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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骑鲸南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01章 算计(二)


    栾玉桥靠这份情报,成功把合伙人张凯的斗志激发了出来。


    但其他掌柜对此一无所知。


    自从“桐庐雪”卖出了桐庐,柜上生意明显见少,“玉桥”牌滞销,又赶上了年底清账。


    好几个掌柜差点连这个年都没过去。


    眼见一场开工宴办得死气沉沉,栾玉桥端起酒杯,朗声道:“各位,吃完喝完,回家盘点,明天开工!”


    有名掌柜斟酌着言辞,犹豫道:“东家,咱们接下来怎么干才行?”


    栾玉桥信心满腔,但不好明言,怕事不密则败,便举杯向天,说了些气势磅礴的场面话:“商道如潮,有涨有落。昔日商圣范蠡,三致千金,亦非一日之功!戚氏不过一女流而已,懂得什么经营之道,岂能长久?”


    掌柜们听出这是漂亮话,面面相觑之际,纷纷打叠精神,举杯应和,但一颗心还是吊在腔子里七上八下,不得安生。


    恰在此时,戚红妆也正与手下的十个染厂掌事围炉议事,听他们上报盘库结果。


    天气尚未转暖,他们聚在一起,吃捞面条。


    这里的气氛也颇为肃然,掌事们有男有女,面上皆带愁色。


    一位姓沈的女掌事一一禀来:“县主,咱手下目下有十八间机屋,日夜不停,一天能织出三件、也就是六十匹布。我前脚织出来,后脚便送去染了,但光是宁州那边,便要足足一百件布,咱不是不尽力,实在是……”


    她重重一拍大腿,喜忧参半地感慨道:“签契的时候光知道美了,谁知道能卖这么好!”


    戚红妆一身短打,打扮得甚是精干。


    她用长勺舀了热卤,浇在面条上:“叫织工们停上一停。”


    沈掌事一愣:“县主,这……”


    “织工是人,不是物件。这么没白没黑地干下去,不成。”她平静道,“钱怎么都能赚,人累病累坏了,千金万贯也换不回个好身体。”


    听她这样说,沈掌事欲言又止。


    戚红妆:“有话说话。”


    沈掌事斟酌了下言辞:“县主,知府大人那边给信儿了吗?”


    戚红妆平静道:“给了,说自有咱们的出路。”


    此话一出,其他掌事、掌柜都露出了轻松的神情。


    沈掌事却殊无喜色,心事重重地在面上浇了卤子:“县主,你莫怪我沈梅嘴碎。”


    戚红妆接过她的面碗,替她把面卤调开:“讲。”


    “闻人知府能扶持咱们,自是大大地给了咱们脸面。可我只信一句俗语:靠山山倒,靠人人走。闻人大人如今与您是互利互惠,你好我好,自然是万事大吉。可咱们的摊子刚铺开,就如此手忙脚乱,要是大人来日高升,一朝离了桐州,咱们不就成了最肥的那块肉,叫人怎么宰割都成了?”


    沈梅是寡妇,丈夫死后,险些被人从婆家扫地出门。


    她性格泼辣,闹过祠堂、上过公堂,才为自己争得了一爿家产立足。


    因而她的经验之谈是,自己个儿的腰杆越粗,越能立得稳。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才是上策。


    是以,尽管她几乎是所有掌事中最勤谨、认真的一个,却也是最反对将“桐庐雪”卖出桐庐的一个。


    见戚红妆不语,沈梅又劝道:“您就当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吧。县主对咱们有恩德,咱们自是愿意跟着县主干,没有二话的。可那栾玉桥背靠的是张家,张凯背后又是张大学士,拔根汗毛抵咱们的腰粗,大人能帮咱们一回两回,真能为着咱们这些做生意的,跟张大学士作对?”


    戚红妆把面碗推回到她面前:“如你所说,他与张凯或是栾玉桥合作最是便利,堪称锦上添花,为何偏要把这富贵送到咱们跟前来?”


    沈梅语塞半晌,揣测道:“张、栾两家密不可分,知府大人再想从中分一杯羹,怕是不可得。”


    “你是这样想他?”


    “哪朝哪代的官不都是这样?借商人的势,发笔横财,给他自己买条青云路。县主,咱们就怕忙前忙后一场,给别人做了垫脚石。”


    戚红妆环顾四周,面对着一张张迷茫的脸。


    她放下筷子,擦一擦手,指向墙壁:“这回去府衙,闻人知府不仅送了咱们一条生路,还送了我一幅字。”


    闻言,众人将目光投到墙上。


    那里果然新裱了一幅字。


    有人笑道:“老吴我字识不了一箩筐,不过这些倒还都认识。”


    他念道:“一枝独秀……不是春?”


    他问戚红妆:“县主,这啥意思?你给咱们讲讲吧?”


    戚红妆的嘴角难得地漾出一点笑意来,并不同这些出身寒微的掌柜们打哑谜:“百花齐放,才是正经的春日。”


    她凝望着那幅字:“他要护着的,是整个桐州的商场。咱们不过是最先开的那一朵罢了。你们说,他能叫咱们开败了吗?”


    即使担忧如沈梅,听到这样的话,心中也安定了不少。


    她端起碗来,将信将疑道:“真有这样的官?被咱们给遇上了?”


    戚红妆站起身来:“我帮他在南亭种过花,帮他开过一条路;他初来桐庐,人生地不熟,我替他铺过路撑过场子。如今种种,不过礼尚往来而已。”


    给在座诸位喂了一颗定心丸后,她端起一杯水酒,敬向各位掌柜:“戚红妆能有今日,都是和诸位摽膀子干出来的。现如今,哪怕有了通天的路子,也要靠咱们的双脚走上去。我不会说那些漂亮话,只有三句话跟大家说。”


    “第一,我等都是百姓出身,百姓们想要什么样的布,咱们心里清楚得很。”


    “第二,工人也是百姓出身,心里想的什么,咱们用不着揣着明白装糊涂,无非是图个钱多事少,若是事繁,就不要舍不得加钱加饭。”


    “第三,不许任何人在外头吃小灶,只有同食同宿,才能同进同退。”


    言罢,她痛快地一仰脖,把水酒干了。


    “喝完这杯,把面吃完,给工人们放两日假,每人发一钱迎春银子,休息好了,咱们开工去!”


    底下,心绪翻涌的掌柜、掌事们齐声应道:“好!”


    其中就数沈梅嗓音最亮。


    戚红妆坐下身,重又将目光投向墙上。


    刚才,她同掌柜、掌事们讲的是利弊之事。


    至于玄学之事,她藏在心里,并不同人言说:


    她愿意信任这张脸。


    ……


    几日后,栾玉桥正站在廊下,逗弄着一只红嘴鹦哥,就见一名亲信小厮面含喜色,疾步奔来:“老爷,有信了!”


    “怎么说?”


    小厮是传惯了话的,口齿异常清晰伶俐:“守府库的小春说,昨儿个晚上本该是他的班,可是府衙临时传了令来,让他和几个看府库的换班两日。小春是个贼溜人,装作回家去,人并没走远,只躲在旁边看。果然,天一擦黑,就有一队府兵持着知府手令进了府库,忙了两个时辰后,就有好几辆大车从府库里开出来了!”


    栾玉桥捏着鸟食,在金丝笼子外微微晃动:“去了哪里了?”


    小厮眉开眼笑:“老爷料事如神,全送去一家仓库了!小的查了,那仓库就是戚县主新近盘下来的!”


    “好张巧嘴。”栾玉桥斜睨他一眼,“里头装的是布?”


    小厮:“这个小的问过小春,他也说不好,府库大门有好几把钥匙,他也没见过压仓布长什么样儿,只说是几车的大箱子。小的去看过车辙,嘿,那吃重可真不小。”


    栾玉桥冷笑一声:“知府大人,倒真是个风流倜傥的人,为着敲开这寡妇门,真肯下本儿啊。”


    小厮应和着笑:“老爷,那咱们怎么办?去告他一状?”


    “不急。”栾玉桥悠然道,“让她印了卖去。”


    小厮看出了几分眉眼高低,却兀自装傻道:“老爷,就让她挣钱去啊?便宜她了!”


    栾玉桥用沾着鸟食的手指一弹他的脑门:“说你精,你又卖呆儿给我看。等戚红妆把布卖完,这个亏空,我倒要看看咱们手眼通天的知府大人要怎么补得上。”


    他亲昵地一拧小厮的耳朵:“数你小子机灵,带着人,给我盯着她家的出货量,等到差不多了,咱们就请托张公子去。”


    小厮躬身答应,随即退了下去。


    栾玉桥兴致勃勃地唱起了曲儿:“……咱状告那桐州知府。昨夜三更,悄然来叩门,盗运官物,望乞恩官详事因……”


    第202章 算计(三)


    谁想,在时日流转中,“桐庐雪”不仅不见颓势,反倒卖得愈发火热紧俏。


    且自打有了“过午不售”的规矩,贩售“桐庐雪”的布店更是门庭若市,就连往日里收了“玉桥”牌的钱,专卖“玉桥”的店铺都眼热不已,想去进几件卖卖,连带着给其他布带带行市。


    就连元子晋都跑来找乐无涯抱怨:“‘桐庐雪’也太难买了!”


    乐无涯正在研究震天雷的新玩法,闻言,他连头也不抬一下:“你有新相好了?”


    元子晋涨红了头脸:“呸呸呸!我正要干大事呢,哪里来的相好?!是我娘!我姨母买了‘桐庐雪’,制了件衣衫,穿入京中,我娘瞧着喜欢,来信托我给她带两件回去呢。”


    乐无涯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啊!我让戚县主把新花样各裁制一些,给夫人送去!”


    “那哪儿行!”元子晋偏在这事儿上犯了轴,“我就是因为仗势欺人才被我爹扔出京的,要是现在还仗势欺人,那我不是白来了吗?”


    乐无涯上脚就踹他:“你真是茶壶里煮饺子,有货倒不出来!我现在要的就是你家的势!你借不借我?”


    元子晋摸着屁股,总算回过了味儿来:“……哦。借。”


    “可这布够不够卖啊。”应承下来后,元子晋又难免踌躇,“要是百姓买不着,那可怎么是好?”


    乐无涯笑道:“我跟戚县主说一声,叫她派去假买的人,莫要把布料送回库中,直接送到府衙里来便是。”


    元子晋:“……”


    他总算反应了过来:“你雇人假买?!”


    “兵不厌诈,商亦同之。”乐无涯拿震天雷往他脑袋上磕了一下,“小子,慢慢学吧。”


    “桐庐雪”这个牌子炒得火热无比,且每日都有人掺在其中假买,将布料成匹成匹地收回去,大解燃眉之急。


    然而,四下里坯布仍是难收,


    经过栾玉桥的计算,照戚红妆这个卖法,看着红火,实则却是入不敷出。


    她把“桐庐雪”炒得越火,订单越是如雪片般飞来。


    就好比是一壶好茶,里头放足了茶叶,看着色香味浓,实际上可用之水不多。


    一时火热,又抵得了什么?


    没想到,他没等来“桐庐雪”越铺越大的摊子黄掉,却先等来了一场绵绵春雨。


    今年的雨来得比往年更早。


    人道春雨贵如油,但来得太早,亦是不美,土地温度不足,肥力流失,易致歉收。


    民间有俗谚,“春雨来得早,粮食吃不饱”,指的便是这个。


    亏得有《抚摇光》在手,乐无涯参照书籍,观察天时气象,察知今年春季雨多,不等朝廷司天监将今年气象通令全国,元月一过,便提早下令,要所有州、县全力备战春雨。


    齐五湖身为云梁县令,亲下田地,排水保畅,堆肥保蓄。


    有了这么个办事掐尖的老头子,其他县令不敢落后,有样学样,发动乡绅,齐心协力,非要从这寒冷春雨中抢回一年的地力不可。


    那边厢忙得如火如荼,栾玉桥却无事可做。


    生意被抢走、门庭冷落不说,他平白又添了一桩烦恼。


    他走进自家仓库,捻起已生霉点的坯布一角,脸色被阴沉如水的天色一衬,显得愈发晦暗。


    原先口齿伶俐的小厮,现下连口大气也不敢喘。


    历年春雨,都是在二月下旬才密集起来的,不知今年怎的如此邪性,刚过了二月,春雨便淅淅沥沥地下个不住,竟下出了六月梅雨的架势。


    按理说,按戚红妆那个入不敷出的架势,她本该活不到六月的。


    没想到,天降了这一场无休无止的春雨,硬是把栾玉桥的如意算盘给打乱了。


    坯布受不得潮,水汽又是无孔不入,不消几日光景,最外层的坯布便生出了点点霉斑。


    他搓捻着发潮的布面,面色沉凝如铁,冷声下令:“拿草木灰水来擦洗。”


    小厮不敢有半句俏皮话:“是。”


    但就连小厮也知道,草木灰水只能救一时之急,就算擦洗掉了霉点,如今不见晴日,无法晾晒,到头来也是抱薪救火。


    他忍了又忍,还是小心翼翼地支招道:“老爷,小的看来,如今时机差不多了,您不如去找张爷讨杯酒喝?”


    ……


    听完栾玉桥的来意,搂着个清俊小厮的张凯闲闲开口道:“瞧你做的好事。”


    栾玉桥强忍心火,伪作镇静,道:“天公不作美,实在是不曾料到会有如此变故。”


    张凯拍了拍小厮的腰身,后者便弯着腰退了下去。


    他问栾玉桥:“现下要做什么?”


    栾玉桥:“这些布是存不住了,得尽快出手……”


    他一出口,张凯就打断了他:“这些都是你的事,我管不着,只消不短了我张家分红就是。我是问,你特来寻我,是要我做什么?”


    栾玉桥一听这话头,便是心中一冷。


    开工宴时,分明是张凯主动提出,闻人知府有开府库襄助戚红妆的可能,但他如今又来装傻,仿佛自己全然没提过一般。


    ……无非是想从他这里索要更多的好处罢了。


    张凯装傻,栾玉桥只能兜着,把话主动挑明了说:“自然是想讨您一封手信了。那闻人知府为资戚红妆,私开府库,其罪不小啊。”


    他压低了声音:“《大虞律》有言,监临主守,自盗府库钱粮,不分首从,是要并赃论罪的。”


    张凯调整了坐姿:“话是没错,只是,这姓闻人的近来混得风生水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去得罪这位新贵老爷呢。”


    栾玉桥心中暗骂,若不是我生意被戚红妆压了一头,被你日日催问,我怎会去花高价收布,做这等脱裤子放屁的事情?


    心中愤愤,他面上仍是微笑不改:“好张爷,您受了累,咱心知肚明,这不,给您送个泄火的好物件来了。”


    他招一招手,一名难辨男女的少年移动莲步,姗姗而来。


    单看走那几步道,就知道是精心练过的。


    栾玉桥介绍道:“咱前些日子给家里老人做寿,请了个戏班来,这小男旦一亮相,咱就一眼叨中了,花了五百两把他买了下来。”


    张凯眯着眼睛,打量这眼泛桃花的小戏子,不阴不阳地赞道:“栾兄,艳福不浅啊。”


    “嗐,本是想留着自己用的,可把妆一洗,再一瞧,得,我是消受不起这等美人了。”栾玉桥把人拉到身边,殷勤道,“人是生嫩了些,您先调·教着,要是不满意,我再给领回去。总而言之,不给您添麻烦就是了。”


    张凯哈哈笑道:“这么说,还是我受累啊。”


    栾玉桥:“能者多劳么。”


    “这话说得没错。”张凯慨叹道,“张某在仕途上百事不顺,只能仗着家世,跟丰叔他们厚着脸皮要点恩典,若是走不通,栾兄可莫要怪罪我哟。”


    栾玉桥岂敢说什么怪罪不怪罪的话。


    从张凯这里讨了句承诺,栾玉桥胸臆中积攒多日的愁云稍稍散去,又讲了一箩筐好话,方才告辞离府。


    张凯铺开纸笔,正在斟酌言辞,忽听管家步伐匆促而来,禀道:“老爷,有贵客!”


    张凯是诗书簪缨之家出身,自幼便饱受熏陶,无奈不是那块材料,被熏得痛苦万分,以至于提笔忘言,正在烦躁间,听闻此报,便搁笔问道:“何人?”


    管家显然是一路急行,连伞都没敢打。


    他气喘着递上了一封名帖:“是知府大人!”


    张凯霍然起身。


    翻开名帖,“闻人约”三字赫然入眼,上面还落着新鲜水渍。


    张凯诧异道:“闻人明恪?来访我?”


    管家急道:“知府大人是骑马来的,没遮没拦的,我等不敢把人放在外头空等淋雨,只能先迎进来,眼看着大人要进来了,您快些出迎吧!”


    第203章 横行(一)


    张凯不曾与乐无涯打过照面。


    去年,当地豪强一窝蜂地去拜见新任知府时,张凯没去凑这个热闹。


    他没有下注押宝在卫逸仙这个五品同知身上,不似其他人做贼心虚,才要百般亲近于他。


    况且,张家到底是清贵之家。


    虽说张凯未登仕途,但叔父张粤仍在朝为官,官至三品,混得风生水起。


    张凯又在桐州做下了许多大事,并不方便和这位来路不明、背景复杂的新贵套近乎。


    如此看来,还是各自安好为上。


    谁想新贵竟会不请自来?


    张凯匆匆披上外袍,整一整灰青色的直裰,疾步走出书房。


    在濛濛春雨间,他看见了乐无涯。


    那人身着一身绯色便服,腰系金绦带,背对张凯,静静赏着院中的白砂流水。


    这金红二色搭配起来,本来失之俗气,但眼前人仅凭着身段就压住了这样的配色。


    张凯浸淫风月场多年,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十全人,一时看得痴了,直到管家在旁轻咳一声,他才勉强回过神来。


    与此同时,乐无涯听见背后响动,亦有了动作。


    他通身都是少年意气,叉腰回首,声音里带着明快又轻佻的笑意:“张员外,你不来找我,我便不请自到啦!”


    张凯在短短一霎间,吃了三惊。


    此人在他最爱的枯山水中,自成一段风景。


    所谓天地灵秀,钟于一人;山川俊逸,萃于一身,不外如是。


    他的目光连带着身体一道热切起来:“……闻人知府?”


    乐无涯微微歪头:“是。张员外,外面雨冷,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张凯这才见他鬓发微湿,如梦方醒,疾疾步入雨中,热络地搀住了他的臂膀:“是,孟安失礼,未能出迎,还请大人快入屋内暖和暖和吧。”


    乐无涯倒挺随和,不躲不避,同他把臂入内。


    张凯近距离地嗅到他身上淡而潮湿的松枝清香,心猿意马,双眼放光,面上的几颗痘都亮得泛起红光来。


    将乐无涯引入屋中,他要管家沏来最好的茶,才小心翼翼地转向了乐无涯,细细打量起他来。


    他越看越是喜上眉梢。


    张凯最好男色,桐州官商几乎无人不知。


    栾玉桥四下搜罗美貌的戏子优伶,正是投其所好之举。


    可与这闻人知府一照面,原本颇合张凯心意的、五百两买来的小戏子,在张凯心中顿时化作了脚下泥,索然无味。


    张凯使劲儿盯着乐无涯的眼睛,恨不得把带着钩子的目光嵌进他的皮肉里。


    他的语气里透着股黏腻的欢悦和讨好:“方才见知府大人停步观赏,可是喜欢敝府的园林吗?”


    乐无涯坦然道:“我家二丫一定喜欢。”


    张凯目光灼灼:“听闻大人不曾娶妻?”


    “是。”


    “那‘二丫’是您的妹妹?”


    乐无涯放下茶盏:“是我的狗。”


    那么山清水秀的一个厕所,它肯定十分中意。


    张凯愣了愣。


    他素来唯我独尊惯了,按理说,听到这等冒犯之语,他早就大发雷霆了。


    但扪心自问一番后,面对这位放肆张狂的美人知府,他竟连半点怒意都提不起来。


    张凯抚掌笑道:“那不知大人喜欢何等景致?”


    “我为人俗得很,就喜欢大江大河,开阔天地。”乐无涯捧着茶碗笑答,“若说后院风光,那顶好是‘壶中天地’,玉为梁、金作栋,大湖放画舫,石桥半里长。”


    张凯:“大人真是坦诚直白得有趣,只是这枯山水,也有它的一番意趣啊……”


    不等张凯同他细细分说,乐无涯就不讲道理地打断了他:“拳山勺水,有何意趣?”


    张凯仍是不生气。


    这样的一个美人儿,必然生来就受万千宠爱,说话骄横一些,也是合情合理。


    他语调带笑:“大人到敝府来,难道只为了说在下的品味不佳?”


    乐无涯从杯子上方自自然然地瞥了他一眼:“瞧你说的。这话头可不是我撩起来的,是张兄先提的嘛。”


    张凯心尖一窒,暗道了声要命。


    他精通风月道,眼睛毒辣万分,能一眼看穿人的皮与骨。


    这样的丹凤眼配深眼窝,乃是天生媚眼,随便一横,便是波光流转,水色盈盈。


    思及此,张凯强定心神,逼着火热的头脑快速降温。


    栾玉桥方才离开,知府大人便大驾光临。


    张凯可不相信这是巧合。


    不管他知晓几分内情,他既然主动登门,那便是存了三分示弱趋附的心思。


    张凯试探着道:“在下虽痴长大人几岁,可怎担得起知府大人一声‘张兄’?真是折煞在下了。”


    乐无涯:“那我便唤你一声孟安兄吧。”


    ……先是张员外,再是张兄,交谈几句后,又变成了孟安兄。


    张凯曾揣测过这位年轻大人的为人,如今一交谈起来,只觉轻松自在,不仅没有那股子惹人厌的清流做派,还颇有几分他熟悉的兔子相。


    他心中见喜,口上仍是客气,摇头晃脑地拽起了文词儿:“不敢当,不敢当。在下不过承祖宗余荫罢了。在祖父一辈,尚有一品大员在朝,及至我辈,家道已衰,实乃孟安之不肖也。”


    乐无涯同样捏起腔调来:“孟安兄莫要妄自菲薄啊。孟安兄之始,已是天下士子盼望之终。况且,张家又不是不能世世相传下去了,安知不能再出一品之臣?”


    这记马屁拍得张凯通体舒泰。


    耳里听着好话,眼里看着美人,张凯在心中暗暗下了决定。


    他不过是在栾玉桥那里入了三成股而已。


    若是能博美人欢心,他就算不帮栾玉桥写这封告状信,他又能如何?


    哪怕退上一万步,栾玉桥真被戚红妆斗倒,破产毁家,他也得把自己的本金乖乖吐出来再死。


    闻人知府如此年轻,色如芙蓉春花,怕是没少牵着旁人的衣带往上爬。


    见他如此娴熟地运用自己的美色,张凯还有什么不懂的,凑上前去,语气暧昧道:“既然知府大人这么说,那在下便托一回大,妄受大人这一句兄长了。”


    乐无涯轻巧道:“孟安兄,既然咱们兄弟相称,有些事情,我便直言相告了。”


    “莫急,让在下猜上一猜。……是为了戚县主的生意吧?”张凯眯着眼睛,轻声细语道,“大人要是想做生意,我这里的路子可多得很,何必去寻戚县主那个无趣的寡妇?”


    他的话语中已有了明确的挑逗之意:“难道说,县主是知府大人的相好?”


    “大人这就是把我想窄了。”乐无涯照猫画虎,学着他的腔调,将声音放得柔柔细细的,“我是全然为孟安兄的家族兴盛思量,才特意跑的这一趟啊。”


    张凯心旌摇荡,尾音都飘了起来:“怎么说?”


    他其实不甚关心小知府说了什么。


    他捏了捏袖中藏匿的、写给丰隆的书信,开始动脑盘算,这回能从这位知府大人身上捞来什么好处。


    此等极品,不必急于入口。


    这回,只要能一亲芳泽,他便暂时放他一马。


    事后,他有的是手段细细拿捏磋磨他。


    而在张凯浮想联翩时,却听乐无涯提起了一件不相干的事情:“贵叔父张粤,张务之,现任太常寺卿。当今皇上尚未即位、潜龙东宫时,他正在黄州做同知,可对?”


    张凯一挑眉:“……知府大人消息通达。”


    乐无涯粲然一笑:“还有更通达的呢。”


    “彼时,东宫大婚,要采买绫罗绸缎、金饰宝贝,需得各地进献。咱们的张同知,为着在皇上那边露个脸,先花重金,向当地商贾购买了五万两的金饰、珍珠、香料,第二日,张同知便反过脸来,带了当地兵甲,以向皇家售假的罪名,抓捕首饰行、香料铺子掌柜二十八名,并其家人二百三十口,刑求拷问,查抄家产,在狱中打死五十三个成年男女、饿杀五个老人、病杀三名幼童。许多人倾家荡产,方买得一条生路。经此一役,家中铺子和五万两银子全收入张同知腰包,更得了东宫赏识,拔擢入京,才有了今日三品官身……”


    乐无涯款款说至此处,看向面色大变的张凯,悠然道:“要是此事一发,孟安兄家里想再出一品之臣,才真真是难了呢。”


    张凯胸中万千绮思顿时烟消云散。


    他向后撤开与乐无涯的距离,顶着一张虚伪的笑脸,强自笑道:“知府大人真爱说笑。兹事体大,岂是能胡乱嚼说的?”


    乐无涯却是不退反进,站起身来,俯身笑道:“孟安兄,你不信我?”


    张凯警惕地望着他,一身沸腾的热血化作冷汗,从额角缓缓渗出。


    乐无涯抬手压住胸口,一脸的委屈相:“大人不是要拿府库之事告我一状么?我却上门告知大人旧事,提醒大人切莫冲动,我如此良善之人,孟安兄却疑我,可真叫人心寒。”


    委屈过后,他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张凯一悸,沉着脸孔,伸手抓住了他的臂膀:“知府大——”


    他后面的话,化作了一声惨叫。


    乐无涯扭住他的手腕,将他的腕骨扭得咯咯作响之余,他那双眼睛仍是流光溢彩地泛着烟波:“孟安兄,你既然读书不精,我就不走那些个弯弯绕绕,把话挑明了吧。”


    “别和我作对。也别对我动手动脚。”


    “就算要被人摸,我也另有人选。你算个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虞史奸臣传·乐无涯》……无涯于朝堂之上,佯作恭谨,实则暗察群臣动静。或遣心腹潜伏于市井,或贿通内侍窥探禁中,凡百官之私隐、朝政之机密,无不悉知。得此情报,或用以要挟,或用以交易,朝中正直之士,莫不侧目。


    第204章 横行(二)


    张凯一口气淤塞在喉中,口中笑道:“知府大人此番登门,便是以捕风捉影之事威胁张某的吗?”


    乐无涯诚恳道:“这不是威胁。我威胁人一般不这样。”


    张凯不为所动:“大人善断刑狱,该知道凡事都讲个证据罢。”


    乐无涯语调活泼:“你要人证,还是物证啊?”


    张凯心狠狠一沉。


    然而他到底深沉,几个呼吸间,便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模样:“黄州之事,于在下而言,真真是太过久远了。彼时,家父弃世,在下前往黄州投奔叔父,的确是在叔父家住了一段时日。可不久后,叔父升任太常寺奉礼郎,上京赴任,我便离了黄州,回到桐州老家,与祖母同住。叔父在黄州任知州之时,我不过一总角小童。说句无礼的话,大人就算要拿当年之事说嘴,与在下也是说不着的。”


    “可是谁让我不认得上京的张务之大人呢。这份见面礼,即使我想送,也送不出去呀。”


    他双手叉腰,眼波细细道:“我就认得你,孟安兄。”


    张凯收敛起了笑脸,不再作声。


    他对当年之事,其实是有所风闻的。


    可一来,他不能认;二来,他不能将乐无涯强行驱离;三来,他不敢铁口直断,认定叔父就是清白之身,万一把话说得死了,倘若此人手里真有什么铁证,那自己就要惹上一身腥了。


    缄口不语,是他当下最佳的应对之策了。


    见此人不再饶舌,乐无涯便款款将前因道来。


    “黄州有位卖玉饰的童掌柜,死中逃生。全家老幼妻子共计七口,只有他一人活着出狱。他于流放中途逃跑,流落西南。数年后,竟成一方匪首,盘踞老鸹山……”


    乐无涯眼前光影流转。


    一个苍髯瘦骨、书生打扮的人,被五花大绑着跪在他身前,眼里有瑟瑟秋风和熊熊烈火。


    乐无涯成立天狼营后建下的第一个军功,便着落在此人身上。


    此人姓童,匪号“老北风”,盘踞在老鸹山上,处事风格阴狠冷酷。


    当时,虞、景两地交战,民间管控粮食极严,家无余粮,山上匪徒更是穷困潦倒,没有进项。


    于是,“老北风”想出一条阴计,伪装身份,流窜至其他匪帮的地盘,烧杀劫掠当地乡民,以栽赃别处匪帮,以保自身不被剿杀。


    可惜,他撞上了一只小狐狸,以及初出茅庐、亟待建功的天狼营。


    经过一番现场调查后,乐无涯发现劫掠之人对本地情况并不熟悉,且行事过于残忍,大张旗鼓,不像是本地匪帮所为。


    他察知事态有异,便冒了风险,孤身登上那几家被栽赃的土匪山,轻声细语地进行了一通调查兼安抚后,威逼利诱,把这帮惴惴不安的祸苗收归了军中。


    如此一来,能给百姓们除去一害,还能借着这栽赃陷害之仇,送这帮刚收编回来的土匪攻打老鸹山。


    经此一役,活下来的,可以留在军中以观后效;若不驯从,再寻个错处,把他们分而化之,捏在掌心里慢慢弄死不迟。


    老鸹山就这么被乐无涯借着其他土匪的手,不消耗天狼营一兵一卒,生生地一勺烩了。


    乐无涯见到“老北风”时,见他一副文士相貌,便随口感叹了一句:“哟,不像个土匪样儿呢。”


    “老北风”知道自己这回只有引颈受戮的份儿,因此一直垂着头,是死心了的神情。


    没想到,乐无涯的一句感慨,无端点燃了“老北风”几近成灰的心。


    “老北风”跪倒在地,泣血控诉,历历讲述了他受冤的全过程。


    黄州同知张务之,明明说了是要采买玉石,给天潢贵胄送礼,他彼时不过一个商人而已,哪有那个售假制假的胆子!


    他甚至是把原价一千五百两的玉,足折了三成的价卖给张同知的呀!


    可银子还不等在手心里焐热了,官府就杀上门来,不由分说,把他全家枷走。


    两岁的女儿和妻子在女监感染风寒,先后去世。


    五岁的儿子吃了狱中肮脏的饭食,活活吐泻而死。


    老父老母受不得枷号,双双离世。


    十七岁的弟弟就被锁在老父牢笼对面,眼睁睁看父亲没了声息,呼告不得,悲愤之下,大骂看守,被看守使棒子生生打死了。


    为着活命,“老北风”不得不签下了认罪状,被判处流放。


    流放路上,天公终于开了一回眼,叫他遇到了一场泥石流。


    他和另一个人趁乱逃了。


    随后,他被裹入流民之中,失家离索,一路向西。


    世事汹汹如浪,将他一鼓作气地卷到了西南,成匪成寇,再无转圜之机。


    说到最后,“老北风”捶着胸口,嘶声哭号:“我冤枉!我冤枉!”


    倚靠在他披着虎皮的正堂大座上,乐无涯跷着二郎腿,一手用马鞭悠悠敲打着靴帮,另一手来回甩着柔软的老虎尾巴。


    “老北风”已察觉了这个年轻小将漫不经心的态度。


    讲至中途,他便已不再抱什么沉冤得雪的希望。


    与其说是在对乐无涯喊冤,他实际上是在把隐匿半生的痛苦,再说给自己听一遍,免得一碗孟婆汤灌下去,前尘尽忘,平白受这一世委屈。


    见他讲述完毕后,便陷入了无尽沉默之中,乐无涯抬抬眼睛:“说完了?”


    他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把虎皮披在身上,对一边的秦星钺道:“上好的皮子。带回去给爹爹。”


    年轻的秦星钺被“老北风”声泪俱下的哭诉惹得热血沸腾,开口道:“小将军……”


    乐无涯打断了他的发言:“被他害死那些个平民百姓,怨念比他小不了多少。”他信手一指,“你看,现在就有一个在你头上飘呢,叫你闭嘴。”


    ……秦星钺闭嘴了。


    乐无涯披着虎皮毯子,从高位上缓步走下来,走到了“老北风”身侧。


    他脑袋上还顶着个偌大的虎头,当他歪着头看向“老北风”时,气质像极了空谷里天然而生的精怪。


    “你这栽赃陷害再杀人越货的手段,跟那位张同知学的吧?”乐无涯点评道,“你可真是他的好学生,学了个十足十啊。”


    “老北风”讲完生平,本来已经心如死灰,听闻此等妙论,顿时血灌瞳仁,挣扎着嘶吼咆哮起来。


    可他辩无可辩。


    这些年来,他打家劫舍、杀伤平民,没有一百,也有五十。


    他的腰杆早就挺不直了。


    乐无涯一句话,将他的心捅了个对穿。


    匪首已擒,罪孽已证,乐无涯选择将这些人就地正法。


    临刑前,乐无涯将土匪一一验明正身,将他们与被劫掠上山的男女分成两拨,一拨杀,一拨放。


    路过“老北风”身边,乐无涯拿着块临时劈出来的木牌,问他道:“叫个什么名字?”


    “老北风”悲过、怒过,如今才是真正的平和了下来。


    他答道:“童善。‘从善如登’的善。”


    乐无涯觑他一眼。


    从善如登,从恶如崩。


    他拿毛笔柄端搔了搔头发:“那为什么起个外号,叫‘老北风’呢?”


    “我是打北方来的。”童善喃喃道,“……我想回家去。”


    乐无涯把写了名姓的木牌竖插在他脑后,道:“死了之后,慢慢往回飘吧。”


    借着给他插牌子的时机,乐无涯轻声问:“证物或是证人,有吗?”


    童善脸色一变。


    天际一抹云开,夕照洒下。


    他迅速回过神来,压抑住满心激动,低声道:“我逃出来时,孑然一身,实在没有什么证物。可是有个卖字画的掌柜,叫做饶高明,与我一同认罪、一道流放、一道逃出。他说故土难离,说不往远处走了,要做和尚去。您……您寻访寻访他吧,他是个极精明的人,保不齐会有些证物……”


    乐无涯知道,有些罪犯喜欢选些小庙,剃度出家,以避祸端。


    “哪家庙宇?”


    “……不知。”


    “长的什么样?”


    “是个胖子。”童善又想了想,指了指脖子,“后颈那里,有一块元宝形状的青色胎记。”


    乐无涯“噢”了一声,直起腰来,对着身后不远处的天狼营士兵一挥手:“好了,都验过了。开刀,都杀了。”


    私心里,乐无涯是挺想叫童善死也不得其所的。


    他这样为祸一方的匪类,不该死得心安。


    但事到临头,他还是心软了一回。


    ……可恶。


    事毕后,秦星钺追在他后面,蔫头耷脑,欲言又止。


    乐无涯一边率队下山,一边道:“有话就说啊。……瞧见没有,走过前头的界碑,你再不说,这辈子就别再说了。”


    秦星钺小声道:“小将军,乐将军好歹官至三品,就不能……上上书,说说话?”


    乐无涯抬手拧住了他的耳朵,强拉到身边来,咬牙切齿地微笑:“我爹边地武将,听取一个逃犯、土匪的一面之词,无证无据地去告一个太常寺文官?去告皇上的心腹?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秦星钺哪里还敢多嘴,只顾着大呼小叫地喊疼。


    乐无涯拍着他的脑袋,感慨道:“真是个好脑袋瓜。这么好的脑浆子不拿来贴对联,实在是太可惜了。”


    ……


    约莫八年后。


    已是长门卫之首的乐无涯身披玄色大氅,立在黄州宣县“三皈寺”的牌匾之下,看向面前慈眉善目、瘦骨嶙嶙的住持。


    时移世易,能把一个胖子变成瘦子,却怎么也抹不去颈后那个天生的元宝胎记。


    乐无涯从他手里接过一本泛黄的账本。


    老僧语调很轻很柔:“这是贫僧过去的账本。贫僧未出家前,习惯将账目各制一份,用以避税。这是真账本,没留在公中,被我放在家里,藏了起来。”


    乐无涯翻开账本,只见其中还夹着质地发脆的几张鉴别证明。


    他谨慎地捻起一角细看,发现上面居然有着几张盖着官印的、鉴定了那涉案字画实为真迹的证明。


    见到乐无涯的动作,老僧便道:“每幅字画,我都会聘请名师鉴定,开具证明,以抬身价。”


    说着,老僧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贫僧当年身陷狱中,已知被人谋算,就算拿出此物作为凭证,我被捏在官府手中,张同知仍可以指鹿为马、颠倒黑白。……逃出后,我冒死偷偷回了一趟家,发现账本和证明并没有被查抄,便带了出来。贫僧将这证物藏匿多年,未曾示人,非为贪生,实因深知世间公道,有时难求。今日施主愿为贫僧伸冤,贫僧感激不尽。”


    乐无涯张嘴想要说话,却被风呛得咳嗽了几声。


    这不影响他和当年一样残忍地直言不讳:“孤证不立。只这一份账本,几张证明,不能说明什么。”


    老僧苦笑一声:“那也无妨了。此案一旦重提,必再掀腥风血雨……”


    然而,说至此处,他昏花的老眼中却闪过一丝悲愤,语气陡然沉重:“但……当年我全家蒙冤,惨遭屠戮,我侥幸逃生,却如孤魂野鬼,无处可依。佛门清净,本是我避世之所,然每夜诵经,心中愤恨实难平复。佛曰‘众生皆苦’,可这苦,为何偏偏落在我一家头上?佛曰‘因果报应’,可这报应,为何迟迟不至?”


    寒风掠枝而过,乐无涯裹紧了大氅,沉默不语。


    同时,他在微微发花的余光中,瞥见了几个探头探脑的小沙弥。


    老僧自知抱怨无用,长叹一声,语气渐缓,似在自省:“贫僧深知,嗔恨之心,乃修行大忌。若此案得雪,贫僧愿以此功德,回向给我那无辜惨死的家人,愿他们早登极乐,永脱苦海。倘若终不得雪,那也是天意注定,贫僧无悔。”


    乐无涯对过去的饶高明、如今的了缘禅师行了一礼,唱了一喏,随即脱下大氅,将这脆弱的陈年证物包裹了几层,向那几个小沙弥的藏身处走去。


    ……


    讲述中,乐无涯略去了自己的存在。


    听完了这个故事,张凯抚掌道:“大人说起故事来,真是跌宕起伏,该当去说书,到时候,在下便可真心捧场了。然而,此事涉及在下叔父清誉,恕在下不能附和。”


    乐无涯兴致勃勃地同他打太极:“能娱孟安兄之听,也是一桩美事。”


    “这故事中有些不尽不实之处。譬如,虞景交战,是天定十年至十二年之事;彼时大人,正如当年在黄州时的在下,不过总角年纪,怎能将往事知晓得如此详细?”


    乐无涯回道:“事情发在南亭左近,我为南亭县令时,经常四下走动,爱听些有趣的民间故事。”


    “那便奇了。大人怎会将民间故事当真,轻信一个杀人如麻的山匪?匪患之言,岂能作信?”


    “故事虽是故事,但总有其源头。”乐无涯道,“一个西南的土匪,却深知北方之事,且其所述时间,恰与贵叔父在黄州就职之事相合,不得不叫我好奇,于是我便深访了一番……得了些有趣的情报。”


    张凯压住满心沸腾的火焰,无奈地轻叹一声:“先不论真假,大人拿着情报登门拜访,必是对在下有所求吧。”


    “孟安兄,天大的冤枉啊。”乐无涯巧笑道,“我说了,我是来送‘见面礼’的。”


    “那栾玉桥背着孟安兄,私自高价收购布料,扰乱市场,实在讨厌。他这样与我作对,早晚是要倒霉的,孟安兄何必沾他的身,平白惹上一身腥臊呢?栾玉桥家财万贯,已经养得脑满肠肥,已分不清桐州之主究竟是谁了,我若弄倒了他,所得与孟安兄三七分成。我三,你七。到时,孟安兄得利,我得一个整顿商场、肃清不良的美名,百姓得了实惠,岂不是三全其美?”


    张凯:“……”


    不知为何,他始终有种被狐狸精诓骗的感觉。


    “您家有万千良田,到头来不过是求个钱谷盈仓,阖家太平,为何非扒着一个不知进退、不识好歹的栾玉桥不放?”乐无涯侃侃而谈,“不是我说嘴,我这人脾气是天下第一好的,但最讨厌别人让我难做。栾玉桥驳了我的面子,非要和我扶持的人对着干,就得付出点代价。栾玉桥背靠着孟安兄,有你撑腰,我本该一并整顿,可我与孟安兄一见如故,实不忍伤之,才有这一番提醒啊。”


    张凯:“……”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栾玉桥不懂事,他就要搞死栾玉桥。


    那自己呢?


    闻人明恪甚至不愿好声好气地上门来与自己妥谈,而是带了一件陈年往事来,先狠狠威胁了他一顿,才与他谈起正事。


    先兵后礼,这位知府大人,可当真是个蝎尾针一样的人物!


    短短几瞬的抉择过后,张凯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平淡道:“大人的故事还不曾讲完。不知那个‘有趣的情报’,又是什么?”


    乐无涯笑得开朗大方,张口便道:“童善是死了,但是,还有一位当年事件的证人,不仅逃脱了恢恢法网,还手持证物,在黄州宣县的三皈寺出家,法名‘了缘’。”


    “孟安兄,这个情报,可有趣?”


    第205章 横行(三)


    一场酣畅淋漓的谈话后,张凯送乐无涯出了门。


    同样是并肩而行,但二人间的情势与进门之前想必,已是殊然相异。


    张凯面如蜡纸,脸色像是被人放在地上踩了几脚。


    相比之下,他的精神气简直是全被身旁的乐无涯吸了去。


    乐无涯面若桃花、气如朝霞,亲昵地拍一拍张凯的肩膀,朗声道:“孟安兄,合作愉快啊!”


    管家在旁观望,一头雾水,全然不晓得屋中发生了什么。


    听知府大人一口一个“孟安兄”,极尽亲近之能事,这场密谈看上去还挺成功。


    可瞧自家老爷的脸色,满不是这么回事儿。


    他正犹豫不决时,张凯冲他有气无力一摆手:“来,老詹,给知府大人送把伞,大人身形单薄,莫湿了大人衣衫。”


    “孟安兄实在太客气了。”


    讲过了客套话,乐无涯便朝向了管家,道:“听说孟安兄家中有一把极好的伞,檀木为骨,丝绸为面,还特地从粤地聘请了五名知名绣娘,以广绣手法在伞面上绣下了山水流瀑。雨落其上,犹如溪流涓涓,敢问可有此宝?”


    詹管家不疑有他,以为是张凯在言谈中夸耀了他那把心爱的宝伞,便老老实实地躬身应道:“回大人,确有此物。”


    说着,他便将余光转向张凯,等待他的示下,是否要将伞送给大人。


    然而,一旁的张凯不仅不语,原本难看的面色更见晦暗。


    他何曾向知府大人提过,他珍藏了这么一把宝伞?


    ……闻人约到底在私下里窥探了他多少私密之事?


    去年,他养的打手“席爷”,原名唤作深水席太郎的,向他来求过粮米,好豢养手下的一干弟兄。


    彼时,张凯手中仍有余粮。


    然而闻人明恪刚刚斗倒了卫逸仙,在桐州一时风头无两。


    张凯懒得理会这春风得意的小知府,但既然早晚要给他捣点乱,那便择日不如撞日吧。


    于是,他闲闲应道:“米溪县百总是个吃货草包,不足为惧。米溪县库里,还有我今岁交上的粮米,你若有本事,尽去那里取用吧。得手之后,不管拿了多少,四成属你,六成送还于我就是。”


    没想到那一队倭寇如此不得用……


    张凯迅速止住了不应有的浮念,一挥手,詹管家便将原先备下的桐油纸伞放在了一边,小步跑着去取宝伞。


    在张凯心思不定之际,乐无涯则将目光投向了他书房的匾额与楹联。


    上联是“德配天地心无愧”。


    下联为“功盖古今世所钦”。


    最顶上,金光煌煌的匾额上,錾着四个大字:“厚德载物”。


    乐无涯目色中笑意渐淡,想,够不要脸的。


    替老皇帝办了这么多年的事,虽有百害,但总有一桩好处。


    朝中大员干的脏事儿,无论是宠妾灭妻,还是嫖宿花巷;无论是贪赃枉法,还是纵亲行凶,全部都藏在乐无涯的脑里,他想要谁的,信手取用就是。


    有些事情,他甚至知道得要比皇上还更详尽。


    ……毕竟有的事儿,皇上也并不想知道得那么详尽。


    詹管家很快取了宝伞,恭敬地奉予乐无涯。


    乐无涯嘴上“岂敢岂敢”连声推辞,然而手上已经飞快接过,端详片刻,笑道:“那便暂用一下喽。”


    张凯接口道:“大人既然如此喜爱,便敬赠大人赏玩吧。”


    “哎。官者,民之表率也。官不正,民何以从?”乐无涯官话套话张口就来,“天上落雨,我无奈借伞一用,何时孟安兄到府拜访,我必然完璧归赵,啊。”


    张凯:“……”


    他怀疑姓闻人的在点他。


    然而,话是好话,他只能忍辱一礼,恭之敬之地将乐无涯一路送到正门前,扶他跨上小黄马。


    吃饱喝足的小黄马悠然自得地答答远去,唯余张凯立在原地,一腔恼恨,不知与何人诉说。


    他唤道:“老詹……”


    话至唇边,戛然而止。


    他依稀记得,当初卫逸仙倒台,就是因为派出了亲信之人赴他乡杀人,才被人揪住把柄,顺藤摸瓜地一锅端了。


    当时他还笑话过卫逸仙愚蠢,可事到了自己头上,他才意识到,他别无选择。


    若不是心腹,他决不敢将这等事关张家前途的大事交托出去。


    可若是置之不理,以后他难道要任闻人约搓圆捏扁不成?


    那把宝伞,便是例证。


    区区一把价值五十金的伞而已,张凯自幼是在金银窝里养大的,还不放在眼里。


    他恨的是他人自以为握住了他的把柄,对他予取予求,而自己毫无还手之力,还得强笑着把东西拱手相送。


    ……从刚才到现在,他的脸都要笑烂了。


    詹管家等了半晌,不见张凯下文,略感诧异:“……老爷?”


    “……重新备下纸笔。”


    在飘飞的雨丝中伫立良久后,张凯的发间已是雾濛濛地湿了一片。


    詹管家疑惑道:“先前不是已与您备下了……”


    张凯冷冷地打断了他:“那不过寻常纸笔。重新研墨,取澄心堂纸来,我要给叔父去信,在我写好信前,不许任何人来打扰我。不听话的仆人,乱棍打死。”


    詹管家张了张嘴,低下了头,再没有旁的说了:“是。”


    ……


    在回城道路上,雨势渐大。


    而乐无涯并未打起那把讨来的宝伞。


    他把伞横扛在肩上,昂首挺胸,抬头望向漫天席卷的乌云,心中对前路并无半分迷茫,灼灼明亮的双眼中,如今闪亮着的是嘲讽的余烬。


    此时的他,看上去不再是狡黠乖戾的寒鸦,而是峻目苍穹的苍鹰。


    然而,顶着这样一张似笑非笑的冷脸,乐无涯的心中却在琢磨一桩俗事。


    我这么厉害,他却没看见,着实可惜。


    等一回去,沐浴更衣后,自己就要写封信给他,让他知道知道他的本事多大,大到足以与他的野心相配。


    况且,有了卫逸仙的前车之鉴,谅是张凯再傻,也不敢一听自己的一面之词,就热血上头地跑去替叔父斩草除根。


    一股阴风,怕是要从桐州直卷到上京去了。


    他得为一切血雨腥风的到来做好准备。


    ……


    在两封信件分别从暗流涌动的桐州飞往上京时,却有一个人已经急得像是被火燎了屁股的猴子。


    栾玉桥等着上头的发难,等着府库大开,乐无涯私挪公物的罪名大白于天下,等着“桐庐雪”关门歇业,


    到那时,她的那点微末手艺,也会随着被遣散的绣工流落出来……


    然而,张凯那边毫无音讯。


    栾玉桥等得心焦难言,试图再次递帖拜见时,张凯却遣人找上了他,主动说起,他已遣人递了信给丰隆大人,但不知是不是闻人约背后有人扶持,此信有如石沉大海,有去无回。


    张凯态度如此恳切,栾玉桥也说不出什么诘责的话,只好将一腔愤恨对准了乐无涯。


    可还未等栾玉桥思索出应对之法,一场夜雨后,他手下数家屯布的仓库皆漏了水。


    原本尚有救的布料损毁无数,彻底被浸透了。


    在弥漫着沤烂气息的仓库里,栾玉桥望着上头被凿出的一个个孔洞,和从外透出的道道天光,恼得怒发冲冠,气得跌足大骂:“戚红妆,好你个蛇蝎心肠的毒妇!”


    他状如困兽,在破烂的仓库和发霉的布料中快步逡巡,咬碎了牙,恨毒了心。


    怎会如此大意!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多留个心眼,也不至于落得这般田地!


    这些坯布,还未能染出,如今全被淋湿,就算现在天立时转晴,也被泡毁了,软塌塌的,强卖出去,只会折了“玉桥”的招牌!


    这么大一批布,还是高价收来的,本来等着来日出仓,如今砸在手里,叫他如何是好?!


    他咬牙切齿,眼中几乎喷出火来,自言自语地痛骂不休:“贱人,和闻人明恪沆瀣一气,算计到我头上来了!她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做梦!我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栾玉桥来回踱步,气充胸臆,逼得他大口喘息不止。


    他盯着满仓库烂布,悲怒的神情中添了几分绝望:


    这些布就此毁了,可他先前买断渠道,高价收布,且威逼利诱,不许旁人售与戚红妆坯布,誓要把戚红妆挤死,前前后后已出了几千两银子。


    就这么扔进水里,打了水漂?


    不,他不甘心!!!


    栾玉桥最是爱钱,如今见要赔个毛干爪净,不由满心惶急焦渴,不愿再与这一仓废布同处一室,快步而出。


    谁想他刚一踏上主街,便迎上了一名与他相熟的趸布商。


    那人见了栾玉桥,便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


    栾玉桥胸中顿生不妙的预感。


    ……因为此人不是独身前来的,身后还跟着十数辆苫盖着篷布的大车。


    趸布商笑得仿佛刚偷吃了一窝喜鹊蛋,拱手礼过后,便兴冲冲地道起了吉祥话:“栾兄,发财,发财!”


    栾玉桥不语。


    细碎的雨点刷拉拉地扑打在篷布上,将栾玉桥本就纷乱的心绪扰得一片混乱。


    笑脸相迎,却无端碰了这么个软钉子,趸布商心里自然是不大痛快。


    但看在栾玉桥素来出手阔绰的份儿上,他佯作无事,笑嘻嘻地一拍身后的篷布,溅起了一蓬叫栾玉桥心慌意乱的水雾:“您瞧,这是我从琮州搜罗来的布料,都是上好的!”


    栾玉桥盯着他,语气隐隐透着阴冷:“你去琮州弄什么布料?”


    趸布商心说废话,谁不知道你“玉桥牌”正在高价收坯布,这便宜谁不爱赚?


    哪怕没布,也得给你现织出来!


    不过,这话好说不好听,趸布商当然是捡着吉祥话说了:“栾兄,您是谁啊,您是栾玉桥,是咱们桐州印染行里的头一份!这些时日,附近的府、州、县都传遍了,说桐州‘玉桥牌’要有大动作,高价收布,往日四、五钱银子一匹的布,栾兄六、七钱也肯收!这不,这十里八乡的织机都开动了。给您透个底吧,我这儿只是第一批,现在有许多布都在往桐州送呢,只等着您收货呢!”


    闻言,栾玉桥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在长街之上。


    趸布商吓了一跳,忙上前去搀扶这财神爷:“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栾玉桥天旋地转,胸痛欲呕。


    他看出来了,这是个陷阱!


    此时此刻,他若说他不要布了,那必然要被这些妄图在他身上发一笔财的人揪住,不依不饶地纠缠索赔。


    可布都运到了,他们不可能再运回去。


    光是来回的路桥费,还有路上的折损,就能叫他们血本无归!


    到那时,这些运至桐州的坯布只能在桐州出售。


    况且,天公帮着戚红妆,这些布压根儿存不住。


    为着迅速脱手,坯布的价格必然暴跌至底。


    原本半两银子一匹的坯布,恐怕只能一钱贱卖出去!


    这连绵春雨,确实贵如油,浇在他的布上尚不罢休,还要再点上一把火,誓要把他烧个倾家荡产不可!


    想到这里,栾玉桥只觉胸中犹如万针攒心,闷呕出一口鲜血,咬着牙关一跤向后仰倒,彻底地不省人事了。


    第206章 横行(四)


    等栾玉桥病体初愈时,大批坯布已络绎运入桐州。


    他躺得浑身骨头酸痛,实在是躺不下去了,便扶着自家小厮的手出外溜达。


    好死不死,他听见一个刚刚出外采买归来的下人正在与家人扯闲篇。


    栾家是贩布起的家,底下人议论的,自然也是布的事情。


    “刚从外头回来?布价跌了多少?”


    “午后又跌了200文,一开始还有人收,现在看出行市来了,都抻着,等着再降呢。”


    “真他娘的邪性!”


    “可不是。”下人摘了斗笠,嘬着牙花子,啧啧有声,“不少趸布的堵着咱家的铺子,说咱老爷明明说要高价买布,布运来了,却不肯收,是消遣着他们玩儿,要操咱们的祖宗呢。那些个讨说法的,有不少来过咱家,和我打过照面。亏得我机灵,瞧见情势不对,就脚底抹了油,给他来了个溜之大吉,不然要是真被人认出来,我可就回不来了!”


    听他说话的人失声“唉哟”了一声:“那要是再闹上家门来怎么办?”


    “谁晓得呢。”那下人是个心大的,大大咧咧道,“咱们又没跟人订约,在铺子前闹闹就罢了,真闹上门来,那是能报官的!”


    听了这场对话,一口黑血又哽在了栾玉桥的胸口。


    高价买布这等秘事,栾玉桥是疯了才绕世界地张扬呢!


    逐利乃是商人本性,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这回算计戚红妆,他是靠着自己多年来一点点积攒下的人脉,向桐州境内几乎所有的趸布大户透了些风声,又送了厚礼,把这些大鱼先喂饱了,再让他们叫手下的小虾米不问理由,各自闷头收布就是。


    为了把钱全拢在自己的荷包里,无需栾玉桥交代,他们自会守口如瓶,免得旁人来分他们的碗中肉、盘中餐。


    靠着自己的人脉,他硬是封锁了戚红妆所有的坯布来源。


    桐州及周边的纺织业尤其发达,坯布本就价低,栾玉桥以五钱一匹的价格加以收买,就是因为算出了戚红妆的成本。


    若是收坯布的价格超过五钱,她只有越卖越赔钱的份儿。


    谁想这女如此阴毒,竟然把这事生生吆喝了开来,还把手伸到了邻府里去!


    毕竟事情是栾玉桥自己办的,这些布贩子只消动用关系一打听便知,“玉桥牌”的确在暗地里以高价收布。


    旁人哪里知晓他的盘算?


    既然有钱,那就大家一起来赚嘛。


    栾玉桥倚靠在小厮身上,心下一片冰凉。


    年前,那闻人明恪讨好了丰隆,蠲减了商税。


    那些与桐州毗邻的他府布商,听到自己收布的消息,一算成本,发现哪怕跨府运送过来,即使减去一钱,按四钱来卖,也仍然有的赚,自是乐颠颠地前来凑一场热闹。


    但若是布在桐州卖不出去,他们想再把布拉回去,便覆盖不了成本了!


    这和当初自己暗暗计算戚红妆的场景遥相呼应,气得栾玉桥气血翻涌、浑身乱颤。


    他脑中只有“因果报应”四字,反复盘旋,有如魔咒。


    遛了个弯,他把自己溜得心乱如麻,头昏眼痛。


    在直昏过去前,栾玉桥抓住了身侧小厮的手臂,艰难吐字道:“那个亲眼看见闻人约打开府库的看守……叫小春的,把他带来,带来……”


    ……


    两日后,戚红妆再次登临桐州府衙。


    她没有太为难那些布贩子。


    180文一匹,应收尽收。


    收来的布前脚验过品质,后脚便被送入了染厂之中。


    这些日子以来,染工们轮班休息,日日有鱼有肉,歇得足了,如今来了布,大家立时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一切迅速恢复了正轨。


    戚红妆此来,是亲自来送元子晋母亲想要的布匹的。


    自从入了府兵序列,元子晋在与旁人的比较中,轻易发现了自己力大的好处。


    上京的贵公子中,上得了台面、能拿来炫耀的本领,始终是诗书翰墨、投壶射礼一类风雅之事。


    元子晋压根儿不擅此道,而“力气大”这个好处,在公子中也颇拿不出手。


    毕竟他们都是这个阶层的了,谁家也不缺力工。


    那时候的元子晋,看着张扬跋扈,多少有些色厉内荏。


    现下,他的尾巴成日里翘得老高,尤其是在察觉到乐无涯挺看重自己后,立即得寸进尺,恨不得能在他面前横着走。


    不过,在女子面前,他迅速恢复了斯文谦逊的样貌,双手接过赠礼:“谢谢县主。”


    “你我不算初见,无需如此客气。”戚红妆挺平静,“我与令慈亦有交游,她办四十岁寿宴时,我前去赴宴。那时候你也在。”


    元子晋全然不记得,但经戚红妆一提,他才想起,眼前人不光是桐庐县主,还是……那位的孀妇。


    元子晋惋惜地瞧了戚红妆好几眼,绝口不提此事,又与她寒暄了半晌后,有手下小兵来寻他,叫他回趟校场,他才心事重重地捧着布料离去。


    他一出门,就碰见了刚刚了结了一桩临时公务、匆匆而来的乐无涯。


    乐无涯随口同他搭话道:“戚县主来了多久了?”


    “约莫一炷半香的功夫吧。”回答过后,元子晋忍不住替她抱屈,“好端端的一个女子,顶天立地的,做生意做得这般漂亮,怎么就嫁了那么一个人?”


    不过,他也没指望得到乐无涯的回答,不过随口感慨罢了。


    眼前的闻人约是个江南出身的商户之子,这辈子怕是都没进过两回京。


    昔日上京里那个搅风搅雨的祸国之徒,与他算是半点交集都没有,跟他说他怕是也听不懂。


    正在出神间,元子晋忽觉屁股一痛,紧接着整个人便向前一个大踉跄,险些腾云驾雾地从台阶上飞下去,跌个狗吃屎。


    元子晋顿时气愤难平:“你是驴啊,干嘛踢我?!”


    他莫名其妙,乐无涯比他更加莫名其妙:“我踢你了?”


    鉴于乐无涯反应奇快,表情又无辜纯真之极,元子晋的记忆顿时混乱。


    他单手托着几样“桐庐雪”,揉揉屁股,又想起了刚才小兵来寻自己的事情,怕耽误了要事,不再计较,匆匆而去。


    后来,元子晋回到校场,在小兵的提醒下,才发现自己衣襟后摆上印着一个清晰无比的靴子印。


    元子晋气得跳了半日的脚。


    不过这是后话,略过不提也罢。


    乐无涯入了花厅,左右看一看,见无外人在场,就无比自然地凑了过去,拆开了戚红妆带来的点心,一边挑拣着自己喜欢的口味,一边问道:“县主先前与元子晋有旧?”


    “他不记得我。”戚红妆淡淡的,“那日,因为他犯了淘气,四下跑跳,差点砸了元夫人的寿桃,被龙虎将军罚去拿大顶了。”


    乐无涯细想一番,在心里哦了一声。


    那次啊。


    他是同戚红妆一起前往的,瞧见有个小子背对着他们,苦苦地在花园里倒立,脑袋上的汗珠噼里啪啦地往下砸。


    明明他身后几步就是院墙,他却不晓得靠墙偷懒借力,只把自己笔直笔直地倒戳在那里。


    自己还随口赞过一句,虽说不聪明,但还真有两把子傻力气。


    那时候他们辈分、年龄都不相同,宴席上也不坐在一处,所以是闻名而不见面。


    没想到,缘分如此奇妙。


    乐无涯咬了一口点心,发现其中虽有馅,但却是酸甜不腻的山楂口味,便十分满足地一眯眼睛。


    戚红妆将眼前人那熟悉的小动作看入眼中,不动声色地问道:“有什么紧急公务吗?”


    乐无涯说:“有人跑去栾家闹事,往他门上泼粪,他的管家闹来告状了。”


    “要如何办?”


    “把寻衅闹事的人抓起来嘛。”乐无涯道,“不过抓起来也无用。干这事儿的人心知没和栾家签什么契约,这回是为利而来,不过是没把利益吃到嘴,就抓着栾玉桥发难,说到哪儿去都不占理,又不甘心吃亏,就雇了个泼皮来恶心恶心栾玉桥罢了。”


    “听说栾玉桥出去养病了?”


    “哄鬼呢。他没出城,就在家里。”


    说着,他狡黠地一笑:“……就和当初你上门找他,他装不在家一个样儿。”


    戚红妆眯着眼睛看他。


    她与乐无涯日日同在一个屋檐下,受他影响,她养成了认真看东西时会眯眼的习惯。


    “把栾玉桥高价收布的消息传开,是闻人知府派人做的吧?”


    乐无涯脸都不红一下,反问道:“凿人仓库屋顶,是戚县主派人做的吧?”


    戚红妆极轻快地笑了一声。


    这样阴损毒辣的小手段,算是乐无涯给自己留下的为数不多的遗产了。


    现下,燃眉之急已迎刃而解,栾玉桥的阴谋已破,接下来的便是后续的收尾工作了。


    戚红妆提醒他:“小心狗急跳墙。”


    乐无涯浑不在意:“我等的就是他们跳墙。不跳的话,我反倒没戏唱了。”


    戚红妆瞧他一眼:“听人说起,闻人知府在南亭时曾因为行事招摇,惹来他人暗杀,被人捅了一刀,这算是什么戏?周瑜打黄盖么?”


    乐无涯:“……”


    他试图抵赖:“什么刀,什么戏,没听说过。谁跟你嚼的这些舌根啊?”


    戚红妆仰靠在圈椅中,神情安然道:“我同你说过的吧。你来桐州之前,便有人写信给我,告知了我许多事情,让我为你撑腰,也叫我顾好你,不要莽撞行事。”


    ……小六?


    乐无涯不自觉抬起手,隔衣狠狠搓捻着那枚被他的体温浸得温热的玉棋子:


    好你个项小六,敢出卖我!


    在乐无涯咬牙之际,他又听戚红妆道:“不过他常给我写信,我早习惯了。现今他是长大了、稳重了,年少之时,简直是迹类疯迷,我已是见怪不怪了。”


    ……迹类疯迷?


    谁?


    小六?


    “这么说来,我与闻人知府交往时,总谈公事,似乎没有时间这样悠闲自在地聊些闲话。”戚红妆好整以暇地望着困惑的乐无涯,“不妨直说了吧。亡夫的两个徒弟,脑子都有毛病。”


    戚红妆不怎么讨厌项知是。


    他不过是生了个货不对板的甜美外表罢了,轻轻一捏,全是横流的毒汁。


    不过,这毒汁毒性挺浅,不足为虑。


    而且随便一气,便是效果拔群。


    相较之下,她对项知节的观感就要复杂得多了。


    她与乐无涯大婚后,隔三差五地总有信件递到乐府,指名是给她的。


    寄信人并不故弄玄虚,一开始便极其坦诚地自报了家门:


    他是当朝六皇子项知节,曾与乐无涯有过一段师生之谊。


    信的内容很简单,无非是乐无涯一些生活日常的简单记录而已。


    “二月初六。老师上朝,咳了五声。正值冬春交替之际,请师娘为老师多熬梨汤。”


    “三月初十。老师贪食醍醐饼,进了三块,难免会胃腹胀痛,还请师娘多关照一二。”


    “四月初一。昨夜仰观天象,知倒春寒将至。老师素喜美服薄衫,恐其受寒,恳请师娘严加监管,务必劝其添衣,以保康健。”


    起先,戚红妆不作他想。


    她见过项知节,观其样貌,便以为是个良善温和的好孩子,如此殷殷关切,只为满腔师生之情。


    然而,她与乐无涯成婚了几年,他就孜孜不倦地寄了几年的信。


    前后共计二百八十二封。


    傻子都能看出这人是个疯子。


    戚红妆并没有和乐无涯言说此事。


    她嫁来乐府,不过是得了皇帝的命令。


    被无端卷入皇室争端,她已然够心烦的了,并不想再牵涉进更多的漩涡里,索性装傻作痴,对那人的心思佯作不觉。


    直到那年,约莫是乐无涯死前一年,素来与世无争的庄贵妃,突然邀请戚红妆前往她所居住的青溪宫叙谈。


    戚红妆不明就里,动身前往。


    青溪宫内阒然无声,唯闻松风拂檐。


    甫一踏入院子,戚红妆便是微微地一皱眉。


    项知节跪在青溪宫院落正中央,一身素朴的道士打扮,人似玉,身如松,宽袍大袖里灌了些风,飘飘然仿若归去。


    ……赶得不巧了。


    早知道庄贵妃在训子,就该晚些来。


    丫鬟丹琼左手端一尊净瓶、右手持一枝柳条,正立在项知节身前。


    眼见戚红妆到来,丹琼的神色不自然了一瞬,回过神来,才对她盈然一礼。


    不知为何,戚红妆从她的动作中窥出了一丝手忙脚乱的意味。


    戚红妆正欲入内,便听闻从青溪宫洞开的宫门内传来一声严肃的呵令:“行礼!”


    闻言,项知节膝行着转了过来,敬而重之地执了师礼:“师娘。”


    戚红妆漠然着一张面孔:……?


    吓人。还以为是冲她来的。


    不过,更叫她纳罕的是庄贵妃的态度。


    虽然从没和庄贵妃讲过话,但戚红妆曾在皇家聚会中遥遥一望,见过那道出尘的倩影。


    宫人皆言,贵妃已近仙道,不食人间烟火久矣。


    ……单听她如此疾言厉色,这所谓的“不食人间烟火”,怕是要打上个大大的折扣了。


    “我已将人请了来。”庄贵妃的声音威严,带着叫人心悸的薄怒,“若你真以为自己持心以正,就不要背地里讲是讲非,不如将那些邪祟之语拿出来,当着人家的面说!”


    项知节仰起头来,极轻极快地掠了戚红妆一眼。


    “千万经典,孝义为先。”


    虽不知项知节犯了何等大错,但观其态度,可谓是十分端正:“知节思虑此事,已有数年之久,其间反复印证,始终不敢确信。近来是确定了心意,发现实难更改,不敢欺瞒母亲,便来相报。让母亲发怒,是知节之过。”


    庄贵妃不说话。


    但宫内传来了轻且均匀的喘息声,像是被项知节气得不轻。


    项知节转向一头雾水地冷着脸的戚红妆,语气恳切道:“师娘,知节有句话想同您说。知节心中有老师,情之所至,心之所向,如江河奔流,无法倒转。”


    庄贵妃似乎没料到他竟然真的敢将觊觎老师的大逆不道之语当着他妻子的面讲出口,怒喝一声:“丹琼,符水!”


    丹琼不敢违逆,闭着眼睛,抖着手,把一净瓶的水全泼在了项知节脸上。


    带着香灰味道的水液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淌下。


    但这阻碍不了他什么。


    项知节舔了一下嘴唇,一脸坦荡正直道:“师娘,我可以做小。”


    “您若不喜,我无需名分,偷情也是可以的。等得了您的允准,我再同老师慢慢地谈。……您知道,老师的心一向很软的。”


    丹琼目光呆滞地站在原地,仿佛已经死了一会儿了。


    戚红妆并不惊怒,一挑眉毛:“六皇子,您身份尊贵,何须如此自降身价?”


    “如您所言,我是皇子,盖因上苍眷顾,身份已是至尊至贵,又何必介怀什么身价?”


    “若我不允准呢?”


    项知节郑重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戚红妆在乐无涯的教导下,读了书,识了礼。


    她晓得项知节这话是好话。


    但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戚红妆觉得,此话大有深意,不像是要诚心讨好自己的意思。


    ……更像是“天下没有挖不动的墙角”的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情人节虽然过去了,但还是放个项小六在这里。


    项小六,一款素质极高但没有道德的恋爱脑


    第207章 来生


    里面的庄贵妃显然是被气得狠了,咳喘了起来,唤道:“丹琼!丹琼!”


    丹琼急切万分,躬下身来拉一拉项知节,示意他同自己一起进去,道歉认错。


    无奈,项知节的膝盖仿佛是牢牢地扎根在了地上,拉扯之下,不动分毫。


    丹琼无奈,只好独自一个快步入了宫门。


    一时间,松风飘荡的院落中只剩下了项知节与戚红妆。


    戚红妆微叹一声,蹲下身来:“这么热闹,合该请他本人来的。可惜,我不懂戏,也不爱看戏。”


    “这种事,你与有缺私下商议妥当便是,哪有先找我这个妻子来说话的道理?”戚红妆语调平淡得犹如是在描述一个既定事实,“特地来找我讲述此事,是盼我把这事说与皇上听吧?”


    听闻她如是说,宫内的咳喘声由重转轻,渐渐平息了下来。


    项知节擦去了面上的符水,温和谦恭地一点头:“到底是瞒不过师娘一双慧眼。”


    戚红妆随口道:“是他教得好。”


    话一出口,她便见项知节把脸偏到一侧,展颜一笑。


    戚红妆:“……”忘了。这个小的也是乐无涯教出来的。


    说老实话,戚红妆对此事还是有些意外的。


    不管是专注修道、不问世事的庄贵妃,还是温良、恭顺、默然的项知节,都不像是会做出此事的人。


    看来,人果真不可貌相啊。


    戚红妆收敛心神,问道:“什么时候知道我和他的事儿的?”


    “一开始并不知晓。”项知节答,“可我选了许多黄道吉日,卜课了二十几卦,都说师父八字不见财星,本该是无妻之命的。”


    戚红妆:“……”


    “后来,老师与师娘多年无子,且不曾纳妾,开枝散叶。我便想,老师既不求儿孙满堂,那或许和男子也可以的。”


    戚红妆:“……”那你是真的敢想。


    项知节继续道:“一年前,老师自外归来,生病高烧,我偶遇老师,送他回家,见老师与师娘虽同处一室,屋中却有两张床铺,靠窗小榻上铺有一套完整的被褥,上面是老师身上的气息,而主床上却仅有花卉淡香,便私心猜测,老师与师娘大概是分床别居久矣。”


    戚红妆:“你又是如何发现我是皇上的人呢?”


    “我经常盯着老师,偶尔也能察知师娘行为古怪,每逢初一十五,您必会递请安折子入宫。哪怕是正统宗室,都不曾这样虔心请安。”


    “我以孝道而名传天下,得皇上赐号‘孝淑’,事圣至孝,有何不可?”


    项知节沉思半晌,似乎是在思索用什么样的言辞才不显得轻慢冒犯:“……然而父皇……嗯……”


    戚红妆见他想得辛苦,便替他续上了那两个字:“不配。”


    项知节低下头来,温驯道:“师娘说的是。”


    戚红妆叹息一声,环顾了四周,道:“这样的事,单独找我说不好么?非要把贵妃娘娘拉进来作甚?”


    项知节:“母亲是我的母亲,应该知道。她今年芳龄三十四岁,身子骨尚强健,若是年龄再大些,再听到这等消息,我担心她会承受不住。”


    戚红妆:“……”你真孝顺啊。


    待定下神来后,她问出了最关心的那个问题:“你知道他身子很坏了吧。”


    听她提起乐无涯,项知节面色微微凝住:“知道。”


    “他受皇上忌惮深重,处处掣肘,步步陷足,你也知道的吧?”


    “知道。”


    “那你为何要我转告皇上,你对他有那等悖逆人伦之念?”


    这回,项知节不语了。


    他搭在膝上的双拳,在宽大袍袖中死死攥紧了。


    “老师如今身心俱损,朝中风声渐紧,正如风中之烛,我年纪尚轻,扎根未稳,想要给老师一张保命符。除了我自己,我给不出旁的东西了。”


    说着,项知节无比认真地把手搭在左胸:“师娘,诚恳道,若非如此,我是不想做小的。”


    “……”


    无语半晌,戚红妆说:“安知不是一道催命符?据我所知,皇上颇忌……不,是极憎同性之爱。四皇子喜好书画,不过是被人送了几个身材壮硕的年轻男子,用以描摹练习人像,皇上便特意把他叫去训诫一番,叫他速速将人送走,免得弄出什么污糟事情。他连此等事情都不能优容,若是知你之心,又当如何?”


    青溪宫内岑寂一片。


    戚红妆留意到,自己提及此事时,项知节的眼神若有若无地向青溪宫内掠了一眼。


    “师娘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项知节收回目光,静静道,“我会是他的保命符。”


    戚红妆愣了一下,终于全然明白了。


    四皇子与那几个用来画画的不过是主仆关系,吃了一顿训斥,自认倒霉,把人送走就是。


    而项知节……是要用他的前途、一生,乃至于以性命相胁,换有缺被清算后的平安落地。


    戚红妆忍不住提醒他:“他的身体,你日日关照,自是知道,他年寿不永,少则两年,多则三载。你这样交换,实在不上算。”


    项知节:“两年,很够了。”


    “……原以为要等来生的。”


    戚红妆知晓了他的心意,心念愈定。


    她站起身来,平静道:“今日之事,出我之口,入卿之耳,我不会再与任何人提起……包括那个人。”


    项知节一怔,急急膝行向前两步,以目相询:……为何?


    这是戚红妆进入青溪宫以来,他情绪波动最强烈的一瞬。


    “你是他心爱的学生,你的心思,他岂会不知?”戚红妆道,“若知你宁愿如此自毁,也要救他,他必会感慨,他果然是世上第一惹人怜惜之人,然后当夜便会自刎。”


    沉默许久,直到眼眶微红,项知节才温声道:“自刎不好看。他会烧炭。”


    戚红妆想,也对,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儿。


    她问:“既然你知道会如此,那又何必找我这一遭?”


    “赌一把,若是老师想得开,那是最好。”


    戚红妆见他如此坦诚,便以相应的坦诚相报:“等来世吧。……他这一辈子牵拖太多,斩断了太多缘法,难得善终,眼看要到最后了,就让他少操心些吧。”


    项知节又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再开口时,他恢复了往日的温良恭俭让。


    他平静地起身,微微踉跄两步后,俯下身来,从放在身侧的一只包袱里托出两匹贡缎,一只围领。


    “天冷了,我给老师织了一件水貂皮的围领。师娘,就用您的名义送吧。”项知节说,“也给师娘找了两件好贡缎,请师娘笑纳。”


    戚红妆:“……”养个小的,好像也不错。


    ……


    既与项知节有了“不提此事”的承诺,戚红妆也并未对乐无涯明说什么。


    她咽下一口茶:“总之就是脑筋有问题。”


    乐无涯想替小六抗辩一下。


    孩子这么年轻,这么出息,想当个皇上怎么了?


    那是图上进!


    怎么就算是脑子有问题?


    但见戚红妆摆出不欲多谈的模样,乐无涯拘于身份,也不好追问,只恨恨地看向别处,生他的闷气。


    戚红妆注视着他的侧颜,向来宛如冰封雪飘的眉眼间,像是有春风无声掠过。


    当年在青溪宫里,她不过是在安慰项知节而已。


    所谓的“来世”,虚无缥缈,只不过是未竟希望的一点寄托而已。


    可这来世,或许真的来了呢。


    ……


    送走戚红妆,乐无涯没过两日安生日子,便被按察司衙门请去喝茶了。


    见了他的面,郑邈劈头就问:“听说你又在桐州胡闹了?”


    乐无涯气定神闲:“郑大人,天大的冤枉啊。”


    郑邈:“我还什么都没问,你喊的哪门子冤?”


    乐无涯眼巴巴地瞧着他:“大人叫我来,难道有什么好事吗?”


    话罢,他眼前一亮:“难道是肯把汪捕头出让给我了?下官多谢大人!大人长命百岁!”


    郑邈:“……”


    和他说了三句话,郑邈感觉自己被活活气没了三天阳寿。


    乐无涯跳起身来:“汪承!汪捕头,收拾东西,跟我走啦!”


    二人的争执声直传到了屋外。


    众多捕快对此早已见怪不怪,更有那大胆的年轻捕快冲汪承笑嘻嘻的讪脸:“闻人知府还是这么惦记汪哥啊。”


    汪承:“……”


    他冷冷丢了个眼神过去,顺便将佩剑一把塞到那年轻捕快怀里。


    闻人知府传唤,他得去一趟,不能装死。


    他推门而入,正撞见郑邈在勒乐无涯的脖子。


    两人跌在椅子里,缠斗得不可开交。


    汪承冷静地对这乱局行了半刻注目礼,一步跨进了门内,飞快关上了门,卷起了袖子:“郑大人,需要我帮些什么?”


    “我就喜欢他这样的!”乐无涯不怒反喜,大声道,“你看!你杀人他都给你递锹!”


    郑邈黑了脸:“你要他,难道是要他去帮你杀人?”


    “譬喻,譬喻你懂吗?”


    “……我没觉得你是在譬喻。”


    确定两位大人是在玩闹后,汪承便不再多说什么,静静地侍立在旁。


    ……两个小孩儿。


    二十五岁的汪承这样老成地想。


    待闹过后,郑邈整一整凌乱的衣襟:“有人出首状告,说你贪墨府库坯布,损公肥私,可有此事?”


    乐无涯乱七八糟地偎在座位上,热热地喝了一口茶:“都说了嘛,天大的冤枉。”


    第208章 局破


    郑邈从不轻信一面之词。


    桐州府库看守小春出首状告乐无涯贪墨公帑后,就被郑邈妥善保护在了按察使司。


    他特地以公事为由,把乐无涯骗到了按察使司来,便是为了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免得他事前得信,消灭证据。


    他让汪承带着小春和一彪捕快,自己则引另一路人马和乐无涯一同前往桐州,现场验看府库,以证清浊。


    郑邈与乐无涯同乘一辆马车,路上不忘敲打他:“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在桐州养了一堆耳目。讨饭的,当兵的……你当真是来者不拒。”


    乐无涯:“多谢夸奖。”


    “……没在夸你。”


    “花小钱,办大事。我拉拢豪绅,他们表面上笑嘻嘻地收了,保不齐背地里还要骂我一声傻乌龟王八蛋。有这喂狗的钱,我不如找一百个乞丐给我干活儿,还能顺便得一声老爷洪福齐天。等我死了,判官见我如此积福积德,来世必保我投胎做郑大人的父亲,有您这么一个好大儿,夫复何求?”


    郑邈正襟危坐,静静凝望着妙语连珠的乐无涯片刻后,站起身来,抓住他的衣领,掀开车帘,要把他从马车上踹下去。


    乐无涯毫无节操地扯起了嗓子:“大人请自重,不要扯我衣裳,我自己脱!!”


    郑邈:“……”


    他猛地把帘子拉上,把乐无涯推回了座位上,涨红了头脸,回头狠狠瞪着乐无涯。


    乐无涯拢着领子,笑吟吟地看他:“郑大人,玩笑,玩笑而已,别瞪着我啦。”


    说着,他从马车的果盘中取来一只柑橘,一脸狗腿地把皮剥下来,一边剥、一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被这样一张脸直对着,郑邈的心倏然软了下来。


    他想,他和先前那人,是不一样。


    乐有缺嘴贱、脾气坏,偶尔开个玩笑,其中也夹带着八百个心眼子,是个面热心冷,嘴甜心苦的人。


    论起不要脸皮来,眼前这位堪称是独树一帜,一骑绝尘。


    等郑邈从回忆中抽身出来,发现乐无涯竟已经倚着暖融融的熏炉,美滋滋地往嘴里塞橘子瓣。


    郑邈:“……”


    “没说是给郑大人剥的啊,怕大人嫌弃我。”乐无涯一指盘子,“我还给大人留了一个呢。”


    ……是留了一个。


    他把最大最漂亮的那个挑走了,留下的是个麻麻赖赖的花脸小橘子。


    郑邈拿起那枚柑橘,把脸转到一边,面无表情地想,等我抓到你的狐狸尾巴,你就完蛋了。


    等到了桐州,郑邈仍是把乐无涯和小春分开来,各自审讯,并不急着叫他们对质。


    小春既是有意窥伺,当然是将乐无涯开府库、运大车的时间、地点,包括那日被更换下来的府库当班人员都报了个清清楚楚,无一遗漏,堪称有问必答,句句都没落在地上。


    小春自信满满:“小的绝无半句虚言,大人尽可开库验看!”


    另一边,乐无涯在郑邈的讲述下,仿佛才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一般,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出言申辩道:“大人,下官真的冤枉,那日我不过是带领府兵演练而已,一颗真心,全系于桐州之上。倘若随便来个阿猫阿狗,就能红口白牙地指证我动用公库,那我就不用干别的了,坐在衙门里、等着有人一次次告我黑状得了。”


    郑邈:“……”


    话说得没错,可你要是喊冤喊得不那么一浪三叠,就能显得更真诚些了。


    他耐着性子再问:“演练之事,谁可为证?”


    “秦星钺。”


    等郑邈叫人把乐无涯的话传给小春后,小春并不气馁,气焰愈发高涨:“那秦星钺是闻人知府的心腹,两人长着同一条舌头,他的话怎可取信?”


    负责传话的汪承对待小春态度平和,不卑不亢,是一眼即知的可靠中立:“你可有其他证据,认定是闻人知府与戚县主是私相授受,而非是府兵演练?”


    小春张口就说:“小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呢!那大车是一路运向戚县主的布仓的,路上连个弯儿都没拐。我特意去瞧了,车子离库时,车辙极深,路面吃重得厉害;回库时,车上的东西尽卸了去,车辙印只有轻轻的几道,明摆着是只剩下空车了!”


    汪承公事公办,将小春供词记录在册,让他画押后,又交代两名捕快看牢小春,便向外走去。


    他出门后不久,恰好碰到了闻讯而来的牧嘉志。


    由于郑邈消息封锁得极好,牧嘉志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郑邈突然到了桐州府衙。


    他一头雾水地迎奉道:“汪捕头,可有要事?”


    “无事,例行抽点府库而已。”汪承一脸平静地胡说八道。


    牧嘉志点一点头,神色如常:“这可巧了。”


    汪承:“何意?”


    “前不久,大人改了规矩,府库钥匙由我、文直与大人各持一份,三人合钥,方可开启。”牧嘉志娓娓道来,“大人前些日子有意操练府兵,说假定灾年或兵祸到来,需要开府库、济灾民时,要如何将府库存粮拉出,又如何用最快的速度架设粥棚。我们三人合议后,发现确应练习一番,因此,在与戚县主商议后,我们借了她手下的一处空布库,假作赈灾点。我与文直那日去了一趟府库,闻人知府负责府兵演练,我与文直便将库存货物对册点验了一番,一无所差……”


    说着说着,牧嘉志发现,汪承正翻开簿子,笔走龙蛇,竟是在将他的话妥善记录在册。


    “……汪捕头?”


    汪承抬头,径直问道:“牧通判,从府库押运出的五辆大车,内里装着何物?”


    牧嘉志:“……是泥沙。准确说来,是先前华容倾倒在大人后院井中的塘泥。淘筛干净后,大人就从家中运了来,说先找个地方存着,待春暖了,就送给戚县主做花肥用。”


    汪承:“……”


    好熟悉的塘泥。


    这塘泥怎么还能派上用场?


    心中犯着嘀咕,并不耽误汪承将口供如实录下。


    “敢问牧通判,那塘泥现在存放在何处?”


    “装箱运出去后,顺道卸在戚县主的仓库中了。”


    ……好一个顺道。


    一一记录完毕后,汪承将毛笔别在耳侧,动作利索地将册子递给了牧嘉志:“牧通判,您看一看,证言若无误,请签字画押吧。”


    牧嘉志:“……?”


    ……


    听完汪承的汇报,回头看见乐无涯老神在在的样子,郑邈便知,这家伙定然是兴高采烈地挖了个大坑,擎等着有人跳进去呢。


    先跳进来的是小春。


    然后他顺道又把自己攀扯了进来。


    ……当真可恶。


    他再无二话,将小春带去府库前,要求当场开库查验。


    等看到满库原封不动的坯布,本来激动又忐忑的小春,眼睛险些当即脱眶。


    脑海中仿佛是炸了个马蜂窝,他几乎是马上腿软了,全靠一点仅存的侥幸支撑着,才没跪倒下去。


    亏得他脑筋转得快,几息之后,便垂死挣扎道:“大人,这定是后来补上的!这些时日,桐州坯布价格大跌,知府大人必是低价购布后,重开府库,设法补上的亏空!”


    牧嘉志义愤填膺地驳道:“胡言乱语!你一个小小府吏,状告大人,就该拿出真凭实据,府库门自那日起就再没开过,皆有明录在册,岂容你信口栽赃?!”


    乐无涯则干脆是驳都懒得驳,懒懒地抱着膀子,注视着处于绝境、不得不乱咬一气的小春,闲闲道:“那日天寒,你穿着个黑色的单夹袄,东奔西走,上蹿下跳,真是辛苦了啊。”


    小春呆愣在原地,胸口仿佛被一只大锤猛地砸了一下,再吐不出一个字来。


    冷汗从他的额头大颗大颗地滑落,眼前一片模糊。


    闻人约……那天也在暗处窥伺着他?


    一想到那日他兴冲冲地两头报信的模样,被一双潜于暗处的眼睛尽数捕捉,小春连屁股上都冒出了一层层的鸡皮疙瘩。


    饶是他再千伶百俐,也再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若不是有捕快架着,他熟面条似的双腿怕是早支撑不住身子的重量了。


    ……他被人算计了!


    这是一个陷阱!


    郑邈并不是听风就是雨的傻瓜。


    前往戚红妆仓库查验的捕快回禀说,仓库中的数个大箱子里,确实满满盛装着塘泥。


    郑邈当场验看了布料存放情况,可以断定,从材质和颜色上看,这些坯布都是旧布,绝非新近织造的。


    小春的临场栽赃,被尽数戳破。


    他偷鸡不成蚀把米,又被唬得魂飞天外,眼看要被捕快们强行拽走,乐无涯却在后头叫住了他们,又把郑邈拖到了一边去,嘀嘀咕咕地和他咬起了耳朵:“我说,大人,这事儿既然不曾闹开,只咱们几个要紧的人知道,那不如先捂着,可好?”


    郑邈:“^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乐无涯笑道:“家丑不可外扬嘛。不过,此人平白污人官声,着实可恶,非惩罚不可。您那边该上报上报,小春此人,就暂寄桐州看押,这样可好?您放心,我最是公正了,绝不会公报私仇,等您将来做定案卷,要来提他,我保证他全须全尾的。”


    郑邈注视乐无涯片刻,道:“可以。但我要你一句实话。”


    “大人问。”乐无涯十分诚挚,“至于是不是实话,端看大人信不信了。”


    “……”郑邈无语半晌,“小春说过,戚县主手中坯布短缺,你急于牟利,便错了主意,私开府库。可你既然不曾出手援助于她,戚县主的难关,又是如何度过的?”


    乐无涯无所谓地一耸肩:“江南奚家,棉纱一绝,日产坯布,又何止百匹?”


    “郑大人,奚家的七皇子,与戚县主有姐弟之谊,困难之时,稍稍相帮一些,正能体现同舟共济、共度时艰的美德,简直是商界的一段佳话啊。”


    郑邈:“……”这张嘴啊。


    他有八分确信,乐无涯在奚家和戚氏之间发挥的作用,绝不是他口中这般轻描淡写。


    他再问:“你扣押小春,是为何用?”


    “自是有我自己的打算咯。”乐无涯粲然一笑,异常明快,说出的内容却叫人毛骨悚然,“我想要那幕后之人,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恐惧生忧,忧而生怖,怖极……则何如?郑大人,静观其变吧。”


    第209章 暗探


    上京。


    闻人约于二月初一的黄昏前抵达了京郊。


    依乐无涯所言,他在城南找到了一处山岗,准备挖个深坑,将那两颗震天雷埋下去。


    他将马寄存在山下驿站,步行登山。


    不得不说,闻人约还是太急于把这两颗烫手山芋解决掉了。


    当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带挖坑用的工具、只能站在半山腰哭笑不得时,一个樵夫打扮的人从光秃秃的林子里钻了出来。


    见闻人约一副文人打扮,却是个武人的身架子,樵夫掂一掂手中的柴刀,笑眯眯地走了过来:“哟,老爷是进京赶考的吧,怎么到这儿来了?”


    闻人约很顺溜地作答:“想找个避风的所在,休息一夜。”


    闻人约风尘仆仆,身上的穿戴毫不名贵,全然是个穷书生的打扮。


    世上有富举人,也有穷书生,多的是付不起店钱的举子,以为离上京近了,安全了,便选个荒僻所在落脚歇息,省上一些钱,也算是合情合理。


    但樵夫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此人气度不凡,落落大方,和那些大多畏畏缩缩的穷酸腐儒迥然不同,不像是个没家世的。


    樵夫的眼睛贪婪地瞄向他鼓鼓囊囊的腰间,提醒他:“这儿可邪性了!前几年啊,有个大官犯了大事儿,尸首给扔到山北边儿的沟里去了。打那以后,这块地界儿就老闹鬼,你一个读书人,可得留神点儿,别让那些脏东西给缠上,借尸还魂喽!”


    听到这话,闻人约愣了愣,旋即抿着嘴微笑了。


    他知道樵夫说的是谁。


    顾兄借尸还魂的本领倒是有的。


    不过,他绝不是兴风闹鬼的人。


    他很乖的。


    就算是真变作了孤魂野鬼,顾兄最多也是吓唬吓唬走夜路的人,逼人把瓜子点心交出来做保护费,这样就能理直气壮地保护着那人,不叫他受欺负了。


    闻人约温文尔雅地一笑:“谢谢兄台提醒。我这就下山去了。”


    他甫一转身,身后的樵夫便忙不迭地对着他的后背举起了柴刀。


    然而,他的刀锋刚到半空,就再也劈不下去了。


    闻人约反手擒住了他的手腕,借势猛摔,将那毫无防备的强盗猛摔到了身前,将他脱手的柴刀踢出一丈开外,道了声“得罪”,便信手抄起身侧的一块饭钵大小的石头,三下两下把此人的膝盖砸了个粉碎。


    在那人杀猪般的痛嚎声中,闻人约直起身来,神情挺抱歉:“这是残毒了些,不过,实在不可留你这等人为祸一方。”


    说着,他一手刀将人劈晕在地,好减轻他的痛苦,顺便捡起了那柄柴刀,凑在鼻尖一闻,轻而易举地嗅到了淡淡的血腥气。


    柴刀偏长,并不方便杀猪宰鸡。


    那这血腥气,就实在是可疑得紧了。


    闻人约在附近寻了片僻静所在,借用了这半道打劫来的柴刀,挖了一处深约一尺的坑,把震天雷掩埋了起来,旋即将昏迷的强盗拖下山岗,回了驿馆,在驿丞惊诧的目光中,泰然相询:“劳驾,打听一下,五城兵马司大概什么时辰会巡查到这里?这儿有一个要打杀过路行人、劫掠财物的山匪,被我抓住了。”


    ……


    结局皆大欢喜。


    五城兵马司的总旗接到通告,立即赶来,将人拘了起来,并在樵夫家中搜出了许多与其身量不符的衣物,大量的箱笼,以及多份分属不同人的身份文牒,直接坐实了他的罪名。


    在了结了这件小插曲后,闻人约很快在上京安顿了下来。


    此时距离会试,尚有一月之期。


    上京春日多风,沙尘漫天,不好出门。


    某日,闻人约在下榻的客栈中点了一碟豆干,一边并着温酒暖身,一边温书。


    他很听乐无涯劝,没在住宿上省钱,选的是间清净雅致的天字号客房,房内备有书房及笔墨,四周也没有喧哗声,很适宜专心备考。


    偏偏今日有些古怪。


    前夜,隔壁有两个人入住。


    今日,那两人不知为着什么,突然争执起来。


    哪怕闻人约无心窃听,那声音还是隔窗飘了过来。


    “李兄,海运之利,功在千秋……东南之地,物产丰饶……”


    “怎可轻开海运……大虞倭患正是因此趁虚而入……且一旦商业发达,百姓弃农从商,耕地废弛,国本动摇……”


    “农为国之本,商为国之用,本可并存……”


    闻人约听那二人争执不下,又想起乐无涯正在忙碌的事情,正与这两士子辩论的议题息息相关,心中暗暗惊叹之余,摇一摇将空的酒壶,准备将酒壶与碟碗送还,也起来松泛松泛筋骨。


    谁想,他刚一出门,隔壁的门便砰然打开,一名圆脸大耳、约莫三十五岁上下的青巾书生踏出门来,险些与闻人约撞了个满怀。


    “失礼,失礼。”


    闻人约温和道:“无事。”


    来人对闻人约一拱手:“在下姓李,名文山,字子远,黄州保宁人士,见贤弟气度不凡,想必也是来赴今科会试的?”


    闻人约:“李兄客气,在下明相照,益州人士。”


    “敢问台甫?”


    “草字守约。”


    简单寒暄过后,李文山一指房内:“方才我二人醉心辩论,不知隔壁有人,声音略高了些,是否叨扰明贤弟了?”


    闻人约道:“您客气了。二位见地实在不俗,听二位论辩,守约亦颇受启发。”


    李文山眼前一亮:“那么,明贤弟对海运之事作何感想?”


    闻人约:“……啊?”


    不等他反应过来,他便被李文山旋风似的裹进了房内:“苏贤弟,你我既是辩不出个所以然来,便请这位小友来辨一辨,如何?”


    被他称为“苏贤弟”的书生看起来比李文山年岁小些,但行事比起莽撞热情的李文山来说,实在是要稳重许多。


    他对闻人约行过一礼,对李文山嗔道:“李兄,你又胡闹,人家不过是路过而已,你强行把人拉进来,这是什么道理?”


    这二人皆是黄州口音,想必是同乡赴试而来。


    李文山满不在乎地接过闻人约手中的空壶空碗:“天下士子是一家,既是有缘,同住一处,偶尔对谈又有何妨?”


    闻人约的话语间隐隐有些无奈:“我自幼生在西南,距离东南百里千里,怎知海防之事?”


    李文山一挥手,铿锵道:“贤弟此言差矣!我等是读书人,当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知天下事,辩四方理,岂可推辞不知?”


    那位“苏贤弟”亦道:“明贤弟,现下这海防之事,朝野纷纭,议论鼎沸,算是今次会试的热门题目了。我二人辩论,正是为着切磋琢磨,精益求精。倘若试场之上果真有此题目,到时贤弟再称说不知,难道不会太晚了吗?”


    眼见二人一唱一和,将话说到此等地步,闻人约不便再推辞:“我不懂海防,姑试言之……我是匠籍出身,家境不佳,眼界不宽,只能从家事而见国事。如今,我大虞国力日益强盛,正是乘势而上的好时机,若不开放海防、广开利源,何以应对日益繁重的国用?”


    这想法正与支持开放海防的苏举人不谋而合。


    他端起一杯酒,推到闻人约身前,自己又斟满一杯,道:“这倒是我不曾想见的,敬明贤弟一杯。”


    闻人约乖乖地一饮而尽。


    反对开海防的李文山没想到拉来了个反对自己意见的人,不服气地驳道:“开放海防,有系国运,不可不慎!若朝廷能建水师、靖倭患,或可一试,可在此之前,海禁之策,仍当坚持!”


    闻人约端着酒杯,温和道:“李兄说得也有道理。”


    一场宴饮,一场对谈,宾主尽欢。


    在闻人约微微摇晃着身子离去后,李文山一脸微醺,叫小二来打水洗漱。


    小二应召而来,提着一口铜壶,调制出一盆温水。


    李文山靠在榻上,一扫方才的爽朗豪放,低声道:“回禀五爷,这明相照虽然言辞模糊,但言语间有所偏向,与六爷政见大体一致,主张开放海防。请五爷定夺。”


    小二头也不抬,应道:“李兄,我知道了。”


    而“苏贤弟”借口出外透气,离开客栈,走向对面的一家酒铺。


    对面的掌柜笑道:“客人,沽酒吗?”


    苏举人道:“春风沽酒杏花雨。”


    掌柜神色一肃,四下张望一番后,接道:“夜半灯前客自知。……客人,要给张大人递个什么话?”


    “劳驾掌柜的告知张大人,那明相照已到上京,我就在他身旁,随时监视着他的动向,请大人务必放心。”说着,苏举人顿了顿,“五爷也叫我盯着他,不知……”


    后半句不合时宜的发问,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但他实在是很好奇。


    作为太常寺卿张粤的表姑的儿子的表弟,苏举人同样也是五皇子的幕僚。


    毕竟张粤发迹,正是因为抱牢了昔日太子、当今圣上项铮的大腿,才一步步升到了如今的三品京官。


    张粤身为天子近臣,不方便亲身开舔五皇子,便打发了自家后辈、与他一表三千里的苏举人来烧五皇子这锅热灶。


    先前,五皇子深受皇上器重,已有“隐太子”的地位,谁想天意难测,近来皇上又捧起了六皇子,甚爱甚重,惹得张粤满心疑虑,摇摆不定时,偏偏桐州那边又快马加鞭,传回来了一封坏消息。


    苏举人只知道,自从读了侄子张凯的信后,张粤便常有郁郁之色,有时发呆,那神情堪称可怖。


    在那之后,张粤便要自己盯紧来京赶考的益州举人明相照,将他的一举一动尽纳眼底。


    这命令与五皇子也是不谋而合。


    苏举人想,这是怎样的一个香饽饽,能让当朝皇子和太常寺卿,轮番伺候他一个人?


    ……


    而独身一个返回屋中休息的闻人约,在关上门后,面上的“醉意”也尽数褪去。


    他就说,他走遍了数家客栈,天字号房间都挤满了应试考生,人满为患,为何独独这家格外清净。


    ……原来是专为他准备的。


    不过,顾兄交代过,若有人有意接近他,就叫他接近好了。


    端看对方如何动作就是。


    真正让他心绪波澜难定的,仍是乐无涯。


    近些时日,因着倭患和海防之事,被调到桐州任知府的,只有顾兄一人。


    大刀阔斧地整革军备、发展商业的,也只有顾兄一人。


    顾兄远在桐州,竟能翻云覆雨到如此地步,以至于能影响到今科会试的题目?!


    作者有话要说:


    桐州的乌鸦一挥翅膀,就在上京引发了一场风暴


    ——史称乌鸦效应。


    第210章 香饵


    而被人盯上的,不只是闻人约一个。


    二月中旬的某一日,仲飘萍难得主动飘到了乐无涯跟前,开门见山道:“大人,有人跟踪我。”


    此时,乐无涯正在拉着元子晋下棋。


    闻言,乐无涯还无甚反应,元子晋先诧异地接过了话茬:“跟踪你?跟你干什么?图钱还是图色?你都没有啊。”


    元子晋的确是一如既往的没有脑子,也没有礼貌,但这话说得也算是大实话。


    在乐无涯的一干亲随中,就属仲飘萍的情形最为特殊。


    直到现在,他是乐无涯的亲信中,唯独没有任何实职的一个。


    他几乎没有什么进项,只是以军户身份,每月按例领着一份微薄的军饷。


    他的皮相,更是不如天生就是风流小白脸的元子晋。


    自从瘦下来后,他的形貌虽说酷似他那个死鬼爹,有了几分枭雄的英武气,但世上有哪个枭雄天天不走正道,溜墙根的?


    乐无涯肯把这么个阴沉寡言的小子从南亭带出来,别说是旁人,就连何青松这帮南亭铁杆儿都觉得古怪。


    仲飘萍好似永远不会生气,听了元子晋这番妙论,转头看向他,顶着一张弥漫着淡淡死气的脸,平铺直叙道:“也有人跟着你。”


    元子晋:“……啊?”


    元子晋:“不是,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仲飘萍语出惊人:“我跟踪你,发现的。”


    元子晋:“……啊???”


    乐无涯在一旁拈着棋子观察棋局,随口道:“他的意思是,他发现自己被跟踪了之后,没有声张,尝试着去跟踪你,发现你后头也有尾巴。”


    说着,他转向仲飘萍:“我说,小仲,你也多和人说说话吧。这天长日久的,话都说不明白了。”


    “是。”仲飘萍老老实实地咬着字说话,“华容、何大哥、杨大哥,都有人跟。杨大哥的媳妇,不出门,还好;何大哥的媳妇,出门买菜,也有人跟。”


    元子晋:“……”


    饶是被接二连三的信息冲击得不轻,但他的关注点倒是一如既往的清奇:“你一个人,把我们所有人都跟踪了一遍?”


    “是。”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啊?”


    “五天前。”仲飘萍答,“跟上我的人,第一天晌午前就被我发现了。”


    说着,他递来一沓纸,再度语气平淡地甩出了第三句惊人之语:“我还把跟着我的人跟踪了。”


    “跟着你们和我的人,落脚处我都摸清楚了。”仲飘萍说,“我本想画下他们的样貌,但是技艺不熟,画不出神韵来,就只记了他们的样貌特征。”


    元子晋不敢置信,把那几张纸接过来,一一查看过后,看向仲飘萍的神色都起了变化:“小仲,可以嘛你!”


    仲飘萍殊无喜色,平静地问乐无涯:“大人,怎么办?


    乐无涯趁着元子晋,便一脸正色地偷起了他的棋子,一连偷了三个才停手:“怎么办?不办!”


    元子晋白他一眼:“你又得罪谁啦?怎么牵涉到我们头上了?”


    “怎么总有人三天两头地来冤枉我?”乐无涯的神态异常悠闲自在,悠闲得让对面的元子晋完全没看出来他在偷偷改变棋盘布子,“我明明是给那人送了个天大的人情。”


    元子晋才不信他的鬼话:“你送了什么人情,送得连何大哥的媳妇都被人盯上了?”


    乐无涯对他笑:“我到了桐州这么久,手底下有几张牌,早被人摸清楚了。谁让你们都是我的亲信嘛。”


    听闻此言,元子晋平白冒了一身鸡皮疙瘩出来,红了脸怒道:“谁……谁是你亲信啊?我是来你这儿历练的!闻人明恪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等我出息了我就回家去,才不跟着你呢!”


    乐无涯轻描淡写地逗他:“挺好。我还不想要你呢。”


    果然,元子晋马上炸了毛:“你凭什么不要我?!”


    不过,他的确是长进了,刚跳了两下脚,便又惦记起了正事,强行压下撒泼的气焰,拉过一侧的仲飘萍的袖子:“你可不要诓我!我不聪明,小仲的脑子可行!”


    仲飘萍:“……”他没想到,像他这样一度脑袋空空、只知吃喝滥赌,甚至因为愚蠢害死全家的人,竟然能被人夸奖“脑子可行”的一天。


    他不敢在乐无涯跟前班门弄斧,选择了闭口不言。


    没想到,乐无涯并无丝毫嘲笑之意,只是抬起眼睛看着他:“小仲,说说看。说错了也不怕。他笑你,我打他。”


    仲飘萍细想了想。


    他作为一只无人关注的“走地鸡”,却注意到了许多人不曾注意到的事情。


    比如,他隐隐知道前任同知卫逸仙倒台的背后,是有大人参与的。


    若不是亲信倒戈,出首指证,卫逸仙不会败得这样彻底。


    有了卫逸仙这个前车之鉴,这个“旁人”自然要防大人一手,利用他的亲信生事。


    于是,他猜测道:“倘若大人真送了旁人一个人情,那个‘旁人’却派人盯着我等不放……我想,那个‘人情’,多半是个烫手山芋。他十分想去取,可又不敢,怕是大人给他下的套,只好先盯牢我们几个,再派他的亲信出去,替他办事。”


    乐无涯在桌子底下踹了元子晋一脚:“瞧瞧,人开窍什么时候都不算晚!我说,你个榆木脑袋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开窍啊,不行的话给你凿两个心眼子出来呢?”


    元子晋有心踹他一脚狠的,又记挂着他腿上曾被人开了个洞,便只敢动一动嘴皮功夫:“不许踹了!小心把你那旧伤踹出来!到时候又赖我!”


    闹过之后,元子晋又辛苦开动起了他本就不多的脑筋:“那人如此慎重,你送的人情到底有多大啊?”


    乐无涯托腮,坦诚道:“是个老案子的老账本,总共牵涉了六十一条人命。他只要去黄州,把那个账本取走销毁就行了。你说这人情大不大?”


    元子晋猛然站起身来。


    这次,他没有大惊小怪,大呼小叫,而是静静望着乐无涯,凝目半晌,才问:“你把这人情卖给谁了?”


    仲飘萍在旁边轻轻扯了扯元子晋的衣袖,又看向乐无涯,以目相示,让他不要跟元子晋说太多。


    元小二没城府,又是个孩子性情、爆竹脾气,要是真知道什么,闹将起来,如何是好?


    乐无涯却向后倚靠在圈椅里,望他半晌,答说:“张凯。先帝朝时的张燮大学士是他的亲祖父。当朝太常寺卿张粤,是他的亲叔父。”


    “张凯不曾入仕……是张粤做下的?”


    乐无涯点了点头。


    元子晋盯着棋盘,气得肩膀微微起伏。


    然而,出乎仲飘萍意料的是,元子晋的下一个动作,是拉过椅子,坐了下来,抓了一把棋子在手,问道:“你有办法解决他的吧?”


    乐无涯灿烂笑道:“有啊。陷阱早挖好了,只等着他跳呢。”


    仲飘萍抿了抿嘴。


    乐无涯精准捕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小仲,有话就问。”


    仲飘萍:“大人和上京的人,是不是有过联系,要一起做这个局?”


    乐无涯大大方方地承认:“没有哇。”


    仲飘萍这下是真的有些讶异了,只是他面无表情了许久,就连讶异的表情也不鲜明:“……六皇子和七皇子都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


    开玩笑。


    他这回要动的,可是个牵着当今皇上的衣带、拍着他的龙臀爬上位的三品官。


    这种大事,是不可能通过信件联系的。


    上次扳倒卫逸仙,他用上了姜鹤,叫他在桐州停留了那么久,才等来一个妥善的动手时机。


    即使他借着给小六的礼物,勉强了糊弄过去,怕也已招起了老皇帝的三成疑心。


    至于小凤凰,那更是不要想了。


    他被调回上京,接元老虎的班,就是因为老皇帝眼看这个年轻的定远将军,在边地莫名其妙地大练兵马、垦田屯粮、培育庶弟,在军中威望甚广,甚至隐隐超过了前任定远将军裴应。


    皇上完全不知道裴鸣岐是在为自己的“早死”做准备。


    在他眼里,裴鸣岐的举动堪称处处可疑。


    自己这个新任知府,要是跟新任的京畿守将黏黏糊糊,书信来往,还请托他协助铲除一名皇帝亲信、三品文官,那才是想早死呢。


    眼看那几个厉害的指望不上,元子晋又提议道:“那明守约……”


    话说到这里,他自己都因为觉得这个人选太蠢,而选择闭了嘴。


    明守约上京会试,哪里有空替他办事?


    “上京可是那位张粤大人的大本营。”乐无涯则想得比元子晋更深一层,“黄州距离上京不算太远,二百里路,守约手里有匹好马,要是狠狠心,一日一夜,也能从上京赶到黄州去。为求万全,他们怕是连守约都要设法看守起来。”


    元子晋蹙眉道:“要不要我给我爹写封信……”


    乐无涯打断了他:“不必。”


    元老虎活到这把年纪,功成名就,一生忠直,老来又听话,合该安享晚年,何必去趟这趟浑水?


    听着乐无涯的分析,元子晋不免着急起来:“那你要怎么办?你只有我们了啊!要不我去?我装作练兵,带一支人马出城,中途跑掉,偷偷去一趟黄州!如何?”


    乐无涯用四个字打消了他的念头:“打草惊蛇。”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挖的陷阱到底在哪里啊?”元子晋快要急得上房拆屋了,“你还有什么信得过的人吗?那个戚县主呢,她成不成?”


    仲飘萍先摇了头:“不行。戚县主生意做得正是风生水起的时候,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


    “让她派自己信任的人去呢?”


    “不妥。说句冷人心的话,除了戚县主之外,咱们信不着其他人。”仲飘萍说,“那个张凯该是和张粤通过气了,专派了无关紧要的人盯着咱们,再把自己的亲信派去黄州销毁证据。咱们这边一有风吹草动,他们定然疑心是坑,绝不会再跳。”


    说白了,张粤张凯,是两条被香饵吸引的鱼。


    他们想要咬钩,却不敢完全信赖这口香饵。


    如今放出人来窥伺他们,也是试探的一步棋。


    若是水面真的起了波澜,他们这两条狡猾的鱼必会逃遁回水深处,再不冒头。


    乐无涯正笑吟吟地看着这两个小的有商有量地议事,元子晋的目光一转,见他无所事事的,只顾着笑,立时炸了毛:“都怪你!你有账本做证据,为什么不拿回来直接开堂审案啊!”


    “不怪大人。”仲飘萍回护道,“那账本,大概是没什么用处的。”


    元子晋:“?”


    仲飘萍提醒他:“账本可以造假。”


    哦,对!还有这一手!


    元子晋:“……那这张凯张粤是傻瓜吗?都不知道证据是真是假,就开始有动作了?”


    仲飘萍:“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所以,我猜想,是不是大人在中间……骗了他们什么?”


    乐无涯并不作答。


    他早就把一局势均力敌的棋局改成了对自己全然有利的局面,随手落了一子:“小二,又输啦!”


    元子晋早就不关心棋局了,把用来做赌注的蜜饯往他面前一搁:“你快说!你到底干什么坏事了?”


    “坑害坏人,怎么能叫干坏事呢?”乐无涯言笑晏晏:“这不是造福百姓的大好人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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