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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220

作者:骑鲸南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11章 了缘


    近来,张凯实在忙得很,以至于没空管栾玉桥的死活。


    天昏昏,日沉沉,张府之内气氛极是阴抑,来往仆妇俱是放轻脚步、低声细语,生怕触了主子的霉头,惹来一顿竹板。


    “上京又来信了。”管家老詹低眉顺眼地回报张凯,“老主子说,上京那边并无波浪,都在忙着会试,还请您早早动手,以免后患。”


    张凯面上不显,心中暗骂。


    该死的老家伙,越老越精猾!


    张凯自从知晓此事,不敢擅专,便写信上京,向叔父求援。


    谁想张粤混迹官场多年,早练就一身纯熟的甩锅本领。


    即使张凯将前因后果都讲了个分明,说那闻人知府是为了打压栾玉桥,捧戚县主为己所用,才恩威并施地卖给了张凯这么个人情,但张粤思来想去,仍觉古怪。


    他想得可比张凯要精深得多:


    如今,五皇子与六皇子在朝中隐有对立之势。


    皇上年事已高,尽管张粤负责操持礼仪之事,言必称“万岁”,可世上哪里真有万万岁的皇帝?


    为着给张家在新帝面前谋个好前程,张粤暗中站了五皇子一队。


    他自是要怀疑,身为六皇子一党的闻人明恪,提起这事,是在给他挖坑。


    不然,他一个江南商贾之子,这辈子都没去过黄州,从何知晓几十年前的旧事?


    必是有高位之人递了他这个把柄,叫他来做筹码的。


    但转念一想,自己又似有草木皆兵之嫌。


    况且,此事决不能弃之不理。


    据闻人明恪所言,那个“了缘方丈”,本人是人证,又手握着物证,显然是贼心不死,一心巴望着翻案。


    事发足有二十几年,就连张粤自己都不记得案件的细节了。


    要是真留下了什么致命的把柄,又当如何?


    斩草不除根,他的后半生怕是都要睡不好觉了。


    得知消息后,张粤一夜一夜地犯愁,头发足掉了一把,才字斟句酌地给张开写了封回信,声称“兹事体大”,要张凯“自决”。


    张凯拿到信,气不打一处来。


    这分明是叫他去擦屁股的意思!


    他做惯了富家翁,并不想牵涉进叔父自己造下的烂摊子里。


    况且,黄州山高路远,变数无穷,自己又是人生地不熟的。


    去不得!


    于是,他又手书一封,换了人和马,再次快马加鞭地送信到上京去,委婉地表示,小侄年微力薄,鞭长莫及,怕把如此紧要的差事办坏了,叔父老谋深算,非我能及。请叔父速办。


    张粤回信:小侄莫要妄自菲薄。请速办,迟则生变。


    眼看再这么一来一回地拉扯下去,事情只会越拖越糟,无奈之下,张粤作为长辈,只好匆匆敲定了分工:


    张凯身在桐州,负责严密监察闻人明恪及其一干亲信,更要盯着与闻人明恪交厚的按察使郑邈及其手下捕快的动向,若有风吹草动,便立即中止行动。


    张粤则派遣从黄州随他一起上京多年的老亲信,以探亲为名,一探虚实。


    张粤派去黄州的管事姓韩名猛,是他用老了的人。


    比起卫同知家那位专奔着杀人去的马四,韩猛管事长了张天生的笑脸。


    单瞧他这张佛陀面孔,绝瞧不出他在当年的黄州案里,曾手持鞭子,将一个冲他大呼小叫的少年暴打一顿,活活把鞭子梢和那半大孩子的皮肉都抽碎了。


    韩猛是黄州本地人,就算回乡去,也并不算打眼。


    一路到了黄州宣县境内,他便开始积极打探“三皈寺”的所在。


    他的理由也找得冠冕堂皇:“家父当年在咱们宣县的一个寺庙发过愿,祈盼寿数绵长,得逾七十。去岁,家父过身,恰好是古稀之年,临终前叫我来向菩萨还愿,以谢庇佑之恩。那间寺庙……好像叫个‘三皈寺’,不知您可否给指个路?”


    可谁承想,韩猛打听了两天半,竟是压根儿没人听说过这个寺庙。


    在韩猛几乎以为是那闻人明恪在胡诌时,终于有个久居宣县、年逾耳顺的老者在听了他的借口后,颤颤巍巍地反问道:“三皈寺是没有的,你爹说的是不是‘乌龟寺’呀?”


    韩猛:“……”


    宣县是个穷县,百姓大多不识字。


    “三皈”之“皈”,对他们来说太过高深。


    如此口口相传下去,就传成了“乌龟寺”。


    韩猛哭笑不得之际,还想打听出更多消息来。


    可惜,三皈寺不是什么香火鼎盛的大寺,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山间小庙,里头的和尚们深居简出,自给自足,鲜少下山化缘。


    县民偶尔碰到难事,想拈香拜佛,求个平安,可一想到要爬上足足两道山梁,才能找到那个只有几尊罗汉像的破庙,便作了罢。


    ……还不如去隔壁县的大佛寺拜一拜。


    至于什么“了缘”方丈,他们更是听都没听说过。


    有了位置就好办了。


    韩猛在宣县县民的指点下,清晨出发,呼哧带喘地爬了两道山梁,两度迷路,在山中转了许久,终于是在日落前抵达了三皈寺的庙门前。


    薄雾伴着沉沉暮日,一道漫过了山门。


    寺门之上铜锈剥落,但却显然是刚被擦拭过不久,在陈旧之中,透着股生机勃勃的洁净。


    韩猛正在张望间,忽见一位瘦高老僧手持一把扫帚,从寺庙外墙东角绕来。


    陡见外人,老僧不由一怔,停下步子,恭敬行礼:“施主好。施主所来何为?”


    见这和尚居然很识礼数,说话也没有山野之气,韩猛很客气地将自己那番杜撰过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顺口打探道:“家父当年诸事不顺,幸得方丈开导,方得了悟,他老人家托我此行务必要面见方丈,答谢恩德。”


    老僧的气度甚是慈悲宽厚:“我便是三皈寺方丈,不知令尊是何年到访三皈寺的呢?”


    韩猛惊喜道:“您便是了缘禅师?”


    然而,老僧竟摇了摇头:“非也。老僧乃是了缘师兄的师弟,法号了然。”


    “那了缘方丈他……”


    老僧道:“阿弥陀佛,好叫施主知道,了缘师兄已圆寂多年了。”


    闻言,韩猛心下大喜。


    死了?


    死了好啊。


    他本想着一把火把这个破庙点了,连人证带物证,一起烧个干净,图个痛快。


    现在证人已死,他可免却这一桩杀人放火的麻烦,张大人悬着的心也能放下大半了。


    至于那闻人明恪……


    哼,倒是实诚,不敢信口雌黄地诓骗大人,给出的情报看来并不掺假。


    但此人的确也是够狡猾的了。


    比如,了缘已死之事,他到底知不知道?


    人证、物证俱在,和有物证而无人证的区别,可大着呢。


    倘若这闻人明恪早知道了缘已死,必会故意隐瞒,延宕时日,让侄少爷在桐州不敢擅动,好慢慢在商战中熬死那个栾玉桥。


    在韩猛盘算心事时,名唤“了然”的瘦高老僧也放出冷峻坚硬的目光,无声地打量着他。


    半晌后,他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攥紧了手中的竹扫帚。


    在韩猛重新将目光对准他时,他重又垂下目光,双手合十,温声道:“施主,天色已晚,下山不便。既是有缘,不如入庙参拜吧。小庙虽是不堪,但一间禅房、一顿素斋还是有的。”


    这正合韩猛之意。


    反正天色太晚,他也没处可去了。


    他跟随了然方丈,一起入了寺门。


    这三皈寺实在小得可怜,只有一出一进,前院供了十八尊稀稀落落的罗汉像,后院便是住宿和用餐的地方。


    这屁股大小的地方,算上方丈,却足足住了十八个大和尚。


    那十七头秃驴全住在一间禅房里,房内铺着一领大通铺,就是他们下榻的地方。


    唯有方丈有一间单独的房舍。


    韩猛正在犹豫要怎么搜查证物,了然方丈便道:“敝寺简陋,招待不周,还请施主住在老僧的屋舍中吧。”


    韩猛闻言,假意推辞了几番,心中却是暗喜不已。


    要说了缘秃驴死前可曾留下什么物证,最有可能的便是藏在一人居住的禅房中!


    当然,韩猛能被张粤派来当差,自是比旁人要精细些。


    他不曾露出丝毫喜相,严肃行礼:“那真是叨扰方丈了。”


    不仅如此,他谨慎地管住了嘴,没有多打听了缘的身世,以及俗家姓名。


    不过,为求万全,他还是在用斋后,装作和一名大和尚一起收拾碗筷,状似无意地小声道:“大师,抱歉,方才方丈同我说过他的法号,我脑子笨,竟是记不得了,怕失礼于方丈,敢问方丈的法号是……”


    那大和尚平淡应道:“回施主,方丈法号了然。”


    这下,韩猛的心放下了八成。


    饭后,他借口去散步,绕着三皈寺转了一圈,在寺后发现了一片墓地。


    其中的一块墓碑,赫然刻着“了缘”的法号。


    旁边还刻着他的俗家姓名。


    饶高明。


    韩猛注视着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书画铺子的饶大掌柜,因为生了一身胖肉,韩猛给他起了个“肥猪”的外号,抽鞭子时也格外多照顾他几下,见他痛得浑身肉颤,他颇觉有趣,时常嬉笑不已。


    还真是老熟人啊。


    韩猛冷笑一声,抬脚对着他的墓碑猛踹一记。


    老肥猪,死了还不安生,害你大爷我跑了这一遭。


    泄过愤后,他收了脚去,悄无声息地返回了禅房,早早吹熄了几盏烛火,只留下一盏昏黄的灯照明,在狭小的单人禅房中搜索起来。


    而在禅房的拐角处,影影绰绰地站着一帮人。


    整个三皈寺,十八个和尚,一个不落,都在此处了。


    除了几个年岁偏大的和尚,受不得风,身上裹着一件烂佛袍,大半和尚都脱得精赤赤的一条,只穿着裤衩,个个都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一群光头,鬼魅似的盯着那个在房中来回踱动摸索的身影。


    有人低声感慨:“乐大人说的竟是真的,真有人来找账本!”


    站在人群正中的了然方丈寂然无语,一双老眼里闪动着星火,盯牢了门后映出的身影。


    ……


    当年,了然还是个佃户。


    出门给他送午饭的媳妇,被替乡绅巡看耕地的狗腿子看上,见色起意,将他掠回府中凌辱。


    他得知噩耗后,壮着胆子,上门哀求那狗腿子,盼他将妻子还给自己。


    像他和媳妇这样的小人物,该认倒霉就认倒霉。


    只要能把媳妇接出来,替她治好伤,日子还不是照样过?


    他就怕她受了欺负,又没人撑腰,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


    然而,了然低估了这人的霸道蛮横。


    他遭了一顿痛打,被丢入山中喂狼。


    正在死生之境时,他遇到了还算年轻的了缘师兄。


    那时,他是个领了方丈命令、出来砍柴的胖和尚。


    他咬着牙,把重伤的了然背过了两道山梁。


    期间,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了然都已忘却。


    唯有一句话,教了然印象鲜明,至今难忘:


    “你可撑住了,万万别死!还有人在等你呢。”


    了然无力道:“她怕是……也活不成了。”


    了缘朗声道:“别这么说!人要活着,才有指望!你得好起来,亲眼看她活没活成!要是活着,你想办法把她接走;要是死了,你就回来山里,给我做个伴儿吧!”


    后来,了然伤愈后,悄悄下了山,又在某一日的午夜,悄悄摸回了三皈寺。


    自此后,他再没下过山。


    他眼看着了缘从一个面貌和善的胖大和尚,接过了三皈寺方丈的衣钵。


    了缘是读过书的,很是聪明温和,他常教导了然等僧侣读书习字,用以打发山寺时光。


    在岁月磨洗中,他变成了一个瘦如枯柴的老和尚。


    他常在深夜里,抚着一本旧账本,久久怔忡,仿佛在等待什么永远不会来的东西。


    直到那年,一个俊俏郎君踏入了无人问津的三皈寺的破门槛。


    那时的了然,就像现在这样,与其他几个好奇的小沙弥静静候在阴影中,看着姓乐的大人与了缘方丈对谈。


    这是了然第一次看见,了缘露出那等悲愤痛楚的神情。


    他眼底里烧着的,是不甘的燎原暗火。


    告别了方丈后,乐大人却并未离去,而是步调一转,径直向他们而来。


    在他们跟前站定,乐大人毫不客气,开门见山:“我观了缘方丈,神情枯槁、面色灰黑,恐非长久之相。”


    了然不语,打量着来人的形貌。


    这人面色瓷白,眼底有淡淡青影,唇色淡淡如无,看上去亦颇有红颜薄命的萧索意味。


    了然平淡答道:“阿弥陀佛。世间万物,难逃生老病死,方丈亦是凡人,难免有病苦缠身。乐大人慈悲,贫僧代方丈谢过。一切随缘便是。”


    “缘?”乐无涯浅浅一笑,“好一个缘。方丈的法号,也是一个‘缘’字。”


    他停顿片刻,方道:“方丈有一桩红尘尘缘,积年未了,你可知晓?”


    本来作鸟兽状散的僧侣们,听到事关方丈,便又陆陆续续地聚了过来。


    自从前任方丈圆寂后,了缘便做了主,经常收留那些个无家可归的人,施舍他们一碗热粥,一个面饼。


    愿意留的留,愿意走的走。


    这里的僧侣,与了缘方丈,皆有大缘法。


    他们无法不关心方丈的事情。


    了然代表众僧,开口相询:“乐施主乃红尘中人,既然方丈深受红尘尘缘羁绊,是否可以相帮?”


    谁想,乐无涯斩截利落地摇了摇头:“我帮不了什么。”


    他举起手中方丈交给他的一个包袱:“方丈早年蒙冤,流落至此,手头证据,除去他自己,只有这么一本老账本。以民告官,欲翻旧案,无论告到哪里去,他都只有被人用大棒打出来的份儿,连公堂都上不去。”


    了然早已习惯了失望,态度平和道:“那大人有何办法?”


    见他能迅速领会自己的意图,乐无涯赞许地抿唇一笑:“我会设一谋,把与了缘方丈有干系的人骗到这寺中来,再借你们的手,把事情闹大。不过,这一来,需得等到方丈辞世,免得方丈被人灭口;二来,需得候一绝佳时机,否则,打草惊蛇,万事休矣;三来……”


    他看向了然:“得要你们,做些牺牲。”


    了然沉吟不语。


    他这一生,都是在等,在盼。


    然而所等皆不至,所盼皆未得。


    “我等愿意一试。”


    了然不再自称“贫僧”,伸手接过了那一包账本,“只是不知,大人所说的‘时机’,何时才来?”


    乐无涯挺诚恳地道:“我不知道。师父等着就是了。”


    “好,我等。”了然决然道,“我若是等不到,自有后来人帮我等。只是还请大人教我,我怎知那人是和方丈有干系的?”


    乐无涯狡黠地笑了,眼波微转,如秋水映月:“很简单。哪天要是突然来了个陌生人,上门就打探了缘方丈的去向,还要借住在庙内,便有六成是你要等的人;你观其行踪,若有可疑,那便有九成可能是他。”


    “那人若至,我当如何?”


    乐无涯的答案,他记了很多年,甚至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等他百年之后,他要吩咐自己的徒儿,接着等。


    没想到,他苦苦等了这许多年,竟真的把乐无涯所描述的那个虚无缥缈的“人”等了来!


    乐大人,当真不负他们,不曾失信!


    ……


    一旁的中年和尚已然按捺不住:“方丈,时机可到了?”


    了然定了定神,眼望着禅房中的韩猛寻到了那本被乐无涯的旧大氅包裹着的胎记,翻了几下、确认无误后,便如获至宝地收入了怀中。


    此时的了然,眼前突兀地晃过一个胖脑袋。


    那脑袋的后脖颈上汩汩地淌着热汗,一个指头大小的元宝胎记清晰可见。


    他背着他,一路朝三皈寺里走去。


    他了然,一心皈依的从来不是佛,而是了缘。


    ……师兄,你且看了然与你报仇。


    了然一开口,声音竟隐隐有些颤抖:“放火,烧房!”


    第212章 因果


    黄州宣县地处上京之北,二月的清晨时分,仍是寒冷彻骨。


    县门刚开,便有一堆烟熏火燎、近乎赤身的和尚押着一个人、搀着一个人,直闹上了县衙,哭诉三皈寺遭了强盗。


    一帮衣不蔽体的和尚走在大街上,着实惹眼得紧。


    未到县衙,便有不少县民在旁围观起来。


    先帝格外尊崇道法,醉心炼丹,也不知道现在是否已然飞升上界,又是在天庭里做哪一路的官。


    但现今皇帝的态度,对道教显然是敬谢不敏的,只是碍于孝道,不好说出口罢了。


    下面的人是惯会揣度上意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嘛。


    民间风气,虽说远远未到“灭道尊佛”的地步,但佛教的地位还是隐隐高出了道教一线。


    佛寺多有官府资金扶持,和尚在外行走,也比前朝更加便利。


    哪里来的强盗,胆敢劫掠佛寺?


    连深山里的小庙都不放过?


    不管何地百姓,都是格外地喜好热闹。


    看着一帮半裸的男人齐齐上衙告状,单是看着就震撼得很。


    县衙门口人头攒动,端看这是个什么奇案。


    法号“了然”的方丈捧着伤臂,神色哀戚,将昨夜之事娓娓道来。


    三皈寺僧人一时善心,收留这人在寺院过夜。


    谁料半夜时分,此人从外头锁上了僧舍大门,意图放火烧房,杀人灭口。


    幸好,天上的罗汉庇佑良善。


    有两个和尚吃坏了肚子,结伴外出如厕,未被锁在僧舍内,一见火起,立时赶回,砸开大门,救下众僧。


    那恶徒逃跑不远,便被犯了嗔戒的众僧追上,双方斗殴起来,那人实在凶顽,竟是打伤了他们的方丈的胳膊。


    若不是有年轻僧侣拿石块砸了一下那人的脑袋,把人给生生砸晕了过去,还不知要酿成何等恶果!


    闻言,本来被迫清早升堂、哈欠连天、略有不耐的宣县县令郭朋兴顿时精神振奋起来。


    强盗?


    强盗好啊!


    在大虞,强盗入户抢劫乃是第一等的恶罪、死罪,哪怕是一无所获,也是个杖一百、流放三千里的罪名,更别说是窃财放火、意图杀伤人命了。


    别说是杀人,只要伤了人,便是绞刑大罪!


    正因为强盗大多必死无疑,因此对许多基层官员而言,只需逮住了一个强盗,无论县中有什么难解的积案,只消往他身上栽赃便是。


    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嘛。


    郭县令一面喜出望外,一面强压喜色,和颜悦色地延请了大夫,让那无辜受伤、面色惨黄的老方丈了然下去诊伤,还特地点了三四个僧人,跟着他一起去了。


    现下唯一的问题是,这穷得出汁的山间小庙,到底有什么可抢的?


    众僧均称不知情,并老老实实地呈上了从那名“强盗”身上搜出的赃物,以及通关路引、火折子等个人物品。


    郭县令的注意力并未停留在那本旧账册上。


    他的目光停驻在那件大氅上。


    虽说旧了,但仍是一等一的玄狐皮,并无半分白毛杂色,且保存完好。


    如此品相,卖个百两银子都不过分啊。


    难怪此人见财起意,铤而走险。


    但郭县令并不是傻瓜。


    他捻起狐皮一角,问底下跪作一片的僧人:“佛家讲究慈悲为怀,戒杀生,戒贪欲,方丈僧舍里,怎会有这么贵的狐皮?既是有贵重物品在房舍内,怎么能随意叫外人入住,安不知‘财不露白’的道理?此举既不符合佛家戒律,也与常理相悖,你等作何解释?”


    被郭县令连珠炮似的一问,底下的僧人纷纷流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什么狐皮?


    当年那位大人,是随手把这件衣裳脱下来,用来包裹账本的。


    他的态度如此随意,任谁也想不到这衣裳是贵重之物。


    不过,即使再困惑,他们也只需要挑着实话说便是。


    年纪稍长的僧侣紧张万分地行了个礼:“回大人,这是前任方丈圆寂前留下的。您说这是狐皮……我等并不知晓啊。”


    “况且,那位施主……不,那强人说……他的父亲受过前任方丈指点,是来我寺还愿的,贫僧等见天色将晚,怕他夜行山中,被野物所害,才留他住下。我们三皈寺破败,怕招待不周,方丈便让出住所,好让此人得上一夜好眠,谁想会招来这么一头恶狼呢?”


    郭县令挑不出这话中的纰漏,便翻起那本账册来。


    这账本旧得很,纸张都脆了,内里还夹着几张书画的鉴定单子。


    郭县令今年四十刚出头,且鉴于异地为官的官场规矩,对当年黄州府的假宝案仅仅是有所耳闻,因此根本没将这案子与那桩已结案的陈年旧案联系起来。


    在他看来,这狐皮和账册,都是那位前任方丈出家前的私人物品。


    强盗真正看上的,不过是那张旧狐皮而已。


    于是,在郭县令的目色授意下,师爷大笔一挥,将罪证先记录在案:玄狐外裳一张,账册一本。


    为保万全,郭县令在把这拨僧侣送去暂歇后,又把刚才去照顾方丈的那拨重新提上公堂,用相同的问题再问了他们一遍。


    得到的答案如出一辙。


    证人证词并无矛盾,在郭县令眼中,这事便有七分坐实了。


    眼见那“强盗”头破血流、昏迷不醒,郭县令下令暂时退堂,择日再审。


    回去之后,他就美滋滋地跟县吏们合计起来,看县中、府中有什么破不了的大案要案,梳理清楚时间线后,有一件算一件,全按在此人身上便是。


    即使不认也无所谓,到时候有的是手段叫他签字画押。


    郭县令今年的考评成绩,可全靠这个送上门的倒霉蛋了!


    不过,为保万全,他还是拿着从“强盗”身上搜来的身份路引,倒查了一下。


    若是个有家有业的,那还真不方便栽赃,得斟酌着来。


    查了几日,一个绝顶的好消息传来——


    这人的身份路引是造假的!


    伪造官方凭证,罪可至凌迟!


    闻听此言,郭县令喜得多吃了半碗大米饭。


    而艰难苏醒过来后的韩猛,发觉自己身在臭虫遍布的县中牢狱时,简直有种堕入噩梦的错觉。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叫屈,就先兜头吃了狱卒的一顿棍棒,打得他满地乱爬,哀叫不止。


    等他被打得倒地不起时,一张供状被塞到了他跟前。


    上头记录了无数大小罪状,小到盗窃某家的鞋袜腊肉,大到杀死近郊一家三口的农户,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那狱卒狞笑着把一枝毛笔、一匣印泥摆到他跟前:“会写自己的名字吗?不会写的话,在这里画个圈、盖个拇指指印就成了,多简单哇!”


    闻言,韩猛目眦尽裂。


    这事情,他先前干过多少遍,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只要画了押,那就全完蛋了!


    他放声高叫起来:“我是——”


    那狱吏神色一厉,一棒子打到了他的嘴上,当即敲碎了他三四颗牙齿。


    韩猛一边吐血,一边痛得直不起腰来时,竟是立即明白过来,这人为何要这么做。


    这县令怕是已然打定主意,要把这罪名栽赃到他头上了。


    他们压根儿不想听他说自己的姓名来历。


    打服他!打怕他!


    打得他就算钦差老爷前来审问,也不敢喊冤抱屈!


    当年他在张大人手下,干的就是这样的脏活儿!


    落在韩猛身上的每一棍、每一鞭,痛感都如此分明,仿佛隔着遥远的时空,经过无数具遍体鳞伤的身体,最终重重落在他自己身上!


    待到痛得僵硬的舌头重新恢复柔软,韩猛骨气全无,抱头哀嚎道:“我认!我认!”


    别人不知道厉害,他还不知道吗?


    狱吏接到的任务,就是要他签字画押,不论生死。


    他是真能把自己活活打死,再拉着自己的手签字画押的!


    只要还活着,就还有一丝希望。


    张大人派自己前来时,是经历了一番深思熟虑的,犹豫要不要派两个人一起来。


    就是担忧此事经手的人太多,惹人注目,才只叫自己一人前来探听。


    见自己久不回转,大人必会再派一人前来。


    到那时,有旁人作证,自己或许还有解脱之机!


    然而,因为被揍得欲生欲死,他全然忘了,上京正因会试一事,上下俱忙得抽不开身。


    身为太常寺卿,张粤需得主持祭祀先师孔子和文昌帝君的仪式、安排考场内神位香案等祭祀用品的摆放、以及演习礼乐,正忙得不可开交。


    而郭县令的求成之心,让他把案子的处理速度拉到了最快。


    宜早不宜迟嘛。


    趁着科举,上京事忙,让刑部速速把此事坐定,保不齐他能因此事得个升迁呢!


    为着推动此事,郭县令下了血本,贿赂了府衙吏员,让这案卷一路顺利地递到了黄州上属的按察使司,又送往了上京刑部。


    三月初时,案卷就一路递送到了刑部侍郎庾秀群的手里。


    在阅读此份案卷时,庾侍郎隐隐嗅到了一股怪异气息。


    据案卷陈述,是此名恶徒路过一处山中小寺投宿,见财起意,欲焚寺灭口而不得,为僧众所擒,扭送县衙,才招供出自己先前所犯种种恶行。


    这案子还算顺理成章。


    人犯落网后,拔出萝卜带出泥,牵出许多陈年旧案来,亦不鲜见。


    庾侍郎更关心那份被狐皮大氅裹着的账本。


    那人不是想要大氅吗?


    既是图财,怎么非要裹着那破账本一起跑?


    除开这一个微不足道的疑点,这案卷整体做得挺精心,挑不出什么别的纰漏来。


    庾侍郎拿不准是否该因为这一件小小的疑点,就将案件发回重审。


    会试期间,刑部同样事忙,单是防范考生舞弊这一件,几乎就占走了刑部全部人手。


    于是,庾侍郎索性趁着日暮散衙后,带着一罐好茶,找上了好友大理寺卿张远业,想与他谈一谈这桩案子。


    张远业听他口述了案件后,抿了一口茶:“你怀疑得有理。”


    庾秀群叹息一声:“唉,等明日我再请教尚书大人吧。”


    张远业放下杯子:“这案子就算发大理寺复核,我也是要打回去的。你不如明日先查一查那份账本,看看有无问题,再请教许尚书不迟。”


    说着说着,注视着清透的茶汤,张远业忽的笑了一声。


    “笑什么?”


    “听你说起,此案的证物中,有一张玄狐皮制的大氅?”


    “是啊。有何不妥么?”


    “那位大人……就是那位,早些年就有过那么一件玄狐大氅,甚是心爱,冬日里总穿着,郑三水说他是千年狐狸成了精,还招了他一顿打。不知道是不是不喜欢三水兄拿这事说嘴,后来他便不穿了。”


    张远业面上隐有感慨之色:“唉,一晃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啦。”


    ……


    与此同时,桐州府衙中。


    后衙的桂树,春日里是不开花的,于是,为图个好看,乐无涯拿出了项知节在南亭时送给他的串铃,挂在了桂花树上,用以迎春。


    他还发动全府衙的人,在每个串铃下挂了写有祈福语句的布条,盼望桐州事事平安,生活兴旺。


    仲飘萍直直站在了乐无涯跟前,将自己的想法一一道来。


    自从和乐无涯、元子晋谈过昔年旧案,仲飘萍便像是着了魔似的开始琢磨这件事。


    人说有志者事竟成,还真的被他翻出了些东西。


    毕竟当年的黄州假宝案,实在是有些名气的。


    他一个人苦苦琢磨了许久,终于琢磨出了些门道。


    大人不派他们这些亲信前往,又不与上京的几位靠山联系,那么,他藏匿账本的地方,必然有和黄州假宝案有所牵连的人盯在那里,看守着账本!


    就算不是案件的受害者本人,也必是和受害者关系深厚的人。


    只要张粤或是张凯派人前去查探,这看守之人只需借题发挥,闹起事来,就可以把人顺理成章地扣住,上报官府,把小事闹大。


    只是有些地方,仲飘萍实在是想不通。


    “藏账本的地方,一定是个偏僻的地界。”他问乐无涯,“那人摸到那里,若是只拿走一本账本,必然可疑。要是当地官员顺着账本的线查了下去,发现事关重大,于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又当如何?”


    “那地方确实没什么值钱的物件。”乐无涯和二丫一边一堆瓜子,各自吧唧吧唧的,嗑得风生水起,“所以……有人留了一件值钱的东西在那里。”


    仲飘萍眨一眨眼,想,原来还有这一手。


    他又质疑道:“可这么多年过去,那看守账本的人或是死了,或是走了,变数太大,您是怎么有十足的把握的?”


    乐无涯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有十足的把握?”


    这个问题把仲飘萍问懵了。


    乐无涯笑吟吟地:“那案子历时太久了,早就是一桩翻不得盘的死案。死中求活,谈何容易?”


    而事件的变数,又何止这么一两桩而已?


    乐无涯当年交代了然时,就明确告诉过他,想要伸冤,千难万难。


    他已经尽力告诉他们要如何去做了,包括怎么把事情闹大,引起百姓关注,包括该怎么布置火烧后的现场,并做出匆忙中逃出、连衣裳都来不及穿的样子,包括要怎么造出伤来,既能伤而不残,还能坐实那人入户抢劫商人的罪名……


    可变数仍然太多.


    了然不仅可能会走,会死,还有可能因为时移事易,心思变了,不想惹麻烦上身,任由人把账本带走。


    可能会有贪心之人认出那狐皮大氅的价值,把它偷走、卖掉。


    账本可能会丢、会破损。


    三皈寺的和尚们可能不会齐心撒谎,在公堂上露出破绽。


    宣县县令可能是个会听取犯人证言的怯懦官员,若是张家派出的人道出身份,他生了怯,便索性把这事压下去,佯作没有发生过。


    ……


    除此之外,此事想成,需要一个上佳的时机。


    直到乐无涯上一世身故前,都不曾寻到这么一个时机。


    他生生地把这个机密带进了棺材。


    然而,机缘如此,叫他阴差阳错地重活一世,也让那秘密再度有了重见天日的机会。


    乐无涯拢着桌面上的瓜子皮:“即便是最差的结果,真叫张家人把账本带走了,至少真能卖他们一个人情,顺便把这叔侄俩牵制住,先把栾玉桥拖死,省得他给我捣乱。”


    “至于其他,交给天意人心吧。”


    若天意如此……


    若人心不变……


    若公道尚存的话,就给那六十一条人命一个交代吧。


    作者有话要说:


    几十年前的子弹,正中眉心。


    第213章 风起(一)


    次日。


    熬得双眼通红的庾侍郎,大朝会全程皆是神思不属、魂不守舍。


    待到会散,他迫不及待地找上了刑部尚书耿和同,将昨夜自己调查一夜的成果报呈了上去。


    这事不难追溯。


    账册时间、地点齐备,只需按照关键词句查找案卷便是。


    庾侍郎甚至找到了昔年饶高明认罪画押时留下的签名,与账册的笔迹对照,可称严丝合缝。


    黄州假宝案卷记载分明:案犯饶高明,以赝乱真,共售官府书画十幅,掺假者五,罪属诈伪。依律杖一百,流三千里。


    案卷后方附上了五幅造假书画的名字,恰与旧账本中夹着的鉴别证明一一对应。


    而黄州当年送来的五幅充作“证物”的假书画,和其他证物一起保存在库中。


    庾侍郎同样翻出细看过。


    那画作质量实在是粗陋不堪,像是花了点散碎银子,请一个三流画师赶工临摹出来的。


    仿冒书画,可要比仿造金玉珠宝困难得多。


    若是单独看黄州案卷,庾侍郎会认为,是黄州官府限定了进献礼物的时日,又催得急切,逼得底下的商贾四下搜罗不得,才铤而走险,做出这等丑事。


    可这饶掌柜手头明明是有真迹的啊。


    要知道,这批礼物,是各地官员给当时的东宫太子、如今的皇上进献的大婚贺礼。


    明知如此,饶高明又有真迹在手,他是吃了熊心还是豹胆,敢拿这样粗制滥造的东西,行鱼目混珠之事?


    ……


    听着庾侍郎的禀报,耿尚书眉头紧皱。


    作为资深老油条,他比庾侍郎想得更深了一层。


    这都是八百年前的老黄历了,谁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想把这事翻出来?


    当年经手黄州假宝案的,是如今的太常寺卿张粤,张务之。


    他官至三品,多年来便再无寸进,可见能力一般,想要拾掇他,其实不难。


    但此案细思起来,着实盘根错节。


    一来,此案与当今圣上相关。


    毕竟天下各州府是为了他的大婚才搜罗珠宝的。


    二来,太常寺下设多个部门,其中便有专司天文的钦天监。


    六皇子项知节素爱天文术道、阴阳八卦,与钦天监甚是相熟。


    ……安知张粤是不是六皇子一党?


    耿尚书愈想愈是头疼,索性一推二五六道:“孝元,近日会试事忙,我有旁的事务要处理,此案权且交你。一本旧账本,几张老凭据,不算铁证。你细想想罢。”


    他认为话说到此等地步,已经算是暗示得当了,便一拂袖子,匆匆离去。


    他得跟张粤打个招呼去。


    眼看要会试了,可别再惹起什么风浪来。


    庾侍郎愣怔半晌,愁眉苦脸冲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拱手:“是。”


    唉,陈年旧案,想找证据,难啊。


    完全没听懂耿尚书暗示的庾侍郎又拎上了两罐子茶叶,唉声叹气地去找了张远业。


    然而,今天的张府另有新客。


    庾侍郎被迎入府中时,张远业对面已经坐着一个人了,正端着昨夜庾侍郎送来的香茗,与张远业对谈。


    二人见礼,互通姓名后,庾侍郎忍不住微笑起来。


    张远业也在一旁笑说:“可是说曹操曹操到呢,昨天晚上刚念叨的人,今天就来了。”


    对面的郑邈微微挑起眉毛。


    按照考课外调官员的规矩,每隔三年,各地巡抚、按察使、布政使需得进京述职一次。


    此次述职便安排在会试之后。


    张远业:“说起来,你这么早跑来干什么?”


    郑邈说:“有个下属吵着让我送东西给一位今科考生,说他新得了一个开过光的平安符,灵光得很,挂在门上,邪祟不侵。”


    张远业取笑道:“什么下属啊,倒敢命令你,跟你上司似的。”


    郑邈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是像乐无涯的那个。”


    张远业一口水呛了出来:“……”


    张远业一面擦桌,一面埋怨:“你还真是不避讳。”


    “避讳什么?”郑邈坦然道,“他都死了,让我念叨两句,掉不了他二两肉。”


    张远业偷眼看向一旁的庾侍郎,怕他上心,出去乱说,却见他双眼发直,似有心事,便立即尝试着转移话题:“孝元,我观你神色不佳,是昨夜的案子有什么不妥么?”


    在庾侍郎看来,此案非是刑部一家可办,八成会推进到三法司会审的地步。


    反正大理寺早晚要知晓,不如先通一通气为妙。


    于是,他将自己现下掌握的案情一一对张远业道来。


    郑邈在一旁吸溜吸溜地喝着茶,默然不语。


    随着庾侍郎讲出自己的推测,张远业的眉头越拧越紧。


    与专注实务、为人有些愣头愣脑的庾侍郎不同,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背后错综复杂的政·治关系。


    末了,庾侍郎叹息一声,道:“耿尚书说得不错,即使这账册真与昔日黄州假宝案有关,但孤证不立,实难翻案。……然而,此案牵连甚广,多少黄州商户因此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咱们身为天子之臣,若不能彻查到底,岂不是食君禄而不能忠其事?更何况,皇上圣明,岂能容忍此等奸佞之徒在旁,长久蒙蔽圣听?”


    张远业:“……”


    庾侍郎如此纯直,怕是觉得欺上瞒下的只是张粤一人,至于皇上,自是圣明无比,只不过是一时被小人蒙蔽了,一旦公开,必会惩治恶人,澄清玉宇,还无辜者以公道。


    这其中种种,他实在不便解释,索性推锅道:“三水兄,你如何看?”


    郑邈斜睨他一眼,平静道:“简单。”


    庾侍郎精神一振:“怎么说?”


    张远业:……?


    祖宗你怎么真说啊?!


    郑邈无视了张远业狂眨的眼睛,神色如常道:“假使张太常真的污蔑商户造假,那他图什么呢?纯图升官?他不得自己捞点儿?”


    庾侍郎蹙起一边的眉毛,哀叹道:“可这么多年过去,再多银两宝贝,他一点点慢慢花销,差不多也该花尽……”


    说到此处,庾侍郎话音一顿,骤然兴奋起来,以至于站起身来,在房内反复踱起步来:“是极!是极!郑大人所言有理!”


    “假书画”上交充公了,那真书画去了哪里呢?


    涉案的五幅假画,皆是名作佳品。


    案卷上称,官府购买这五幅假画,花了整整三千两。


    但庾侍郎心中明白,这定是压过价的。


    若按市价,一幅至少能卖出千两之数!


    若这几幅画确有真迹,那必是被张粤一力扣下了!


    结果,这五张高价书画,成了五个烫手山芋,丢了可惜,想吃下去,又不好克化。


    卖掉吧,这书画价值实在太高,正经书画行必是谨慎再谨慎,非要问出个来历不可。


    若寻个普通书画行贱卖,亏心又亏财。


    就算狠狠心,作价卖出去,还容易被人顺藤摸瓜抓住小辫子——张粤本身就是背靠太子这棵大树爬上来的,个人能力缺缺,自是有不少人眼红,巴望着他犯个什么错,把他拉下来才好。


    所以,为保万全,张粤极有可能将这书画留下了!


    反正只要保存得当,书画越久远,就越值钱。


    当做传家宝代代相传下去,总有洗白的一日。


    兴奋了一小会儿,庾侍郎便想到了要紧处,神色不由一黯:“若是他已转托亲戚,设法卖出,或是干脆一把火烧了,一了百了呢?”


    “那就没有办法了。”郑邈干脆道,“他真有那个舍财求全的魄力,便是他命中注定无此一劫。”


    庾侍郎咬一咬牙:“如何查验?”


    郑邈不答。


    他低头一看,见张远业用膝盖压住了他的衣襟,示意他不要掺和太过。


    但郑邈一点点扯出了自己的衣襟,凑到庾侍郎耳边,和他嘁嘁喳喳地咬起了耳朵。


    郑邈的神色过于云淡风轻,因此无人知晓他心中是怎样一番惊涛骇浪。


    ……


    数日前,那闻人明恪在他准备述职前,又贼兮兮地摸到了按察使司。


    这次来,他竟然颇通人性,是带了礼物来的。


    只不过一开口就又是十分不客气的怪话:“我说,郑大人,你能不能早去上京几日啊?”


    郑邈觑他一眼:“作甚?”


    那家伙眼睛亮亮:“帮我送个东西呗。”


    郑邈:“不干。不跑腿。”


    “求您啦。”此人极其不要脸地放软了声音,“而且不白干,我送您一场好戏看,怎么样?”


    郑邈的好奇心被调了起来,接过了他递来的那枚护身符,在手里甩着玩儿:“什么好戏?”


    “引蛇出洞。”闻人明恪咬字很轻,听起来就是个坏透腔的轻浮小子,“不过这戏,得有人起个头,要是没人起头,戏就没得唱了。所以,得靠您相机行事,多盯一盯上京中的动向,特别是刑部那边。有人唱第一折 ,您才能唱第二折。”


    “……你不妨说得更明白些。”


    “话说得明白了,反倒无趣。”他说,“上京南城,拐子胡同的富锦当铺里,存有五张字画,是用五个青色底、团字纹的缎面盒子装着的。您让汪捕头早去几日,时时盯着当铺,会有人去取,到时候,遣人抢夺过来便是。”


    “……你让我在上京抢劫财物?”


    “是。”


    “让汪承,在即将会试的上京,抢劫财物?”


    “是。”


    郑邈长出了一口气:“那盒子有何紧要之处?”


    “性命交关。”


    “谁的性命?”


    “生民之命。”


    郑邈注视着眼前人,良久过后,他控制住即将紊乱的呼吸:“你明明身在桐州,如何知道上京之事?又如何知道那人会去取拿物品?”


    眼前人露出了狐狸似的狡黠笑容,摇头晃脑道:“岂不闻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郑邈:“……”狂妄。


    但事到眼前,由不得他不相信了。


    第214章 风起(二)


    大抵是见郑邈思量太久,这惯会给人出难题的家伙竟难得良心发现了一次,继续出谋划策:“啊,若是郑邈担心汪捕头对上京不甚熟悉、不便动手的话,下官这里倒是有个好人选……”


    郑邈:“……”


    他站起身来,似梦似醒地走到那人跟前,双手捧住他的头脸,发力揉搓起来。


    那人本来是打扮得人模狗样,恰似一只油光水滑的爱俏狐狸,猝然被揉了个乱七八糟,呆愣地仰头看着他。


    因着情绪起伏,郑邈面颊上白一阵、红一阵。


    在长久的沉默后,他问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话:“你学会上人身了,是不是?”


    在郑邈看来,乐无涯本事滔天,就算下了十八层地狱,也能混个牢头,骗得一堆小鬼为他前赴后继。


    人要是地下有灵,他说不准真能买通阎王爷,干出那借身还魂的混账事!


    他非得把他这张画皮撕下来不可!


    谁想,这人并不申辩,还露出了可怜巴巴的神气:“疼诶。”


    郑邈一时恍惚,想起那年宫中初遇,那是他郑三水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前程远大,满怀期望。


    他看见了一只头戴红檀珠的小白鹅,骄傲地抬头挺胸地走在他身前,便以为他与是同路人,盯着他看个不住,就此结缘。


    很多年过后,郑邈才知道,那时的乐无涯,只得了天下第一的名,却早已不是天下第一得意的时候。


    乐无涯最好的时光,已经过去了。


    而郑邈来得太晚,无缘见证。


    或许,若他不曾受伤,那个乐无涯会像眼前的闻人明恪一般,撒娇撒痴,无拘无束。


    郑邈怀念地盯着眼前人,手下的力度却放轻了些许:“若非是你,上京的人,你怎么能驱使自如?”


    “瞧大人这话说的,我自是有我的本事了。”那人眉眼弯弯,“您才认识我多久啊,不都肯听我的话吗?”


    “谁听你的话?”


    他忙里偷闲摸了个橘子在手,笑吟吟地看他:“就在刚才啊。我叫疼而已,您收什么手呢?”


    郑邈的手像是被火烫了似的收回来,见了鬼似的望着他。


    半晌后,他苦笑了一声,唤道:“汪承。”


    汪承又一次从天而降。


    郑邈坐回原位,一指乐无涯,道:“听闻人知府吩咐。”


    汪承难得扬了扬眉,简单表示了一下惊讶,便转向乐无涯:“请知府大人指教。”


    乐无涯将他要做的事情交代过后,又叮嘱道:“辛苦汪捕头,若担心事有不成,可以去上京六皇子府上,以送礼为名,寻一个姓姜名鹤的侍卫,他是前任金吾卫,专司皇宫外围警戒,对上京的大街小巷熟得很。”


    汪承冷静应下:“是。”


    稍后,他抬起头来:“闻人知府,卑职擅长处理公务,武力却不能算一流,只怕办错了差事,牵连了郑大人和闻人知府。卑职只负责递信踩点,正事交给那位姜侍卫,不知可否?”


    听他如此示弱,乐无涯不仅不失望,还进一步流露出了欣赏的神气。


    ……自知者明,知己者智。


    更喜欢了,想要。


    “当然可以。一切交给他便是。”乐无涯对待汪承的态度几乎可称宠溺,“等你见了姜侍卫,不用太惊讶。别看他那样,他私底下可是什么都敢来的。”


    一旁的郑邈还是没忍住:“六皇子的人,你敢如此驱使?”


    “有何不可?”


    “与皇子结党,你嫌命太长了?”


    “结党营私,才是邪路;若是为公为民,郑大人又当如何评价?”


    郑邈不赞成:“此风不可开。今日能为公,明日就能为私。”


    “那是未来之事。眼下是一桩牵涉数十条人命的旧案,尘封多年,时至今日,总算得了一个可见天日的时机……”


    乐无涯眯着眼睛笑,颇有狐狸精骗吃人心时循循善诱的味道:“……大人就帮下官一回吧,啊?”


    当然,乐无涯还藏着一句话,没有说出口来。


    上半程的文章,他已做好了。


    无论成果几何,至少,桐州的张凯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他也没有辜负了缘方丈的嘱托,真把这件事掀了出来。


    他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那么,若这文章有了下半程,该怎么做、该怎么续,就要看小六了。


    轮到小六来证明,他的野心与他乐无涯的能力足可相配了。


    ……


    于是,早在郑邈登府拜访大理寺卿张远业、探听消息的半个月前,汪承便先于郑邈启程,快马加鞭地抵达了上京。


    现下,六皇子掌户部事,外省官员既是赴京考课,对于这位风头正劲的皇子,前来“意思”一番,实是人之常情。


    项知节初受重任,却并不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高架子,若有空闲,便见一见官员;实在没空,便请如风或是姜鹤接待。


    他不收金银,只会收下一些土特产,再择一些好的送入宫中,以孝敬之名,显坦荡之心。


    就这样,前来登门送礼的汪承,无比顺利地见到了姜鹤。


    姜鹤的确是个奇人,汪承并无丝毫旁证,只带来了口信,但姜鹤一听是闻人知府托他办事,立即答应,连他现在的主子都不要了,连请了好几日休沐,随他一道来富锦当铺附近踩点。


    注视着人来人往的富锦当铺,汪承轻声道:“闻人知府没说具体时日,不知那来取青缎盒子的人何时能到。”


    汪承的本意是想说,他这样不跟六皇子打招呼就往外跑,终究不好,得跟主子交代去向才是。


    姜鹤思索片刻,顶着一张冷淡面孔,道:“你说得对。我放一把火去,让在当铺里存东西的都赶紧来取。”


    汪承:“……不行。”


    姜鹤:“好的。”


    半晌后,姜鹤又说:“不会烧到存货仓库的。”


    汪承:“不行。”


    姜鹤:“好的。”


    过了一会儿。


    姜鹤:“这样可以催人早点来取。”


    汪承:“不行,只可以等,太过张扬,容易引人注目。”


    姜鹤:“好的。”


    姜鹤:“汪捕头,你早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汪承:“……抱歉,我的错。”


    汪承知道上京眼线遍布,并不敢和姜鹤太过明显地出双入对,只和他一起踩过一次点,随后便在上京京郊驿馆里规规矩矩地呆下了,静等郑大人前来。


    每隔三日,他都会进城一趟,佯作闲逛,前往富锦当铺转上一圈。


    每次去,他都没能瞧见姜鹤。


    只有一次,他看见一个穿着破烂的闲汉,用草帽盖在脸上,躺在一个窄胡同口晒太阳。


    他见此人体型眼熟,那草帽上头又被挖了两个小小的洞眼,便多看了两眼。


    那草帽后的双眼闪了闪。


    随后,那人伸手摘下了脸上盖着的帽子。


    今天是倒春寒,街面上人流稀少,所以姜鹤敢一本正经地同他打招呼:“汪捕头,你又来了。”


    汪承有些吃惊:“……”又?


    见他似是不懂自己的意思,姜鹤好奇道:“你不是每隔三天就来一次吗?”


    汪承沉默了。


    他承认,闻人知府所说不错。


    此人虽呆,却有他的本事。


    姜鹤不知道汪承在心里念叨些什么。


    他在天狼营里跟随小将军,学了不少伪装身份、潜伏待变的本事。


    而他的擅于等待,则是在离开小将军后习得的。


    姜鹤认为,自己的所有本事,都是小将军一力教导而来,所以即使有所成就,也与自己干系不大。


    因此,他始终是那个不骄不馁、顽固又一根筋的姜鹤。


    他冲汪承伸出手来:“有银子吗?”


    汪承摸向荷包:“怎么?”


    “今天出来没带钱,穿得薄,有点冷。”姜鹤吸了吸鼻子,“想打点热酒喝。”


    汪承把荷包留给了他。


    离开姜鹤后,他边走边想,那闻人知府到底有何本事,只凭着一句话,就能叫这么个人对他死心塌地,万死以赴?


    他抵京半月后,郑邈到京。


    汪承自去与自己的主子汇合。


    谁想,郑邈来京的第三日下午,便有惊天新闻,席卷了整个上京:


    黄昏时分,有人前往富锦当铺赎当,带着五个书画盒子,行至僻静处,忽有一蒙面恶人跳出行凶,将他怀中的东西生生抢走。


    苦主上前撕扯,恶徒竟然一拳将人揍倒在地,随即扬长而去。


    有路过的外省士子见那人皮破血流、昏倒在地,手中还攥着当铺的凭证,唬得三魂出窍,急急奔去报官。


    汪承跟在郑邈身边,听得这个消息,面上不显,心中却犹如五雷轰顶。


    抢劫便是,何必行凶?


    真是活祖宗啊。


    ……


    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又正值天下贤才、九州才子准备龙门跃鲤的紧要关头,上京竟出了此等恶事,皇上自是雷霆震怒。


    五城兵马司集体出动,铁骑如雷,捕影追声,誓要把凶人捉拿归案。


    谁想,调查刚一开始,便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故。


    顺天府尹迅速升堂,把苦主带到堂上,要知道那凶徒抢走了何物。


    那鼻青脸肿的苦主竟是面色青红,支支吾吾,不仅不愿明说自己是在帮谁办事,连自己丢了什么,都天上一脚、地下一脚地说不清楚。


    天降大案,顺天府尹烦得要死,哪里有和他叽歪的闲情逸致,直接搜了当铺存证和当票,两下一对,发现是五幅名贵的字画。


    拿着单子,顺天府尹不悦之余,心中生疑:


    字画而已,哪个勋贵之家没有几张,有甚说不出口的?


    再取了此人身上腰牌一对,发现是张粤张太常的管家后,顺天府尹更觉诧异。


    他尚不知这其中的牵连有多大,但当了这么多年顺天府尹,他最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的道理。


    于是,顺天府尹连夜进宫禀奏,将今日审得的结果一一报知皇上,禀报完毕,便装聋作哑,垂手待令。


    明日一早便是大朝会,有些话,不便在朝会上提及。


    此事事关张太常,张太常又是皇上一力提拔上来的,虽说凭他的能力,做官已做到了头,可他还得弄明白皇上的意思,才好行事。


    皇上面沉如水,默然良久,问道:“这五幅书画,皆是张粤家的私藏?”


    顺天府尹:“是。”


    皇上沉声喝道:“荒唐!”


    顺天府尹顿时冒了一身白毛汗。


    他不知皇上因何而怒,只好闭口不言,静承天威。


    在殿内气氛一片凝滞、顺天府尹汗出如浆时,太监薛介小步趋入:“禀皇上,六皇子有事报奏。”


    皇上正是心烦之时,胡乱一摆手:“天色已晚,朕有要事办理,有事明日再来报奏!”


    薛介应了声是,默默退下,行至殿外,对等候的项知节柔和道:“六皇子,奴婢跟您说了,皇上正为今日的上京劫案烦心,您若是没有大事,还请明日皇上气消些再来吧。”


    项知节做出欲言又止的模样,看一眼身侧的姜鹤,道:“我在这里等着父皇。”


    薛介眉心一动,大概猜到了什么,便躬身道:“那请六皇子到观麟阁暂歇,奴婢备下茶点,六皇子莫要饿着累着。”


    项知节温和道:“有劳薛公公了。”


    ……


    与此同时,五皇子府。


    项知允听完来人禀告,声音都紧了:“此话当真?!”


    “真。小的岂敢诓五爷?”


    眼前人姓潘名阳,自从左如意死后,他便是五皇子最亲近的从属了。


    他压低了声音:“您叫咱们多盯着六皇子的错处,刚才小的得了回报,说是劫案发生后不久,六皇子府的姜鹤姜侍卫,便提着个大包袱回府了。”


    项知允:“可知道包袱里是什么吗?”


    “探子说,是长条盒状的东西,拿雪青色的绸子扎作一提。小的去打听了,顺天府那边说,今天被劫走的五幅画,就是拿雪青绸子扎着的!”


    潘阳道:“这姜鹤几日来频繁出入六皇子府,行踪诡秘。这人是行伍出身,咱们的人不敢死皮赖脸地硬跟,怕暴·露行迹,但他早出晚归地不着家,着实可疑,没想到是在做这些事!”


    “小六跑去抢那五幅画作甚?”项知允蹙眉,“他嫌自己的日子过得太顺了?”


    潘阳压低声音:“五爷,好叫您知道,今日被抢的是张太常家的书画。当年,张太常在黄州任同知时,黄州曾出过一桩假宝案……”


    刑部本来就是五皇子分管,听潘阳说完前因后果,项知允立时明白过来,推测道:“张粤……派自己的人去黄州销毁证据,派出去的人却见财起意,不仅要带着账本逃跑,还想杀人灭口,结果被一群和尚抓了个现行?”


    说出这段话,项知允都觉得自己被蠢到了。


    根据呈送刑部的案卷,项知允做出这样的判断,不足为怪。


    毕竟没人想到有人会跑去特地指点一群山野和尚怎么犯戒,而这群山野和尚真能不迁寺、不变心,在原地等了十年之久,只等着有心人被情报骗上门来。


    得知事情原委后,项知允久久怔愣着,双手负在身后,在房内来回踱步。


    潘阳在旁道:“五皇子,这是天大的良机啊!六皇子素好天文,本应和张太常交好;可张太常一心向着您,还送那苏成玉来咱们府上做幕僚,交好之心可谓是溢于言表,六皇子心中岂能痛快?他大概是想拿个把柄在手,让张太常能为他办事,也能叫他在皇上面前多多美言……”


    项知允:“小六疯了?直接派人……”


    话说至此,他顿住了。


    潘阳道:“五爷,那抢夺书画的人,特地选了僻静无人处动的手,就算书画真被抢了,你说,张太常能把这事张扬出去,跑去报官吗?”


    “坏就坏在,抢夺东西时,姜鹤被张太常的管家揪住了。”


    “姜鹤天天跟着六皇子,他的脸不少人可都记得,若是当即就暴·露了身份,那便不美了。他又是个军汉出身,怕是一时情急,便动了手。”


    “这一动手,可不就惊动官府了?”


    项知允咬牙轻声道:“六弟……就这般急着拉拢人心?”


    “他与您可不同!”潘阳在旁煽风,“您一枝独秀,深受皇恩荫庇多年,是无冕的太子。六爷这个后起之秀,想要什么好东西,不是只能从您手里抢夺了么?”


    五皇子沉寂许久:“六弟这样,着实不好,但我也不好太掐尖冒头……张太常到底是父皇的爱卿,此事又与父皇相关,我……”


    他负在身后的手掌慢慢攥成拳头。


    如无必要,他实在不想和六弟相争。


    潘阳提点他:“这不是有个现成的机会?黄州宣县那边递了案件上来,只需要按照流程、秉公办理即可。虽说现在会试最为要紧,可各地有疑案送上,刑部难以量决,自是要请奏圣裁的。”


    “耿尚书老练油滑,不会愿意出头。”


    “不是还有一位连夜翻找旧案记档的刑部侍郎么?那人倒是个忠耿又死脑筋的。”


    五皇子深深呼出一口气:“你是说……庾侍郎?”


    潘阳:“听耿尚书说,他昨日就写好了黄州三皈寺案的折子,只等着递上去,申请三法司会审。耿尚书以待审为由,先将折子扣下了,只等着您一句吩咐呢。”


    见五皇子仍是犹豫不定,潘阳加重了预期:“五爷,等不得呀!这事最怕皇上打断了胳膊还想往袖子里藏,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这样一来,得利的就只有六皇子了!不如把这事掀到明面上,这样,六皇子不仅拉拢不到张太常,还会惹上一身腥!要是皇上真追查到,是六皇子派人抢走那五幅画,他浑身是嘴怕也说不清楚,到那时……”


    潘阳朝着皇宫方向,遥遥拱手一拜:“他一点指望都不会再有了!”


    第215章 风起(三)


    曙光微寒,宫漏声声。


    在朝房中等候鸣鞭时,项知允眼神不自觉地溜向了一旁闭目养神的项知节。


    他忍不住问道:“小六,身子没事吧?”


    项知节睁开眼睛,目色纯澄:“嗯?”


    与他目光接触,项知允没来由地一阵心虚气短:“无事。如今正是冬春之交,冷热交替,为兄担心你旧疾复发。”


    项知节柔和道:“我一切都好。多谢五哥挂怀。”


    项知是在一旁冷笑了一声。


    尽管他从无证据,但他总觉得项知节不是块好饼。


    他哪怕是讲一句好话,掰开来都有八瓣儿的心眼。


    项知允素来是不牵涉进这对同胞弟弟的争端的。


    然而,今日的情形格外不同。


    听项知是冷笑,五皇子竟是难得回护了小六一次:“小七,知节无论如何也是你的兄长,言语恭敬、礼让谦逊,才是正经悌道。”


    项知是:“……?”


    五哥吃撑着了?


    闻言,项知节极轻极快地掠了神色不安的五哥一眼。


    所谓悌道,自也是五哥想要他走的道了。


    项知是伶俐地站起身来:“是小七言语无状,冒犯兄长……”


    他正要俯身下拜,拜到一半,忽然偏过脸来,笑盈盈道:“啊,小七愚钝,竟忘了六哥是信道教的,不受儒家那些个弯弯绕绕的拘束哦。”


    项知节一笑,无视了项知允面色的僵硬,伸手抓住了项知是的胳膊:“其他大人们都还看着,七弟莫要玩笑了。”


    项知是抽回手,状似无意地掸扫了两下衣袖:“比不得六哥有正事可做。昨天都那么晚了,六哥还入宫做什么?”


    项知允神色一紧。


    这其实也正是他想问的问题。


    昨夜,他们忙着鼓动刑部耿尚书请上四五日病假,尽量撇开和此事的干系,再让那庾侍郎上去顶雷。


    直到亥时两刻,才有项知节的消息传来。


    他竟带着姜鹤进宫了!


    听到这个消息,项知允打退堂鼓的心顿时水涨船高。


    然而,在听说项知节并未能见到皇上、只能在下钱粮之前出宫时,他大大松了一口气,并坚定了务必要在大朝会上将事情闹将起来的决心:


    宜早不宜迟。


    要是小六发现事情有变,去向父皇自首,那就真的要错过良机了!


    今日的大朝会,便是打出这一击的最佳时机!


    项知节仿佛对这位兄长的心事懵然不知,解释道:“丰州有一笔军费款子,一直等着父皇批下,丰州知府也着急得很,我想尽快将此事办结,于是……”


    项知节说些什么,项知允已经听不进去了。


    在他看来,尽是托词。


    只要小六不因为这件事犯病就行。


    项知允想让他失了圣心是真,却不想害他的身体受损。


    鸣鞭三声后,原本还有些切切议论声的朝房立时肃静。


    官员们三三两两向外走去。


    项知节想要起身,却扶住膝盖,顿了一会儿,才勉强迈开步子,跟在项知允身后,慢慢走向昭明殿。


    薛介立在皇上身侧,声若钟磬:“百官奏事——”


    因着昨日的上京劫案,满朝公卿皆是不敢高声语,即使手中有事,也死死按住了,不敢禀告,打算等风头过后再说。


    顺天府尹满面晦气,走流程似的把昨日的调查结果如实报知。


    张粤早知此事涉及自己,一边深恨自己没能及时壮士断腕,给自己留下了无穷祸患,一边心疼那骤然丢失的价值数千两、可作传家之用的书画,一边担心皇上联想起昔年的黄州案,干脆是辗转反侧、彻夜未眠,终于打出了一套完美的腹稿。


    然而,不等他出列告罪,便见庾侍郎跨出了文官行列。


    他的精神状态,与前日朝会已是迥然不同,尽管仍是满面疲倦,但他的眼睛格外明亮,炯炯生光。


    “臣有本奏!”庾侍郎朗声道,“刑狱之事,关乎国法民命,不可不慎!现下,黄州呈报一案,案情重大,牵涉甚广,非一司所能断。微臣查阅案卷,认为此案宜交三法司会审,以昭公允、明国法、定乾坤!”


    龙椅之上,本来无甚表情的项铮目色一凛,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流泻而出:“黄州何案?”


    然而,庾侍郎敛眉低首,并未被此股气度所慑。


    他仗着一腔意气,将一字一句咬得清晰无比:“先帝朝时,有一桩黄州假宝案,当地官府采买金玉、珠宝、书画等贵重之物时,竟有二十八家商户胆大包天,齐力造假,愚弄官府,以制假贩假之罪,下狱二百余口。”


    当然,庾侍郎也不是一味的憨直到底。


    他隐去了黄州官府之所以采买珠宝,是为了昔日太子、当今皇上的婚事。


    且他着重提了先帝。


    要求各地官员进献珠宝,是先帝的要求。


    他到底给皇上留了三分薄面。


    张粤简直不敢置信,庾侍郎竟会当着满朝官员叫破此事,大惊大怒之余,胡须都颤抖起来:“你……!庾秀群,你拿如此陈年旧案出来说嘴,难道是在说先帝案断有误,查察不明?”


    放在平时,庾侍郎这等性情温糯的文官,被人扣上了一顶如此厉害的大帽子,就算不退避三舍,胆气必然也要先弱上三分。


    但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昨夜,耿尚书撑着病体,找到他家,请他务必要将此折当堂启奏。


    他说,张粤要转移书画,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现今书画被当街劫走,遗失的书画名单已经为顺天府尹所知,显然是天要亡他。


    这时候,正是庾侍郎这等年轻人趁势而为、激浊扬清的好时机!


    庾侍郎被夸得很不好意思。


    他只是不愿皇上被奸人蒙蔽,坏了百年声名。


    他身为人臣,理当忠君,宁效魏玄成,不做乐有缺!


    胆气既壮,他的语气中竟多了几分决绝之意,声音愈发高亢嘹亮:“此案确已定谳。但是前不久,波澜又生!黄州宣县上报案件,说有强人伪造身份路引,劫掠焚烧了一处山间佛寺,为人所擒,其罪当斩、然而,在这佛寺中,竟藏有当年黄州案中一名饶姓书画商的账本,据账本记录,饶家书画铺的书画来历十分明白,且有官行鉴定,饶某所藏书画,尽皆为真。”


    “臣查阅了库中的黄州假宝案卷,饶某同样涉案其中,献上的书画中,十图五假。微臣不禁生疑:他何以胆大狂悖至此,官府索图,他手上明明有真,偏要献假?”


    “就在昨日,上京突发当街盗抢大案,张太常丢失了五幅私藏书画,当铺票据上记载分明,分别是张本之的《竹林七贤图》、赵雪梅的《秋水孤》等五幅,恰与黄州案中饶某造假的五幅书画一一对应,分毫不差!”


    庾秀群撩袍拜倒:“此案牵涉当朝命官,且历时已久,线索难寻,仅由刑部独审,恐有偏颇之嫌;若交三法司会审,则可集众司之智,使案情水落石出!”


    “请皇上明鉴!”


    列于文官之首的项知允微微偏头。


    可惜他不属鸡,没办法把脑袋整个儿扭转过去,去瞧一瞧立在他身后的项知节的表情。


    一切发展,目前皆如他所料。


    项知允难得做一件坏事,心虚之余,别有快意。


    因此,在偷眼看到皇位上的项铮面色铁青时,他不疑有他。


    但他没能注意到,连皇上身侧的薛介,神色都是一言难尽,宛如被人劈面甩了个巴掌。


    昨夜,六皇子进宫,确实不曾得见天颜。


    但他乖乖地自己干的事情,全告诉了薛介。


    皇上听到薛介回禀时,宫门已经下钥,他没办法再把项知节揪回来问个究竟,只好细问薛介道:“小六何来的这五幅图?”


    薛介办事素来老练,该问的都已从项知节口中问到,流畅对答道:“六皇子说,他在户部办差时,收到了黄州知府送来的折子,说是本地宣县一间佛寺被歹人焚毁,需要拨款修缮。”


    皇上微微颔首。


    佛寺被焚,需得向刑部、户部、礼部分别汇报。


    刑部管刑案、户部管钱、礼部管宗教,黄州知府理当一起呈送。


    薛介道:“六皇子说,佛寺修缮,油水颇多,他担心地方官员虚报损耗,从中渔利,便去找人调阅了刑部的案卷、礼部的折子,想看那寺中住了多少和尚,损了多少佛像,是否真需要这么多银两修缮。但据六皇子所言,宣县一案实在蹊跷,似乎牵涉到了过去的一桩黄州旧案……”


    项铮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刚刚浮现出的笑容又收敛了起来。


    薛介仿若不知,自顾自禀告道:“六皇子当年跟着……那位读书,听他说起过不少案件,对黄州案亦有所耳闻。当年黄州案的直接经办人就是如今的张太常,六皇子私心怀疑,宣县这案是张太常派人所为,可一时拿不准张太常为何突然拿旧事做文章,又担心张太常办事不利,导致沉渣上浮,旧案被翻,带累皇上名誉受损,便派出姜侍卫盯着张府动向。倘若张太常还要加害于人,务必暗中阻止。”


    听到此处,项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么,今日劫案……”


    “这便是六皇子来请罪的缘由了。”薛介面露苦笑,“姜侍卫见张府管家前往富锦当铺取当,本意是将这几幅书画夺来,给张太常来个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也能把这罪证神不知鬼不觉地湮灭掉,谁想张府管家手脚挺快,揪住他不放,姜侍卫怕露了行藏,不得已动了手,才闹出了这么一场……”


    薛介道:“六皇子自知有错,自入观麟阁,便长跪不起。奴婢怎么劝都不顶用,直到宫门下钥,奴婢才劝得六皇子先回府去,有事明日再说。”


    项铮睁眼看着眼前摇曳的灯火。


    夜静风轻,一灯如月,照着人心幽微。


    他慨叹道:“傻小子,一腔好心,偏办坏事。”


    他问:“那五幅书画何在?”


    薛介答:“六皇子说,书画俱在皇子府中,藏得好好的。是毁去,还是送入宫中,听凭您的心意。总之,这样要紧的东西,总不能放在张太常那种贪功贪利之人手中,早晚是个把柄。”


    项铮合上眼皮,嘴角已有微笑:“知道了。”


    ……


    对项铮而言,此事已经了了。


    至于那所谓的劫案,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尹抓不到人,自会想办法找个死刑犯顶包。


    项铮万没想到,竟有人敢在朝会上闹上这一出明堂伸冤。


    这姓庾的受谁指使,非要把此事闹大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不管好的坏的,朝堂上都是我的传说。


    第216章 风起(四)


    皇上的九曲心肠,常人岂能知晓。


    因此,不管是否猜中了他的心思,所有朝臣皆是敛神屏息,静等圣裁。


    昭明殿上,一时间静得针落可闻。


    张粤早抵不住压力,双膝酸软,跪倒在地,冷汗涔涔。


    不知过去多久,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了一声冷淡的呼唤:“张务之。”


    张粤血色全无的面孔骤然涨得通红,一个头磕在地上,便有细碎的汗水四下溅开,洇入冷森森的砖石缝隙。


    “回家去歇息几日吧。”皇上态度竟然还算和缓,“等着传唤。”


    言罢,他平声道:“刑部耿和同今日既然病休,那……刑部侍郎庾秀群、都察院左都御史王肃、大理寺卿张远业。”


    被点到的人依次出列,手持笏板,恭敬行礼。


    “爱卿皆为朝廷股肱,素秉公忠,兹令你等会同审理此案,务须详查,核验证供,毋枉毋纵。若有徇私舞弊、敷衍塞责者,朕必严惩不贷!”


    三人齐声应道:“是!”


    就属庾侍郎应得最为欢喜高亢。


    在他看来,皇上肯纳谏,清奸恶,乃是当朝第一圣君!


    他由衷赞道:“皇上圣明!”


    满朝公卿自然齐声称颂:“皇上圣明!”


    项知节同样躬身行礼,借着余光,瞥向了身后慄慄发抖的张粤。


    父皇给他时间,自杀谢罪了。


    只看他愿不愿就死,以及,他打算如何死。


    他收回目光,想,一会儿要再去找父皇请下罪为好。


    说起来,老师现在在做什么呢?


    最好是没起床,能睡个甜觉,直到日上三竿。


    ……


    与此同时的桐州。


    乐无涯眯着眼睛,和被子乱七八糟地滚在一处,脑袋抵着床尾的栏杆,枕头则被他直接踹到了地下。


    华容端着洗脸水进了屋来,眼见他这等睡法,忍俊不禁,放下铜盆,拎起枕头一角,站在窗边,用鸡毛掸子小心地拍打上头的灰尘。


    他站在薄絮纷飞的窗边,念念叨叨:“大人,您剿匪有成,牧大人那等勤务之人,都说这两日衙中诸事不必您操心,他与宗大人主持便是,您还不趁机躲个懒,怎么醒得这么早?”


    乐无涯把手搭在额头上,将额前微乱的卷发向后捋去,没头没脑地道:“好像是有人念我来着。”


    华容没听懂:“什么?”


    乐无涯不答,将怀里的小棋子拿出来看了一眼,想,不知道进度如何了。


    昨天回来,听宗曜说,张凯还有心思去嫖小戏子。


    唉,烦人,想把人阉了。


    他看一眼窗外的无边春色,揉一揉发热发紧的小腹,一个翻身坐起身来,把小棋子贴身藏好:“不睡了。瞧瞧我的人去。”


    简单洗漱过后,他蓬着一头波浪卷发,跑到了元子晋的房间门口,甩开膀子就是一通砸门。


    这一招立竿见影。


    内里传来了元子晋有气无力的应答声:“……闻人明恪,你叫魂啊!”


    乐无涯直截了当:“死了没有?”


    元子晋:“……”


    乐无涯:“好啦!一晚上过去了,那土匪都没找你追魂索命,说明他已经被他害死的恶鬼吞啦!大家都投胎去了,你还在里头沤着干什么?出来,跟我看看你的兵去!”


    元子晋磨磨蹭蹭地拉开了门,眼底的灰青色藏也藏不住。


    小老虎昨天剿匪,雄赳赳气昂昂地去,蔫头耷脑地回。


    对他来说,在练习时投砸人形靶子是一回事,一流星锤甩过去、看一个大活人脑浆迸裂地在自己眼前倒下,就是另一回事了。


    元子晋没精打采的:“我……”


    乐无涯一把将他从房中薅了出来:“走啦走啦!”


    元子晋见他活力满满,不禁想起昨天他摸上山岗,利索地一刀把暗哨抹了脖子的景象,那神态动作,轻松得和杀个鸡也没什么两样了。


    他眼巴巴地盯着乐无涯:“我说,你是不是真杀过人啊?”


    “杀过啊。”乐无涯痛快道,“我杀过的人,没有二百,也有一百了,我杀红眼的时候,连自家人都杀!”


    元子晋怒道:“……你又骗我!”


    由于元子晋过于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他未曾察觉到眼前人明艳神情下的一缕暗色。


    “骗你好玩啊。”乐无涯很快恢复如初,背着手,开朗地把脸凑到他跟前,“哄好了没有?”


    元子晋胡乱揉了一把脸,强自打起精神来,把踩在脚下的鞋帮提好:“有多少人受伤啊?”


    乐无涯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十来个小子吧,冲得也太猛了,哎,我说,你阵脚是怎么压的?”


    元子晋昨天虽说破了杀戒,心神不定,可见识到乐无涯的真本事后,仍是不免惊为天人。


    否则的话,他定然是不许他搭自己肩膀的。


    元子晋咕哝道:“还不是你,嚷嚷什么‘赢了吃肉,输了吃土’,人被你一鼓动,哗啦啦全冲上去了,还有冲太猛摔倒的,被后头的人踩了好几脚!”


    乐无涯大笑:“还有这事儿?是谁?我笑话他去。”


    元子晋:“……你惹的祸,还有脸去笑话人家!”


    二人且笑且闹,一路向前走去。


    ……


    桐州府内,谁人不知,近来知府老爷正忙着剿匪。


    自打“玉桥牌”囤积坯布失败,引得桐州坯布价格大跌,栾玉桥便信誉大损,连带着那几个常年跟着他趸布的大客商都吃了挂落,弄了个好大的没脸,自是与他断了交情。


    原本红极一时的“玉桥牌”,就这么轰轰烈烈、山崩海啸地倒台了。


    此消彼长,“桐庐雪”的一股东风,挟裹着春意,吹开了一条大开的销路。


    有了戚红妆源源不断送来的军费,再加上宗曜四下打探、如蚂蚁搬山一般汇聚而来的府内大小情报,乐无涯很快摸清楚了几家“倭寇”的盘踞地点。


    即使本地豪强们有心资助倭寇,却决不敢把这样惯会打家劫舍的匪类留在家里当家丁。


    他们可不敢赌这帮人的德行。


    于是,这帮人被豪强们安置在山里放养,搭起棚子,充作山民,以垦荒农民的身份伪装自己。


    平时豪强们出资,对他们加以供养,若是短了缺了,也由得他们劫掠往来商户、山下村庄。


    等到官府来查,他们大可摇身一变,变回了短褐穿结的朴实山民,只一问三不知地推搪便是。


    这帮人在桐州地界上肆虐横行多年,时至今日,报应亦是来得摧枯拉朽。


    乐无涯在益州时歆羡万分的、一水儿的制式苏钢佩刀,府兵们有了。


    拥有百匹好马的骑兵队“擎苍”顺利建起来了。


    头、身、臂、腿、足的全甲装备,所有府兵都有了一套。


    不说其他,单说是一队全甲步兵,就够把同等数量、不着盔甲的匪徒给杀个落花流水,宛如砍瓜切菜,且战损率奇小无比。


    仗着这一身的好装备,外加习练出的高素质,很快,豪强们豢养的“倭寇”家里四处起火。


    百姓们都说,闻人老爷是个绣花枕头的面相,谁想武德能如此充沛。


    连着几次出外剿匪,都是闻人知府亲自带队。


    乐无涯像是鼹鼠似的,哪怕这帮“倭寇”藏得再深,他还是能把他们生生刨出来,顺便搜出大批武器屯粮,装在大车上,再把匪首捆在车头,招摇过市地一路拉回来。


    不仅如此,他还派遣军户,把“倭寇”们辛辛苦苦垦出来的地一股脑儿全给占了。


    只要这些人肯去,垦出的地就归他们,三年之内,可以不缴纳税收。


    顿时,军户们群起响应。


    那些被驱散开来、侥幸得脱的阴沟老鼠们,还想偷偷回到原地去猫着,便是万万不能了。


    不少豪强吃了大亏,心中恨意丛生,打算再按照先前对付历任知府的方式,多点开花,袭扰乡里,叫他首尾不能相顾。


    府兵虽说能征善战,但总不能像孙猴子似的有分身术吧?!


    然而,这回一交手,先前十战九胜的“倭寇”们,竟是碰了个头破血流!


    年前,经过乐无涯一番训话鼓动,有七八十名府兵表了态,愿意回到自己的县、乡,练兵备战,谋一番自己的天地。


    这七八十个金字招牌回到家乡,府兵位置便腾出来了一大批!


    不少府兵离乡去县之前,还是个满嘴蠢话、撒尿和泥的毛头小子。


    待到受训半年回来,简直是脱了胎、换了骨,行事进退皆有条理,还能说出些文词雅句。


    但凡是有点心气的年轻军户,都热情万丈地撂下了锄头、投入了训练。


    而军户的妻、子、父、母见到做府兵能有如此出息,更是没有二话,全情支持,好叫年轻士兵们无有后顾之忧。


    况且,米溪县的张沣,抗击倭寇有功,如今爱妻在怀,家有良田,这种种好处,大家并不瞎,全都看在眼里。


    这下,原本只是想搞点袭扰的“倭寇”们,生生撞上了一群等着立功的硬茬子。


    桐州各县、各地,再无曳甲抛戈、战意废弛的败兵。


    知府老爷的那句话说得好啊。


    赢了吃肉,输了吃土!


    ……


    乡绅们倚仗的武装势力,眼看被各个击破,自是个个屁股上着了火似的烦躁气愤。


    “在‘家’待着被剿,出来也是被剿,还叫不叫人活了?!”一名曹姓乡绅醉醺醺地骂道,“姓闻人的……卖货的出身……杂种羔子!”


    “不如先宰了闻人约?群龙无首,叫他们乱去罢!”


    “你是没看见他腰里成日里别着两颗震天雷吗?远了,他有弓;近了,他有雷!上次,他打余老二家,余老二本来占了地利,居高临下的,满能僵持一会儿,这天杀的闻人约射了一颗扯了引信的震天雷过去,炸了余老二家的老窝,乖乖,半座山都被炸平了!”


    “你他妈的——不会说话就不要乱说,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炸平半座山?你怎么不说东海是他炸出来的?!”


    一帮小乡绅凑在一起,七嘴八舌地骂了半晌,末了,面面相觑,束手无策。


    有人小声提出了思路:“你说,这闻人约这么急着下手,张孟安怎么就不急着把他的人藏好呢?”


    张孟安,即是张凯。


    “他不仅不着急,还闲云野鹤地过起日子来了!”有人忿忿道,“前段时日,栾玉桥破产,带着点浮财远走他乡,都没见张孟安出来帮衬一下。鸟人,成天净知道嫖了,也不怕马上风死在床上。”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很快,有人犹犹豫豫道:“前些日子,听说闻人知府驾着马,去了一趟张孟安府上,回来时,还打着张孟安那把宝贝伞呢。自打那件事以后,张孟安就神龙见首不见尾起来了,栾玉桥后来又去求了他好几次,顿顿都吃闭门羹呢。”


    四下一片沉寂。


    少顷,不知是谁阴恻恻地开了口:“说起来,闻人约这么一闹,咱们各有损失,可张孟安手底下……就是席爷那一帮子人,是不是还没被动过呢?”


    第217章 风起(五)


    张凯若是知道桐州乡绅们竟开始如此揣度他,怕是要点一首《窦娥冤》听听了。


    他那是不想动吗?


    他是不敢动!


    张家祖上确实阔过。


    大学士张燮荣华一生,为国尽忠,致仕后终老林泉,还不忘扶持子孙。


    他全情栽培的张峤、张粤二子,全都在春秋鼎盛时踏入了官场,又为后代置下了无数良田豪宅,身为祖宗,可谓是尽善尽美了。


    美中不足的是,张燮子嗣缘薄,一生奋斗下来,也只得了这么两个儿子。


    长子张峤本来有着无量的前途,刚登科及第不久,便被委以重任,随同钦差前往黄泛灾区赈灾,谁想天不假年,刚到不久,他就被一场来势汹汹的瘟疫夺去了性命。


    这就导致,捧着太常寺卿这个铁饭碗的张粤,已是他张家唯一的指望了。


    先前,张凯居安忘危,还美滋滋地觉得,祖父子嗣虽说单薄了些,可少了那些叔伯姑姨分家产,自己这一房分得的钱,足够他躺在功劳簿上做寓公,无所事事地吃用三辈子了。


    可自从闻人知府登门后,张凯的这份从容便被打了个荡然无存。


    细细盘算过后,他骇然发现,若是叔父一朝倒了台,自己立即会变成一只无依无靠的肥羊。


    到那时,他怕是连这份丰厚的家产都保不住!


    于是,他偃旗息鼓地安静了下来,成日里竖着两只耳朵,只等着叔父把那件麻烦旧事的首尾了结清楚后,再采取行动。


    可惜,自从和叔父密切联系了一段时日,上京那边便再无消息递来。


    张凯左盼右望,始终不得,只得一边嫖宿戏子,以纾苦闷,一边心神不宁地等待结果。


    这段时日里,他的耳朵里已塞满了知府老爷四处剿匪的信息。


    这不得不让他疑心,自己是跌入了什么陷阱里了。


    然而,他手下的席爷等一干“倭寇”,却没有在这场声势浩大的清洗中受到任何损失。


    这到底是闻人明恪有意与他交好,所以高抬了贵手,还是刻意放过了他的人,好挑拨他与其他乡绅的关系,尚未可知,但这其中透露出的些许蛛丝马迹,已经足够让张凯悚然生惊。


    原因无他。


    倭寇势力盘根错节,彼此纠缠,大多数是不分你我的。


    闻人明恪手头的情报网到底是有多么强悍,才能如此精确地把席爷和其他匪寇区分开来?


    ……张凯不敢细想下去了。


    想明白这一点后,他更加不敢明火执仗地和知府大人叫板,索性把大门一闭,作醉生梦死状,成日里传戏来听,借着这一出一进的功夫,才敢向外递信,叫席爷及其手下,在这段非常时日里万勿生事,同时还要暗暗收拢那些流落在外的流寇,为己所用。


    上京情况不明,实在是叫人悬心。


    他得做好两手准备才是。


    ……


    在张凯朝思暮想的上京之中,昭明殿内,项知允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有些昏眩,讷讷唤道:“父皇?……”


    项铮翻阅着呈上的案卷,平静道:“此案交予小六主审,你可有异议?”


    项知允来不及说话,身侧的项知节便温言道:“多谢父皇信任。然而刑部素来由五哥管理,因着知节不熟庶务,极有可能迁延破案时日,可否依旧请五哥主理?知节在旁襄助即可。”


    这番话说得极是恳切,且把责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可谓情理兼顾。


    但项铮连头也不曾抬起:“你尽管去办就是。朕倒要看看,是谁敢违抗皇命,迁延破案时日?”


    这一句话,让项知允腿脚一软。


    项知节似是无奈,恭敬行礼道:“是。知节领命。”


    “下去忙吧。”项铮道,“小五留下。”


    待项知节退下,项铮方才放下手中奏折,自上而下地审视着项知允:“知道为何不叫你主审此案吗?”


    项知允咬紧牙关:“因为儿臣……辜负了父皇的期望!”


    他不敢将话说得太死、挑得太明。


    “辜负期望”,可以说是他能力不足,也可以说是他不该将此案当众揭开。


    他想先探一探父皇的话风再说。


    不过,项铮并不说话。


    他宛如一座高大而冰冷的山岳,静静望着匍匐在他身前、已近而立之年、却仍像个犯错小孩一样战战兢兢的儿子。


    他不答、不语,只是注视着项知允,显然是对他的回答不满意,等待他重说一遍。


    笼罩在这样如渊般的深沉目光下,项知允浑身宛如针刺般难受,神情惶恐,亦有不甘。


    他知道自己在此事中掺杂了私心,被父皇迁怒,是情理之中。


    可同样是居心不良,父皇又凭什么把差事派给小六?


    他就很干净吗?


    据项知允所知,耿尚书从庾侍郎那里得了消息后,生怕沾染上麻烦,便跑去跟张粤通了风报了信,叫他赶快把自己的尾巴藏好,免得在会试这等要紧的时间引起不必要的风波。


    张粤得了通报,慌得如丧考妣,忙散布人手,安排扫尾事宜,一面派人去黄州宣县查探情况,如有必要,最好能让韩猛以假身份死在宣县大牢里,来个死无对证最好,一面派出管家,去富锦当铺取回那五幅寄存的书画。


    他实在是忙得很,没空再调拨人手,去跟远在桐州的侄子汇报情况。


    张粤在家里连炭盆都点好了,只等着管家回来后,就一把火把书画烧个干净,来个死无对证。


    谁想到他没等来管家,反倒等来了书画遭抢的噩耗。


    说起来,张粤要是在那个时候用点好的炭盆自杀谢罪,反倒清净些。


    书画既然是小六抢走的,那他和张粤必不是一路人。


    潘阳分析,小六动手抢夺书画,有可能是拉拢张粤不成,挟私报复。


    但项知允想得要比他更深一层,只是涉及皇家私隐,不便说出口罢了。


    大学士张燮育有两子,张粤是次子,而他的长兄张峤,英年早逝,膝下只得一子。


    这点张家长房唯一的骨血,现下正在桐州逍遥快活,是富甲一方的乡绅豪强。


    乡绅既然实力太强,难免就要压当地官员一头。


    那么,如今的桐州知府……又是谁?


    思及此,项知允头脑一片清明:


    桐州知府,是小六、小七一手拉拔出的闻人明恪!


    那可是本朝继那奸佞乐无涯之后、飞速升迁的第二人!


    难不成,小六是为了扶持此人,所以才兵行险着,要把张粤拉下马去?!


    项知允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可越想,也越觉得事情不够通顺:


    这岂不是太过倒反天罡了吗?


    小六冒着谋逆大罪,派人在上京会试期间抢夺书画,出手推倒了一个对他来说多了不多、少了也不少的三品官员,到头来,只是为了帮助一个五品官,清除一个地方豪强的朝中靠山?


    这有可能吗?


    项知允天人交战,心绪难安,实在不知该不该把“小六有意勾结地方官员”的猜测当做实情讲出。


    而见项知允久久沉默,低头装死,项铮的眉心慢慢拧紧了。


    项知允知道自己不答话是不行了,只好木木地打了一套太极:“儿臣辜负父皇期望,儿臣知罪。”


    “知罪?朕看你是知而不改。”项铮语气漠然,“小六虽比你年少几岁,却比你更懂得何为责任、何为担当。至少,他不曾缩在人后,叫一个侍郎来为他冲锋陷阵!”


    听到如此刺耳的评价,项知允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冷汗争先恐后地涌出,心中怒火却像是被泼了一道滚油,嗤啦一声沸腾起来。


    项铮兀自道:“此次案件交他主审,既是给他一个历练的机会,也是给你一个警醒。若你再如此懈怠,朕不介意换个人来替你办差!”


    项知允脸色煞白。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心软下去了,索性一咬牙关,道:“父皇,容儿臣禀告!庾秀群一片忠义,不忍见父皇为奸佞所蒙蔽,故而将此密事呈报于儿臣。儿臣本意是欲私下奏明父皇,徐徐图之,以免打草惊蛇。然而,儿臣在查探线索时,竟发现当日当街抢夺张粤私藏赃物书画之人,乃是六弟府上的姜侍卫!儿臣心中惊疑,不知六弟此举意欲何为,唯恐他一时糊涂,误入歧途,这才允准庾侍郎当堂禀事,请求三法司会审,以正视听。儿臣……虽行事鲁莽,却全然出于一片孝悌之心,恳请父皇明鉴!”


    项铮滞住了。


    见上方迟迟没有动静,项知允心中复盘了一遍说辞,正觉得合情合理,便听上头传来了一声低沉缓慢的质问:“你窥伺兄弟行踪?”


    项知允怔住了。


    他不懂,为何父皇不先问书画遭抢之事?


    为何父皇会是这个反应?


    不等他想明白,项铮的诘问便如连珠炮似的向他砸来:“你既知劫掠之人,却不对兄弟加以劝诫,不仅纵容庾秀群在朝堂上大张旗鼓地弹劾,还跑来朕跟前告状?你意欲何为?是想让朕放着张粤不处置,先发落了小六?你不仅要让天下人看笑话,还想让皇室颜面扫地?”


    项知允大骇:“不不不,儿臣绝无此心!儿臣只是想借三法司之力,及时制止六弟,绝无他意,更不敢有损皇室威严!”


    “好啊,好儿子,好兄长。”项铮字字如刀,“旁人都是亲亲相隐,偏你大义灭亲!还敢妄谈什么忠义孝悌?”


    项知允张口结舌,头脸紫涨:“儿臣……儿臣……”


    项铮用一声难得狠厉的叱骂,彻底结束了他的申辩:“滚出去!”


    项知允站起身来,发梦似的飘出了宫殿。


    被青天白日一照,他才觉出自己周身汗透,头晕目眩。


    可他连晕倒也不敢,只好强行咽下涌到喉头的一点鲜血,哽咽了一声,踉跄着往前走去。


    ……


    上京和桐州皆是乱作一团。


    而始作俑者躲了个懒,正和华容一起猫在后院晒太阳。


    华容是他的身边人,又是个肯受教的体面小子,所以乐无涯偶尔会结合着桐州时事,提点他一两句:“桐州乡绅何其多?可若是官场无人,背景不硬,便是无根浮萍,即便口袋里有再多钱又能如何?你就说栾玉桥吧,攀附在张凯身上,一心一意替他挣钱,好在他面前卖乖讨好,然而一旦张凯心思起了变化,给他来个见死不救,他还不是说倒霉就倒霉,说破产就破产?”


    “听说他大病了一场,心灰意冷,回渚州老家去了。”华容忙着给他夹核桃,把完整的留给他,碎的留着自己吃,脑子也没停转,“大人,您说这张凯上蹿下跳的,到底图个什么呢?据我所知,桐州十几位乡绅豪强,靠山至多是六、七品的官儿,像张凯这样,亲叔父都做到了太常寺卿的位置,他只消安安生生地做富家翁就是,何必要和那些倭寇不清不楚的?”


    乐无涯笑了一声:“他叔父要是不上蹿下跳地折腾出黄州那桩大案子来,从六品同知混到了上京去,他的日子未必有现在过得这么舒服呢。”


    华容点头。


    懂了。


    这对叔侄,险中求胜的事儿做惯了。


    耳濡目染,积习成性,遂至于此。


    乐无涯起身去摸核桃,身子一折,忽的神情微变,又窝回了躺椅里去:“唔……嗯。”


    华容甚是敏锐,立即察觉了不对劲。


    “大人,怎么了?”华容关切道,“身子不爽?”


    乐无涯将盖住腿的毯子往上掩了掩,表面泰然自若,面颊上却隐隐泛出了桃花色:“无事。”


    他又不是瓷塑木雕的假人,近来大事忙罢,偶尔有些躁动,也是情理之中。


    猫还要闹春呢。


    乐无涯打发走了华容,趁他离去,猫着腰溜进了房间。


    华容一面走,一面想,太爷看上去气血极旺,这也不大好,该去抓些清热凉血、滋阴降火的中药,吃上几付,调理调理。


    想着想着,他和一个人走了个顶头碰。


    看清来人面目后,他眼睛一亮,纳头便拜,却被来人稳稳托住了胳膊。


    华容早习惯了这人从天而降的习性,欢喜万分道:“六爷好!六爷万安!您怎的来了?”


    项知节心情很好,温和道:“闻人知府身在何处?我有公务要找他处理。”


    华容知道乐无涯与这几位旧人关系匪浅,很愿意他们来陪知府大人说说闲话,可若是事涉公务,他就不得不谨慎一些了:“六爷,需要我把牧通判或是宗同知叫来,一同议事么?”


    项知节思量片刻:“请牧通判来吧,告诉他,我主理的一桩案子,案犯曾与本地的一名乡绅联络密切,但来往信件皆被毁去,只有案犯亲信离开上京、前来桐州送信的路引记录,因此我想来查一查,此地是否有二人通信的证据留存。”


    华容一点头:“好!”


    项知节补充:“叫他一个时辰后再来。”


    华容眨一眨眼睛,笑靥如花:“好嘞!”


    他轻捷如燕地跑走传信了,唯留下项知节一人。


    项知节四下望一望,走到院中一处小清潭边,临水而照,细细抚平了衣襟的每一寸褶皱。


    他低头看向那枚悬挂胸前的乌鸦叼元宝的木钱,拂了一拂,让其正正好好地垂挂在第二颗玉色盘扣之下,既不显得招摇,又恰到好处地引人注目。


    旋即,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清朗温和的笑意,向后院而去。


    第218章 风起(六)


    项知节上次来这里,还是为了给乐无涯麾下府兵的祖父贺寿。


    因此,他轻车熟路,一路长驱而入,并无拦阻。


    叫他略感讶异的是,这青天白日里,老师在自己家中,前后竟足足设置了三道暗哨。


    不过,那些暗哨一来瞧他脸熟,知道他曾与老师同进同出,二来见他和华容打了招呼,知道他是过了明路的,便一个都不曾露面,各自静静蛰伏着。


    项知节想起自己这一路上听到的关于桐州近来的种种传闻,想,老师肯惜身惜命,真真是再好不过了。


    然而,怀揣着这么一点隐秘的欢喜,来到乐无涯所居院中时,项知节不由步伐一滞。


    院中花树新芽点点,风动纤枝,在隔空送来阵阵草叶芬芳的同时,也送来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声响。


    二丫一条狗占据了整条空荡的回廊,颇有一犬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眼见有外人到访,它立即灵巧地跳起身来,优雅又威风地抖了抖一身漂亮的黑毛,权作示警。


    但见来人是熟人,它又趴了下去,继续拨拉瓜子嗑。


    项知节沉默片刻,无声地走到门前,拍一拍狗脑袋,向院外一指。


    二丫抬起水润润的大眼睛,瞥他一眼,露出了些“真麻烦”的无奈神情,旋即自觉主动地叼着乐无涯特地给它编的瓜子竹篮,撒开步子,颠颠地来到院中树下的阴影中,惬意卧倒。


    ……


    一墙之隔的房内,乐无涯既烦且燥,上身寝衣从腰腹处一路直卷到了胸口位置。


    他仰面卧在凌乱的被褥中,胸膛不耐地一起一伏。


    他武能开硬弓,文能编竹篮,但是由于上辈子伤了身子,大夫特地嘱咐他少行私隐之事,免得着凉受风,以至于手艺废弛多年,直到用时方恨少。


    乐无涯实在打发不动自己,索性用双腿夹靠着凉阴阴的被子,咬牙缓缓摩挲,不住发出细细的低吟,期望着能借着这一点清凉,把这桩麻烦事速速糊弄过去。


    他心绪混乱无比,以至于忽略了外间的脚步声,直到床边窗棂上自外响起了礼貌的叩击声,方才如梦初醒。


    乐无涯骤然起身,狩猎似的转向窗前,顺手将被子往上一扯,掩到了胸口位置。


    项知节神色恬静地推开了未闭紧的窗户,提醒道:“老师,低声些。”


    他还想要解释,自己非是有意窃听,只是怕引起旁人注意而已。


    但在乐无涯那鹰隼似的凌厉目光与他隔空相接时,一股异样的酥麻感从项知节的脊背一路上行,将他生生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下一刻,看清来者何人,乐无涯那种带着些杀意的野性神情被他收了个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明快惊喜的笑容:“……小六?”


    项知节的指尖扣在被阳光晒得发烫的窗棂边,在剧烈的视觉刺激中,膝盖微微发软。


    看清来者是谁后,乐无涯卸下了戒备之余,脸颊又忍不住泛起了一点红晕,低低咳嗽一声,努力挺直了腰背。


    他与小凤凰竹马竹马,打从襁褓里就认识,什么下河摸鱼、温泉沐浴、搂肩骑脖,友人间最亲近的事情都做尽做绝了,想矜持都矜持不起来。


    小七则是专挑着自己狼狈的时候出现,把他的倒霉相一点不剩地看了个遍。


    至于来得最晚的闻人约……


    那更是亲密无间到干脆共用了同一个身体,在他原本的躯壳中度过了一段不分你我的时光,以至于他对闻人约的肢体接触,都不甚在意——这本就是他的身体,即使是搂搂抱抱也不打紧,就当是闻人约在抒发思乡之情了。


    如此论起来,只有在项知节跟前,他才端得起一点身为人师的堂皇架子。


    乐无涯一面悄悄在被中整理里衣,一面一本正经地道:“来了?”


    项知节:“来了。”


    他目光下移,神情是看淡一切欲·望的中正平和:“老师,身子不舒服?”


    乐无涯喉头发痒,忍不住又咳嗽一声:“都二十三了,别装傻啊。”


    “二十四了。”项知节纠正过他后,无辜地抿一抿嘴,“老师,我本无意打扰,想让老师静静打发了再说。可我此次来桐州确有要事相商,刚刚遇见华容,便请他去找牧通判来府上议事了,实在不知……牧通判几时能到。”


    乐无涯:“……”


    他拿了个枕头砸了过去:“要死啊你!”


    他动作太大,惹得情动,刚丢完枕头,就抓住靠近大腿位置的被子,“咝”地抽了一口冷气。


    眼看一时半会儿无法消退,牧通判那个老古板又随时会来,乐无涯只好恨恨地一捶被子:“进来!”


    项知节怀抱着枕头,低眉顺眼:“老师,这不合体统。”


    “让你进来!”


    乐无涯身子不妥,脾气自然跟着水涨船高。


    于是项知节乖乖进了房间。


    眼看他抬腿要往屋内走,乐无涯咬牙喝道:“你在那里站下!”


    他强撑着解释:“南方比上京暖,这段时日杨柳飞絮多起来了,我是怕你沾了飞絮,心疾复发,你可别……会错了意……嗯……”


    乐无涯说着,又是一阵气堵声噎。


    他双腿绞紧被子,低下头来,把一声声沉重的呼吸强自咽下。


    然而被子被他捂得温热一片,效果已不如方才好。


    待乐无涯汗津津地睁开眼睛,却见项知节与他已不过咫尺之遥。


    他将枕头归还,替他将腰部稍稍垫高,旋即撩起袍子,恭而敬之地跪倒在脚凳位置。


    乐无涯心下躁动难宁,可见他这样说跪就跪,也实在不爽。


    他睁开一只眼睛看他,语气里是淡淡的恨铁不成钢:“我做你的棋子,是要你有朝一日,御龙在天,难道是为了叫你随便跪人的吗?”


    “老师,我从小烧香,跪惯了神像,不打紧的。”项知节的语气安详温和,“我很会跪的。”


    乐无涯颇想去拎一拎他的耳朵:“我就算对你有恩,也不必这样报偿吧?”


    项知节很温和地反驳:“老师,您说的不对。咱们之间没有恩,只有情。”


    不等乐无涯回应,项知节撸下了那枚陪伴他日久的旧扳指,又取下了道珠,抓过乐无涯的手,给他套在了腕上:“老师,数着,心里静些。”


    说着,他伸手撩下了挂在他锁骨位置、松松垮垮的雪白寝衣,拈住那一点坚硬的粉红,柔和地搓捻起来。


    乐无涯登时软了半边身子,还未出口的“别”生生吞了下去,只余下了一声声近似哽咽的呼吸。


    “别动,老师。”乐无涯耳边轰隆隆响成一片,因此无法分辨项知节的声音也在微微发颤,咬字既轻又快,透着股恍惚的兴奋,“我让你舒舒服服的。”


    说着,他的另一只手探上来,压一压他下唇上那枚淡褐色的唇上痣,礼貌道:“老师,张开嘴。”


    在他缓慢又规律的按压中,乐无涯自然而然地张开了口,放任他的指尖滑进了那柔软温暖的所在。


    他刚才许是在院子里净了手才来的,指尖有皂角香,不讨厌。


    还不等乐无涯将“有备而来”四个字想尽,他就无法控制地挺起了身子,脚尖更是绷得笔直,像是一柄被拉满了的弓。


    由于嘴巴无法闭上,他的声音亦是含糊不清的:“不许…….唔……”


    “老师喜欢这个。”项知节无视了他虚弱的抗议,哄着他道,“就算是要速战速决,小六也希望老师能高兴些。只动前面……不够。”


    项知节的手干燥又温暖,却牵动得空气变得潮湿而缱绻,拉扯着乐无涯,堕入了一片洁净又诱人沉沦的沼泽泥淖之中。


    乐无涯的脸一半在阳光下,一半浸在阴影里,神情是迷离安静的。


    半晌后,房间内的呼吸渐转急促。


    “慢……一些……不成……”


    “不是。老师喜欢快的。”


    “你这个……嗯……逆徒……”


    “老师不要说气话。专心一些。”


    不知过去多久,薄透的床帷被一只手猛然攥紧。


    在长久的紧绷后,那手缓缓垂了下去,一缕清风从虚开的窗户中掠入,幔帐微微摇动,但被攥出的痕迹却久久难平。


    乐无涯虽说口上逞强,实际上却被伺候得通体舒泰。


    由于项知节的动作和神情实在是珍而重之,且全程有问必答,乐无涯丝毫没有被人亵·玩了一通的自觉。


    他伸出套着道珠的手,眯着眼睛,飨足地摸了摸项知节的后脑勺,赞道:“好孩子。”


    项知节直直望着他,抓过他的手,与他十指稍稍相扣后,径直贴在了自己的面颊上。


    乐无涯看他这样专注地看自己,对这份直白的热烈不是十分的适应,便顾左右而言他地笑道:“脏。”


    项知节目光干净地看向他,认真地摇了摇头。


    若不是知道自己与他合谋了什么惊天大事,乐无涯怕是会被他这副如玉如雪、袖揽春风的模样哄骗过去。


    乐无涯实在喜欢他这副天然来雕饰的君子相,因为知道底下或许是一眼深不见底的黑潭,因此探究的欲望反倒愈发强烈起来。


    他有意逗弄起他来:“手怎么这么热?”


    果然,眼前人的眼神里抑制不住地流溢出了一丝别样的光芒。


    很淡,稍纵即逝,但颇为刺激。


    项知节恢复镇定后,有条有理地答说:“天生的。”


    乐无涯:“手法不错。这也是天生的?”


    “这个不是的。”项知节仰头望着他,“喜欢老师,是天生的。”


    “那是在谁身上练的?”


    项知节:“梦中情人,总有机会在梦里相见的,是不是?”


    乐无涯:“……”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将“春·梦”二字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乐无涯挺起腰来,与项知节对望片刻,回味着方才一幕,发现自己竟然情迷乱志,做出此等勾当来,才隐隐品出荒谬来。


    他把掌心覆盖在酸热的小腹上,发力揉搓了两下。


    他与他,不该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吗?


    原本该坐镇中军的主帅,跑来替自己的手下纾解了一通,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饶是个臭棋篓子的乐无涯,也从没见过这样胡闹的下法。


    “倒反天罡了。”他故作轻松地一伸懒腰,“姑且一次,下不为例。”


    项知节笑道:“好。”


    他目色澄净地注视着他。


    老师,不过是刚刚开始而已。


    道德经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作为一个好学生,他素来是讲究以身相践的。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你这个道德经,他道德吗


    第219章 风起(七)


    项知节捧来早上华容没来得及倒掉的洗脸水,一点点将乐无涯打理干净。


    燃眉之急已解,理智渐渐回笼,乐无涯一边轻轻揉着肚子,一边想,这事儿还真是拿人,到了那等要紧关头,竟是什么礼义廉耻都顾不上了。


    虽然他本来和“礼义廉耻”四个字素来不大熟就是了。


    他眯着眼睛,任项知节擦洗着自己的手指,懒洋洋地问道:“我说,牧通判他人什么时候才到啊。”


    项知节的动作稍稍一滞:“……快了。”


    乐无涯逼近了他,似笑非笑的:“快?是有多快?”


    项知节抬眼看他,见他眼睛明亮、坏水泛滥的样子,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乐无涯端了一把他的下巴:“老师问你话。不许笑,说话。”


    项知节望一望天色,规规矩矩地答道:“约莫还有半个时辰。”


    乐无涯嗯了一声:“我们六皇子什么时候有了这未卜先知的好本事?”


    项知节把拧好的冷毛巾覆盖在他的手背上:“老师忘了?我算术历法一向是皇子里最好的,都说我能掐会算,乃是大虞第一神棍。”


    他一本正经地说这样的话,逗人的效果确实拔群。


    乐无涯专注地望着他:“唉,神棍大人,你有心算这些,不如替我算一件事吧。”


    “请老师吩咐。”


    “论伦理呢,我是师长,你是学生;论君臣呢,您是皇子,我是臣下。我做下了这等悖逆之事,要是天降雷罚,我得被劈上几道才算完?”


    项知节忙着伺候他,闻言,郑重道:“是我勾引的老师。”


    乐无涯:“……不许甜言蜜语。让你算我挨几道天雷呢。”


    项知节:“天塌了,有我父皇顶着。那是真龙天子,挨几道不打紧的。”


    乐无涯注视着他,少顷后,他摇了摇头:“项知节啊,项知节。”


    项知节的腰背一紧。


    和世上一切学生,他是怕老师叫他全名的。


    但他畏惧的理由,和那些普通学生畏惧的理由又大不一样。


    半晌后,项知节才做好万全准备,抬起脸来,却直直撞入了乐无涯的眼中。


    乐无涯审视他良久:“老师实在是不明白了。你是跟我玩儿真的?”


    项知节:“老师,你知道,我从小就不爱玩。小七才爱玩。”


    由于他说得过于自然,且完全是据实以答,因此乐无涯一时未能察觉他是在告刁状:“那刚才是在做甚?”


    项知节:“让老师舒服。”


    见他把这档子事说得如此坦荡自然,甚至还有几分孝敬师长的意思,乐无涯一时困惑。


    这到底算是尊师重道,还是欺师灭祖?


    乐无涯琢磨了一会儿,决定不能自己一个人发愁。


    他把光脚沿着床垂下去,把他的膝盖当了脚靠,顺便捶了捶酸痛的腰身。


    乐无涯问他:“那你要不要舒服舒服啊?”


    他光溜溜的脚趾往旁边偏了偏,似有似无地拨弄了一下。


    项知节猛地攥紧了手中巾子,几滴浑圆硕大的水珠落在他的衣袍上,溅出了无数颗细小水珠。


    “真不好意思,老师手艺差,还真教不了你什么。”见他的真实情绪掩盖得不再那么完美无缺,乐无涯向后一仰,笑吟吟地看他,“不是还有半个时辰吗?够不够用?”


    项知节猫着腰站起身来,克制道:“……我尽量。”


    “别尽量啊。”乐无涯盘起一条腿来,“不是很会算吗?老师给你布置课业。半个时辰,一刻不能多,一刻不能少。牧通判到了,才准你……听明白了?”


    项知节极深、极长地看了他一眼,旋即站起身来,对他施了一礼。


    这上下一起施礼的场景,饶是见多识广的乐无涯也是生平仅见。


    项知节走到门口,将手扶在门边时,还是没能忍住,回头捺了他一眼。


    没想到,直到此刻,乐无涯居然还一直注视着他,且双手拢在脑后,将一头凌乱蓬松的卷发束起,用他的道珠简单缚住。


    接住他投来的视线,乐无涯半挑衅半得意地冲他一笑。


    他在项知节面前装了多久的好老师,项知节就在自己面前装了多久的乖学生。


    这么想想,还挺有趣。


    而项知节的想法,也与先前微妙地相异了。


    先前,他对老师的喜欢,总是缥缈无定的绮念,一想起来,心会酸,会痛,会暖洋洋地发烫。


    ……他还是第一次这般心痒难耐。


    但他还是恪守了一个好学生的礼节,去了偏房。


    ……


    牧嘉志来时,身后还跟着訾主簿。


    近来府中抓获了不少“倭寇”,牵扯出了不少过往刑案,于是乐无涯把訾永寿又转借给了牧嘉志,叫他二人协同办案。


    自从訾主簿失而复得后,牧嘉志吃了一次教训,便将昔日不近人情的铁血作风收敛了起来,对手下人不再往死里使唤,偶尔也会关怀一二。


    能入牧嘉志青眼、在他手下效力的,大多是务实肯干的人尖子,先前被他逼得太紧,反倒发挥不出十成十的能力。


    如今牧嘉志管得宽松些了,这些主簿、吏员的办事效率竟是要更胜以往。


    这回,两人阔别日久,再次联手,两下里心中都有些打鼓,怕那件事造成的龃龉未消,影响了正事。


    但刚一搭上,他们二人便立即进入了工作状态。


    到底是多年友人,默契是旁人比不得的。


    在二人入院时,乐无涯已经穿上了一身格外严整的官服,坐在院中的秋千上缓缓摇荡。


    院中弥漫着淡雅的皂角香气。


    一张床单并着一件寝衣,在院中随风而动。


    牧嘉志见惯了乐无涯不修边幅的模样,乍一见他如此庄重,甚至连冠帽、玉佩都戴上了,领上盘扣系得格外严整,一时间竟不习惯起来。


    他刚携訾主簿对乐无涯见过了礼,项知节便从偏房推门而出。


    与他素来庄重守礼的形象不同,项知节一扫往日作风,着一身绛色软袍,轻裘缓带而出,领口的扣子还没扣全。


    他面若桃花,眼带春风:“牧通判,闲礼勿叙了。”


    项知节单刀直入,讲明了自己微服来此的用意,以及自己目前掌握的案情。


    一提到工作,牧嘉志顿时精神百倍,把方才的那点不和谐径直抛诸脑后:“要查张凯与上京的通信往来并不难,只是……六皇子是想要私访,还是明查?”


    “最好是私访。”项知节娓娓道来,“五城兵马司那边查知,张粤亲信在事发前半月频繁来往于上京与桐州之间,然而抄了张粤的家后,却不见二人往来信件。我正因此事,才到桐州亲访,好叫闻人知府、牧通判与宗同知知晓皇上办理此案的决心。”


    “当然,张凯是张粤唯一的侄子,血浓于水,叔侄之间联系得频繁些,也无不可,万不能先入为主、冤了好人。”


    “刑部与大理寺领受皇命,派遣特使前往黄州宣县,把焚烧寺庙、抢劫账本的人犯提到上京受审,很快便能查出此人真实身份、是谁家亲信。若该人犯与张凯无关,他家中又没有来往书信作为凭证,张凯就不能算是参与其中。”


    项知节停了一停,柔和道:“张燮大学士为大虞鞠躬尽瘁,奉献了毕生心力。若无实证,还该为他留下一点家族骨血才是。”


    当然,后半句话他藏着没说。


    唯一的官场靠山倒台了,对张凯来说,那才真是势去如崩。


    漫长的余生,对他而言,怕是只剩下慢刀割肉了。


    牧嘉志满口答应,思虑半晌后,微微叹了一口气:“可惜,只怕三皈寺的僧侣要遭殃了。”


    闻言,訾主簿诧异问道:“怎么说?”


    在他看来,三皈寺僧侣所受的全然是无妄之灾,寺庙被焚毁,人也险些出事,怎么还会遭殃?


    牧嘉志一改往日的冷面模样,同他耐心解释道:“……了缘方丈乃是当年黄州假宝案中的案犯饶高明。他被人平白污蔑、身负重罪是一回事,可在流放途中逃离,又是另一回事了。三皈寺多年来被这么一位逃犯主持着,那其他僧侣的身份,怕是想解释也解释不清了。皇上雷霆震怒,当地官员吃了挂落,怕是会把气撒在三皈寺僧人身上,细细审问。”


    訾永寿一颗心猛地提了起来:“那……那该如何是好?”


    “放心吧。”乐无涯接过话茬来,“他们管当地官府要了一笔修缮寺庙的钱,不等上京来人,早就跑啦。”


    牧嘉志一挑眉:“大人怎么知道?”


    项知节娴熟地打圆场:“我离京时,宣县那边有消息传来,我同闻人知府说的。”


    说着,他看向乐无涯,钦慕地一笑。


    ……老师连这也能预料到吗?


    由于二人衔接对答得过于顺畅,牧嘉志不疑有他。


    事不宜迟,素来行事果决的牧嘉志不肯继续耽误时间,拉着訾永寿一同起身:“我和和谦去找宗同知,与他合办此事。他来桐州后,四方关系都结交得好,消息通达得很。”


    项知节温文尔雅道:“辛苦二位。”


    这二位领了任务,自行告退后,项知节便转向了乐无涯:“老师,我也要走了。”


    乐无涯:?


    你是专程来这里占便宜的?


    “这回是为着公务而来,得速去速归,一夜也不可留。”看出了乐无涯眉宇间凝结的那点怒气,项知节立即解释,“和上次去桐州一样,有暗卫跟着我来。”


    若不是这里设了三道暗哨外加一条狗,防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那暗卫怕也是要尾随着他入内的。


    说到这里,项知节垂下眼睛,笑得拘谨:“……幸好。”


    好一个言有尽而意无穷。


    此时,他已看见乐无涯将刚才充作发绳的道珠重新戴回了右手手腕上,只是掩饰在宽袍大袖之中,难以为人察觉。


    项知节素来简朴,腕上道珠也不是什么精细物件,只是粗而大的檀木珠,颗颗颜色深黑,戴在乐无涯腕上,衬着他天然玉成的肤色和微微凸出的腕骨,对比格外鲜明刺激。


    察觉到了他视线落处,乐无涯伸出手去:“手。”


    项知节不好意思地一笑,把左手探了过去,乖乖等着老师将珠子还给他。


    孰料,乐无涯无比自然地将右手伸出,握住了他的指尖,竟是要将道珠就这样从他的腕上,褪还到他的腕上。


    乐无涯的手从来不是文人的手,略生薄茧,触感粗糙。


    在与他指尖交握的那一刻,项知节的腕脉突突地剧烈跳动起来。


    在这极富刺激的碰触中,带有乐无涯体温和发间松柏香气的道珠回到了项知节的腕上。


    乐无涯仰起脸来,对他狐狸似的一笑。


    下一刻,他右手猛一发力,逼项知节将左手彻底摊开,左臂一动,从袖中滑出一根铁尺,照他手心连敲了三下:“我让你坏,让你坏!”


    项知节:……???


    他做惯了好学生,在乐无涯这里享尽了优待,没想到在二十四岁的高龄,竟然被老师拿戒尺揍了手心。


    他懵了一会儿,才觉出手心火烧火燎地痛。


    乐无涯训过学生后,收起戒尺,见他抚着掌心一脸吃痛,眼中有困惑和淡淡的耻辱之色,心情才好了些许。


    刚才项知节自己忙活的这段时间,乐无涯算是琢磨明白了。


    这小子若是真君子,在外头站着就行,非要推窗提醒,分明是别有居心,趁人之危。


    至于诓他牧嘉志马上就来,更是可恶至极!


    见他盯着泛红的掌心发呆,乐无涯拿铁尺捅了捅他的腰:“寻思什么呢?”


    项知节低眉顺眼的:“学生不敢说。”


    乐无涯命令道:“说。”


    “老师的手好。”项知节斯斯文文道,“下次就用老师的手。”


    乐无涯跳起来就去踹他屁股,谁想项知节早有防备,迈开长步,几步就跑到了月亮门的位置。


    他笑着冲乐无涯一挥手:“老师,回见!”


    见惯了他小大人的稳重模样,难得见他如此促狭愉悦,乐无涯故意紧绷的面部忍不住放松了几许,扬声道:“去你的吧!”


    这一声笑骂,惊起了树上栖息的一只麻雀。


    待院落清净下来后,乐无涯坐回了秋千上,继续出神地摇晃。


    来如风,去也如风,倒像是一个荒唐的春·梦。


    要不是这身官服,那件床单,和身下久久不散的异样触感,他怕是要恍惚一阵了。


    闲来无事,乐无涯站起身来,走到床单边,细细检查其上有无污渍残留。


    若是叫华容看到了,他还要费上好一番唇舌解释。


    忽的,乐无涯觉出有些异样。


    ……另一侧,似是有人。


    乐无涯掀开床单一角,向那边看去。


    不知何时,项知节去而复返了。


    他站在雪白床单的另一侧,跑得微微有些气喘:“老师,我的扳指。”


    乐无涯哦了一声:“还以为你嫌弃太老,不要了呢。”


    他扯开随身荷包的丝绦,取出那枚旧扳指。


    项知节把左手又伸了过来。


    乐无涯吓唬他:“戒尺还没吃够?”


    项知节生平第一次挨戒尺,有点害怕地一蜷掌心:“那老师可以容我换只手么?”


    “德行。”乐无涯托过他的手掌,隐隐有些感慨。


    眼前的手掌,指骨秀挺,关节分明,宛如工笔勾勒。


    当年他把扳指送他时,那手掌还是薄薄的一张,树叶似的没长结实呢。


    乐无涯把扳指套上了他的拇指,但并没有立即松开手去。


    “我说……”他把声调拖长,问道,“你不怕我是要报复你爹,才故意诱着你、哄着你,要和你做这等事吗?”


    听了这话,项知节眨了眨眼睛,一时无语。


    乐无涯抬起一只手,在他眼前晃晃:“嗳,痴了?傻了?”


    下一刻,项知节张开双臂,带着阳光的芬芳和些许温暖潮湿的气息,用薄薄的被单将乐无涯包裹妥当,揽入怀中。


    清风徐来,拂过庭院,卷起几片落花与嫩叶,轻盈地旋绕于二人脚下。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那请老师再多报复报复父皇吧。”


    第220章 风起(八)


    华容办了一趟公务,顺道抓了些凉药回来,却全被乐无涯兑了冰糖当凉茶喝了。


    看乐无涯有滋有味地咂着药,华容突然十分想念那个能约束着大人不胡闹的人了:“大人,明大哥他怎么样了?”


    乐无涯张口即答:“一直不来信,也不知道住在哪里了。不过两日前就该考完最后一科了。”


    言罢,他撩了华容一眼,淡然道:“怎么,你管不得我,就盼着他回来管我?想得美啊你。”


    华容:“……”什么脑子啊。


    但他也算是被乐无涯练出来了,即使被戳破心思也不变色,笑说:“华容只是见六爷从上京来,想念明大哥了而已。”


    乐无涯不买他的账:“下次别解释。至少还能装得像点儿。”


    “……”华容一笑,岔开了话题,“不知道六爷知不知道明大哥的信儿呢。”


    “知道。”乐无涯摸了摸肚子,“别看他那样,他可精明得很。”


    华容好奇地一挑眉:是不是弄错了啊。


    要说精明,不该是那位与他一母同胞的七爷更精明些么?


    华容问道:“那您怎不问问六爷,明大哥住在上京哪里,也好跟明大哥去封信,问个平安啊。”


    “不问他。守约他想写信,自己会写给我的。”


    华容还真有些想念他了,叨咕道:“……问一句又不妨事。”


    乐无涯说:“不问。”


    谁知道傻小子考得怎么样了。


    会试放榜,须等上一个月之久,“等待”二字,对这帮寒窗苦读十年乃至数十年的学子而言,本就是另一场煎熬。


    纵使闻人约本人不慕功名爵禄,可乐无涯先前明里暗里对他寄予厚望,以他那样操心如老母鸡的性子,即使嘴上不在意,心中必是念念不忘。


    点到为止即可,乐无涯没必要去信问他考得如何,给他平添烦忧。


    再者……


    闻人约真有事,自己无须多问,小六自会如实告知。


    可若自己开口问他,小六定然不悦。


    他最喜欢舒心适意,因此也不愿自己的合作伙伴与他合作得不够舒心。


    随着这一场荒唐事了,乐无涯拿起他那套利益得失的标准,颠来倒去地计算半晌,竟算不出是谁吃亏、谁得利。


    算来算去,只算出三个字来:


    挺快活。


    这种快活,和之前他与旁人斗智斗勇后获胜的痛快,全然是两模两样。


    斗赢了,他一个人高兴。


    斗输了,他想尽办法再咬对方一口,苦中作乐,也算是自得其乐。


    若非他心甘情愿,任谁也伤他不得。


    总之,他绝非肯吃亏的主儿。


    可此番与小六一番拉扯较量,明明是互有盈亏胜负,他自欢喜,自己竟也不觉难受?


    这世上,竟真有双全之法?


    不过,项知节这剂药确实是立竿见影,一服下去,乐无涯那股上房揭瓦的劲头消减不少,取而代之的是翻倍的缺德。


    他跑去给元子晋布置了一堆匪夷所思的训练课业,翻石碾、拽牛尾、担石扛鼎、负重奔跑。


    饶是力壮如虎的元子晋,也被折磨得屡次想和他同归于尽。


    私底下,元子晋揪着华容发疯:“你给他吃什么药了?他发的哪门子邪疯?”


    华容被他摇得头晕脑胀之余,心想,大人不像是发疯,倒像是愉悦过了头,精力旺盛,不知如何宣泄,就顺手发泄在了元小二身上。


    毕竟元小二是被他亲爹塞过来受调·教的,折腾他最是名正言顺。


    华容努力稳住身子,拍着他的手臂安抚他:“放心,大人很快就有事做啦。”


    元子晋狐疑地瞧着他:“我不聪明,你可别骗我啊。”


    华容柔声细语:“您别这么说自己。您比起刚来时,当真聪明许多了。”


    元子晋被华容那温柔婉顺的语气哄得心满意足,转身离开。


    然而走到半路,他才猛然醒悟,这似乎不是什么好话。


    元子晋立时火冒三丈,揎拳捋袖地就要找华容算账,谁料华容宛如泥鳅,一眨眼的功夫,就不知道溜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元子晋气得在院中跳脚:


    这主仆俩蛇鼠一窝,太欺负人了!


    他不干了!等吃完中午饭就收拾行李走人!


    半月之后,当乐无涯拉着他去看船时,元子晋早就消了火。


    他在上京长大,见的多是宽身矮舷的河船,或是华而不实的画舫,即便来到南地,常见货船往来,他也未曾多留意。


    这这次不同——这可是他们自家的船!


    在元子晋一脸新奇地围着船敲敲打打、摸摸索索时,乐无涯正忙着向戚红妆介绍这支名义上的戚家船队。


    “去年开出海贸关凭后,我便以县主之名,用了县主的钱,给榕城造船厂下了订单。钱呢,县主付了八千两,再加上交付时间不得迁延,因此主船只有这么一条宝船,护航船则有四条……八千两银子,想要全新的船,自是不够,这些船都是拿旧船改的。”


    “不过我已聘请工匠验过了,质量不差,全是照着我的要求改的,江行海航,皆是无碍。当年马大人下西洋,用的便是这样的宝船。再加之借了七皇子的东风,又有奚家作保,造船厂那边自然不敢糊弄。”


    他抬手一一指了过去,如数家珍:“三条艨艟可作翼护,一条多桨的蜈蚣船在前探路,晚上便可转为灯船,夜航也不惧。县主以为如何?”


    戚红妆实话实说:“我不懂这些。听起来是很好的,我会慢慢学。”


    乐无涯就喜欢和这样的爽快人打交道,笑眯眯道:“要不是把活钱都投在了这上头,县主生意方兴时,也不至于那般艰难,连收坯布的钱都拿不出来。”


    戚红妆:“都过去了。还是要多谢大人。”


    “不忙着谢。县主大人还要做我的挡箭牌呢。”他抬手招一招,“小仲,过来。”


    仲飘萍刚缓缓地飘过来,便被乐无涯一巴掌拍在了肩上:“五艘船,你来统管,如何?”


    仲飘萍早被乐无涯告知,要随船护商,但他时至今日,才清楚这几艘船价值几何。


    他大受震撼,甚至有些踌躇。


    但与乐无涯相处日久,他已经懂了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


    譬如,贵人赏识,不可相负。


    再譬如,遇到难题,不该提问,而是思考。


    他闷着头想了片刻,便从乐无涯的话里品出了些端倪:“大人,我如今虽是军籍,但作战之事我是不懂的。所以,我无需去管战事和货物,要管的是人心。可对么?”


    乐无涯又一拍他的肩膀,向戚红妆自卖自夸:“瞧瞧,别看年龄不大,靠谱着呢。”


    戚红妆打量了他几眼,点头道:“是不错。”


    做了近二十年不着调的纨绔子弟,近来却被频频赞美“靠谱”,仲飘萍实在是难以消受。


    不过他脸黑,即使面红耳赤,也瞧不出来。


    戚红妆仰首望向船队,默然良久,道:“桐州百姓之危,将要解了吗?”


    将船只全貌给戚红妆看过后,乐无涯便指使随行府兵将船停入船坞,遮挡起来,以便秘密改装。


    闻言,他倚靠在栈桥旁侧的木椽上,懒洋洋地问:“县主家里闹过老鼠吗?”


    “老鼠平日里四处出击,实是可厌,然而若是捣毁了几处巢穴,老鼠惊惧,自然聚而为一。一旦群聚,必生事端。”


    戚红妆知道,他东驱西赶,各个击破,就是要将群鼠围聚到一起,方便一击得手。


    自己这支商队,便是一只夹了诱人饵食的捕鼠夹。


    戚红妆已懂他的弦外之音,但一转头,见他兴致勃勃的模样,不由软了语气,作足了姐姐状,明知故问道:“那如何根除鼠患?”


    “当然是养只猫嘛,又能驱鼠,又能吞鼠。”乐无涯语气活泼道,“我最近得了几只小猫,玉雪可爱得很,县主想要一只么?”


    戚红妆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县主笑什么?”


    “想起一个故人。”戚红妆望向海平线,“带回家一只狗,硬说是猫。”


    乐无涯:“……”好了不要说了。


    ……


    低价购得的坯布早已染成一匹匹的“桐庐雪”,船上武器也早已置备齐全。不消几日,戚家船队便满载货物,从桐州码头启航,浩浩荡荡地顺江而下。


    正如乐无涯当初承诺和规划的那般,船只经浦罗,过青口,入浥州,一路向南驶去。


    沿途商贾云集,货如轮转。


    每到一处码头,便有商人闻风而至,争相登船,询价议货。


    “桐庐雪”因其光泽如雪、花色鲜亮,定价又公正厚道,甫一亮相,便引得商人青睐、百姓争抢。


    浥州码头上,一位富商抚摸着布匹,连连赞叹:“染色均匀,布料轻盈,实乃上品!”当即大手一挥,订下百匹,还引荐了几位同行前来采购。


    船队尚未离港,布匹便已售出大半。


    整个江南商市在耳目一新之余,也接收到了一丝别样的讯号:


    桐州先前萎靡不振,发展不佳,全因倭寇盘踞,革新不力。


    新任知府闻人明恪,从小小知县一跃至如今地位,大刀阔斧地清贪官、除倭患、免商税、办节庆、开航道……


    如今,一个先前蜗居一隅、名不见经传、只敢在桐庐一地兜售的小牌子“桐庐雪”,都能一路高歌猛进,走出桐州,风靡江南,各家商户,何不借此东风,去桐州谋条财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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