斗,无暇他顾。


    当然,兼并的过程并不全是一帆风顺的。


    有一位掌柜试图蹬鼻子上脸,指使亲信去偷学“桐庐雪”的配方。


    戚红妆顺藤摸瓜,抓出他后,半点不客气,以雷霆之势把他逐了出去,且极其狠厉地斩断了他在桐州纺织行内的一切活路。


    用她的原话来说就是:“诸位,桐州布市里,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这话她是在桐州商会上开玩笑一般说出的。


    旁人不了解她,乐无涯是亲自审查过她为母报仇的案卷的。


    她从来都是这个恨之欲其死的性情。


    这一套恩威并施的手段使下来,她在桐州纺织行龙头的位置,便牢牢地坐稳了。


    乐无涯同她开玩笑:“但凡后来者,都要来挑战你了。”


    “来便来。无论是战是和,我都奉陪——直到我赢就可以了。”她一如既往地平静,“总之,不会辜负闻人知府的扶持之恩就是。”


    乐无涯转开视线,忽然无端地一笑。


    戚红妆挑眉:“大人笑什么?”


    乐无涯揉了揉鼻尖。


    倒也没什么。


    只是想到有人跟他说,他与他之间没有恩,只有情。


    越琢磨,乐无涯越喜欢这句话。


    他既说他们之间没有恩义,那便是只有情债了。


    而乐无涯生平最擅长欠债不还。


    也不知道小六哪里来的胆子,竟敢贷情债于他,真是——


    不知天高地厚?


    还是早有算计?


    如此想来,实在是有趣得紧。


    在乐无涯心情大好、翘着尾巴得意洋洋地准备离去时,便见华容匆匆而来。


    不等乐无涯发问,华容就口齿伶俐、一气不喘地做了汇报:“大人,咱们的商船返航时,在桐州和滨州交界处的萍水段遭了倭寇。但有惊无险,杀了十四个,抓了十七个。当地知县快马加鞭,派人来传信,牧通判已经带人出发,想管您借一队府兵同去押运人犯!”


    戚红妆眉心一蹙。


    能在乐无涯的围追堵截下,集结三十余人的倭寇队伍,显然是有备而来。


    她问:“船上的人如何了?”


    “县主尽可安心。”答过戚红妆,华容又转向乐无涯,“咱们的府兵早有准备,甲兵齐整,只有些皮肉伤罢了。倒是有两个伙计,不明就里,见船上闹将起来,受了惊吓,跳了水。这春日里水寒,就冻得发了烧,仲哥现已安排船下锚入港,请了郎中来看诊,绝不会有大事的!”


    说着,跑得额上微微发汗的华容仰起脸来,对乐无涯粲然一笑。


    “美什么呢?”乐无涯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脑门,“不许卖关子,快说!”


    但他心中已隐隐有了预感。


    从前,华容从不会规规矩矩地称呼仲飘萍为“仲哥”的。


    果不其然,华容洪亮道:“是仲哥!这次倭寇全军覆没,全靠仲哥的谋划!”


    ……


    仲飘萍临行前,便与乐无涯商议好了。


    贩布去程,大抵是顺风顺水、一路平安的。


    因为即便抢了货去,他们也无法销赃。


    若有危险,多半会发生在“桐庐雪”售罄、满载财物而归的时候。


    然而,早在去程时,仲飘萍便留了个心眼。


    他走地鸡属性发作,半夜时分在甲板上无声无息游逛时,曾两度撞见一个船员远眺前方、记录航道,便在心里暗暗记下,隐而不发。


    戚家船队首次出航,还没有养熟了的船员队伍,只能聘用有丰富江海航运经验的船夫渔伙。


    这帮人是从四面八方招揽来的,与他们不熟,最容易藏污纳垢。


    仲飘萍开始默默地尾随那个名叫老黑的可疑船员。


    很快,他发现,老黑与另一名船员张三是同乡,口音分明一模一样,极有可能是同一个村里出来的,但他们在人前却佯作陌生,吃饭都各自蹲在一处,好像是怕人知晓他们认识一样。


    仲飘萍把这二人在心里各记了一笔,从此日夜观察,却并未声张。


    皇天不负苦心人。


    在返航路上,仲飘萍趁老黑与其他船员聊天打屁时,不知第几次潜入下级船员睡觉的底仓,从他枕内搜到了一封书信。


    翻开一瞧,仲飘萍心神大震。


    他二人果真是内应!


    他们与倭寇相约,船行至桐州和滨州的萍江段交界处的老烽火台南侧的旧港码头前,便动手发送信号,凿沉船只,杀人劫财!


    握着信,仲飘萍脸色隐隐发白。


    按照船行速度,今夜他们就能驶到萍江段!


    他只有半日的光景来处置这场危机了!


    在短时间内,仲飘萍爆发出了异常强大的应变能力。


    首次出航,戚家船队内部管理极严,即使船只靠岸,也不许船员擅自离港,只许在码头买些小玩意儿,即去即返。


    所以,信息传递只能靠夹带。


    据仲飘萍观察,老黑经常下船去买些烟丝、果子之类的小玩意儿。


    由此可知,老黑大抵是负责交接的人员。


    但老黑并不识字。


    而张三则负责扮演安分守己的好船员。


    他读过两年私塾,肚里还有些墨水。


    昨日晚上,老黑刚下过一趟船,买了些特产回来。


    这信前天仲飘萍来摸枕头的时候还没有,那么,就极有可能是昨天他离开船后、又夹带进来的。


    迄今为止,老黑与张三各忙各的,还没来得及见面。


    ……赌了!


    事不宜迟,仲飘萍当即从怀中取出炭笔和薄纸,在逼仄阴暗的底仓中,紧急仿造了另一封书信。


    这事他是第一次做。


    他担心老黑会随时回来,又担心这二人在自己一眼没照顾到的地方,实际上已经见了面、通了消息,更担心那递信给老黑的人已经在那极短的交接时间里,口头向他传达了动手地点,因此在仿信时,他的手一直在抖。


    他不得不用左手抓住右手的腕子,才勉强止住颤抖。


    亏得在这等紧急的时候,他还简单模仿了一下书写者的笔迹。


    约定的动手地点,被他换在了萍江段烽火台北侧。


    将信原样藏好后,仲飘萍若无其事地与船长交谈,叫他临时更换航道,在萍江段的烽火台北侧的新港下锚,那里离桐州的沂县近,他要下趟船,替知府老爷办个差事。


    反正南北都一样,仲飘萍又是闻人知府派来的人,船长不疑有他,自然乐意卖他个面子。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了。


    老黑和张三眼见船驶入萍江段烽火台北段,以为得计,向天刚放了信号,就被早就埋伏好的府兵摁了个正着。


    人赃俱获!


    老烽火台本就位于两条河道的分界点,相隔不远。


    在芦苇丛中暗中备好快船埋伏的贼寇们,眼看船行方位不大对劲,信号烟花燃放的位置也与约定的全然不符,领头贼寇见势不妙,立即下令撤退。


    这一撤,便彻底完蛋了。


    仲飘萍令一条蜈蚣船守住主船,避免偷袭。


    其余三条艨艟桨飞如雨,从黑暗里如鬼魅般飞快驶来。


    甫一照面,打头的艨艟船头便架上了三口黑洞洞的碗口铳。


    由于贼寇们全无战意,准备撤退,连架好的弓弩都撤了,面对这一场突袭,可以说是毫无准备。


    一发炮弹下去,对面的船沉了三艘!


    见此惨状,这些闲时打渔走私、忙时挺身为盗的贼寇,顿时哭爹喊娘,军心溃散。


    这炮弹里还夹着无数铁片,堪称阴损至极。


    在爆·炸中心圈的贼寇,自是无一生还,而被铁片溅射到的贼寇,非死即伤,哗啦啦倒下了一大片,在江水中挣扎哀嚎,战力立即削减一半。


    眼看两边船只逼近,府兵们井然有序,撤炮上弓,将那战意全无的一帮人一股脑地全包了饺子。


    烽火台下,血染江面!


    ……


    三日后,仲飘萍押送着大批银钱,返航桐州。


    数日不见,他又黑了一层,像是条油光滑亮的大黑鱼。


    仲飘萍是元子晋在南亭难得结交的小伙伴,自是不嫌他,扑上去就要抱。


    但一靠近,元子晋才见他身上晒伤斑驳。


    红肿虽已消退,但有些泛白脱皮,看着甚是怕人。


    元子晋知道自己没轻没重的,不敢下手,怕他疼痛,也怕不小心扯到他刚长好的皮,为了表示满腔担心,只好一味围着他绕圈。


    仲飘萍站在乐无涯跟前,大男孩似的垂着脑袋:“大人,我回来了。”


    乐无涯笑吟吟地问他细节:“想要放炮,可得提前知道距敌多远。你怎么知道倭寇会埋伏在那儿?”


    仲飘萍递了一沓纸来。


    上面详细描绘着他从桐州港出发,一路沿江而下,一路的山川地貌、水文河道。


    必是不离甲板半步,才能将地形图绘制得如此详尽。


    ……难怪他被晒成这个样子。


    仲飘萍答说:“萍江段老烽火台南侧,有一片极大的芦苇丛,最适合小船藏匿。”


    乐无涯别无二话,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好小子。没丢人。”


    仲飘萍还没什么反应,元子晋倒是狠狠地一咧嘴,急急忙忙把乐无涯的手拎起丢开,又把一只手护在仲飘萍颈侧:“你看他都晒得掉皮了!还乱动他!他可是功臣,你有没有良心啊你?!”


    仲飘萍侧过半张脸,看向元子晋的手。


    他始终是个端秀的纨绔少爷的皮相,被乐无涯天天当狗当熊一样练,却怎么都晒不黑。


    那一只雪白的腕子搭在他的肩上,别有一种鲜明丰富的刺激感。


    元子晋大致知道了他对抗倭寇的前因后果,便歪着脑袋,好奇地问仲飘萍:“你一个人办了那么多事,就不怕吗?”


    仲飘萍收回视线,默然半晌。


    怕吗?


    应该是怕的。


    但他拖着父母的尸身,顶风冒雪、徒步走回南亭时,他就知道,怕也没用。


    有的事情,必须要去做。


    思及此,他点点头,诚实道:“怕。”


    闻言,元子晋难免有点心疼他:“怕为什么不跟咱们的人说啊?也好有个帮手不是?怎么憋到最后一天才说?”


    “先前没有证据。”仲飘萍轻描淡写道,“我知道我在府兵们心目里是个什么样子。本就没什么威信,若不能一击必得,大家只会认为我是存心不良、故意挑拨,还容易打草惊蛇。后面想再调动兵力,怕是不易了。”


    仲飘萍的判断,可以说是相当精准。


    乐无涯派仲飘萍押船,不少府兵们嘴上不说,心中其实是不服的。


    因为仲飘萍看起来鬼鬼祟祟,畏畏缩缩,有七分的英雄样貌,却只有半分的英雄气度。


    此一遭后,桐州五百府兵,再不会有半个敢藐视仲飘萍的了。


    闻人大人手下,果真不养半个闲人!


    仲飘萍见乐无涯含笑抱臂,便问:“大人,咱们得了这一场大捷,那些倭寇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吧?”


    “自是不会。”乐无涯望向高天白日,唇角噙笑,“……说起来,算算时日,‘那个’消息,也该到了。”


    ……一语成谶。


    就在仲飘萍回归桐州的次日,一则劲爆的小道消息如野火般在桐州城内迅速蔓延:


    原太常寺卿张粤,滥行职权、伤化虐民,妄张威势,纵肆奸贪。传闻他在任黄州同知时,借职务之便,大肆搜刮民财,更是捏造假案,诬告商户造假,致使六十余名无辜百姓惨死于严刑拷打之下。


    如今东窗事发,那张粤已被革职下狱了!


    第222章 风骤(一)


    张凯是在家中听戏时惊闻噩耗的。


    消息传来时,台上锣鼓铙钹正敲得热闹,唱腔妩媚、水袖翻飞。


    小男旦在隔水的戏台上卖力地扭动着水蛇腰,眉眼含情、姿态娇娆。


    他心知这家主人出手阔绰,便不求唱得动听,只求多卖弄几分姿色,好得些赏赐,回去后能跟师兄弟炫耀攀比一番。


    上台前,班主虽额外叮嘱他今日好好唱,莫要耍滑头,但小男旦满心惦记着出人头地,哪里听得进去?


    可惜,他今日的运气实在不佳。


    张凯拍案而起,暴怒喝道:“滚下去!咿咿呀呀的,唱的什么东西?!”


    小男旦一声高腔生生噎在了喉咙里,整个人傻在台上,不知所措。


    锣鼓声戛然而止。


    众人面面相觑,俱是无措。


    班主慌忙赔着笑上了台,不由分说揪住小男旦,狠狠打了两巴掌,又将他拖了下去。


    小男旦恍惚半晌,才慢慢回过神来,躲在后台委屈得梨花带雨:明明师兄弟们唱大轴时,也是这般娇娆不着调的唱法,怎么偏偏他今日倒了霉?


    戏是唱不下去了,班主连赏钱也不敢讨要,急匆匆指挥众人打点行头,偶一回头,见那小男旦还顶着一脸乱妆和两个巴掌印,缩在角落里抽抽搭搭,便大步流星地上前,一把将他提了起来。


    两只粗糙的大手,略显粗暴地擦去了小男旦脸上的泪痕,又替他揉了揉红肿的脸颊。


    班主压低了声音,道:“小子,干咱们这行的,得长八只眼、十六只耳朵。不打勤,不打懒,专打那不长眼的!这两日,外头张家的流言已经传疯了,早晚要传到主人家耳朵里。我叫你别惹眼,你偏不听,今日若不是我上台打你两巴掌,这主人家要是把气撒在你头上,你可要吃大苦头了!”


    小男旦到底年少,才十三四岁的年纪,一听“流言”二字,立即耳朵,哽咽着八卦道:“什么流言啊?”


    “……”班主虎着脸,避而不答,“把脸收拾了!精精神神、规规矩矩地出去,别叫人看你一脸倒霉相,也别嬉皮笑脸,旁人再寻出你的错处来,到时候连师父也救不得你了!”


    小男旦揉着眼睛,还是委屈。


    他皮相好,唱腔也不差,要不是为着讨好主家,也不至于把活儿干得这么糙,丢这么大的人。


    他眼泪滔滔地往下流,喃喃自语:“好丢人。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谁命好,来干咱们这行当?”


    班主叹了口气,宽大的巴掌落在了他的脑袋上:“可咱们好歹还有一门技艺傍身呢。”


    “命是天定的,技艺是自己的,修习好了,未必不能改命。总比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犯了错,被一脚蹬下来,现了原形,连个活命的本事都没有。”


    小男旦含着眼泪,似懂非懂地思索着。


    他的后脑又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别发呆了!赶紧着收拾!动起来!”


    ……


    一场戏匆匆散场,张凯坐在太师椅上,胸膛连连起伏,越想越是愤怒,一口黑血淤在胸口,吞不下,吐不出。


    他双拳紧攥,青筋毕现,小蛇似的筋脉几乎要挣出皮肤来。


    他复盘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越盘越是愤恨:


    若不是闻人明恪主动登门,送来了那个致命的情报,他断不会给叔父递信!


    可那消息,关乎身家性命,富贵荣华,他又不知闻人明恪送信来的目的,怎敢不将此事通报叔父?


    完了。


    祖父的英名,张家的荣华,全完了。


    他恨得血灌瞳仁,两耳嗡嗡作响,好半天才听见詹管家在他耳边焦急呼唤:“老爷?……老爷!”


    张凯身子猛地一挺,从魔障中挣了出来。


    他回过头,目光狰狞:“我叫你再去探听,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


    詹管家被他目眦欲裂的样子惊了一跳,不敢细看,低声道:“老爷,外头……闻人知府到了。”


    “……谁?”


    “闻人知府。已经到门外了。他说、说……”詹管家越说底气越虚,“说大人这段时日,把桐州所有的戏班都传了个遍,他想来蹭戏听……”


    张凯霍然起身,不可置信地问:“他还敢来?”


    几息之间,他的语气从激怒转为冷酷:“……席爷呢?”


    听出老爷的弦外之音,詹管家顿时手忙脚乱起来:“老爷,可不敢啊!那是知府大人,是朝廷命官!”


    擅杀朝廷命官的罪名太大了!他不想死!


    在詹管家搜肠刮肚地寻找安慰的言辞,想要劝老爷打消念头时,他身后传来了带着笑音的问话声:“咦,怎么散场啦?”


    詹管家僵硬地回过头去,见手持折扇的乐无涯一身绯衣,长身玉立,言笑晏晏,一如往常。


    不过这次,他不是独身前来。


    他身旁跟着一个元子晋,还有一个手足无措、几乎要哭出声来的张家仆从——家里的主子迟迟不来迎接,外头的知府大人也不能干晾着,他把便宜话都说尽了、脸都笑僵了,主子却迟迟不来迎,他也实在是左右为难。


    在如此困窘的处境里,反倒是知府大人替他解了围,用扇子轻巧地一碰他的肩膀:“小哥,讨一杯茶喝。渴死我了。”


    仆从如蒙大赦,应了一声,匆匆离去。


    张凯注视了乐无涯,缓缓坐回太师椅上。


    如今,他看乐无涯,依然是美,但就像是那画皮厉鬼,美则美矣,吃人心肝血肉时,却是连骨头都不吐的!


    乐无涯并不见外,轻车熟路地走上前来,就近觅了条凳子坐下,感慨道:“唉,路过贵府,本想看场好戏,没想到曲已终,戏已散,真真是可惜啊。”


    张凯本已反复告诫自己,不可动怒。


    然而,听了他此等夹枪带棒的高论,他的一颗心活像是掉进了滚油,怒火如炽,一下顶到了嗓子眼。


    他哑声道:“是张某招待不周了。此处无戏,大人请自便吧。”


    乐无涯不说话了,只是笑盈盈地望着他。


    不知是不是张凯心窄,他疑心,眼前人此举,是把他当戏看了!


    张凯一颗心在腔子里跳得疯了似的,口腔里泛出了一股股的甜腥味道:“你是故意的?”


    他不上去痛揍乐无涯一顿,仅仅是言语冷淡不敬,已算是极大的克制了。


    “冤枉啊。”谁想,乐无涯得寸进丈,道,“难道说,我给孟安兄的消息不真?那黄州宣县,难道没有一个叫三皈寺的地方?三皈寺里,没有一个叫了缘的和尚?”


    张凯气得手脚酸软,眼前雪白一片:“你……你……”


    他气得三魂六魄都不稳了,但事已至此,除了抵死不认,他也拿不出其他手段了:“大人慎言。恕小的冒犯,你也牵涉其中,若我出首状告,那消息是你提供的……”


    “那你就死定了。”


    乐无涯懒散地打断了张凯的威胁。


    他竖起了三根手指:“孟安兄分明对此案知情,却隐瞒不报,且私传消息,和亲叔叔合谋湮灭罪证,该当何罪?”


    “你们叔侄二人明明因此案有过往来,却销毁书信,收买手下,掩盖行迹,该当何罪?”


    “你并无真凭实据,仅靠着一张嘴,就试图攀诬朝廷命官,又该当何罪?”


    乐无涯拖长了腔调:“……别自寻死路啊,孟安兄。”


    张凯胸中气血翻腾,再也抑制不住,跳起身来,便要去掐乐无涯的脖子。


    一旁的元子晋听了个云山雾罩。


    虽说乐无涯这一番话说下来,他都听得牙根痒痒,跃跃欲试地想揍他一顿,可真看到张凯打算动粗,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几乎全然是出于本能的,他抬起脚来,一脚踹上了张凯的肚子,把人活活蹬回了原位,太师椅往后滑了十尺后,连人带椅地翻下了凉亭。


    元子晋双臂展开,护在乐无涯身前,横眉冷对地呵斥道:“你要干什么!”


    然而,踹出这一脚后,他自己也有些发傻:


    ……那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见二位贵人竟是演上了全武行,詹管家唬得魂飞魄散,急忙上前去搀起老爷。


    张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上下牙关咬在一起,格格地磕打不休。


    至于乐无涯,则是一副置身事外的笑模样,摇着扇子,绕过元子晋,一步步走到张凯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说起来,要是抢三堂会审前,张粤张大人在家里穿戴整齐,一脖子吊死,最是清净,也省得再遭许多零碎折磨。可他跟着皇上那么久,岂会不知,若他不明不白地畏罪自尽,你这个亲侄子,怕也会被一锅端了,毕竟你张家家资颇厚,抄起家来,可太方便了。把你铲除掉,不过是搂草打兔子,顺手的事儿。只有他活着向皇上陈情,说你与此案全无关系,替你挡了这场风雨,你们张家才能保住这根唯一的独——苗——苗——”


    说“独苗苗”三字时,乐无涯俯下身来,用折扇敲着张凯的右肩,一字一敲,咬字的语调格外活泼。


    张凯咽下口中的鲜血,露出了些许惊惧神情:“大人……您就直说了吧,想要在下……做些什么?”


    “对嘛,这才是谈事的态度。”乐无涯蹲下身来,平视于他,“我原谅你不来迎我的事情了。”


    他凑近了张凯,用带有蛊惑色彩的腔调,轻言耳语道:“你在桐州做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些,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大人我呢,不是那等翻旧账的人,就不同你计较了。现今外面有不少风言风语,说你与我有勾结,还说,我在商业上扶持戚县主,在武力上培植府兵,同你合作,也是想把其他的倭寇势力铲除,独留你一支,既能给朝廷报功,图个升腾,又能让你在桐州一家独大……”


    “大人我啊,不想徒担虚名。你辛苦辛苦,就帮了我这个忙吧?啊。”


    乐无涯近在咫尺地注视着他,眼角眉梢,俱是狡猾的精光:“反正孟安兄的靠山,现在应该只有我一个了吧?”


    ……


    从张府出来后,被下了闭口令的元子晋眼看四下再无旁人,才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那个黄州案里,还有张凯的事情呢?”


    乐无涯跨上小黄马,与他并肩返回府衙,一路上像说书似的,将那段旧事娓娓道来。


    元子晋听得义愤填膺,却又忍不住狐疑道:“……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么多的啊?”


    乐无涯面不改色地扯谎:“六皇子同我说的。”


    元子晋果然被轻易说服,不再追根究底:“照你说,那张粤虽说不做人,但对他这个亲侄子,倒还是蛮好的。”


    乐无涯:“好个屁。我诓他呢。”


    元子晋:“……啊?”


    “张粤那个老匹夫,软蛋了一辈子,哪里长得出那么硬的骨头?”乐无涯评点道,“他无非是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黄州假宝案里的涉案人早就死得差不多了,就算还有人侥幸活着,他们手头上可没有饶高明那样实在的证据,即使出首状告,怕也得不到什么好结果。因此,真正能坐实诬告的,八成只有饶高明那一桩。”


    元子晋简直要出离愤怒了:“……怎么可以这样?”


    “不止如此。”乐无涯目视前方,一扫方才的嚣张跋扈,语气平静,“张粤还会辩称是手下察查不严,他只是被欺瞒了;刑求时致人死伤,也是那一干黄州酷吏下手太狠,他只是渎职失察,而非有意构陷。”


    旧案难翻,便难在这上头了。


    “所以,他才不要死呢。他是替当今皇上办事时,错了主意,才干下了这桩脏案,若是皇上肯顾念旧情,网开一面,把他在牢里关上个一年半载,等风头过了,再判他个抄家流放便罢了,他还能白捡一条小命,何乐而不为?”


    元子晋不问还好,一番盘问下来,生了一肚子闲气。


    他忍不住问:“那你跑来跟张凯嘚瑟什么?”


    “我哪里嘚瑟了?”乐无涯一脸无辜,“我说的是真的呀。张粤就算不死,也必然倒台;张凯没有了后台,依附我便是他最好的出路了。我两次亲自上门拜访,第一次给他送了情报,第二次给他送了生路,我简直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善人。”


    元子晋:“……”


    乐无涯这话说得的确没什么毛病,但不妨碍内容实在是太过讨打,听得他拳头都硬了。


    “再说了,我这不是怕张粤不死么。”在元子晋竭力控制自己揍人的欲望时,乐无涯再度语出惊人了,“我来推他侄子一把,送他们俩一起亲亲热热地上西天。不好么?”


    这才是乐无涯的真正目的。


    张凯手下那位的“席爷”,是桐州最大的倭寇头子。


    若自己不登门刺激他一把,张继遭受如此重大的打击,搞不好真的会偃旗息鼓,夹起尾巴做人。


    那席爷眼见他失权,必然会带着手下倭寇作鸟兽状散。


    这样可不好。


    他得让张凯笼络住席爷,别叫他跑了,万一流散他州,必然遗毒无穷。


    至于他怎么笼络,乐无涯就管不着了。


    虽说张凯没有权了,可他还有钱呀。


    自己还没把他榨干、用尽,他怎么能放弃搞事呢?


    况且……


    有了席爷撑腰,这么多年来,张凯可要比他那在朝为官、靠趋奉着皇上讨生活的叔父的腰杆儿硬多了。


    这么一个横行无忌惯了的家伙,被自己生生欺上门来,当作落水狗,奚落痛揍了一顿……


    乐无涯露出了漂亮的笑容。


    发疯吧。


    发点疯好啊。


    不发疯,我也不好意思弄死你不是?


    ……


    上京。


    替乐无涯办过事后,郑邈便自去准备考核事宜。


    他的事迹、操守、才具从来是无可挑剔,但因为朝中无人,他多数时候得的都是“中等”评价。


    然而,今年评议过程中,桐州屡传捷报,连一条商船都能大破倭寇埋伏,斩获倭人无数,哄得圣心大悦,御笔亲批,给桐州上属的三司全给了“上等”评价。


    丰隆、凌英勋皆是大喜过望,私下聚会时,连赞那闻人知府是一员福将。


    而郑邈颇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辛苦三年,竟是靠一个得力属下才得了“上等”评价。


    这到哪里说理去?


    在他即将准备打道回府的前天,忙于黄州假宝案的会审事宜的大理寺卿张远业,竟主动请了郑邈前往大理寺相会,美其名曰“回旧部看看”。


    但郑邈太了解张远业的性情了。


    刚一打上照面,他便单刀直入道:“有什么难事找我?速速说罢,别耽误功夫。我只待半日,明天一早就要启程了。”


    张远业神色晦暗,默然不语。


    他抓住郑邈衣袖,一路将他引至公事房,先安顿他坐下,旋即用密钥打开一方专门储存证物的格子。


    张远业说:“现已查明,是张粤派亲信韩猛,前往黄州宣县的三皈寺,销毁罪证,只是这消息来自哪里,他讳莫如深,始终不肯招供。我猜想是他侄子张凯从哪里得了信,报知了他,可六皇子亲自跑了一趟桐州,也没查出张凯同样参与此案的证据来。”


    郑邈托腮玩笑道:“那我又能做什么呢?替你掐算掐算,是哪位神仙天降神罚,让张粤时隔多年,突然福至心灵,不远千里跑到那三皈寺里销毁罪证,结果被抓了个人赃俱获?”


    “……不是这件事。”张远业叹息一声,“有样证物,我看着眼熟,但不敢下定论,便请你来帮我相看相看。”


    说着,他从证物格中捧出了一件玄狐大氅:“三皈寺僧人上衙告状,告的是韩猛侵吞财物,谋财害命。这件狐皮大氅,便是他谋夺的……”


    不等张远业将话说尽,郑邈猛然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那大氅跟前,攥住了一角温暖的皮毛。


    因为用力过猛,腕子都隐隐发起颤来。


    见他如此表现,张远业微微叹了一口气:“这就是说,我没有看走眼。……这就是那位大人的东西,对吧?”


    第223章 风骤(二)


    郑邈离京那日,只见笑语盈街,人头攒动。


    他恍然想起,今天是会试放榜的日子。


    他仰起头,望向泛黄的天空,思绪不受控地飘回了往昔。


    那是天定十四年的春日,郑邈站在贡院张贴的红榜下,伸着手指,踮着脚尖,点数着自己所在的位次。


    每个考生最关注的,自然都是自己的排名。


    除此之外,还会有一个名字,注定烙印在每个人心中——会元。


    他会是天之骄子,是令所有考生羡而妒、敬而慕的存在。


    考生们总会忍不住想:


    那是个怎样的人?


    他来自何方?


    人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我又比他差在哪里?


    经过查点,郑邈确认自己位列贡榜第二十位。


    他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了榜首。


    而当时还不曾与他结识的小兔崽子,正骑在所有人脑袋顶上,无声地张牙舞爪、耀武扬威,命中注定要名扬天下。


    他是个到哪里都要拔头筹的家伙。


    前世如此,或许……今生仍是恶习未改。


    ……


    郑邈牵着马,顶着略带沙尘的春风,急急向前走去。


    汪承快步跟上,低声提醒:“大人,今日风大,不宜上路,不若在上京再停留两日。”


    郑邈回过头去,目光如炬,轻而易举地揭破了他的心思:“你是还想和那姜鹤交游两日吧。”


    汪承低下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歉疚和无奈:“什么都瞒不过大人。”


    近日,上京官场中最热门、最激动人心的话题,便是太常寺卿张粤的轰然倒台。


    汪承在其中发挥了重大的作用,却无法同旁人言说。


    他天性稳重,但到底年岁不大,胸中始终澎湃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仿佛一团火在心底燃烧。


    好在身为同谋的姜鹤后来又与他见了两面,与他聊了几句,才稍稍排遣了汪承那点热血沸腾的青年意气。


    听说姜鹤是行伍出身,汪承还有些惊讶。


    他跟随郑大人走南闯北,见过不少行伍出身的人,都是一身洗不脱的兵油子味儿。


    他实话实说道:“你不像。”


    姜鹤说:“很多人都这么说过。是小将军一直护着我。”


    “……小将军?”


    姜鹤很坦然地:“乐小将军,乐无涯,乐有缺。你听说过他么?”


    汪承微微皱起眉来,脑海中转过与此人相关的无数恶评。


    那些流言蜚语,像是一层阴云,笼罩在这个名字之上。


    但他的教养不允许他对旁人的关系加以置喙。


    见汪承沉默,姜鹤继续道:“我来上京后,听说小将军与郑大人曾经关系很好。不知郑大人有没有对你说起过他?”


    汪承照旧沉默。


    那自然是有的。


    这也是他心中长久以来的疑惑。


    传言中那样不堪的一个人,在郑大人和姜鹤口中,却是另一个模样。


    那么,乐无涯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呢?


    说他有七窍玲珑心,说他是天下第一人,汪承从未亲眼得见,因此始终半信半疑。


    ——说起来,他比起那位一力将陈年旧案翻过来的闻人知府,又当如何呢?


    思及此,汪承收回了难得散漫的心思:“大人,等出了城再放马吧。”


    郑邈心事重重地一点头。


    出城门,上官道,他便能一路策马,赶回桐州,去问那人要一个答案。


    尽管他对那个答案,心中已有了九成定数。


    他路过一处早餐摊时,心念一转,忽的想起一事:


    说起来,在今科考生之中,似乎有一个人他还算相熟,曾在桐州府衙里见过几面……


    只是郑邈如今心中有万千个念头沸腾不休,这个简单的念头在心中宛如流星,一掠便罢。


    他加快步速,一路向南而去。


    ……


    而坐在早餐摊上吃豆腐脑的闻人约,则目送着郑邈一路快行,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出于礼节,他本想招呼郑邈两三句,但眼见他行色匆匆,而自己头未戴冠,长发用发带简单绾起,只是洗了个脸就出门来,形象实在欠佳,便也不再出声,把加了糖的豆腐脑一口饮尽,随后斯文地举起手来:“店家。”


    小二殷殷上前来,张口就是顺顺溜溜的吉祥话:“一碗豆腐脑,十年寒窗苦;今日吃下肚,明朝状元路!——客官,有吩咐您说话!”


    “借您吉言。”闻人约温和一笑,“包十个羊肉包子。我带回去。”


    近日来,他和那两个故意接近他的举子处得不错。——他的性情温和,有本事和任何人都处得不错。


    替人带份餐食,不过是顺手的事。


    他托着包着十个包子的荷叶,回到客栈时,却发现客栈大门已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闻人约怕包子冷了,便努力溜着缝儿往里挤:“借过,借过。”


    踮脚围观的跑堂被他挤了一下,回过头来,刚要骂娘,待看清楚他的脸,那横眉冷眼登时柔和下来,扬声大叫道:“回来了回来了!正主在这儿呢!”


    闻人约还没反应过来,便见眼前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名披红挂彩的礼部小吏汗津津地跑了过来,满面春风,手持红帖,刚一打上照面,就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益州南亭县的明相照,明老爷,是不?”


    闻人约看着那小吏喜眉笑眼的模样,不等他报明来意,心中便有了“大事已定”的预感。


    他平静道:“是我。”


    尽管他素服披发,小吏却不敢有任何小觑之色,眼角眉梢俱是喜气:“益州举人明老爷讳上相下照,恭喜您蟾宫折桂,高中会元!”


    在周围骤然而起的沸腾声中,闻人约只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的文章,他的礼节,都是乐无涯手把手教他的。


    就连刚才小吏念的报喜榜文,顾兄都原模原样模仿了下来。


    那时候,乐无涯单膝跪在自己身前,笑盈盈地道喜过后,便对着发愣的闻人约伸出了手:“愣着干嘛,拿钱拿钱。喜钱用不着太多,六到八个银锞子就行,意头也好,人家也敢收,还记你的好呢。”


    临行前,乐无涯专门给他了两个荷包。


    一个是他中会元时打赏的,一个是他中状元时打赏的。


    有了前人指点,闻人约轻车熟路地解下腰间荷包,对叩喜的小吏温声道:“辛苦了,去喝杯茶吧。”


    那小吏推拒两回,伸手一接,一掂分量,脸上的笑意愈浓:“明老爷,天家钦定,半月后便是殿试吉期,您早早预备着,盼您独占鳌头,三元及第唷!”


    闻人约温柔应下,心中却波澜不兴。


    店家早早得了喜讯,买了几挂小鞭,热热闹闹地放了起来,好叫这街上都知道,自家住了个会元,至于高中状元,那也是指日可待!


    而在一片热闹的道喜称颂声中,闻人约托着包子,无端地想:


    顾兄现在在干嘛呢?


    ……


    桐州官邸之中。


    屋外更漏声声,疏星炯炯。


    乐无涯难得办一回正事,坐对明灯,伏案疾书。


    他颈间趴着一只虎斑小猫,乃是元子晋、华容、秦星钺三人合力为他拐来的一只小猫,如今正是可爱粘人的时候,最喜欢骑在乐无涯肩膀,饱览人间风光。


    这一片安谧,被急匆匆的脚步声与人声打破。


    华容的急语伴随着快如鼓点的脚步声,一路向内而来:“郑大人,大人正在忙碌公事,您等我通传,稍等——”


    乐无涯走笔一停,侧耳倾听片刻,似有所感,从容地将笔浸入笔洗,仰首看向门口。


    他脖子上安睡的小猫察觉到了一点不祥的气息,迅速纵身跳下,隐入床底。


    大门被从外暴力推开。


    郑邈那张风尘仆仆、却带着一丝迷茫痛楚的面孔,直直撞入了乐无涯的视线之中。


    尾随在郑邈身后的华容难得地有些失措:“……大人!”


    乐无涯下令:“华容,出去。”


    他看向胸膛起伏不定的郑邈:“……我与郑大人,有些旧情要叙。”


    “旧情”二字,犹如钢针,刺得郑邈的身体筛糠似的抖动了几下。


    华容领了命令,心事重重地掩门离去,顺便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的府兵暗哨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站好自己的岗,连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


    华容一走,郑邈快步上前,一把捉住了乐无涯的领子,把他生生提了起来。


    微微的热力沿着他的手指传递了过来。


    眼前的乐无涯胸膛温热,心跳平稳,是个活人。


    为了缓解眼底无端泛起的酸涩,郑邈转动眼睛,斜睨了一下桌案。


    桌上摊放着一份折子,是拿松油墨所书,开头便是:“臣闻人约请圣躬安……”


    他在给皇上上折子?


    郑邈咬紧了酸软的牙齿,低声逼问:“……为什么还要回来?你疯了?”


    乐无涯歪头,似是对他的话有十成的不解。


    这又一次刺激到了郑邈。


    他恨得声音都颤了:“你别给我装!不是你,谁知道翻案的关窍在张粤私藏那几幅字画上?不是你,是谁在三皈寺留下了那件衣裳,专为着钓鱼?”


    听说有的鬼被叫破真名,就会受惊而走。


    因此,尽管一路上把那个名字在心底里叫过了无数遍,尽管心绪激荡至此,郑邈还是不敢叫出那个名字:


    “不是你,又会是谁……”


    对此,乐无涯早有准备。


    他既然请了汪承帮忙,就有被郑邈拆穿的觉悟。


    他顿了半晌,语气轻缓里又带了一丝戏谑:“淼淼,还是你了解我。”


    熟悉的称呼,催得郑邈身体又是一阵战栗。


    “你疯了……”郑邈嘴唇发抖,“你回来干什么?你知道的,你这么出挑,早晚有一天要去上京,待到面见天颜,你要怎么交代?!”


    乐无涯仍是那个不把人气吐血不罢休的语气:“来都来了,还能怎么样?”


    郑邈长喘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解季同不是见过你吗?他怎么什么都没有说?”


    乐无涯反问:“你也见过我,为什么什么都没有说?”


    “少来!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我和你又是——”


    话说至此,郑邈说不下去了。


    乐无涯眯起眼睛,带了点挑衅的意味:“‘我和你’什么?”


    郑邈脸和耳朵都红了。


    他早当着此人的面,把自己对乐无涯的那点心思剖析了个干净,想嘴硬都硬不起来,此刻再多加掩饰,已是无益。


    他咬牙切齿道:“我是你的朋友!”


    “割袍断义了。咱俩不熟。”乐无涯说,“是你先不要我的。”


    郑邈气得一个倒仰,恨不得把此人拖出去同归于尽算了。


    眼看郑邈眼睛都被自己气红了,乐无涯却不退反进,伸手搭住了他的肩膀,语气轻佻:“是不是悔不当初,要捡我这个没人要的家伙回去啦?”


    “你?没人要?”郑邈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多少人念着你,想着你,就连张远业都能认出你的衣袍……你哪里来的脸说你没人要?”


    “我这不是心有不甘嘛。”


    乐无涯凑近他,语气带着淡淡的蛊惑:“平时都是我把人甩开,我的好朋友郑三水却是第一个把我甩开的,你叫我怎么想呢?”


    他放轻了声音,真挚道:“重活一世,能再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


    郑邈:“你……”


    他胸中气还未平,一颗心却被他颠来倒去地肆意揉搓一番,又悔又痛,又是酸涩。


    他的万语千言,在胸中发酵了一路,从上京到桐州,再到如今,只剩下两个字:


    真好。


    他情绪涌动,本想给这死也死不去的家伙一个拥抱,便听他在自己耳边幽幽道:“郑大人回来得刚好,最近我有件大事要做,实在是需要郑大人的鼎力支持啊。”


    郑邈:“……”


    郑邈:“……姓乐的,你——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暴·露身份,就为了骗我继续帮你做事?!”


    乐无涯眨一眨眼,佯作无辜,却不慎泄出几丝狡猾的神气:“……那郑大人,是帮我,还是不帮我呀?”


    第224章 风骤(三)


    张府的戏曲仅仅停了几日,就又歌舞升平地热闹起来。


    对此,元子晋不禁啧啧称奇:“他那个宝贝叔父都要完蛋了,他还有这听曲儿的闲心?”


    近日,被他气走的郑邈不声不响地送了一大批新鲜沙果来。


    乐无涯将果子用大筐装起来,昨日交给了仲飘萍,让他带去桐州港,随戚家商船一起登船,他自己则留了十数枚新鲜好看的,拿小筐装了,打算作为府兵们今日骑射成绩排名前十的奖励。


    闻言,乐无涯往他嘴里塞了一个果子:“皇上金口玉言,敕令三法司审案,他一个无官无职的闲散员外,手敢伸多长?能伸多长?难不成还能伸到皇上被窝儿里去么?”


    元子晋叼着沙果,口齿不清地嘀咕:“粗俗!”


    乐无涯继续道:“再说了,这种事儿,划清界限还怕来不及呢,叔侄俩能保全一个是一个呗。再说了,狼心狗肺一点,比做孝子贤孙可舒心适意得多了。”


    素来很讲血脉亲情的元子晋一翻白眼:“歪理!”


    乐无涯不同他计较,目光一转,扬声唤道:“秦星钺!”


    秦星钺瘸了过来:“唉!”


    “歇着吧你!别过来,我喊!”乐无涯叉着腰,气沉丹田,扬声道,“乞丐们都撒出去了吧,跟他们说清楚怎么唱了没?”


    秦星钺听话地站住了脚,语调带笑:“大人,这事儿我还干不明白么?我腿不利索,脑子可没丢!”


    乐无涯:“我要收的是老百姓家里多余的铁家伙,不是正在用的农具、箱笼和炊具,收的时候可给我警醒着点,招子放亮了,别什么都往兜里划拉,谁要是敢偷旁人家的东西来我这里糊弄事儿,我牢城里可正缺力工呢!”


    秦星钺:“好嘞!”


    “忙你的吧!”


    眼看秦星钺又要乐滋滋地瘸走了,乐无涯想起一事,急忙补充道:“铁钉,别忘了,我要铁钉,多多益善!给多点儿钱!我有钱!”


    闻言,秦星钺回过身来,开朗的光彩几乎要从眼中溢出:“好!”


    他一边口上应答,一边在心里补上了那个朝思暮想的称谓。


    好的,小将军。


    元子晋老老实实地蹲在台阶上,津津有味地啃着沙果。


    他还是元家二少爷的时候,这种不值钱地水果他压根儿碰都懒得碰。


    他的目光追随着乐无涯,看他像一团耀眼的火焰,从院子的这一端,风风火火地烧到了那一端。


    这时,府兵鲁明带着三四个烟熏火燎的小兵回了府。


    几个大小伙子埋汰得活像是出土文物似的,刚一坐定,就迫不及待地猛灌了一气井水。


    乐无涯走上前,往每人手里塞了一个沙果。


    他们一齐对乐无涯笑得见牙不见眼,做足了不值钱的样子。


    元子晋“嘁”了一声,不屑地把脸转到一边去,嘴里叼着沙果梗,作无所事事状,暗地里却悄悄竖起了耳朵。


    鲁明带着无限钦慕的声音顺风飘到了他的耳中:“大人,您说的真顶用!”


    他捧着半个沙果,向其他府兵解说:“如今大股的山匪都跑光了,剩下的小猫两三只可精得很!找个野洞子一钻,等咱们一走,他们接着祸害人;咱们要是追进洞去,他们还能仗着地利,伏击咱们一手。只靠五六个老弱残兵就能拖住咱们至少一队人马,真是够恶心的。”


    “还是大人厉害,教咱们用竹竿拴上布条,探到洞里去,先看气流,试出来是死洞还是活洞。要是死洞,就喊话,叫他们滚出来;要是不出来,就直接用草加了狼粪熏烧;被熏了还不出来,就丢个震天雷炸一下,把洞口炸塌了,留两个在那里盯几天,等里头没动静了就撤。”


    “要是活洞,还是烧草放烟,确定哪里冒烟后,要是一进一出的洞子,就丢个震天雷炸一下,把两边的洞口都炸塌了拉倒。”


    “要是一进多出的,那就派人把其余洞口都堵了,哪里冒烟就堵哪里,再炸掉了几个大洞口,只留几个能单人通行的洞子,出来一个、砍翻一个。那才是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呢!”


    鲁明读了书,说话都学会引经据典了。


    其他府兵听得热血沸腾,满脑子都是“丢个震天雷炸一下”,纷纷跃跃欲试,向乐无涯请缨,想去剿匪。


    很快,乐无涯就把这帮一心惦记着玩炮仗的半大小子驱散了:“去去去,我震天雷金贵着呢,我还不知道你们?见个麻雀都恨不得炸一下,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的败家玩意儿!”


    乐无涯驱散了一帮嬉皮笑脸的败家玩意儿,回头一望,见元子晋还坐在原地,没头没脑地冲着他的方向傻笑。


    ——在元子晋看来,乐无涯跟旁人对口的时候神采飞扬,别有一番野趣。


    乐无涯可不知道他脑子里在转什么小九九,快步迎了上去,把他拽了起来,无比自然地搂过他的肩膀,将他原地转了半圈,又照他的屁股踹了一脚,一套动作堪称行云流水:“小仲的船午后就开,你有空在这里磨洋工,不如早点去码头送送人!”


    “……哟!”元子晋一看日晷指向,时辰果然不早了,立即跳了起来,气鼓鼓道,“都怪你!我本来吃了果子就要去的!”


    他紧跑了两步,又忍不住回过头来,正好看见乐无涯怀抱着小篮子,清点沙果数量。


    他投喂了元子晋一个,又投喂了回府复命的鲁明一行人,篮子里现下还剩十一个。


    乐无涯从中挑挑拣拣,选了一个有疤瘌的,叼在嘴里,随后,他捧着那十个完美无缺的果子,径直往校场去了。


    元子晋见状,脸上绽放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就知道,自己虽然歪打正着,但真是来对地方了!


    想到这里,他心情大好,撒着欢儿地向外跑去。


    ……


    桐州港前,春光烂漫,一片繁华胜景。


    乐无涯初来时的荒凉萧瑟,已然一扫而尽。


    港湾间船只栉比、帆樯如林,挑夫力士们汗流浃背,将船上的货物鱼贯运下,在码头上堆积成一座又一座的小山。


    岸上车马络绎,或负或载,或买或卖;江上船夫舟子,呼喝号子,声震江面。


    身着青色官衣的巡检吏员们负着双手,来回巡视,衙吏们高声呼叫,维持秩序。


    场面杂乱却不失序。


    而在这百韵千声之中,还夹杂着沿江小商、食肆的叫卖声:


    “栀子花,白兰花——”


    “卖力气嘞!搬货卸货,扛包上船,价钱公道!”


    “烧肉粽,料多味美,一个顶饱!”


    “小馄饨,桐州的虾皮小馄饨……”


    或婉转、或高亢、或热情、或欢喜。


    多个声调交织在一起,便是如今桐州漕运码头的煊赫图景了。


    沿江的茶楼二楼上,新聘的说书人且唱且弹、声情并茂,引得茶客们如痴如醉。


    靠近戏台的位置早已座无虚席,而靠窗的位置却是鲜有人至——外头太吵了,听不清唱词。


    靠窗处的两张桌案上,分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眉目平淡,唯有一个鹰钩鼻异常醒目,几乎挤得眼睛无处安放。


    而与他背对背、独坐另一桌的,则是个满面警惕的年轻人。


    二人的衣着清贵,乍一看,很像是两个上岸歇脚的客商。


    鹰钩鼻的余光一扫,见那年轻左顾右盼,坐立不安,仿佛屁股下面塞了块火炭似的,便冷冷开口道:“你若是非要做出这副贼态来不可,下次就请张孟安换个人来吧。”


    年轻人闻言一滞,这才勉强坐稳了屁股,道:“我爹说了,太爷的耳目遍布全城,我得小心行事才是。”


    鹰钩鼻冷笑:“如今桐州港客如云来,你不过是来请个先儿回家听评弹,谁会起疑?你们中国不是有句古话么?‘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年轻人揉了揉鼻子。


    他心中也颇为不爽。


    作为詹管家的儿子,他向来是在桐州府里横着走的。


    现在可好,活成过街老鼠了!


    他挺直了腰杆,却仍压低了声音,弱弱道:“我爹说了,不可小觑那闻人明恪,得当他是那长了八只眼睛的马王爷!”


    鹰钩鼻:“……”


    这个梗,他不是很懂。


    于是,他跳过了饶舌的步骤,径直道:“闻人明恪如此犁庭扫穴、坚壁清野,是不打算给我们任何活路了。近来,我们留在山上的老弱兄弟也都顶不住了,都说他们剿得太狠,连兔子的窟窿都要放水淹掉。我要带些逃出来的兄弟上岛去,请张老爷多多送些蔬果到海上,这是位置。”


    他将一张图塞到了小詹管事手中,命令道:“记下来,不许带走。”


    小詹胆色不行,但胜在忠心耿耿。


    他本就是要接替父亲,成为张府管家的。


    只有张家千秋万代地繁荣下去,他才能有一碗好饭吃。


    他牢记着父亲和老爷来前的嘱咐,没有伸手接那图:“我爹说了,不论您要蔬果,还是别的什么,我们都能供应。可我爹还说了,如今官服查船查得严,巡河巡江的人也多了起来,闻人明恪在桐州一手遮天,路过一只老鼠也要查身份籍贯,我们张府本就在风口浪尖上,求稳为上,所以还是得劳动席爷,请你们的人留下接应、运送,张府就不参与了。毕竟我们家上下都被人盯着,若是坏了你们的事,我们也担待不起。席爷,您说可对?”


    被他称作“席爷”的鹰钩鼻笑了一声:“哦?张孟安这是要抽身退步了吗?”


    “要是抽身退步,老爷就不差我来见你了。”小詹鼓起勇气,口条也越发利索,“叔老爷如今身在狱中,闻人明恪踩着他,可真是春风得意极了。老爷不喜欢这样,才愿意资助您……”


    说到要紧处,他的声音放得更轻,几乎如同蚊蚋:“……那船载火炮,在黑市里价值几何,您不是不知道,老爷不是一气儿买了三十门,全送给您了?只是需要您自取而已,也请您体谅一下我们老爷的苦衷罢。”


    席爷眼中闪过一丝阴冷,却未再多言。


    他将图纸往收回袖中:“那还是老地方见。转告你们老爷一句话,我要的是一条活路,他要的是闻人约的命。既是殊途同归,那就请张老爷莫要吝啬。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要是有人不卖力气,这船可划不远。你明白么?”


    小詹连连点头,耳畔却张凯那阴恻恻的声音:


    “……因丧一地而亡的官员,还少吗?”


    “他闻人约急功近利,不懂徐徐图之的道理,把倭寇逼至绝境,才得到了如此强烈的反扑。只要桐州的漕运码头被倭寇攻占,亡地兼失人,他就要被押解进京,等一个秋后问斩!”


    “那群府兵,说到底是他闻人约的私兵,新换上来的官员,指挥得动么?”


    小詹心知这是要掉脑袋的大事,但他也在这条船上,不得不随着一起劈波斩浪了。


    在这春日暖阳中,他像是被兜头淋了一盆冷水,打了个寒噤。


    小詹抱着胳膊看向窗外,恰见一个公子模样的人一路奔跑,像是枚收不住的炮·弹,一头撞上一个正背对着他清点货物的黑小子。


    要不是他眼疾手快,靠蛮力硬抱住了后者,二人险些双双落水。


    席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情便一寸寸暗冷了下去


    “戚家商船。”他喃喃念道,“……还有,元家小儿。”


    第225章 风骤(四)


    若是乐无涯在这里,定然会理解席爷对这二者的深切恨意。


    一来,那些号称战无不胜、向来横行无忌的倭寇们,竟被五百个乳臭未干的府兵逼得不敢出门,龟缩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戚红妆在近海航道上赚得盆满钵满,恨得眼睛都要滴血了。


    二来,正是元老虎元唯严,把东南沿海的匪寇一路咬去东瀛的。


    如今,元子晋虽化名“元小二”,没名没分地跟在乐无涯身边,但仅凭一个“元”字,便足以让这帮曾被元唯严杀破了胆的人对他上心了。


    谁能想到,那位被人畏之如虎的战神,竟然生出了这么一个愚头拙脑的二百五?


    而被元子晋搂在怀里的仲飘萍,向来对恶意极其敏感,几乎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仲飘萍猛然抬头,目光如电,直射向不远处的茶楼二楼。


    日头正烈,那狭小轩窗之内,所坐之人形貌模糊、难以辨认。


    仲飘萍有心上前一探究竟,奈何任务在身,不便擅离。


    就在他心念一错的瞬间,那人的身影在窗前一晃,便没了踪影。


    元子晋察觉异状,探头探脑地问:“喂,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疑心病犯了。”仲飘萍看向元子晋,神色郑重道,“我不在桐州,你千万要小心些。”


    元子晋浑不在意:“我是谁啊?我,元小二,天下无——”


    仲飘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把他的后半句话生生噎了回去,目色冷静而锐利,直直盯着他。


    元子晋缩了缩脖子,噤了声。


    平日里,他在仲飘萍面前怎样都行,仲飘萍像个棉花包,任他揉搓,从不生气。


    但不知怎的,仲飘萍一对他认真,他就怂了。


    就连在那该死的闻人明恪面前,他都没这么听话过。


    元子晋在仲飘萍的掌下含糊不清地表白:“好啦好啦,我会小心的。”


    仲飘萍松开手,从腰间抽出一件东西,递了过去:“听说令尊当年擅使手戟,我给你做了个戟套,你试试看,顺不顺手?”


    元子晋眼前一亮,飞快接过来,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这戟套做得极为精巧,与他的身量严丝合缝,只需自然地垂手曲肘,就能从腰间轻松拔出手戟。


    他还设计了固定卡扣,可以与腰带紧密勾连,防止滑脱。


    元子晋满意地嘴硬道:“丑死了,嘿嘿。”


    在乐无涯的教导下,仲飘萍早已不在乎旁人嘴上说些什么,只看行动。


    见元子晋如获至宝般当场戴上,他露出了一点笑容。


    元子晋得意地扭了扭腰,臭美了好一阵,才想起来询问细节:“这皮子还挺好。多少钱啊。”


    仲飘萍报了个数字。


    元子晋当即急眼了:“不成不成,你每月禄米就那么一点点——”


    他的嘴又被仲飘萍捂上了。


    仲飘萍淡淡道:“你送我一个礼物,还了人情,不就可以了?”


    元子晋想了想,觉得颇有道理。


    但仲飘萍松开手后,他还是不甘心地抱怨了两句:“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敢捂我的嘴。”


    仲飘萍:“你不喜欢,可以拉开我。你力气大。”


    元子晋两只手老老实实地垂在身侧,嘟囔道:“把你弄伤了,你还不是要去闻人明恪面前告状?你现如今可是他的心头宝,我才不吃这个亏呢。”


    仲飘萍笑了,摇了摇头:“不告。”


    元子晋端详着眼前这个文文静静的仲飘萍,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旁人都说小仲这人从骨头缝里就透着阴冷,他怎么就不觉着呢?


    明明是个老实人嘛。


    仲飘萍轻声细语道:“你也该回去了。大人是不是还让你写剿匪的策论呢?”


    元子晋瞧瞧日头,觉得也是。


    他如今可不是闲人了,要忙的事儿可多得很。


    但他就是挪不动步子。


    自打来了乐无涯身边,元子晋唯一的同龄玩伴,就只剩下小仲一个了。


    他心中实在舍不得,尤其是知道江河之上暗涌颇多,又有倭寇虎视眈眈……


    然而仲飘萍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两人不过多闲话了几句,船上兵士便在后面叫了仲飘萍好几声,显然有事相询。


    见此情形,元子晋只好依依不舍地同他作别。


    临行前,他大声叮嘱道:“你可要多吃果子!我听人说,行江走海的人,少了蔬果,容易得血淤症!”


    仲飘萍笑微微的:“好。”


    “你得抢啊,别被别人欺负了去!”


    “好。”


    目送着元子晋离去后,仲飘萍眉眼间的春风慢慢凝冻起来,又向那茶楼方向阴恻恻地看了一眼。


    他招来一名兵士,指向茶楼方向:“带两个人去那迎宾茶楼一趟,看二楼那扇窗后坐着谁,务必记下形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若人不在了,务必趁着茶博士记忆新鲜的时候,把那人长相细细记下,在开船前,把情报送回去给大人。记住了?”


    那府兵自从经历江上一战,对仲飘萍早已是心悦诚服,毫无二话,领命而去。


    仲飘萍向主船走去。


    踏上舢板的那一瞬,带着腥气的江风掀起了他的衣角。


    他一时驻足。


    他与船,倒是有缘。


    在踏上那艘驶离南亭的船前,他是百无一能的废物纨绔。


    再下船时,他一夕长大,却也成了无根的飘萍。


    然而,一切终究是太晚了。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己所能,让自己多些价值,免得死后无颜去见天上父母。


    他不过驻足了片刻,便继续向船上走去。


    因为他想起,主炮的炮架还没有上油。


    ……


    元子晋心神不属,慢吞吞地溜达回府衙。


    途中,他恰好碰见了一队身着府兵服色的人,正在南城最热闹的街道一角搭凉棚,搬椅移桌、挂牌架幡,忙得热火朝天。


    元子晋凑上前去:“哎,干嘛呢?”


    “哟,元哥!”被他叫住的人冲他一乐,“大人叫我们来收废铁!”


    元子晋啊了一声,想起了闻人明恪今日在衙内上蹿下跳时,的确提过一嘴这事。


    他问:“拿来补武器的么?”


    “是,咱们武器总有战损,修修补补,总还能用。”那府兵举起手里画了图样的牌子,“旧马蹄铁、旧锅具、旧锄头、家里箱笼边角的铁皮、晾腊肉用旧的钩子,大人都收,全看老百姓乐不乐意捐。要是人家送的超过五斤,咱们也得给补贴补贴——县主送了不少边角布料过来,咱们可以换些碎布头子给人家。”


    另一个府兵凑过来,补充道:“大人还说了,只有铁钉是急需的东西,要花高价收。好钉子每斤一百文,锈钉子就不值钱了,每斤三十文。”


    元子晋撇了撇嘴。


    他早不是那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少爷了,张口道:“哪个小老百姓家里有这么多铁钉啊。把椽子、板凳、床全拆了也不够啊?他怎么不去找官营或者私营作坊收呢?”


    “大人打听过了,说是走正规的路子,最低也要一百二十文一斤。持家不易,能省一点是一点。”


    说着,府兵瞄向了他腰间的手戟套,见上面配了个金属钩子,便玩笑道:“元哥,今天我们还没开张呢,要不你这钩子——”


    不等他说完,元子晋便捂着侧腰,噔噔噔倒退了好几步:“别打我的主意啊!这是旁人送我的,给一百两金子都不换!”


    府兵们哄笑起来:“是相好送的吧?”


    元子晋:“滚滚滚。”


    说着,他做贼似的护着手戟套,自己一骑绝尘地滚了。


    ……


    听说能够以物易物、以旧换新,百姓们自是颇为踊跃。


    原因无他。


    桐州百姓是真的吃过倭寇入侵的亏的。


    真要打起来,进入战时状态,守城主官派兵把老百姓的房子拆了,拿来修补城防、建造防御器械,他们也只能哭着认栽。


    如今,百姓们眼见桐州日益繁盛,大人又愿意在城防上砸钱,并且没有一丝强取豪夺的意思,自然愿意把家里用不着的破铜烂铁清扫清扫,一方面尽一份心力,另一方面,也能换些实惠的布头回来——这年头,可不是谁都能买得起布的。


    而一向沉迷听曲的张凯,竟是一反常态,主动捐赠了百余斤半新不旧的铜铁,号称要给大人“一壮声势”,摆足了向乐无涯纳投名状的讨好架势。


    任谁看来,他都是看自己的靠山要倒,便急于讨好知府大人,想另觅山头。


    乐无涯欣然笑纳,并礼尚往来,给张府送去了零碎布头三斤,以资鼓励。


    他与百姓们和乐融融,但对潜藏起来的敌人,可真如秋风扫落叶般残忍。


    商税有所蠲免后,往来商船日渐增多。


    乐无涯派出了办事素来严苛认真的牧嘉志,专司稽查一事,尤其是生鲜果蔬一类,查得格外严厉。


    专门运送生鲜果蔬的船只,必须检验货单,且得有两地官凭和海运书凭,才准启航,并且,牧嘉志会派出一队兵士随船押运。


    而其他运货船只,基本也都有蔬果储备。


    对此,牧嘉志铁面无情,派兵上船,数着人头,一一对照查验。


    一旦查出蔬果储备量远超船员所需,那就麻烦了,得上衙门说明缘由,并将超出的部分扣押下来。


    当然,即使在如此高压的检查下,夹带和偷运仍不可避免。


    只是乐无涯挟雷霆之势,打了这帮匪寇一个措手不及,生擒了不少舌头。


    他可不是什么谦谦君子。


    经过一番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后,这些舌头晓得多少情报,就吐了多少出来。


    乐无涯根据这些情报,派出兵去,把桐州十几处倭寇惯走的暗港秘汊都占住了。


    如此一来,那些盘踞海岛之上、筹算着来日反攻的匪寇,发现自己断顿了。


    肉食海货自是不缺,但近千张嘴巴的吞噬力,实在不容小觑。


    在啃完了岛上野菜和近海的水藻后,他们有些傻眼了。


    冬日方毕,春天伊始,野果自然是没有的,而他们想垦荒种菜,也实在是来不及。


    席爷很稳得住阵脚。


    因为张凯给的钱实在不少。


    这处荒岛距离桐州最近,从桐州进货,自是最近便的。


    但他们手中有船又有钱,从其他地方贩买蔬果便是,只是路上花的时间要更多些,运来的数量也相当有限。


    总之,席爷这种人是不缺蔬果的。


    但凡有些漏网之鱼,有那么十箱八箱的蔬果送上岛来,也都统统孝敬给了他们这些上层。


    当然,东瀛浪人也享有优先权。


    这太理所当然了。


    毕竟海里还有藻类,捞些上来吃一吃,也死不了人的。


    ……


    一日傍晚。


    收废铁的棚子里一时没有客人造访,两个留守的府兵正在闲谈,忽然,两个脸色青黄、面带瘢痕的男人走了进来。


    打头的一人期期艾艾道:“一斤钉,给、给一百文钱,是不?”


    府兵点头:“是呀。”


    “现钱吗?”


    “现钱。”


    两人头碰着头,嘀嘀咕咕地交谈了一会儿,并没给货,而是转头出去了。


    两府兵对视一眼,颇感莫名其妙。


    但他们清楚地记得秦星钺的吩咐:“要是有人来问钉子的事,问了却又不卖,看上去还鬼鬼祟祟的,那就来找我。”


    隔天,秦星钺便坐在了棚子里,堂而皇之地把他那条伤腿架在桌子上,拿草帽盖着脸打瞌睡。


    有人脚步沉重地撩开帘子进来时,秦星钺拿起草帽一角,漫不经心地撩了来者一眼。


    来人四顾一番,从怀里掏出一包钉子。


    秦星钺上手一掂量,约莫有两斤。


    他拆开一瞧,嫌弃道:“是旧钉子啊。大人说了……”


    “是旧的,但不锈!咱来前一个个都打磨过了,是好钉子!”来人急急地解释,牵动了干瘪长泡的嘴角,也不敢叫疼,只好连连赔笑卖乖,“军爷,军爷,行行好吧。”


    秦星钺从众多钉子中,捡出了一枚形状格外特殊的。


    他不动声色地拿了起来,在掌心捏了一捏。


    没错。


    是固定炮架用的钉子。


    大人真是……真是……


    他文化不高,在心里“真是”了半天,想不起下文,只好作罢。


    秦星钺故作挑剔:“这钉子你是从哪儿弄来的,不会是偷的吧?”


    来人瞎话张口就来:“不瞒大人,是我去铁匠营外偷偷捡的旧钉子,原先都是歪的,是我一个个亲手磨好的。军爷,看在小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儿上,您就行行好吧。”


    秦星钺瞧他一眼,启开一侧的钱罐,拿了一串百文的钱出来,想一想,又另外拎了一串十文的钱,一起推到了他跟前:“你肯用心,那就是好的。瞧你瘦成这样,这十文拿着吧,还能多买俩烧饼。记着,别跟旁人说啊。”


    来人眼睛都亮了,格外感动地接了两串钱过来,千恩万谢,频频点头。


    ——他们这些来桐州府内刺探情报的斥候、喽啰,身上只有几枚吃饭用的大钱,还没有像样的身份文牒,晚上还得露宿桥洞,实在是弄不到别的钱给自己加餐了。


    他们也不敢亲近张大财主,向他要两个钱花——那位据说现在已经被知府大人盯上了,一旦靠近他,搞不好会被抓起来。


    要不是昨天,回到岛上的李四王五向他偷偷讲了这条生财之道,照他这个牙龈溃烂又痊愈、痊愈又溃烂的症候,再过上个十天半月,他的牙齿怕是都要松动了。


    他的情况还不算最坏的。


    他大伯也跟着他一起上了岛,因为二十来天吃不着蔬果,骨头关节作痛不止,已经有两三天下不来床了。


    一百文钱,可是能夹带不少果子回去呢。


    秦星钺盯着他隐有泪光闪烁的眼睛,微笑道:“……要是铁匠营外头还有,就多弄些来。”


    “下次你再来,我可不一定在。这样吧,我跟其他人交代一下,下次再来,你就说是……乐哥介绍来的。只要你这样说,他们都会多给你一点钱的。记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他还得谢谢咱呢。


    第226章 风骤(五)


    乐无涯忙着掏坏、忙着练兵、忙着给囚犯编队修补城墙、忙着跟齐五湖商议春耕事宜,忙着看各州县呈上的刑案案卷,可谓百事缠身。


    而在这百忙之中,他还另有一件天大的事要办——


    上京里的两个小的,下半年要过生日了。


    给双胞胎送礼,最忌讳的便是一碗水端不平。


    自从当了老师,乐无涯就更加深刻地领悟了这个道理。


    小六向来是个乖孩子,但小七却是个难缠的主儿,每次收到礼物,总要抢了小六的去,多番比较、挑三拣四,若有一丝不同,便嚷嚷乐无涯偏心眼儿。


    乐无涯几次蠢蠢欲动,想找个无人的地方,拿手板狠狠揍他一顿。


    无奈小七奸猾得很,始终不肯上他的当,他只能屡屡望洋兴叹。


    乐无涯一边唉声叹气,一边认命地画了图纸,请张三清为他打造一双兄弟剑,盼着他们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算了,还是指望来世吧。


    张老头颓废了多年,被乐无涯送去的一张炼铁方子重新点燃了生活的热情,因此对乐无涯的事情格外上心。


    自打三月上旬拿到了乐无涯绘制的剑样,他便一鼓作气,日夜不辍,硬是在三月底前交了工。


    乐无涯拿到剑时,拔剑细观,见剑身上的棠棣花纹栩栩如生,锻造工艺更是纯熟无比,显然是老头亲手所制。


    他一时感动,一时又有些哭笑不得。


    他把张三清叫来问道:“不是说九月底前交工即可吗?”


    老头不善言辞,直通通道:“大人,您只管嘱咐您的。老头子这边只晓得,大人交代的事要尽力而为。”


    乐无涯抚着这象征着兄弟情谊的双剑,心中又打起了坏主意:


    这双剑的质地实在不错,他越看越喜欢。


    要不,自己悄悄昧下,再给俩小子换个新礼物?


    然而,大概是上苍有意刁难于他,他一泛坏水,总有八成的可能被那个人撞见。


    乐无涯正眼馋着那一对双剑,忽有府兵来报:“大人,有……有人来捐废铁……不是,捐铁……”


    经过一番精挑细选,如今他手下的府兵个个机灵,口条极顺,少有如此回禀得夹缠不清的时候。


    乐无涯放下剑,淡淡道:“起来。”


    府兵听话,气喘吁吁地站起身来。


    乐无涯:“原地跳十下。”


    府兵:“?”


    虽然不解其意,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照做了。


    待他乖乖跳完,乐无涯问:“脑子里的水控出去了吧?重新报。”


    府兵呆愣片刻,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俯身拜倒。


    这回他说得可清楚明朗多了:“大人,有位公子,到咱们收铁的摊位上,捐了一千斤铁!”


    这下,乐无涯以为自己耳朵进水了。


    他歪了歪脑袋:“多少?”


    一个闲散戏谑的声音从门口方向悠悠传来:“大人莫不是未老先衰了?这样还听不明白么?”


    乐无涯:……好的,现在他听明白了。


    他从府兵身后探出头来。


    只见一身青衣、白玉为冠的项知是姿态悠闲地倚在小门处,身侧跟着跑出了一头细汗的华容。


    乐无涯仗剑起身,遥遥地对他笑了。


    项知是被他笑得有些心慌,微微挺直了腰背,只拿半张脸对着他,并撩了好几下鬓边并不存在的碎发。


    乐无涯拾级而下,径直向项知是走去。


    随着乐无涯步步逼近,项知是颈上泛红,连嘴角的酒窝都有些挂不住了。


    眼看乐无涯已至眼前,一伸臂就能抱住了他,项知是终于是稳不住了:“你……你要干什么?”


    乐无涯捉起他的手,趁他脸红透之前,用剑柄照他的手掌心连抽三记。


    择日不如撞日。


    既然都送上门来了,那就顺手欺负一下。


    项知是:“……?”


    他半是羞耻,半是吃痛,怒道:“你……闻人明恪,你大胆!”


    “小七爷,话不是这么讲的。”乐无涯振振有词,“前段时间,小六到我这里,也吃了三记手板。我这人素来不偏心眼,总不好厚此薄彼吧。”


    此等歪理,乐无涯说得言之凿凿。


    项知是竟真的被他哄住了一小会儿。


    不过片刻光景,他又忿忿不平起来:


    凭什么好事儿没他的份,坏事自己便要分摊?


    再说了,项小六肯定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才挨了打,自己明明是好心上门,凭什么见面先挨了三下?


    思及此,他狐疑道:“你就是想打我吧?”


    乐无涯没能忍住,放声大笑。


    项知是顿时不平,猛地跳上了他的后背,试图去勒他的脖子。


    但乐无涯一把架住了他双手手肘,一敲他腕上麻筋,轻而易举地卸去了他的劲力,把他直接背上了后背:“走咯!”


    项知是又惊又怒,其间又夹杂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窃喜:“……你当真大胆!”


    乐无涯回过半张脸来,眉眼含笑:“你是我的善财童子,我给小七爷当回牛马还不成?”


    项知是被他这打一巴掌又给颗甜枣的行为弄得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生生僵在了他的后背上。


    半晌后,他俯下身来,将双臂环在他的脖子上,小声道:“要是磕了摔了我,我找父皇告状去。”


    乐无涯心中暗叹一声:


    小七心里还是在意老家伙的。


    不过这怪不得小七。


    他从没做过被父亲偏疼的那个孩子。


    小时候的小七,经常把他遭受的不公待遇拎出来,对着乐无涯唠唠叨叨。


    他最念念不忘的一件事,便是他五岁生辰的那日,他偷偷跑去青溪宫前,想截胡父皇,却发现父皇人已在青溪宫中。


    不仅如此,他还眼睁睁地看着父亲把项知节背在背上,一边举高,一边试图和庄贵妃谈笑。


    然而庄贵妃和项知节,一个面如霜雪,一个神色茫然,都是一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可气模样。


    只有小七趴在墙角,气得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当然,小七讲述的时候,是绝不肯承认自己哭了的。


    他对父亲之爱,总求不得,所以才意难平。


    人之常情,如是而已。


    不过,这样的话,他和小六的秘密,就实在不方便同他言说了。


    乐无涯使了个眼神,那府兵便乖顺地退了下去。


    乐无涯任劳任怨地把项知是载到了廊下,才将他放了下来。


    项知是红着脸蛋,强忍着高兴,用帕子擦一擦台阶,才学着乐无涯方才的样子,在廊下坐定,道:“父皇收到你的折子,说你在这里办事办得极好,特派我来劳军。”


    乐无涯逗他:“是你主动要的差事,还是皇上派的?”


    项知是:“……滚。”


    “那一千斤铁,也是劳军用的?从上京一路运来,未免劳民伤财吧?”


    项知是别过脸:“是我路过徽州,贪便宜买的。”


    乐无涯开怀一笑,家嫂似的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在项知是跳脚发作前,他及时地将剑递了过去。


    项知是:“……这是什么?”


    “你的生辰贺礼。”乐无涯补充,“还有你兄长的。”


    项知是高兴地撇了撇嘴,伸手欲拔,乐无涯却及时撤回了一柄剑,重新抱回了怀中。


    项知是:“?”


    乐无涯:“你生辰在十一月,还有半年多呢,给你看一眼得了,别看进眼里拔·不出来喽。”


    项知是:“……”


    他哼了一声:“一看就知道是便宜货色。”


    “不稀罕啊?”


    “……”


    “不想要?”


    “……”


    “不要我全送给小六了。”


    “……你敢!”


    逗小孩的乐趣就是如此简单直白。


    眼见乐无涯嘴角噙笑,项知是咬住发痒的牙根,只觉得他重活一世,一扫过去的阴郁病弱,总是如此神采飞扬,实在可恶。


    为着分散心底的那点不对劲,项知是问:“还有大半年,你这么早准备礼物做什么?”


    乐无涯的回答却驴唇不对马嘴:“万一呢。”


    初时,项知是并未听懂:“什么万一?”


    但他到底敏感聪慧,又深谙乐无涯那不为人知的拼命三郎的习性,转瞬间,一股不祥预感袭上了心头,宛如雷击,将他打得汗毛直竖,手脚酸麻。


    他一把抓住了乐无涯的前襟,把他拉至身前:“你说,你在打什么主意?!”


    “七皇子,你还不了解我吗?我要干的事情,当然是坏事了。……既是来劳军,就先别走了,在府中留宿两日吧。”


    短暂的调笑过后,乐无涯注视着他混合了焦急和不安的面孔,收敛起了混不吝的笑意,拍了拍他的后颈,像是安抚小动物似的:“听到外头吵嚷,莫要出门去,别给我添麻烦。”


    晴空下,乐无涯的眼睛颜色偏于浅淡,专注望着他时,与传说中可以勾人魂魄的狐妖一般无二。


    项知是的心跳和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


    ……


    朝廷遣使劳军,还捐了一千斤好铁的消息,宛如插了翅膀,直飞到了倭寇如今的核心巢穴中去。


    这片岛屿上,入夜后便是一片浓黑,不见一丝灯火。


    岛上临时搭就的棚屋,被剧烈的海风撕扯得显露出几分破败相,东一处、西一处,宛如兽影,静静地各自潜伏。


    而今日,一豆鱼油灯在一处岩洞深处燃起。


    岩洞不太通风,四下里弥漫着浓重霉烂的海腥气。


    微弱的光线摇曳不休,勉强映亮了十几张黝黑阴沉的面孔,也映亮了上首之人那个硕大的鹰钩鼻。


    深水席太郎召集了岛上的大小队长,以及所有浪人开会议事。


    席爷本想一步步储备、壮大力量,但在乐无涯的围追堵截下,饮食难以为继,人心渐渐浮动,实在是步履维艰。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大虞人,当初投靠倭寇,无非是为了在豪强手下混口饱饭。


    如今,他们流落到荒岛之上,又过上了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投寇前,他们吃不饱饭;投寇后,他们还是吃不饱饭。


    那他们不是白投寇了吗?


    这帮人没读过什么书,家国大义的道理从来不懂,也懒得理会。


    而同样的,徐徐图之、以待来日的道理,他们也不懂。


    他们只知道没饭吃了。


    有人病了,起不来床,却连一口蔫了的菜叶子都吃不上。


    席爷察觉到底下人瞧着他们的眼神颇为不善后,已经在竭力管制了。


    他斩杀了三四个胆敢公然议论他们的不是、还想要回家的小兵。


    探子们伪装成海上渔民,潜入桐州府中刺探情报,而他们家里的老弱妇孺都被席爷死死捏在手里,不必担心他们反水。


    每次他们回来后,下次出岛的时间便是遥遥无期,只能听候通知。


    如此一来,他们即使想和岛外勾连,也很难将情报传递出去。


    然而,朝廷遣使劳军的事情,终于是让席爷下定了决心。


    再这样耽搁下去,他们早晚有一天要不战自溃!


    速战为上!


    “今夜是个晴夜,外头却降了温,又有湿风从海上来,明早必起大雾。”席爷冷声道,“三更造饭,全员登船,派一支轻舟,载上五六人,在离码头百尺的地方,将人放下,趁夜色泅渡过去,待到雾起,卯时时分,便分散开来,各自放火;惹出乱子后,我等见火起,便驾船动手,炮轰码头,把岸边轰平后,便由我领队,一路攻杀过去,记住,这次不求财,求的是杀人放火,天下大乱,杀一个人,就割下一只左耳请赏,杀得越多,赏赐越多!待大股官兵赶到,就马上卸甲抛戈,四散分开,叫他们扑个空!”


    说着说着,他的声调愈发低沉,带着几分入骨的阴狠凌厉:“……趁着朝廷特使还在,咱们给这位闻人知府,送一份大礼!”


    第227章 风暴(一)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桐州港口每日清晨卯时二刻开放,因此,这个时辰的港口码头已有零星小工穿梭往来。


    大雾如幕,遮天蔽月,小工们只得用长竹竿挑起一盏盏防风灯,挂在岸边。


    然而光线照亮的范围实在有限。


    昏黄的灯光在雾气中晕染开来,像是染坏了的布,透出诡异的青色余晕,勉强为来往的小工照亮脚下道路,免得失足绊脚,落入水中。


    小工们正各自忙碌,忽有一人惊叫起来:“谁?”


    众人心下一紧,纷纷停下手中活计,循声望去:“怎么了?怎么了?”


    只见一个提着灯笼、巡看海防的年轻小工正快步向前,努力将灯笼举高,试图让那微弱的光线照穿浓雾。


    就在他的灯笼映出一角湿透了的黑色鞋尖时,他身后突然传来噗的一声——一只刚挂好不久的灯笼无端落了下来。


    少了这点光芒,那只鞋从小工的视线里骤然消失了。


    众人被声音吸引,纷纷望向燃烧起来的灯笼。


    待年轻小工回过头,再想看个究竟时,那处已然空无一人,唯余遍地水痕,蜿蜒如蛇。


    码头上埋怨声响成一片。


    “谁呀,挂个灯笼都挂不稳当!”


    “就是灯笼烧了不要钱呐?”


    “到底瞧见什么了,说话呀?”


    在嘈杂声中,年轻小工自言自语:“奇怪……”


    刚才光线昏暗,他实在分辨不清,但他感觉自己的确是瞧见有什么东西爬上了岸来。


    ……难道是水鬼趁着雾色上岸了?


    这个念头把年轻小工吓了一跳。


    他念叨了两句“有怪莫怪”,掉头就走。


    不过向回走了两步,年轻小工的脚尖突然踢到了一样尖锐的硬物。


    他以为是码头上常见的杂物,未曾细想,只怕绊着旁人,便抬起一脚,将那东西踢入了海中。


    若是他肯举着灯笼细看,便会发现,那是一只寒光闪闪的手镖。


    正是这只从暗中飞出的手镖,割断了灯笼上端的线绳,为险些暴露行迹的同伙争取了宝贵的逃离时间。


    十几条湿淋淋的黑影,宛若从深海中爬出的水鬼,在犹如涨潮的浓雾间,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市肆之中。


    他们高抬脚、轻落步,步伐落在沾满露水的青石板上,发出的细微声响也被翻卷如龙的雾气尽数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其中一组人马,悄然潜伏到了一家豆腐坊门口。


    磨豆腐需得早起,小夫妻俩早已上工。


    妻子把泡了一夜的黄豆舀起,颗颗豆子饱满油润,在油灯下泛着微光。


    她轻轻将豆子撒入磨眼,嘱咐道:“今天多磨些。听说码头这两天要来新船,工人起得早,生意肯定好。”


    丈夫是个沉默寡言的,只“哎”了一声,便卖力地推转起石磨来。


    妻子笑了笑,一边顺着他推磨的节奏添豆,一边撩起脖子上挂着的汗巾,为他擦去了额头的汗珠。


    磨盘转动的声响伴着豆香弥漫,整个豆腐坊笼罩在一片安宁美好的氛围之中。


    而门外蹲守的不速之客,一人望风,另一人则看中了豆腐坊外堆着的一堆杂物。


    他从怀中掏出用避水纸包裹的火石,凌空打了两下,干燥的火石瞬间迸出了几点火星。


    他嘴角刚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意,就被人从后头一把捂住了嘴。


    另一个鬼魅似的身影悄然而至,照着他的脑袋就是一记闷棍。


    在这位不速之客直挺挺地昏厥过去之前,他眼角余光里瞥见了同伴——那人已经倒在血泊中,喉管被割断,鲜血直染红了青石板。


    待将这个放火未遂的犯人放倒,动手的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头行动。


    一人迅速把犯人拖入浓雾深处,另一人则接过犯人手中的火石,快步冲向远处的一处货栈。


    货栈旁堆着一垛用油布苫着的、疑似是货物的东西。


    但油布一掀,里头赫然是几口破烂的木箱子,箱中堆着的,则全是浇了火油的稻草。


    那人毫不犹豫地引燃了这堆绝佳的助燃物。


    刹那间,橙红色的火苗腾空而起,直冲天际,映亮了这人的面孔。


    ……是府兵鲁明。


    他把从怀里取出一面小铜锣,用火石敲打着锣面,声震四野。


    他扯着喉咙大叫起来:“着火了!快救火啊!”


    这处的火势奇猛无比,浓烟滚滚,很快惊动了整条街的人。


    其他几队放火的人,有的还未找到合适的下手地点,有的刚点燃火苗,火势尚未蔓延开来,此事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惊得一愣:


    谁动的手?怎么着得那么快?


    然而,他们的任务就是在城中制造混乱,既然火已燃起,任务也算完成了一半。


    疑虑在他们脑中一闪而过,随即如风般消散。


    很快,第二处大火也冲天而起。


    同样是有人敲着锣,高喊道:“着火了!救火呀!”


    原本沉寂的桐城顿时被惊醒了过来。


    许多百姓担心火势蔓延至自家房屋,纷纷从睡梦中惊坐而起,披衣提桶,冲出家门灭火。


    也有百姓不肯睡了,想起来瞧瞧热闹。


    街道上一热闹起来,反倒让其他的先头探子难以继续行动了。


    他们当前的任务只有放火,身上虽说也带着匕首,但自家的炮还没响,他们不敢节外生枝。


    于是,这些人纷纷试图潜入小巷,暂时隐匿行踪。


    然而,等他们发现平日里四通八达的小巷,竟被一袋袋沉重的沙包封堵得严严实实时,再想转身逃跑,为时已晚。


    他们满心惶恐地回过头,只见几名府兵提着大刀片子,团团合围了上来。


    为首的鲁明皮笑肉不笑道:“哥几个,来都来了,就别走了。”


    ……


    而这些探子们心心念念的炮,却迟迟未响。


    原因很简单。


    三十副炮架里,有二十几架无法固定。


    缺失了炮架,射不准还是小事,万一后坐力让炮身侧翻,误伤了自家船只,那可真真是得不偿失!


    深水席太郎怒火中烧,心知这必是自家人手脚不干净。


    这些炮是张凯采买了送来的,席爷曾亲自将船驶入远洋试射,那时分明运转良好!


    他怕海上湿气腐蚀炮身,特意命人将炮妥善装入木箱,再棉布层层包裹,以防受了潮,坏了精度。


    怎的在库房里存储了些许时日,便缺东少西?


    必是这帮看守的人懈怠渎职!


    然而,这帮负责看守的人,对着面色冷沉的深水席太郎,虽说低头装死,心中也颇为忿忿不平:


    他们这些小角色,不想得上血淤症,那还不是得自谋生路?


    席爷管他们管得极严,幸好,那闻人约在桐州城内收购铁钉,给了他们一条生财之道。


    钉子好啊,好就好在个头小,还能藏。


    俗话说得好,破船还有三千钉呢。


    有些人趁着修缮船只,偷偷摸走了不少钉子,藏在鞋垫、衣兜里,交给能去桐州城内的探子,算是集资买些果子回来,等回岛时,再偷偷塞给负责搜身的人几个,请他们高抬贵手,可以算是神不知鬼不觉了。


    而他们这些看守物资的人,不像那些有手艺的船匠,干一趟活就能捞不少钉子。


    想要托别人带点果子回来,他们总得贡献点儿什么吧?


    他们哪里知道,少了炮架,这炮就打不准了?


    深水席太郎强行压下了满腔怒火。


    现今正值用人之际,实在不是抓内奸的好时候。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岛上物资紧缺,人心浮躁,越拖越是夜长梦多。


    事成,只能在今日!


    既是用人之际,席爷也不好一剑一个把这些监守自盗的贼崽子都杀了,只好强作镇静,指挥着这帮噤若寒蝉、宛如鹌鹑的手下:“拆几只木箱,用粗木桩和绳索固定炮架,每副炮再配两名兵士,护住炮身!”


    他看到城中的火光一点点弱了下去,面无表情,心如火灼。


    实在是拖不得了!


    几名兵士迅速扎好了临时炮架,而那几个负责器物看守的,也被深水席太郎点名押了上来,每台炮分派两人,命他们用身体和木杠稳住炮身。


    迟来的炮声,终于响了!


    第一炮,似乎是命中了一艘船。


    雾色深处腾起了一大团的火焰,不知那船是否装载了油料,一条火龙直冲云霄,令心思浮动的深水席太郎心中骤然一定。


    码头上静了一瞬,继而大乱起来。


    有人撞响了示警钟,凄厉的叫喊隔海传来:“祸事了!倭寇打来啦!!”


    但缺少了炮架,到底是不够稳当,这三十门火炮又都是老家伙了,连发五弹,起码有一百三十来枚大头朝下、掉进了近海的水中,除了炸出了一道道通天的水柱、炸死了一批鱼外,基本上只起到了一个助兴的作用。


    对这战果,席爷实在不甚满意。


    但至少……


    还未等他把念头想尽,一声尖锐的炮响骤然划破长空,一团火光直奔他身侧的一艘僚船而去。


    轰然一声巨响,那艘船瞬间四分五裂,就此沉没。


    席爷:“……”


    他顿时冒出了一身冷汗。


    岂有这么快就组织反攻的道理?


    难道岸上早有准备?


    ……难不成,这是什么请君入瓮的把戏?!


    然而,待他看明白事情原委,通身的冷汗马上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


    发炮射翻自家人的,竟然是他自己的人!


    一个被迫充当人·肉炮架的小兵,年纪才十六七岁,被一个浪人厉声呵斥着,要他压稳木杠。


    他是个瘦子,身量不足,怎么都压不稳当,腰上还挨了那浪人两脚。


    他似乎怎么做都不对,被骂得心慌意乱之际,一不小心,被滚烫的炮管烫伤了肩膀。


    剧痛之下,他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肩膀,滚到了一旁。


    炮身失去一侧配重,就此倾覆,给自家船只来了个开门红。


    那浪人见惹出如此大祸,生怕追责到自己身上,急忙从腰间拔·出长刀,不由分说,嚓地一声,斩掉了那小兵的脑袋。


    他一把拎起他的头颅,大喝道:“此人是闻人约的探子,是通敌的人!来人,把他的头颅挂在桅杆上,警示众人!谁要是敢有二心,这就是下场!”


    深水席太郎把目光从那场闹剧上挪开,暗暗咬紧了牙关,眼中寒光闪烁。


    种种帐目,秋后再算吧。


    他恨恨地一挥旗。


    一时间,天地间只剩下了杀气勃勃的桨击之声,直扑桐州码头而去。


    而那血淋淋的小兵头颅,挂在船头桅杆上,双眼微睁,仿佛还在茫然地眨动。


    ……


    乐无涯听到火起的锣响,便仿佛听到了冲锋的号角。


    他一身全甲,虽是和衣抱剑、一夜浅眠,现下却是精神十足、全无倦色。


    项知是同样是一夜不得好睡,听到外间火起,心下便知不妙,匆匆穿戴一番,刚一推开门,便见乐无涯正向外走去。


    一股莫名的恐慌狠狠攫住了他的心神,叫他不由自主地疾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乐无涯的衣袖:“你要去哪?”


    “我穿成这样,你看不出来?”乐无涯一脸的理所当然,“去杀人啊。”


    素来优哉游哉、行事从容的项知是彻底失态,死死拽住他的衣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暴躁:“你何必要去!你坐镇大营,指挥进攻,难道不好吗?!”


    “不好。”


    “你手下顶多只有五百人!还要分派府兵维持城中秩序,能带出去应敌的有多少?三百人?对手有多少人,你可知道?”


    乐无涯眼睛也不眨,答道:“知道。一千出头吧。”


    项知是一怔,还未开口,乐无涯已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蛋,笑道:“小七,别小看我啊。我连他们的水源在哪里都找到了,还备了好几具染了疫病的尸体。若是皇上派的人再晚来个十天半月,就不是他们攻城,而是我去收割他们了。”


    他说着,手掌覆上项知是的头顶,发现他的发间湿漉漉的,大概是惊惧所致,心下怜惜,便发力揉了揉,语气温和而坚定:“想想看,你老师在做你老师之前,是干什么的?”


    项知是脑海中蓦然浮现了幼时的画面。


    在百亩的皇家马场上,乐无涯第一次教他骑射,将他抱上马背,顺便环顾了四周,叹了一口气:“唉,真小啊,这要怎么跑得开?”


    项知是坐直身子,放眼望去,只见绿草蓊郁,一望无际,便好奇问道:“老师,这哪里小啊?”


    乐无涯并不作答,只是拍了拍马腹,说:“我见过更大的。”


    从回忆中抽身,项知是一时语塞,但手上却再度发力,即使是满手冷汗、指尖酸软,也固执地不肯松开:“不要。”


    他见过乐无涯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样子,见过许多次。


    他宁死不愿再见一次。


    乐无涯不会粗暴地推开自己的学生,却也不肯贻误战机。


    他突然凑近了去,小声道:“哎。我要是说,我和小六好,你放不放我?”


    项知是抬起头来,迷茫地看了他一眼。


    “你和他好去吧,反正你们两个一直都好。”他喃喃道,“我不放你。别丢下我。”


    乐无涯轻笑:“我不丢下你。”


    “你就骗我吧!”项知是陡然激动起来,“你连我们的生辰礼物都做好了!你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是不是?!”


    乐无涯粲然一笑:“对呀。战场之上,枪·炮无眼嘛。”


    项知是:“那你——”


    “这就是我重活一世要做的事。死也好,活也罢,全听我自己的心意。”乐无涯从怀里拈出一枚空白的玉棋子,在他眼前献宝似的一晃,“今天,我是最不值钱的小兵。”


    项知是简直要被他气笑了:“那不还是棋子?!”


    乐无涯:“不一样,我昨天是士,今日是兵,明日或许又是将、是相了。”


    他宽和地拍了拍项知是的脑袋:“总之,小七,你束缚不了我。我的棋主,并不是你。”


    言罢,他反手抓住了项知是的手腕,将他向外一拉:“走,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兵!”


    项知是没想到他会带着自己一起走,一个恍神间,已经被他牵出了院落。


    院外,提前接到通报、枕戈待旦的府兵们,早已擦亮武器,披坚执锐,只待乐无涯到来。


    乐无涯举起了项知是的手:“上京特使,当今天子第七子,特来监军,今日一战,便是雪耻之战,要叫桐州内外一肃,从此再无倭祸!”


    众府兵齐声高喝:“好!好!好!”


    乐无涯如炬的目光扫视众人,随即落在同样穿戴严整、立于一侧的宗曜身上:“宗曜!”


    宗曜迈步而出,强忍住激荡的心绪:“在!”


    “你留守府衙,陪伴特使,以免有漏网之鱼前来袭扰!”


    宗曜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颤:“是!”


    “牧嘉志!”


    牧嘉志同样迈出,拱手行礼:“在!”


    “我会把贼寇堵在码头,通向城内的仅有主路一条,我要你维护全城秩序,绝不准有人趁火打劫,乱我后方!”


    “是!必不负大人所托!”


    项知是呆望着乐无涯点将布令,心中震撼,有口难言,不觉松开了紧握的手。


    乐无涯有所察觉,转头冲他一笑,再无二话,绰剑上马,英姿烈烈。


    他眉眼间染着薄光,是侵掠如火的火,其疾如风的风。


    “走啊!”乐无涯扬声,声音清亮,宛如金石相击,动人心魄,“儿郎们,和我保家护国去!”


    项知是看得怔住,一颗心在腔子里剧烈蹦跳,一时失序。


    这才是……他吗?


    是真正的乐无涯吗?


    还是说……这还不是全部的他?


    直到乐无涯纵马出院,身影渐渐消失在浓雾之中,项知是才在万千散乱的思绪中,捡起了一句话来。


    ——他刚才说什么来着?


    他要和谁好?


    第228章 风暴(二)


    炮声骤起时,雾气已浓至极致。


    远山轮廓尽失,近水波光朦胧,天地间一片苍茫,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抹去了界限。


    街上的火势仍然熊熊,但已无人驻足观望。


    百姓们提桶近前,才发现烧起来的不过是事先备好的杂物与废弃的窝棚,四周还泾渭分明地划出了防火带,绝无蔓延之虞。


    每堆火焰旁,都有水龙局的人严阵以待,神情肃穆。


    他们安抚百姓道,这一切都是闻人知府的安排,请大家勿要惊慌,有序归家。


    然而,大多数百姓并不是傻瓜。


    稍加观察,便能察觉出异样——水龙局的人满面凝重,身披软甲,实在不寻常。


    百姓们面面相觑,心中隐隐猜想,事情怕是要不好了。


    就在此时,炮声响了。


    无需多言,老百姓们仿佛受惊的小鸟,纷纷逃回家中,动作娴熟地关门闭户,吹熄灯烛,家中的老人、孩童被匆匆唤醒,家中的细软、食物被迅速打包,分散藏于灶洞、水井、菜缸、墙缝等处。


    一只小黄狗趁乱溜出门来觅食,嗅出了顺着雾气缓缓流来的硝烟气息,顿时毛发倒竖,对着码头方向狂吠起来。


    身后的大门猛地开启了一条缝隙。


    它的主人拿了个隔夜的冷馒头塞住狗嘴,悄无声息地把狗抱进了门去。


    一双双眼睛顺着门缝窗隙,恐慌不安地望向外面。


    炮声的来源清晰可辨——正是码头方向。


    全城在瞬间苏醒了过来,然而却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谧,唯有雾气在街道上无声地横溢流淌。


    突然,整齐有力的跑步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百姓们的心还没来得及提到嗓子眼,便辨认出了那脚步声的主人。


    ——府兵!


    上百名府兵分作十队,步伐整齐划一,带领衙役沿街铺开人手,两人一组,牢牢把住了各处关口要道。


    一名年轻府兵手持兵刃,心中正反复演练着与倭寇狭路相逢时,自己要如何与其肉搏血战。


    在他壮怀激烈、杀气腾腾时,一旁人家的窗户“吱呀”一声开了。


    他猛然回头,绷着脸厉声呵斥:“藏好!不许乱跑!不许问东问西!……对了,一会儿听见外面闹腾,就当没听见!”


    探出头的是个小媳妇打扮的年轻女人,被他疾言厉色的模样吓得缩了缩脖子。


    短暂的不安过后,她轻声问道:“饭吃没吃过呀?”


    年轻府兵一怔,一时语塞。


    不等年轻府兵回话,一包芝麻烧饼就从窗口径直飞了出来,直落进了他怀里。


    紧接着,窗户“啪”地一声关上了。


    街上,类似的场景接连上演。


    不少窗户悄然打开,扔出些食物、衣裳,或者是一把还算锋利的菜刀、一柄劈柴用的斧头。


    不等府兵们反应过来,百姓们就迅速关好了窗户,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年轻府兵抱着尚有余温的烧饼,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先前的浮想联翩竟已消弭无踪。


    他如同一杆红缨枪,笔直地立在原地,目光炯炯地盯着雾色深处,心中再无旁骛。


    与此同时,牧嘉志纵马而行,马前悬挂着一盏风灯,扬鞭驰骋于长街之上。


    雾气漫卷起他的衣袂。


    他每到一处,只需扬鞭在空中抽出一个响亮鞭花,附近的府兵便立时高声鼓噪起来。


    城中火光依旧,四处骚动不止,奔逃声、呵斥声此起彼伏。


    正如深水席太郎所愿,桐州府已成了一座“乱城”。


    深水席太郎行至港口,目光所及之处,唯有火光与浓烟。


    两艘停泊在港口的船被烈火吞噬,船身烧得焦黑,露出了形态狰狞的龙骨。


    原本四下忙碌的码头小工们早不知逃往何方。


    而那座曾悬挂着示警铜钟的高台,此刻被炸得支离破碎,铜钟想必早已坠入海中了。


    远处城内传来隐隐约约的狂呼滥叫,深水席太郎听得入耳,心中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得以释放。


    待确认过他曾停留过的迎宾茶楼已经进入火炮射程,他便意气风发地挥起右手的红色牙旗,示意各船下锚,并迅速放下百艘舢板小船。


    五人一组,舟楫如飞,直扑残破的码头而去。


    确认先头部队陆续登岸后,席爷再一挥左手的蓝色牙旗,命令装填弹·药,准备火炮齐射。


    他一向谨慎,深知先头部队冲锋之前,再来一轮火炮洗地,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而随着他旗势下落,一声尖锐的啸叫划破长空。


    一道火光如流星般,剖开了潮湿的雾气,朝他们头顶袭来!


    深水席太郎的瞳孔骤然收缩——


    轰!!


    第一发炮·弹落下,一艘战船转瞬撕裂,即将出膛的火炮在膛内炸开,引发了连锁的爆·炸。


    巨大的水柱腾空而起,宛如一条发怒咆哮的水龙,飞溅的水花如刀锋般刮过人的眼睛和脸颊,刺疼难忍。


    爆·炸的余波,使得不少后船与前船相撞。


    本就偷工减料、缺板少钉的战船顿时不堪重负,一面发出吱呀怪响,一面徐徐向水下沉去。


    而这仅仅是开始而已。


    等待着他们的,是百炮齐发的毁灭性打击!


    府兵们早把火炮操练得炉火纯青。


    他们的炮,早就稳稳当当地架在了炮架上,分布于码头各处,只待倭寇的船队大驾光临,请他们吃顿好的。


    知府大人说,等到岸边有“水鬼”爬上岸,距离便差不多了。


    倭寇狡猾,极有可能先在海上虚张声势,轰炸码头,制造混乱,再靠近海岸,以火炮掩护兵士登陆。


    然而,码头建筑进入倭寇射程之内的同时,倭寇的船只也已驶入了府兵的火炮射程!


    刚登上岸的五百名兵士,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的船队在转瞬间灰飞烟灭。


    而侥幸从船上射出的几颗炮·弹,也歪七扭八地飞向四面八方,甚至一炮轰碎了三条舢板。


    那些及时跳船、保住了一条小命的倭寇,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就见二十余条不知从何时尾随在他们身后的小船,如游鱼般刺破浓雾,桨影翻飞,转眼便逼至眼前。


    打头的秦星钺单膝跪地,搭弓引箭,嘴角扬起一抹骄傲的笑意,低声自语道:“……小将军保佑。”


    箭飞如蝗,直奔这些落水狗而去。


    他们深知来不及呼救,便已化成箭下亡魂。


    眼见身旁伙伴连吭都没吭一声,就被射中脸颊、脖子,像破麻袋一样地沉入冰冷的海水之中,幸存的倭寇们纷纷慌了心神,玩命似的向码头游去。


    ……他们也无处可去了。


    战船上的其他舢板早随着残破的船身一起去见了海龙王,他们难道还能一口气游回先前栖身的岛屿不成?


    无衣无食无水,就算能从这箭雨下逃得一命,怕也注定要在半途力竭而亡、葬身鱼腹了!


    岸上的倭寇们正惶惑间,只见一人手持弓矢,湛然若神,身后三百余名战士铁甲如林,沉默地披火而立,真如天兵一般。


    三百对五百,看似敌众吾寡。


    然而,倭寇身后的船队火光盈天,同伴的哭喊叫骂声不绝于耳,不少倭寇还未交手,便心生退意,甚至想转头跳回海里。


    见有人背身欲逃,乐无涯按箭于弦,看也不看,一矢通贯其背。


    那人受箭势惯性牵拖,往前跌了一跤,胸前贯通的箭头噗的一声,扎入了他身前一人的胸口。


    一箭双命!


    元子晋早知他箭术绝伦,但亲眼目睹此景,仍不免瞠目结舌。


    乐无涯拔出腰间双剑,厉声喝道:“破倭,只在今日!”


    三百骑,宛如压城黑云,铺天盖地而来,声势堪称滔天!


    眼看死在顷刻,倭寇们如梦方醒,强压心中恐惧,纷纷张弓搭箭,以御强敌。


    府兵们身披重甲,持手盾护住头脸,按计划分为五组,由队长一骑当先,冲锋陷阵,纵横穿刺,将还未成型的倭寇队伍冲撞了个人仰马翻!


    血雨横飞,惨烈异常!


    乐无涯亲率五十骑,勒马回身,单手使剑,剑光一烁,一个正打算爬上岸的倭寇脑袋应声而落。


    他一甩剑上血珠,呼道:“掉头再冲!”


    倭寇素以单兵战力著称,然而在乐无涯的铁骑冲击下,战意早已溃散大半。


    铁骑如狂风骤雨,呼啸往来,倭寇首尾难顾,顷刻间乱作一团,你推我挤,自相践踏,宛如丧家之犬。


    元子晋作为二队队长,悍不畏死,冲锋在前,夭矫如龙,一记手戟飞出,正中前方一名正在慌乱地组织反攻的浪人咽喉。


    他眼前一晃,先前十数年的浮浪岁月匆匆而过,不留只影。


    最清晰的,却是乐无涯令他抡锤砸靶、举重倒立等等艰苦训练的场景。


    那些经历,淬炼出了他这一双明亮如炬的眼睛,一手百发百中的技艺!


    热血在他腔子里沸腾翻滚。


    原来,他当真可以!


    原来……他真的是元老虎的儿子!


    元子晋双目浮上的泪花迅速被蒸腾的战意取代。


    他从褡裢中抽出一柄十几斤重的链锤,凌空挥舞两下,瞄准目标,扬手掷出——


    带刺的沉重链球正中一名倭寇的胸膛,直把他的胸骨砸得凹陷了下去。


    那人吐血倒地,呻·吟两句,便再无声息。


    然而,倭寇们并非全无还手之力。


    方才杀了小兵祭旗的浪人,是乃一名骁勇悍将,使得一手好刀,并在一片混乱中迅速收拢了七八名兵士,护卫身侧。


    刀光所至,鲜血淋漓!


    元子晋眼看此人将一名府兵砍落马下,心急如焚,一抖缰绳,试图冲杀过去。


    但受此浪人鼓舞,不少倭寇振作起来。


    两人双枪合璧,直直朝元子晋刺来!


    元子晋大惊,只得回马暂避,带领部下按照既定路线向回冲去。


    途中,他与乐无涯错肩而过。


    元子晋险险避过一箭,嘶哑着嗓子向乐无涯求援:“大人,那里有一个——”


    “瞧见了。”乐无涯指尖已经破皮,洇出血来,但他丝毫不觉痛楚,神采依旧飞扬,“元小二,你看我叫此人眉间开花!”


    言罢,他俯身按箭,一箭破空而去。


    言出法随。


    那满手血腥的浪人身子一僵,滞在了原地。


    一缕鲜血顺着他被箭头破开的眉心缓缓淌下。


    见状,元子晋又是喜欢,又是钦慕,几乎落下泪来。


    乐无涯却再不看一眼那个死人,拨马疾驰:“小心!有人想往城里逃!”


    元子晋打点精神,手中链球横飞出去,在半空中挟裹着一道沉重风势,把一个好不容易爬上岸的倭寇抡回了水里。


    他应答的声音都兴奋得发起了颤:“哎!!”


    ……


    即使乐无涯在码头横扫千军,在登岸的大部倭寇里杀了个三进三出,杀得这帮人哭爹喊娘,但总有一些狡猾之徒,借着雾气掩护,弃弓扔刀,轻装简行,按照深水席太郎的布置成功潜入了桐州城中。


    好在,他们势单力孤,难以成群,且城中百姓都得了命令,不许外出。


    乐无涯下了严令:无论是出来瞧热闹的,还是倒尿壶的,但凡是在戒严后上街的人,一律抓捕入狱。


    因此,十有八·九的倭寇刚一露面,便被当场擒获,扭送监牢。


    但是,还真有一条滑不留手的漏网之鱼,躲开了细密如篦的搜捕,轻手俐脚地摸到了府衙附近。


    此人颇擅攀援,身形矮小,脚步甚轻,竟凭借一条钩索,拣了个官兵巡视的空档,从后墙翻入了府衙之内。


    他怀着一腔孤勇的悲壮之情,悄然摸向戍守最严密的地方。


    杀了那位朝廷特使,怎么不算是完成了席爷的嘱托呢?


    他的命不值一提。


    只要能完成席爷的命令,那就是不辱……


    他刚刚摸到侧室耳房,身后便毫无预兆地冒出了一个鬼魅般的身影。


    宗曜手提三尺利剑,从后一步杀出。剑光如电,一剑洞穿了他的心脏。


    ……他本只是出来给七皇子添茶的,谁料竟撞上了这么个脏东西。


    听到外间动静,项知是推门而出。


    看到那具瘦小如猴的尸体倒在貌似荏弱的宗曜脚下、死不瞑目,项知是不由挑了挑眉。


    ……人不可貌相啊。


    宗曜收剑在手,语气冷峻地命令闻声赶来的衙役们速速将尸身拖走,随即抬手拭去面颊上温热的血珠,确保仪容整洁,才小步趋前,向项知是行了文士礼节:“是文直看守不力,害得七皇子受惊了。请七皇子入室安坐。宗曜不才,愿以性命作保,护您周全。”


    只有在乐无涯面前,项知是才容易原形毕露、无理取闹。


    在外人面前,他实在是颇有龙子气度的。


    他饶有兴趣地打量了宗曜一番:“你不错。”


    宗曜低头,谦逊道:“七皇子谬赞。”


    “我听说,你是宗家的人。”项知是随口感叹道,“你不像。”


    宗曜微微咬牙,沉默不语。


    项知是望向码头方向,问道:“那边情势如何,你可知晓?”


    “尚无消息传来。”宗曜如实作答,语气诚恳,“但大人用兵如神,有将帅之才,必能凯旋。”


    项知是暗地里磨牙,恨不得从乐无涯身上咬下一块肉来,面上却依旧温润含笑:“那我便静候佳音了。”


    目送项知是关上房门,宗曜略松了一口气,转身望向天天。


    雾气已有渐去的趋势,月色穿破了重重雾霭,露出了一轮朦胧的圆月,边缘泛着茸茸的光晕。


    宗曜持剑在手,痴痴望月:


    老师啊老师。


    若你在天有灵,见我如此,是否愿意高看我一眼?


    ……


    大风起兮,雾气渐散。


    码头这边,诸事已定。


    秦星钺郑大人在海中打捞战利品。


    而等天光逐渐亮起,便不难发现,港口停泊的两艘被烧毁的“商船”,也不过是两艘即将报废的破船。


    骗了倭寇几炮,甚是划算。


    那些被炸入海里的倭寇爬上岸来时,连冻带伤,只有束手待擒的份儿。


    乐无涯将这些活口一个个地用绳子串连起来,又命府兵们把倭寇尸体一字排开,先叫他们认认谁是深水席太郎,再叫水龙队来汲水洗地,把满地的血迹冲刷干净。


    最快下午,港口就要恢复运转了。


    赚钱要紧,可耽搁不得。


    而深水席太郎本人,正混迹在这堆俘虏之中,随着大流,一起辨认尸体。


    其他被抓的匪寇慑于席爷余威,实在不敢开口指认,只得蔫头耷脑地闭口不言,装模作样地一具具查看尸体来。


    深水席太郎确实是个有主意的。


    在落水之后,他便挣扎着脱去了沉重的盔甲,扒下身旁一具死尸的衣裳,穿在自己身上。


    此刻的他,看上去和一个老实巴交的普通渔民无异。


    他自诩是个中国通,一口汉话说得不比大虞人差,他大可以装作自己是被掳去岛上的良家渔民,是被强逼着去摇橹的。


    只要他带头喊冤,这帮人为了脱罪,必会云集响应。


    能拖一时是一时。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哎。抬头。”


    深水席太郎抬起头来,满眼的恐慌茫然,一开口就是哭腔:“爷……?小的冤枉啊,小的是……是……”


    眼前的乐无涯,手里把玩着一支长箭。


    那箭矢像是风车一般,随着他指尖轮转,流畅中颇有几分凌厉的美感。


    天边,万缕金光正破云而出。


    还不等深水席太郎把戏演下去,乐无涯便一把反握住长箭箭身,一箭插进了他的胸口,又极其干脆利落地拔了·出来。


    深水席太郎的身子猛然一颤,不可置信地盯着乐无涯,歪歪斜斜地向下倒去。


    胸口剧痛如潮,他感觉自己身体里原本蓬勃的生气,正随着鲜血从创口中汩汩涌出。


    ……为,为什么?


    乐无涯主打一个先杀再问:“这个鹰钩鼻子,像不像小仲说的那个在茶楼里窥探他的家伙?”


    元子晋一脸的嫌恶:“我又没见过他,应该是吧?”


    “小仲临走前交代过我,逮到这么一个人,请我替他斩草除根,以免后患,省得再跑来害你。”


    说着,乐无涯蹲下身来,看向瞳孔渐渐涣散开来的深水席太郎,抓住了他湿漉漉的头发,将嘴唇凑到了他的唇边:“我说,下次偷穿别人的衣服,先看清楚。不合身不说,这上头还染着别人的血呢。再说了,哪个下层船工,吃不足蔬果肉食,还能像你这样筋骨结实、面色红润的啊?”


    深水席太郎翕动着苍白的嘴唇,发出了“啊啊”的不甘的痛吼。


    乐无涯微微一笑:“‘席爷’,跟你的列祖列宗见面去吧,说你丢尽了他们的脸面。我在阳间呢,再想想办法,烧个张凯下去陪你。如何?”


    第229章 风息(一)


    上京。


    凤仪门下,尽管还是晨光熹微时,入城的人潮早已涌动如织。


    守门将士正查验来往人员文牒时,一队兵士驾马缓缓而至……


    守门把总正与人谈笑风生,闻声扭头,待看清打头之人的面孔,立即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招呼道:“裴将军!”


    眼看城门在前,裴鸣岐一挥手:“下马。”


    令出如山。


    年轻兵士动作整齐划一,下马之际,尽显训练有素。


    那把总满脸堆笑,奉承道:“嗬,真精神!裴将军您真是年轻有为、练兵有方啊,比元老虎强!”


    若在往日,裴鸣岐定然会说,靠着家世挣了个守城门的肥差、吃得脑满肠肥的狗东西,“元老虎”三个字也是你配叫的?


    但如今的裴鸣岐,早已深谙言多必失的道理。


    他淡然道:“元老将军军功卓著,我不如他。”


    随即,他递上腰牌,堵住了这人的破嘴:“换防。”


    就在此时,一阵匆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裴鸣岐回首望去,只见一名风尘仆仆的黑衣信使一路疾驰、绝尘而来。


    来人行至门前,飞身下马,跪拜在地,从怀中掏出沾染了尘灰和汗水的战报,高高举过头顶。


    他声音疲惫,却难掩激动:“捷报!快通传!八百里捷报!”


    把总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之色,心知报喜乃是美差一桩。


    就算不能蹭点赏赐,能在人前露露脸也是好的。


    但就这么把裴鸣岐撂在这里,实在是怠慢……


    裴鸣岐洞悉其意,从容地取回了腰牌:“捷报要紧,无需顾我。”


    把总闻言,喜形于色,弯着腰冲他连作两揖,随即迎向了信使,急切问道:“捷报从何而来?”


    裴鸣岐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自从与景族止息兵戈、通商修好,大虞的外患除去北边游牧,便只剩下东南沿海的倭患了。


    然而……“大捷”?


    能有多大的捷?


    旋即,他听那信使抑扬顿挫道:“桐州大捷,歼倭八百!”


    裴鸣岐蓦然回过了头去:“……哪里?”


    ……


    元唯严身着严整官服,踏入宫门之内。


    他步步生风,仍可见昔日威势,纵有万千心事,都尽数藏在面上纵横的皱纹里。


    他早都赋闲在家抱孙子了,这不年不节、不早不晚的,皇上唤他入宫作甚?


    在把自己近来做的错事,包括背着老婆出去和老战友喝了一顿大酒的事情都回忆了一遍后,元唯严仍是不放心。


    在观麟阁暂候通传时,他摸出了个银锭子,塞到内侍李公公手中,试探着问:“李公公,不知皇上召我,所为何事?”


    李公公,名唤李尚,正是几年前意外撞上六皇子雪夜长跪、悲极呕血的小李公公。


    那时候他刚进司礼监三个月,实在青涩得很。


    而他能从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公,成为如今能被人随口叫出姓氏的“李公公”,可见其确有过人之处。


    李尚把他的银子推回,嘴角含笑:“元老将军,放在平时,这钱奴婢收了便收了,可今天不成。您进去便知道了。”


    事已至此,元唯严反倒安定了下来。


    ……他爹尾巴的。


    他反正没犯天条,有本事弄死他。


    因此,入殿之时,元唯严除了心跳比平时快点儿,并没有多少波动:“臣恭请圣安。”


    请安之余,他悄悄环顾了殿上格局,见解季同、五皇子、六皇子均在。


    解季同是文臣,也是皇上的跟屁虫,出现在哪里都不足为怪。


    但五、六两位参政皇子,一个在刑部办差,一个在户部办差,怎么凑到一起来了?


    元唯严正暗暗琢磨着,项铮含着笑意的声音便从上方传了来:“老家伙,来得挺快。”


    他一开口,元唯严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平时,皇上只会称他表字“啸天”,或是“元卿”,鲜少如此亲昵。


    ……我说您正常点吧。


    他心中波涛汹涌,面上却中规中矩地答道:“皇上有召,啸天不敢怠慢。”


    项铮随手将案头的一份折子递给身边的薛介:“叫他看看,看他养出来的好儿子。”


    闻言,元唯严头皮彻底麻了。


    子游素来稳重,从不惹是生非。


    那只剩下二小子了。


    ……天爷啊,他不是进军营去了吗,又造什么孽了?


    元唯严一面将折子恭恭敬敬地接了来,一面迅速调动平生所学,打算为小二辩解一番。


    ……大不了拼了他这半生军功,来换小二平安就是。


    怀着这样悲壮的心情,元唯严粗读了一遍手中战报。


    他不敢置信,感觉自己没看明白,便又看了一遍。


    透过表功的战报,他看见满纸意气和刀光剑影扑面而来:


    桐州府兵二队队长元子晋,抛链锤、使手戟,飞锤过处,贼皆束手,堪称近战无敌,共毙敌二十三名。


    元唯严心说:不是,这谁啊?


    他眼前闪过了自己年轻时的画面:


    他身临江畔,不避弓矢,投掷手戟,以敌之血染红江畔。


    彼时,残阳亦如血。


    他站在浩浩江水边,仰天大笑,心中很上不得台面地想,老子可太厉害了。


    而此刻,他心中涌动着的骄傲之情,远胜彼时。


    元唯严眼前一片模糊,他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伸手擦了两下眼角。


    直到揉出了两滴泪珠、湿了战报一角,他才如梦初醒,捧起折子请罪道:“老臣失态!”


    项铮并未计较。


    因为他的心情是真的很好。


    在收到捷报后,他击桌赞叹之余,想起了被自己扔到了乐无涯身边的宗曜,便令现今的长门卫之首翻找桐州来信。


    没想到,宗曜还真就此事拟折上报过,前前后后,共来了三封信。


    捷报和他的加急密信,几乎是前后脚送到了上京。


    只是长门卫中,来自四面八方的信息太多,又有许多密探为了夸大功绩,滥用加急,而当今的长门卫首领又不似乐无涯般拿命去干,竟是把这几封信都耽搁了。


    第一封信里,宗曜将如今桐州暗流涌动的局势一一报知,并称接下来会有一场恶战。


    第二封信里,只有六个激动的大字:


    大捷!大捷!大捷!


    宗曜大概是欢喜傻了,把第二封信送出去后,又紧接着送出了第三封信,简述了战斗的经过,并报称,桐州府现下内外安宁,港口恢复了运转,城防有牧嘉志看顾,而他能力微薄,只能负责府衙日常事务,并看顾特使。


    如此一来,即便闻人知府不在府中,诸事也能运转顺遂。


    问他在哪里?


    哦,他正在追着倭寇杀呢。


    ……


    自从深水席太郎这根主心骨被乐无涯当场折断后,不少匪寇当场崩溃,纷纷指认此人便是匪首,争着抢着想要将功补过。


    退一万步说,就算活命不成,求个痛快的好死也行啊。


    这也是乐无涯趁着倭寇们未被押走,当场格杀深水席太郎的目的之一。


    这等老谋深算之人,只要叫他活着,便要闹出些变数来。


    死了才干净。


    据被俘的倭寇们供述,岛上仍有部分余孽留守。


    乐无涯叫他们报出岛屿方位,打算反手来场夜袭登岛,来个斩草除根。


    天无绝人之路,那他亲自去绝。


    ……


    虽说项铮心肠九曲,喜怒不定,实难揣测,但面对此事,他的喜悦确实纯然无伪。


    毕竟上次听见这个二世祖的名字时,元子晋还是个呼卢喝雉的纨绔子弟,因私乘官车被小六小七逮了个正着,直接被拎去了顺天府。


    一个如此不成器的废物种子,竟能在闻人明恪成长至此,不能不称上一句妙手回春。


    “莽撞,太莽撞了!”项铮似责实喜,“闻人约他不肯休息,非要亲自上岛去追杀倭寇。听说他胳膊上中了流矢,血流满袖,犹战不退,裹一裹伤,又要披挂上阵——哪里像个书生,分明是个将军!”


    站立其下的项知节垂下眼睛,拢在袖中的双手无声无息地攥紧了。


    项铮转向项知节,赞道:“小六,眼光不差啊。”


    项知节不卑不亢道:“谢父皇赞许。闻人明恪匡扶社稷,扶危除倭,是人臣之责;父皇慧眼识人、知人善任,则是江山之幸。”


    老实人夸人,要比那油嘴滑舌之人夸人更叫人欢喜。


    项铮抚掌大悦,又赞了几句“虎父无犬子”,赐给元唯严一柄玉如意,便叫他回家报喜了。


    元唯严龙行虎步地出了殿来,瞥见李尚对着他微笑,二话不说,把荷包解下来,里头的银锭子一个不剩,全赏了他。


    这回,李尚没有推拒:“奴婢谢元将军赏!”


    元唯严面色严肃地绷了一路的脸,直到进入元府,才控制不住地喷出了一连串大笑,边笑边嚷:“置酒来!置酒来!”


    元夫人听说他一早被皇上叫进宫去,担忧了一个上午,眼见他进门就开始发疯,居然还敢要酒喝,顿时不悦,上去照他后背就拍了三巴掌:“你疯啦?”


    元夫人身量只得五尺,在身高八尺的元唯严跟前,却半分不怯。


    元唯严一反往日,用大巴掌攥住了妻子的手腕,把她往厅里拉去:“今天这酒,你得陪我一起喝!”


    ……


    昭明殿上,项铮余兴未散,对解季同道:“今科三甲的次序,还未定下吧?”


    前几日,殿试结束,皇上亲阅试卷,已圈定了前三甲,只是还未排出状元、榜眼、探花的次序来。


    解季同:“回皇上,正是。礼部已备好一应贺仪,只等皇上御笔定夺。”


    项铮颔首:“今天是个好日子,就点了吧。最近事忙,卷子的细节有些忘了,玉衡,你也读过三甲的卷子,复诵给朕听罢。”


    说着,他又对五皇子、六皇子道:“你们俩也来听听。”


    今科殿试的题目,还真被李、苏两举人押中了。


    题目乃是《盐铁论》中的一句:“海者,天地之大利也”。


    参与殿试的士子们已然登科,自是以求稳为主,多是含蓄地论证一番开放海防的利弊,最后落脚到“既然各具利弊,那么一切全凭皇上定夺”。


    三甲试卷中,有两份将双方利弊剖析得极是明白。


    解季同背过了这两份,便背起了第三份:“海者,天地之大利也。圣人制舟楫以通天下,设关津以利往来。然自前朝海禁以来,商旅不通,倭患日炽。今我大虞承平百年,当开海运以足国用,靖倭寇以安海疆,此诚经世之要务也……”


    “停。”项铮忽然叫了停,问道,“所有殿试试卷里,只有明相照这么写吧?”


    解季同答道:“是,仅他一人力陈开放海禁的益处,并认为开放海禁,方可尽除倭患。”


    项铮:“那便是他了。”


    解季同明白了项铮的意思。


    但他并不多话,只静等一个明确的示下。


    很快,项铮便给了一个定论:“报知礼部:今科探花为直隶季泰初;榜眼为豫州耿承允。今科状元……”


    “益州明相照。”


    ……


    离开昭明殿后,项知允行走如风,一转眼便没了踪影。


    他们兄弟关系如此尴尬,已有一段时日了。


    项知节见项知允走得飞快,失笑一声,自己却险些一脚踩空台阶。


    在殿外等候的如风见状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搀扶,并低声询问:“爷,怎么了这是?”


    项知节轻声说:“……他受伤了。”


    如风不知内情:“谁?”


    项知节迈开步子,以仅能叫二人听到的声音道:“他能去他身边,我也要去。”


    如风:“……爷,您说谁?”


    项知节不答,只是一味道:“他托我进言开放海禁,又如此拼命,力战不休,难道是为了他的功名吗?他对他,有这般重要吗?”


    如风:“……”


    他、他、他。


    他到底是谁啊?!


    第230章 风息(二)


    乐无涯若是知道项知节如此想他,怕是又要大呼冤枉,叫起撞天屈来了。


    倭寇何时动手,岂是他能左右的?


    至于“海防”这个殿试题目,也是皇帝老儿关起门来自己拟的。


    他乐无涯又不是神棍。


    不过,若说他全然未曾在闻人约的科考上动过心思,倒也是不对的。


    乐无涯一通围追堵截,逼得盘踞四方的倭寇不得不收拢势力,围拢在深水席太郎这个指挥者身旁抱团取暖。


    待将一股脑儿他们轰上海岛后,他又是断其蔬果,又是在他们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通商贸易,又是向朝廷上书表功、彰显与倭寇抗击到底的决心,种种行为,的确是在迫其速战。


    速战有百利。


    而这其中一利,便落在了闻人约身上。


    海禁是否开放,乃是当朝热议的话题,作为考题的可能性着实不小。


    闻人约曾在桐州与他共事过一段时日,对海防之事有所涉猎,且他本人极力赞同开海防、除倭寇、惠民生。


    这一题对他天然有利。


    而如果自己能送一场泼天的军功给朝廷,那么,即使殿试最终并不以“海防”为题,闻人约作为与他关系密切的青年才俊,也必能在老皇帝的心目里留下个好印象。


    说白了,不过是搂草打兔子,顺手的事儿而已。


    一切随缘就好。


    他现在另有要事去做。


    ……


    倭寇的船在那场百炮齐鸣的洗礼后,并未全部化为齑粉。


    有三四艘船只是被炸烂了些边角,但船上倭寇十分惶恐,生怕和船同葬海底,纷纷跳水保命。


    乐无涯清点了尚能行驶的船只,简单修补后,便厚颜无耻地当场偷学了深水席太郎的战术。趁着夜色,他押了三个认路的倭寇,打着深水席太郎的旗号,大摇大摆地杀了个回马枪。


    岛上留守的倭寇见到归船驶来,一面传令戒备,一面惊疑难定地迎了上去,在心里揣摩,这是胜了,还是没胜?


    很快,他们就不必再考虑这种问题了。


    船方一靠岸,便有箭矢如雨,兜头袭来……


    射倒了先头几个后,元子晋全甲而出,绰起刀剑,不畏不避,直迎向眼前倭寇的雪亮刀锋。


    刀刃相击之下,对方的刀刃竟一斫即断!


    铁匠张三清所锻,皆为一流好刀。


    一火、一堑、一锤,皆淬着这个老头子格外强烈的爱恨情仇。


    对方手持断刀、尚在怔愣之际,元子晋已一刀断喉!


    一颗脑袋险伶伶地飞了出去,掀开了这场清岛荡寇之战的序幕。


    深水席太郎带走了岛上的大半副家当和几乎全部精锐,只留了一小部分忠心得力的手下在岛上,以防变化。


    因此,这帮人的战意本就不强。


    而当他们看到深水席太郎的尸身被五花大绑在他自己的旗杆之上时,更是心胆俱丧,弃甲曳兵而逃,试图抢占仅有的几艘小船,赶紧逃离开这帮士气旺盛到连玉皇大帝都敢去碰一碰的府兵。


    然而,留下来的船,不是正待修缮,就是被暗中卸去了不少钉子,偷工减料得厉害。


    这帮人连滚带爬地上了船,才发现,这船不载人还能在水上漂着,他娘的人刚往上一坐就开始往下沉了!


    这一战,乐无涯并没怎么参与。


    他叼着个沙果,坐在深水席太郎的尸身下,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的胳膊裹伤。


    他来此不过是为了一壮声势,给这帮府兵小子吃颗定心丸。


    痛打落水狗的事儿,他向来爱做。


    胳膊上的伤也无大碍,皮肉伤而已。


    过去在天狼营里,他没少做过带伤追敌,寻觅机会在逃军中一箭取命的险事。


    只是……


    乐无涯仰头望向天边的月亮,伸手捻了捻颈间的小棋子,若有所思。


    ……


    待晨光熹微时,桐州九成九的倭寇,就此覆灭,再无踪迹。


    而乐无涯相中了这座岛。


    深水席太郎人虽然不行,眼光却正经不错。


    这岛不赖,有淡水,地势好,易守难攻,容纳千余人绰绰有余。


    等天气又暖了些后,乐无涯揣了把草籽,再次登岛,随便拣了块空地撒了下去。


    隔几日再来看,那片撒了草籽的土地上,已绿油油地冒出了一片青芽。


    注视着这片青芽,乐无涯心中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起来:


    若是将来开放海防,此岛可以移居大量人口,做个贸易中转站。


    若是这岛将来不在规划好的航线上,在这里立个瞭望塔、烽火台也是好的。


    总比被别人占去强。


    至于他如何开发岛屿、又是如何把这岛交给后来者,让这座原本无名的小岛成为了大虞闻名遐迩的海疆屏障与繁荣异常的海航补给地,那便是后话了。


    现在的乐无涯,只是留在了这座荒芜的海岛上,一面吩咐府兵们把还留着一口气的倭寇们押回去,顺便报个平安,一面叫人清点战利品,自己则在岛上摸摸索索、走走停停。


    他足足在岛上耗了三日,不干别的,只是专心画图。


    对桐州城内的境况,他放心得很。


    只是府衙里还留了个小炮仗,估计憋得不轻,擎等着他回去炸他一脸呢。


    于是,乐无涯托人给项知是捎去了书信一封:某还有公务在身,一时不得归,还请特使大人庄重啊庄重。


    三日后的一个午后,乐无涯正拿着炭笔写写画画。


    为图方便,他额上束了一条红色抹额。


    忽然,有名年轻府兵前来通传:“大人!”


    乐无涯头也不回:“说。”


    小府兵道:“有人来寻您。”


    “谁?”


    小府兵支吾了两声,答:“是贵人。”


    乐无涯想,小炮仗,还跑到岛上来炸我了。


    乐无涯随口道:“说我掉海里了,叫他来捞我。”


    谁想,他身后三尺位置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我不擅水,怕是捞不着大人了。”


    乐无涯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正撞上项知节温和的笑眼。


    他抚着胸口,回身仰头看向项知节:“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不知怎的,项知节的吐字慢吞吞的:“近来,我修道小有所成,五行遁术略通一二,是以来去无踪。”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话一出口,乐无涯猛然想起一件事,迅速起身,拿手背贴上他的额头,果真触到了一片冷冰冰的细汗。


    乐无涯:“你不是怕水……晕船……还是怕……得了,管他是什么,你上岛来不难受啊?”


    项知节看向他被绷带简单包扎过的伤臂:“大人不难受,我就不难受。”


    乐无涯:“……”


    难得语塞了片刻,乐无涯随手把即将完工的岛屿地形图递给那小府兵,吩咐了一句“等会儿交秦星钺补全”,便拉着项知节快步赶往临时码头,寻到双桨快船一艘,叫来两个身强体健的府兵,趁着波平浪静,潮水未涨,向桐州码头赶去。


    ……


    春日海平,和风自轻;碧波如练,上接天青。


    但此等美景,项知节是无福消受了。


    他当真不能乘船,面色苍白地端坐了一会儿,便扶着船舷干呕了好几次。


    然而他什么都没能吐出来。


    “不会弄脏大人的船的。”项知节小声解释,“来前吐了几遭,已经吐空了。”


    乐无涯:“……坐个画舫都晕,你也真敢往海船上坐啊?”


    不远处,鸥鸟低飞,云水辽阔。


    项知节垂下眼睑,用仅能二人听到的声音说:“……想你了。”


    乐无涯心念微动。


    他为人浅薄,向来容易被他人的夸奖弄得心花怒放。


    但此刻,那股从尾椎骨一路攀升、带着一阵阵酥麻感的兴奋,既陌生,又格外熟悉。


    乐家大哥说,据他研究,人与猴子有诸多相似,因此人极有可能是猴子演化而来的。


    乐家二哥说,我们家无涯擅长游泳,是上京护城河的知名水猴子。


    综上所述,乐无涯想道,他或许真的是猴子变来的,尾巴还没演化干净。


    不然,何以在欢喜时,会忍不住想要摇起尾巴来呢?


    项知节不知乐无涯这番奇妙的心事,继续道:“还有,要向你道歉。”


    乐无涯收敛了心神,笑道:“你哪里对不起我了?说来听听。”


    “我在京中知道桐州大捷后,曾以为大人是为了……为了明秀才,才不避万难、以身涉险。冷静下来一想,大人虽然聪敏,但总不至于有夺天地造化之能,没办法未卜先知。我没有完全信任大人,是我之过。”


    听他下完这一篇罪己诏,乐无涯眯着眼睛看他:“这么老实啊?”


    项知节答:“对您,我该当坦诚的。”


    闻言,乐无涯凑近了他:“可是,谁说我不是为了他啊。”


    项知节气息猛地一闭:“……”


    眼见他的君子外壳被自己成功地击出一条缝隙来,乐无涯得意之余,还想乘胜追击,再逗他两句,但见他薄唇上半丝血色都不见,不等开口,心肠先软了:“好啦,为他,也为我。……当然,最要紧的,还是你。”


    项知节眼睫一闪:“为什么?”


    “忘啦,我是你的棋子啊。”乐无涯笑说,“我为你效力,天经地义。”


    “可你受伤了。”项知节指指胸口,“我只是瞧着大人这样,这里就闷,难受得很。”


    乐无涯觉得他说话颇为直白有趣,凑近了他:“那……您胸闷难受,这又要我如何为您效力呢?”


    项知节望着他,又抿了抿嘴唇。


    乐无涯哪里看不出他的龌龊心思,照他脑门上毫不客气地点了一指头:“你啊你,有个主子样儿。”


    训完学生,他又看向两个手下,语调虽然仍是含笑,但已发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我说你们两个……别给我装聋扮瞎啊,刚才偷看的时候眼珠子都快飞到后脑勺去了,现在装什么鹌鹑呢?”


    两个府兵哪敢说话,把船驾驶如飞。


    乐无涯歪头问道:“回去之后,我不会听见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流言吧?”


    那两个负责摇桨的府兵快要把脑袋摇成风车了。


    其实,眼看大人这个岁数了还没成婚,大家私下里早对他的喜好有所揣测。


    只是没想到,大人在这方面也真真算是人中翘楚,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招惹则已,一招惹就是皇子起步!


    不过,大人英明神武至此,就算是要和天上的仙人相好,那也是一千个一万个配得!


    把手下调·教顺溜了,乐无涯又把一旁乖顺地扮主子的项知节搂了过来,把他的脑袋按在肩上,用自己的身子撑住了他:“难受就别撑着了。”


    察觉到身侧人僵硬的身躯有所软化,信赖地依偎在他肩膀,乐无涯抬起手来:“我听行船的老人们讲,晕船的时候,摸摸耳朵,就能好些。”


    说着,乐无涯的手指落到了项知节的耳尖上,激起了他的一个小哆嗦。


    自此而始,乐无涯顺着半软半硬的耳骨,力道温柔地抚揉,缓缓向下,一直滑到了柔软的耳垂。


    周而复始。


    项知节的耳朵最是敏感,只被他摸了这么一遭,他的耳尖到耳垂便尽皆红透,一股股苏麻的感觉宛如钱塘潮涌而来,叫他将道珠自腕上悄悄褪下,握于掌中,颗颗历数,以宁心神。


    期间有几次,他忍不住停了下来,指尖发力掐住檀木珠,指尖兴奋到抑制不住地发抖。


    在又一次无声的战栗后,项知节无端地开了口。


    他轻声道:“倘若南风知我意……夕阳斜照满江诗。”


    乐无涯瞥他一眼:“哟,还会作诗了。哪里来的这许多文人感慨?”


    项知节轻轻叹了口气。


    自从他见到乐无涯时,老师便是这个心思清净、不眷情爱的模样。


    他待人好,就是纯然的好。


    有许多事,他怕是并不……


    还未等他想尽,乐无涯便暂停了抚摸他耳垂的动作,伸手摘去了额上的抹额,覆在了他的眼上。


    项知节:“……?”


    这是何意?


    但是,下一刻,他便明白了过来。


    透过红色的抹额,他眼前的世界被浸染上了一片温暖的红。


    千里霞光,万顷夕照。


    ……乐无涯抬一抬手,就送了他一片夕阳,助他安心。


    项知节转过头去,定定地看他。


    这样看去,即使近在咫尺,乐无涯的形影仍是有些模糊的。


    但项知节能看见他嘴角隐约带笑,眼如星火。


    乐无涯哄他:“知道啦,知道啦。马上就靠岸了,你就凑合着赏一赏吧。”


    项知节握紧了手中道珠,不再去数,生怕让此刻心中的旖旎念头,传到了三清老祖那里去。


    ……万象风流,不过如是。


    作者有话要说:


    一款很会爱人的鸦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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