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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骑鲸南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91章 下网(一)


    明月楼上,觥筹交错。


    一个穿绸簪花的年轻人坐在桌前,脸上骨多肉少,乍一看去,堪称远近高低各不同,甚是嶙峋。


    “听说前阵子府台大人请那个寡妇吃饭,就是在这间屋。”他四下张望,神情挺安详,“府台大人年纪轻轻,官运亨通,咱们也蹭蹭他这青云直上的好运道。”


    与他同桌的是个和他年岁相仿的人,与他的样貌恰是截然相反,面庞浑似满月,硬是找不出一丝沟壑起伏:“有运道自是要紧,可也得有府台大人那股子小聪明啊,竟然能把减商税的事儿办下来。”


    “这年头,行商的日子实在不好过。”簪花瘦子掰着手指头算,“先是住税,又是过税,这两大宗税底下还有十几个小项,出门做生意,这儿划一抿子,那儿划一抿子,着实是一笔大开销,这商人路过桐州,都能少交一些。可谁不知道,这桐州倭寇闹得凶?外头的行商都不乐意往咱们这里来,怕一趟货运过来,全在咱们这儿打了水漂。这下好了,肉全留给咱们吃了。——那些个贱民怕倭寇,咱们怕什么,是吧?”


    齐公子和他正是心意相通的一对损友,顺畅地接过了他的话来:“咱们爹在上面捞大头,咱们呢,跟着喝点汤,多好哇。咱们府台大人,真是个晓得惠民利民的好官啊!”


    两个人笑了一阵后,他们等候的正主到来了。


    帘子是被一把好折扇挑开的。


    一个人一低头,走了进来。


    来人通身的贵族公子气度,高挑身,四方步,眉眼周正干净,一身绸缎长袍配马甲,着实俏得很。


    待包房二人从头至尾看清他的装束气度,闭嘴之余,难免在心中哂笑:


    大冷天的,拿个折扇,算是什么章法?


    来人施施然落座:“是冯公子和齐公子?”


    一瘦一胖两位公子坐了下去,矜持地点了点头:“李公子,是吧?”


    “是。既已到此,话不多说,先谈生意吧。”李公子说,“地我叫人看过了,不好不坏。齐公子是实在人,我无甚异议,等牙行和县吏来了,便可签契。可冯公子家的田去年收成不过是一石有余,收一亩八两银,未免太贵了吧?”


    胖瘦公子还想同他谈得深些,攀攀交情,见他如此单刀直入,明显没打算同他们长久联络的打算,便也跟着改换了路数。


    齐姓的胖公子得了个“实在人”的称号,笑而不语,端看簪花的冯公子如何应对。


    冯公子掏出鼻烟壶,闭目深吸一口,自自然然地问:“去年本就种得疏松,年尾收了一石八斗的粮,已算是肥田了,八两一亩,便宜得很。”


    “不对吧。”李公子端起茶杯,“据我所知,你去年每亩只收了一石三斗。……你们家的税就是这么报的啊。”


    冯公子差点被自己的鼻烟呛死。


    他见了鬼似的盯住来人,似乎是要从那张英俊面孔上盯出他的来历。


    李公子抬起眼来,那双形状偏狭窄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灵动的光:“是冯公子同我玩笑呢,还是有意向衙门虚报了收成?”


    齐公子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圆脸上便多了两个酒窝,面部轮廓终于有了点高低起伏:“嘿哟,李公子有些来头啊,失敬失敬。”


    李公子端起酒杯,和齐公子举起的酒杯轻碰了一下:“不敢当。”


    “休要客气了。李公子年纪不大,背景却不小……”齐公子抬了他一手,静静地瞧他的反应如何,“年少有为啊。”


    然而此人毫无骄矜之色,并没有被夸奖冲昏头脑、自卖自夸起来:“哪里是我有为?背靠大树,才好乘凉嘛。”


    齐、冯二人交换了视线:


    算了。


    瞧这样,这人口风紧得很。


    他的来头不算要紧,手上有钱最重要。


    冯公子将话题拉回了正途:“你说要多少?”


    李公子伸出一个巴掌:“五两。”


    冯公子勃然变色,站起身来:“既是如此,那便不用谈了!”


    李公子并没有挽留之意,而是拿起了筷子,夹起一片卤猪耳,慢慢地吃了。


    眼见冯公子拂袖而去,齐公子倒是坐不住了,滚球似的追出去,在楼梯口一把抓住了冯公子的衣袖:“哎,老冯,不是说好一起做生意吗?你手头上就你妈给你置下的二十亩地,不卖了出去,你本钱打哪儿来?我手头上的私房不多,没你,我可干不起来啊。”


    冯公子止了脚步,忿忿道:“可我也不能卖得太便宜了!”


    “哎,老冯,这可是你的不是了。”齐公子将他拉到二楼角落,蛐蛐咕咕地和他分析起利害来,“咱们寻了几个买家,这是唯一一个能掏出现钱来的!年前,大家手头都紧,可要是不趁年前把机屋和机器置办下来,等年后贴了明榜,商税降下来,大家反应过来,一窝蜂地去做生意,那可真是先机尽失了!”


    冯公子显然是被这一番话劝得活了心,犹犹豫豫道:“可这小子……听起来是和衙门有些交情的,不然怎么知道咱们跟衙门报的税数?商税一降,就是三年,他若是真是消息如此灵通,有现钱不拿去做生意,跑来买什么地?”


    齐公子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片刻之后,他想通了,一拍手道:“人说猫有猫道,狗有狗道。有想趁着降税,入行赚一笔钱的,就有那守旧自封的,想趁着这时节,贪便宜多买点地,很正常嘛。”


    “……滚你的,会不会比啊?你才是狗!”


    两个富家公子正拿胳膊肘撞对方胸口,就见一个牙行的人并着一个面善的衙吏,一道上了明月楼。


    牙行的人见到这二人,立即笑靥如花道:“哟,二位公子,怎不在屋里呢?里头太憋闷,出来透透气呀?”


    牙行的人为着做成这单生意,愣是把好听话不要钱似的甩出来,一个人演绎出了众星捧月的效果,硬是把两个人哄回了包间。


    衙吏袖着手,沉默地跟着他们进了房间。


    齐公子的话,显然是打消了冯公子的疑虑。


    但他还想努力努力:“还有八家佃户还欠我们家租子呢,巴望着明年还,这笔钱李公子你得替我补上,六两银子一亩田,一口价!”


    李公子却很坚持:“五两银子,二十亩田,统共一百两银。八家佃户的租子和给这两位的辛苦费,我全包下来。您只要应下,我这里有荣丰的正经银票,您二位一去,就能开出现钱来。”


    冯公子端起酒杯,借着酒杯遮挡,喃喃地骂了句脏话。


    冯公子这根硬骨头被啃下来后,齐公子手里的十五亩私产,也以每亩五两交易成功。


    衙门、牙行、交易方三方摁下手印,便算是过了明路,交易成功。


    这一胖一瘦的二人拿着银票,结账离开了。


    牙行的人收了一枚小银锭子,也喜眉笑眼地连连道谢,噔噔噔地下了楼。


    他知道,自己只抽百分之三的水,真正的大头贿赂,还得落在那衙吏身上。


    牙人暗地揣测,没个小二十两,交代不过去。


    等一干人等全部离开,“李公子”和那衙吏对视一眼。


    那衙吏先破了功,噗嗤一声乐出声来。


    那“李公子”站起身来,给衙吏倒了一杯酒:“杨哥,我演得还成?”


    杨徵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别说,我们小华容扮起来,是有点小模样。”


    华容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自打到了乐无涯身边,就和杨徵关系极好,在他面前做惯了小孩子,和方才那讨价还价的面孔,全然是两模两样的:“不小啦!”


    杨徵:“怎么还是拿这把扇子?”


    华容一瘪嘴:“大人不就爱这么打扮嘛。我学学大人,还不成啊?”


    “这多点眼?”


    “成,下次揣杨嫂给我做的那个汤婆子!”


    “算了算了,你杨嫂的那个汤婆子使的是啥好料啊,和你这一身行头哪里相配?比你拿把扇子还点眼。”


    提到杨嫂,杨徵看着这一桌没怎么动筷子的菜肴,哀叹一声:“哎,败家子。这一桌好饭,我在南亭一个月都挣不来呢。”


    华容出声招呼小二:“小二,打包!”


    “回去给嫂子和侄子吃,算是您跑这一趟的报酬。”华容笑嘻嘻地揉了两下杨徵的肩膀,做足了小狗腿的模样,“我这就回去跟大人复命啦。”


    杨徵拍拍他的手,发现那只手已经生得筋骨结实,不由得一阵唏嘘。


    华容贴了过来:“哎,杨叔,跟您打听个事儿,这地收了多少了?我算排在前头的吗?”


    杨徵前些时日被乐无涯调去了户房,专管土地转契之事。


    但凡土地转让,都需要衙门派吏员前去监督,做个官方见证。


    这可是个有目共睹的肥差,大人把自己的亲信安排过去,可以说是合情合理。


    然而,杨徵是个天生的老实头,思维又简单,多拿些打赏都会睡不着觉。


    他是个先天的清官,干这行最合适。


    “你还别说,年前买卖田地的特别多。我查了,比以往多多了。”杨徵挠着脑袋,顾左右而言他,“都说是手里缺钱。今年不是个丰收年吗,年关咋个就这么难过?地是根本呀,啷个说卖就卖?”


    华容:“对这些个人来说,有钱就能再买更多的地。这些不过是前期投入罢了。他们卖一亩,指望着将来挣回来十亩呢。”


    杨徵一皱眉:“做生意?做生意哪儿有个准哟。”


    华容笑:“叔,要是世上人都照你这么想,咱们大人就不用这么劳心费神咯。”


    他又撒娇:“叔,你还没回答我呢,我,元小二,和走地鸡,谁收得多嘛。”


    “不许叫小仲走地鸡。别人欺负他,你也掏坏。”杨徵训他一句,又给了实话,“还是小仲卖得多。”


    华容一急,连官话也忘了:“啷个走地鸡那么厉害嘞?”


    杨徵说:“他爹妈是做生意的,他上了桌子,还挺八面玲珑的,肯喝酒,话不多,都挺有分量,压价压得也比你个小崽子好。”


    华容不服气:“那大人岂不是要宠他了吗?”


    杨徵温柔地训斥他:“小华容,你都多大年纪了?小仲比你大那么多,你跟他争的哪门子宠?快拿着地契回去找大人,我待会儿再走。”


    华容不服气地走了,留下杨徵一人,吱喽一下喝净了杯中残酒,还是忍不住感叹一句:“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造孽哟。”


    作者有话要说:


    又是无处不在的鸦鸦


    第192章 下网(二)


    三封来自上京的信,摆在了乐无涯的桌案上。


    他们总像是约好了似的,要么不来,要么一起来。


    乐无涯并不拆封,指尖点在信件边缘,数来,又数去。


    半晌后,他像是突然起了玩心的样子,将三封信自上而下地拿小钉钉在柱子上,拿出自己新制的手镖,又用软布蒙住眼睛。


    一旁的闻人约被他熏陶了这样久,早已养就了一身定力,低头做他的文章。


    然而,见他看封信都能上蹿下跳地弄出如此大的动静,他忍不住轻叹一声:“按顺序拆来看便是,何必这样折腾?”


    乐无涯在原地转了两圈,指尖夹着那手镖:“我这是练功呢,不许扰我。不然哪里出动静,我就飞谁了啊。”


    闻人约点评他:“跋扈。”


    乐无涯一挥手:“我不喜欢。撤回去,重说。”


    闻人约老实地撤回了一个评价:“闻人大人心智坚忍,颇能坚持己见。”


    乐无涯面对柱子站定,理直气壮地撒泼:“马屁不够响。再重说。”


    闻人约托腮,从侧面静静凝望着他:“好好好,顾兄天下第一。”


    “这还差不多。”乐无涯把玩着手镖,“徐大学士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到了上京,丢十块砖,能砸中仨,我挑了几个人,到时候你去登门拜访,就说徐大学士思念学生,向他们问好。见了那些个人,就像刚才那样,嘴巴甜着点儿,多多讨人喜欢。谁说文人就是目下无尘不喜讨好了?文人也是人,是人就爱听好听的。就算碰上了那等冥顽不灵的臭石头,认为你巧言令色,也不打紧。先留给他一个华而不实的坏印象,再拿你那笔文章镇他一下,看他还有甚话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夸人的话,就夸到刚才你夸我的第二层就行,又不是谁都是天下第一,是吧?”


    闻人约望着他,几乎是看到了他身后得意翘起的狐狸尾巴。


    闻人约失笑:“顾兄,你投啊。”


    乐无涯动作一滞。


    闻人约低下头,按捺住胸中那团泛着酸意的暗涌,依然是语带笑意:“天下第一的顾兄,不知道先拆哪封信看,说出去怕也是没人信的。”


    乐无涯回过身来,啧了一声,作势要飞他。


    “别闹。”闻人约柔和道,“我拿着笔呢。到时候甩你一身墨点子,还得洗。”


    乐无涯侧过身去,嘴唇不着痕迹地一抿。


    见他只露出下半张脸,不防不备地立在那里,闻人约终于可以放出目光,不加掩饰地打量他了。


    若是不看那双狡黠明动的眼睛,他沉静下来,下半张脸竟还能隐约窥见几分自己昔日的旧貌。


    ……只不过宛如经过巧匠细细的工笔描画,精致了许多。


    闻人约本就生得端方贵重,自幼被人称赞到大。


    古往今来,一张好脸蛋永远是官员升腾的敲门砖、硬通货。


    若不是闻人约天然生就这副好皮囊,当年父亲为他捐官之事,怕也不会办得如此顺利。


    大抵是同样有景族血统,二人口鼻隐有相似之处,只是对比之下,实实是有差距的。


    倘使顾兄昔日面貌当真如此……


    闻人约想来想去,只有三个字可以穷尽概括:


    “天怜也”。


    这么一个天可怜见的人,又生就一身才华,一张绣口。


    既是如此,又如何会落得那么个潦倒结局?


    闻人约出神之际,乐无涯突然问道:“你在看什么?”


    闻人约吃了一吓后,难免失笑:“近来顾兄修炼有成,不仅长了狐狸尾巴,额头上还长了眼睛。”


    “少来。”乐无涯转向了他,“油嘴滑舌,看来今天是非得飞你一下不成了。你站在原地不要跑。”


    闻人约笑吟吟的:“不要啊。”


    二人正玩笑间,外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步步都像是带着股往上蹿的冲劲儿和闯劲儿。


    闻人约与这帮人相处日久,早就练就了听音辨人的功夫:“是元小二回来了。”


    乐无涯精神一振。


    他派给元小二的任务,与旁人不大相同。


    他立即甩出手镖,随手钉上了一封信,扯下蒙眼布,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然而,走到门后,他回头望了一眼那被自己钉住的信件,流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很快撤回视线,端起一杯还没人饮过的茶水,推开了房门。


    元子晋站在院中。


    乐无涯招呼他:“进来说话。”


    他年轻气盛,一路赶路,走得热了,反倒不大乐意进屋:“外头凉快!”


    元子晋许久不装扮,如今重回纨绔打扮,竟是不大适应。


    他扯着这身缎子面的棉袍领口,不大适应地扭着脖子:“云梁县附近收了三十亩田,我已转给齐老县令了,叫他代种着。”


    说着,元子晋斜着乐无涯:“如今处处都要钱,买马、铸刀、铸甲,哪个不要钱?偏你要花钱买田!你手里有几个大子儿,经得住你这么花?”


    乐无涯:“哟,元公子竟然知道俭省啦?当年赶着元老将军的马车出来招摇过市……”


    “呸呸呸!”元子晋像是被掐了尾巴的猫,骤然跳了起来,恨不得把乐无涯的嘴巴缝上,“不许你说了!叫我的那些人听见,我脸不要啦?!”


    逗完了元子晋,乐无涯略略正色,道:“粮是治军之本,有了粮,什么兵都招得。”


    “怎么不下令大面积垦荒?我去的时候,齐老县令正忙着垦荒呢。”


    屋内的闻人约听了元子晋的孩子话,忍不住一笑。


    垦荒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况且,顾兄才把蠲减商税的事情办下来,要是又下令垦田,动作实在太大,反而易生变乱,到头来两样大事都办不成。


    心中作如是想,他的目光却落在了柱子上那封被钉住的信件之上。


    ……


    门外,乐无涯虚踹了元子晋一脚:“说得容易,你当那荒是好垦的?也就是英臣兄擅屯田耕种,换其他人来办,要么十年八年才开几十亩;要么是田开好了,税收不上来;要么干脆变成当地官员的私田,反正官员举人一概免缴税费。你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垦荒,难道以为老爷们会自己去扶锄拉犁?”


    元子晋脸一红,认为他说得有理,但还是惯性同他抬杠:“你还同我说教?人家齐老县令那么大岁数了,你把人往死里用,像话吗?”


    话说至此,乐无涯却沉默了。


    元子晋一愣之下,自知失言。


    元子晋跟着乐无涯,转过市井,训过兵士,又走访四方,终于是生出了那么一点眼力见儿:


    若是个个官员都能像齐老县令,齐老县令又怎么会一把年纪,还要操劳至此?


    他赶忙生硬地改换了话题:“那个……是,我是收了三十亩地来着,还带着二十个云梁县出身的府兵,叫他们留在那里,训练士卒,免得垦荒时有土匪流寇袭扰……哦!刀也在打了!一水儿的斩马刀,也照你说的,要拿生铁水喂给熟铁,再加以冶炼,还在刀身上加了道槽。”


    谈起军事上的事情,元子晋周身骨血都跟着热了,眼中生光,边说边笑:“张家的冶铁工场说,压根儿没听说过这样的技术,说一直以来都是拿熟铁片加广铁炼钢,我照您……呸,我照你讲的让他们先炼一炉试试看,他们当家人将信将疑的,结果一炼出来,嚯,老头子眼睛都直了!”


    乐无涯但笑不语。


    生铁与熟铁并铸,是典型的苏钢技法,乃芜州一带的不传之秘。


    许多匠人藏着掖着,只肯传给最亲信的弟子。


    一刀,足可削马头、断人骨,杀出个天下太平来。


    乐无涯前世是武将出身,素来爱刀,底下的人知道他的出身,自是要投其所好,抢着孝敬他。


    这张冶炼方子,是乐无涯上辈子收得最值得的一次贿。


    乐无涯这些时日遍访桐州大小冶炼工场,民营官营都瞧了个遍,比手艺,比原材料,货比十几家,最后择定了桐州府左近的一家民营工场。


    他不只是相中了张家相传百年的精熟技艺。


    前些年,桐州府闹倭患,张家的工场被倭寇闯入劫掠。


    这帮匪徒使刀杀人,杀得卷了刃,正缺好刀。


    当家人张三清是个暴脾气,不肯就范,六十二岁的老头子,硬是顶着白发长髯,提刀出战。


    他的四个儿子,有三个亡于保卫工场一役。


    张三清大病一场,张家自此元气大损,惨淡经营,生意濒临倒闭。


    “他接了?”


    “接啦。”元子晋眉开眼笑的,“我说是官府的,好家伙,他差点拿扁担把我打出来;等我把方子拿出来,他就软乎了不少;等炼了出来,他干脆是不叫我走啦!”


    乐无涯知道事情会如此发展,是而毫不惊讶。


    当年,张家工场遭此劫难,张三清好容易养好身体,拄着手杖前往州府,想表一表儿子的功勋,也是想让官府看在他当初守住了工场、不曾让库存的一百把好刀落入倭寇之手的份儿上,拉他们一把。


    没想到,当时主理此事的卫逸仙,给了他“守戍私产私宅,理应自负盈亏”的结论后,将张老爷子生生轰了出去。


    张三清站在衙前,顿足大骂,又被枷号示众三日。


    等他气息奄奄地被唯一的儿子花钱赎出后,他的心气儿就散了,成日里坐在院里,怨气冲天地指天骂地。


    元子晋当时接了这个差事,偷偷打听了下,得知张三清是个满腹牢骚的糟老头儿,还忍不住腹诽,姓闻人的是不是命犯老头,这是找了个什么人来办事?


    结果,自从炼出了前所未见的好钢后,张三清成日扎在了高炉前,似是着了魔似的,拼命从中钻研更进一步的法子,竟然到了不眠不休的地步。


    用他的话说,“大人要砍杀倭人,我张老头愿做磨刀石。”


    元子晋对老头子肃然起敬,以叔伯之礼待之,陪了他将近七日,才赶了回来。


    屋外是连谈带笑,聊得热络,而闻人约已经搁笔,走到柱前,试图伸手取下乐无涯方才钉上的手镖。


    一拔之下,竟没能拔出。


    闻人约暗笑,好大的气力。


    明明最近腕子都忙得瘦了……


    然而,当他真正触摸到镖身时,闻人约愣住了。


    那手镖被乐无涯攥得温热一片,还隐隐有些手汗,热度至今不散。


    闻人约迟疑地握着手镖。


    他是知道顾兄的本事的。


    明明信是他自己钉上柱子的,他该晓得次序,岂不是想钉哪个就钉哪个?


    何必假借同他说笑,迁延时间,犹豫不前?


    这与他的性子不相符啊。


    怀着一缕幽微难明的酸涩,闻人约取下了柱子上被他一镖镖中的信件。


    他把镖握在手里这样久,听到元子晋回禀要事的那一瞬,他该是全然出自本心的,把镖投向了他最想投中的那一封信。


    闻人约与他相处日久,知晓乐无涯如此舍近求远,不过是为了欺心而已。


    他最想看到的来信,是出自谁之手?


    闻人约低头看向那封未署名的信件,嘴角微微向下抿起。


    ……


    为着抢下这口减免商税的红利,桐州豪绅暗暗开始了抢夺比拼。


    原本手头有货栈商铺的,想趁机做大。


    不曾入局的,不知者无畏,也想趁势入局,捞上一笔来。


    但是,因为倭寇在桐州横行日久,本地豪绅们也更愿意将现钱换成土地。


    桐州倭寇背后势力本就盘根错节,万一大水冲了龙王庙,金银珠宝、真金白银,都是抢得走的,土地却是怎么也搬不走。


    所以桐州豪绅们的统一特征,是地广而现钱少。


    所以,他们一旦需要钱,便会选择卖些地出去。


    只要赚回了钱,五十亩卖出,五百亩买回,不是难事。


    每个人都憋着一口气,想从这只肥羊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桐州与皇商奚家所在的州府毗邻,所以许多人首选的,就是棉纱、印染、成衣制作一类的行当。


    许多染厂、纱厂,雨后春笋一般地冒了出来。


    然而,入局之后,这些人突然发现,情势和他们预料的美好胜景,颇不相似。


    第193章 兴业(一)


    这日,宗曜起了个大早,本欲趁早上衙,谁想迎来了一名衣着光鲜的访客。


    此人声称,与他的同窗张某有通家之好。


    宗曜早不记得张某是谁,但仍是客客气气地收下了拜帖,请人入内叙谈。


    寒暄一番后,来人献宝似的呈上了一小块缎子:“宗同知,这是小店新出的‘芙蓉雪’,您瞧着怎么样?”


    宗曜早已不知道接待过几批宾客,如今早已驾轻就熟。


    他笑道:“我不通印染之术,不过这么瞧来,确实不错。”


    听了他的夸赞,来人殊无半分喜色,反而有一大股愁云将他的面孔笼罩了起来。


    他开了闸似的,将一腔苦水尽数倒给了宗曜:“宗同知实在是过谦了,您瞧,我这铺子开了一月有余,也就是刚开业那半月红火了一阵,如今竟连只麻雀都不来了,要是这帮穷脑袋能有大人这样的好眼光,小的的日子也不至于如此艰难……”


    说着,来人似是察觉了什么,打了一下嘴:“嗐,大过年的,怎的拿这样的晦气事情来烦扰大人,该打、该打。”


    言罢,他又迅速堆起了灿烂又讨好的笑容:“大人,您既是喜欢我这料子,我还带了五匹,一并送给您。您若是穿着好,那便是小的的福分了,年关将至,我看不少衙吏们的衣裳都旧了……”


    来人话说得极有分寸,点到即止。


    宗曜笑得温文尔雅:“好啊。我这就报知闻人知府,看他如何决断。”


    春风一样吹走了来客,宗曜沉沉叹了一口气,拿起那人留下的绸子,详细检视。


    宗曜听说过“芙蓉雪”这个牌子。


    它完全是模仿了戚县主所创“桐庐雪”的花样,又添了好几类花色,而且比起正儿八经的“桐庐雪”,一尺里要便宜五个铜板。


    老百姓买料子,自是图个便宜。


    然而这老板心不诚,用的料子也不成,百姓将料子买回家去,不过浆洗两次,就掉色的掉色,缩水的缩水。


    如今又是冬日,布料太绡,实在是四处漏风,穿不上身。


    买了布料的老百姓只好自认倒霉,往袄子里多添稻草,用以御寒。


    这人眼看布料卖不动,眼看要砸在手里,便将心思打到了官府身上,想要攀一攀关系,将那卖不出的布料,让官府用官价大批收购。


    当然,既是要贿赂,他当然不会拿那等稀软低劣的布料来,择选了最好的料子单织了几匹,还拿上佳的暖香熏了,但凑近了嗅闻,还是能闻到呛鼻的染料气息。


    到自己手里的料子都是这等货色,可见百姓身上穿着的,是何等的烂糟之物。


    宗曜捏着手中质地上乘的布料,不由出神。


    让黎民百姓穿那样糟糕的衣服……惹得物议如沸……坏了皇上的江山大业……


    真是该死了。


    在宗曜出身时,随从阿宪走入厅中。


    阿宪是自幼时起就跟在他身边的,随他一道经历了宗家起落,因此格外成熟稳重。


    他轻声禀道:“大人,绸缎匣子底下另压着三百两银票。”


    宗曜掐一掐眉心:“送进库里存着吧。”


    他多嘴抱怨了一句:“这些时日,流水似的布料送来,我饶是学了哪吒,生了三头六臂,也穿不过来啊。”


    阿宪闻言一愣,抬起头来,飞快地掠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了视线。


    宗曜微微挑眉:“看什么?”


    阿宪低眉顺眼的:“大人到了外乡,活泼多了,也爱说笑。”


    宗曜呆愣半晌,重新垂下目光,不接他的话:“别忘了将这些都登记入册,不许轻易取用,等到月底,将单子给上头呈上去。”


    见主子不欲谈笑,阿宪便也恢复了往日的寡言:“是。”


    宗曜简单收拾一番,踏出了家门。


    年关已至,桐州城内人家都愿意花些银钱,扯些布料,过个好年。


    许多士绅抢着在这时候入局,既是想先乘上减免商税的东风,又是想趁着年节时分,搏个开门红。


    然而,据宗曜所知,不少人擅长从土地里捞金,从稻黍中生生攥出农民的骨血,却并不知道从商的种种门道,一味按照先前的路子,收购早有机工和织机的现成机屋,买来便立时开工,想凭靠自家的人脉和低廉的价格,先将其他人挤死要紧。


    反正他们家大业大,经得起损耗。


    市面上一下子涌现出了如此多的新牌子,又便宜又花哨,百姓们自是挑花了眼。


    然而,衣裳布料,在能自己缝补浆洗就自己动手的平头百姓心里,到底是奢侈的物件,定是要货比三家、有质有量才行。


    一大堆牛鬼蛇神的新布料摆在一起,比来比去,竟是把戚县主的布料衬得宛如天仙下凡。


    不过,这也不能怪这群士绅不舍得下好料、出好工。


    戚县主在桐州许多年,早把桐州的好机工、好织机筛了个遍。


    前些日子她突然扩张生意,更是把稍微出挑点的机工绣娘全挖了去。


    光是大型的提花织机,她就有足足十辆。


    被她挑剩下的机屋,全都是被她挤得只剩下一口气儿的小作坊。


    把这些成色不佳的小作坊收了来,想与她相竞,怎么都是差了一口气的。


    宗曜一边行走,一边瞩目主街两侧。


    只见街面上涌现出了不少新铺子,旗帜招摇,五色兼备。


    不只是布铺,酒、糖、茶、酱,大小铺子琳琅满目。


    原本有些萧条的主城街道之上,如今竟有了上京的三分繁荣。


    宗曜失笑。


    这起子人上赶着兴办商业,倒也不是全无益处。


    来到衙前,他竟见戚红妆走出了府衙。


    她不卑不亢地对宗曜施礼,宗曜便也以礼相待:“戚县主好。”


    礼毕,宗曜低垂视线,温和道:“戚县主与大人有交,文直本不该置喙,然而戚县主实在不必青天白日地登门造访……未免太点眼了些。”


    戚红妆认得眼前人,有幸被他叫过几声“师娘”。


    不过时过境迁,她并无意重提旧事,只是就事论事而已:“宗同知是否误会了什么?我此来,是为着了结两桩案子。既要过堂,我不来上一趟,实是不妥。”


    宗曜闻言,心下便了然了。


    他情报素来灵通,对府中诸事了若指掌,但他明面上不负责刑狱诉讼,便装作无知模样,问道:“是何案子?”


    “有人攒了一布袋虱子,打算趁夜投入我东库的一百件坯布上。还有四五个人,打算趁冬季天干物燥,纵火烧我的机屋。”


    宗曜露出惊讶之色:“哎呀。敢问县主,可有损失?”


    戚红妆安之若素:“宵小手段,不足为惧。若是连这种市井流·氓的龌龊手段都应付不来,戚氏也不敢踏足商贾之道了。”


    “幕后之人可抓到了?”


    “说起此事,当真是趣味。这些人像是生了同一条舌头,都说瞧我生意日隆,心热眼红,不曾有人指使,知府大人秉公执法,已将那些人收监,各有处置。”戚红妆静静道,“戚氏心中也已有了定数了。”


    话说至此,宗曜不再深问,再施一礼,道:“还请县主多多保重。”


    生意场上,手段多多,他不必再费心细听。


    ……他只消知道眼前这位绝不是盏省油的灯就是了。


    辞别戚红妆,宗曜到了书房,不等将手中积压公务处置停当,又迎来了一个大任务。


    “……大人要重办上元灯会?”


    “是。”乐无涯叼着一根麻糖,“我翻阅府志,才晓得过去十年,桐州城在元宵前后,竟要张灯五日,通衢缀彩,当道扎绸,热闹得紧。自从倭寇来后,日日宵禁,连元旦都不例外。真真是浪费了一番民俗风光。”


    宗曜纠起眉毛,正色道:“大人,我担心有倭寇混入其中,兴盗抢之事……”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到那几日,我会将府兵派出巡查,缉盗拿匪。他们肯来,倒是好事,省得我去寻他们了。”乐无涯大咧咧道,“再者说,这是通商挣钱的好事情。别说是桐州两州十二县的人,就连隔壁州府怕都是要来凑一凑热闹。如今桐州豪绅正攒着劲儿要挣上一笔,哪里来的倭寇这么不懂事,要来搅老爷们的好事情啊。”


    宗曜见他把这等拿不上台面的丑事公然来讲,脸都涨红了,急忙去掩他的嘴:“大人,低声!”


    乐无涯笑嘻嘻地递给他一根麻糖。


    宗曜却之不恭,勉强接了过来:“可是现下距离元旦不过一旬,陈年花灯放在库中,久而不用,怕是已经糟烂了……”


    乐无涯爽朗道:“无妨,咱们没灯,让各家商铺自备便是!如今城中商铺一家家开起来,谁不想抓住这场泼天的大热闹?”


    宗曜眼睛转了转,想明了这件事的首尾关联。


    他沉默良久,缓缓道:“……大人,桐州府久不办此等盛会,消息一经传出,桐州内外的百姓,怕是都要为之一沸了吧?”


    乐无涯点头:“是呀。”


    “到时,必是客似云来?”


    “是呀。”


    “……可各家商户就算得了信儿,从今日开始扎花灯、制彩绸,想要给自家商铺打个名号出来,仓促之下,也制不出多么精巧漂亮的花灯吧?”


    “是呀。”


    宗曜深吸一口气:“那……戚县主很早之前就知道这件事了吧?”


    乐无涯笑眼弯弯:“是呀。”


    宗曜:“……”


    他算是知道什么叫官商勾结了。


    第194章 迎新(一)


    在宗曜眼中,乐无涯清中透奸,正里发佞,实在是叫人琢磨不透。


    乐无涯由得他琢磨去。


    他有别的事情要忙。


    因为姜鹤又一次来了桐州府。


    姜鹤身为邮差,十分尽责,一来便直奔主题:“我来取几位爷的回信。”


    乐无涯一样样拿给他:“这是小凤凰的,七皇子的。……喏,这是小六的。还有……”


    乐无涯转过身去,从墙上取下一把腰刀:“这是你的。”


    姜鹤愣了片刻:“……大人?”


    “我这里有家好铁铺,近来打出两把双子刀,送到我这里来,质地实在不差,样式也好看。”乐无涯说,“秦星钺有一把了,我想着,你怎么得要有一把吧。”


    姜鹤不懂推拒,接了过来,铮的一声拔刀出鞘,漆黑的眼睛被雪一样的刀光映得一亮。


    他抬起头来:“可我没什么送给大人的。”


    乐无涯笑了:“你帮我守好他,就是大功一件。”


    姜鹤:“哦。”


    旁人不了解姜鹤,见他只以单字应和,必然以为他不过是敷衍一应而已。


    只有乐无涯知晓,当年自己相中他的能力,点姜鹤贴身伺候自己,面对如此殊荣,他也只是在愣了半刻后,答了一声“哦”。


    这就是他的承诺了。


    意味着死亦不改其志。


    乐无涯问:“上京有什么新鲜事吗?”


    姜鹤张口答说:“六皇子说,朝中有人上折,议立太子之事。”


    乐无涯装作不甚在意地一挑眉,心脏却剧烈跳动起来。


    自从原来的东宫太子弃世,历年都有人进折,希望皇上早定太子,早立国本。


    先前有个知府,上奏报送当地天气有利耕种,被皇上夸了一句“关注农情”,便来了劲头,无论风霜雨雪晴,每月都雷打不动地报上当地天气,还带动着不少知情的官员和他一起报奏。


    皇上看得哭笑不得,批了一句“汝自观之,勿要再来烦朕”,才刹住了这股天气播报的邪风。


    连天气都有人乐此不疲地报送,遑论涉及国本的大事。


    尤其是时至年关,请安折子陆续递到京中,几乎都要问候一句国本之事。


    大虞是汉人掌权,极其看重继承,最讲名正言顺。


    文官们借着立储之事,与皇权争夺话事权,则远非大虞一朝之事。


    按文官们的说法,素来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皇后早逝,只与皇上育有一子,便是先太子。


    自从元后和嫡子先后薨去,后位和东宫皆是空悬日久。


    宫中地位最高的便是庄贵妃。


    无奈,庄贵妃在这世上最尊贵的地方,活成了个世外人,从不管宫中事务。


    宫务实际上是由五皇子生母胡妃主理。


    往年,对待这些叫嚷着让他立太子的折子,皇上向来是一笑置之,不加理会。


    姜鹤单独把这件事挑出来说,显然是皇上打算理会此事了。


    乐无涯问:“皇上做了什么吗?”


    姜鹤据实以答:“先皇子祭日那天,皇上把诸位皇子叫了过去,为先太子拈香。拈香时,皇子们两两捉对而入。皇上特点了五皇子和六皇子站在最前。”


    乐无涯:“前头那两位呢?”


    “都没来。”姜鹤说,“二皇子前不久射猎遇熊,马被啃了一口,他摔了下来,虽说将熊射杀,却也跌伤了腿,皇上特许他卧床休息,不必前往。四皇子爱画,正在西北与一名绘画名师讲画,皇上怜恤他体弱,也叫他不要往回赶,免得路远人急,忙着赶路,反倒伤了根本。”


    乐无涯一笑:贼东西。


    皇上如今无嫡,只剩下了个“立长”。


    二皇子项知徵不通文墨、四皇子项知非体弱多病,都不是什么可造之才。


    众皇子之中,五皇子才是那个可堪大任的“长”。


    五皇子也确实被当作太子培养了许久。


    听说他死后一年,皇上罹患伤寒,卧床静养时,五皇子甚至承担了监国一职。


    看起来,他离入主东宫,不过一步之遥。


    但谁都知道皇上素爱庄贵妃,即使对先皇炼丹成迷的举动再不以为然,也允许庄贵妃把赐居的兰芳苑改作了道观青溪宫。


    当年,奚嫔平安诞下双胞胎,这样成双成对、预兆祥瑞的双胞胎,皇上却做主将他们拆分开来,硬是塞给了庄贵妃一个。


    无奈,项知节尽管天资卓绝,可他从小说话结巴,口齿不清,又受其养母影响,活脱脱被养成了个只爱研究紫微星斗的小道童。


    按理说,他是没什么指望的。


    然而,不知何时起,他的结巴病症渐愈,皇上交托给他的几项差事都办得极为漂亮。


    前不久,一本集合前人之智、结合诸类天象、极利农事观察的天文书籍《抚摇光》横空出世,更是让大臣们对六皇子刮目相看、赞叹不已。


    年前,他被调入户部,掌天下土地、人民、钱谷之政。


    而在祭拜先太子的仪式上,在两位兄长不在的时候,明明安排一一入内祭拜,最为稳妥,皇上却偏偏安排他与五皇子并肩拈香……


    乐无涯一眼就看穿了项铮的真正想法。


    他怕是对小六有了些喜爱之情。


    然而,皇上所爱的皇子,与文官们推崇的“长”并非一人。


    看来,他是打算拉着项知节做筏子,和文官集团打场擂台了。


    老东西,越老越精神了。


    乐无涯转而问道:“这是家祭,还是公祭?”


    姜鹤:“家祭,只有皇子们参加。”


    “拈香次序可有外传?”


    “外头知道。众皇子进宫拜祭,已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不过我们只知道拜祭的事,并不知道先后次序,六皇子不曾在家里说过。在我离京前,他才让我把这事说给大人听。”姜鹤说。


    “那外头是怎么知道的?”


    姜鹤实在不擅长政斗之事,只好呆呆地鹦鹉学舌:“不知道。六皇子只是让我告诉您,据他所知,至少有三个言官陆续上专折,说请皇上及时定下储君之位,莫要使天下臣民悬心。”


    乐无涯了然地一摇头。


    五皇子,到底是心急了。


    既是家祭,不是亲身参加祭拜的人将次序说了出去,谁会知道这件事?


    在其他皇子兄弟们看来,二哥哥、四哥哥不在,五哥哥和六哥哥先拜祭太子,无可厚非。


    就算是皇上别有他图,和他们这些弟弟也没有一文钱关系。


    在项铮手底下,他们自幼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闭嘴。


    只有格外在意的人,才会越想越多,越想越慌。


    不过,这也确然是人之常情。


    为着这个位置,他受了太多磋磨,听说连从小一起长大的人都咬牙舍了去。


    因为当过少保,年少时又在宫里行走,乐无涯曾与那个叫左如意的太监有过几面之缘。


    初见时,是在皇家马场附近。


    那人和五皇子年岁仿佛,小小的一个粉团子,手捧着一只青色手炉,穿着太监服饰,急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见到他,小家伙顿时眼前一亮,快步走来,恭敬地向他行礼:“乐大人,打扰了。”


    他到底年少,打过招呼后,便掩盖不住自己的来意,盯向了乐无涯的手炉:“可否请乐大人借我些炭火?”


    乐无涯不说话,只歪着脑袋打量他。


    即使着急,小左如意仍是有礼有节地解释道:“奴婢左如意,是五皇子的侍从,本不敢叨扰乐大人,可五皇子的手炉炭火将尽……”


    他一指另一处马场,因为语速疾而轻快,口中升腾出浓浓的雾气:“五皇子的骑射课说话就散,这天寒地冻的,奴婢怕五皇子受了冻,万一被风煞着,得了病就不好了。马场这里没什么好炭,奴婢怕呛着五皇子,吉祥缸里的炭又不可轻动……”


    乐无涯没说什么,将手炉的热炭拨给了他一些。


    左如意眼中盈满笑意,快乐又恭敬地行了一礼。


    乐无涯事了拂衣去。


    没想到,他只是一转弯的功夫,就听到了五皇子的声音。


    ……左如意没撒谎,他的骑射课确实是“说话就散”。


    五皇子的语气里有掺杂着焦急的关切:“如意,你去哪儿了?真叫我好找!”


    左如意把手炉往他怀里塞去:“手炉空了,给您找炭火去啦。”


    五皇子一把推开:“刚跑了马,热得很。不要。”


    “不行的呀。”左如意的声音里多了些急切,“要是贪凉,冻坏了身子怎么办?娘娘要担心,您也难受啊。”


    乐无涯知道,刚练完骑射,浑身确实会温暖发热。


    更别提五皇子这样火力健壮的少年人了。


    可是,五皇子竟是很听劝,乖乖把手炉接了来:“好了好了。我抱着了,以后别乱走,害人担心。我们走吧。”


    ……


    乐无涯记得那孩子的面貌,是个正派懂事的样子。


    他死了,对旁人来说,不过是死了个奴婢而已。


    但对五皇子来说,意义绝非如此。


    他舍出了左如意,舍出了这许多的青春岁月……


    若是还不能得到那个位置,那他为何要做这样大的牺牲?


    乐无涯心中千回百转,落实到嘴上,只有三个字:“晓得了。”


    六皇子想要那把龙椅,第一个要伤的,不是屁股正坐在上面的皇上,而是以为自己大有即位希望的五皇子。


    没人会甘心认输。


    那么,五皇子的反扑,便是势在必行了。


    乐无涯望着姜鹤手中的刀,补充道:“……刀没送错。护好他。”


    姜鹤完全不懂其中的弯弯绕。


    他老实地一点头,便退了出去。


    姜鹤出去时,华容正在院中修剪枯枝。


    姜鹤凑了上去,搭话道:“你长高了。”


    华容从没见过走路没声的家伙,忽然身后冒出个鬼魅冷淡的人声,结结实实被吓了一大跳。


    他惊魂未定地打招呼:“姜侍卫,您好。”


    眼见攀谈成功,姜鹤自觉自己跟随六皇子日久,与人沟通的能力有所提升,不由得喜上心头,面上却还是古井无波的模样。


    眼看四周无人,他向前一步,凑近了华容,同时将手伸进了怀里:“我有一件事情,要劳烦你。”


    华容:“……?”


    ……


    除夕那日,姜鹤快马加鞭地抵达上京。


    而乐无涯在跨年当夜,在午夜敲响第一声钟声前,在市井喧阗、爆竹声声中,向着满院围来的人朗声道:“过年好!”


    接下来,他颇不要脸地向他们伸出了手:“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然而,没想到的是,满院子的人互相对视一眼,喜盈盈地各自拿了一枚红包出来。


    何青松嗓门最大,满脸都是喜悦的傻笑:“大人步步高升!嘿嘿!”


    杨徵老实地学舌:“步步高升,步步高升。”


    华容的笑从眼里直往外溢:“大人心想事成,事事顺意!”


    仲飘萍什么也没说,走到乐无涯跟前,跪下来磕了个头,把红包塞到他怀里,一转眼就不知道又钻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即使是元子晋,竟也臭着脸拿出了一封红包,塞到了乐无涯怀里,勉强道:“新年快乐哈。”


    就连二丫,脖子上也不知道被谁用红绳串了个红包,在华容的一声令下后,摇头摆尾地拱到了乐无涯身前,汪汪地叫了两声。


    闻人约最后一个走上来。


    看着捧了一满怀红包、隐隐有点发傻的乐无涯,他微笑一下,伸手拂一拂他额前的发丝,把一个大红包放在了最上头:“瞧,我的最大。”


    乐无涯呆楞了一会儿,反手抓住他:“谁布置的?”


    闻人约笑而不语。


    “……你?”


    闻人约的性情不允许他揽功,只好垂下目光,浅笑道:“……我倒希望是我。”


    ……


    六皇子府,无涯堂前。


    项知节扶起了风尘仆仆的姜鹤,接过他的来信,柔和地问:“姜侍卫辛苦。他……有说什么吗?”


    姜鹤想了想,答:“闻人知府说的话不多,我说得比较多。”


    说着,他心情很好地举起了腰间弯刀。


    项知节嘴角一翘,正要伸手,就听姜鹤不无骄傲地炫耀:“这是闻人知府送给我的。”


    项知节:“……”


    他默默地把手缩了回来。


    项知节迎着如刀的冬日寒风,坚持着问:“有别的话吗?”


    “有。”姜鹤谨慎答道,“他说,他晓得了,还让我保护好您。”


    “没有祝一声新年快乐?”


    “没有啊。”姜鹤耿直道,“我去的时候还没有过年呢。”


    项知节:“……嗯,知道了。姜侍卫辛苦,下去歇息吧。”


    姜鹤想,刚刚不是道过辛苦了吗?


    但他很快想通了。


    六皇子近来事忙,讲话重复了,也是有的。


    他刚要离开,忽然想起了什么,解下了系在腰刀柄的一枚红色荷包:“对了,这个也是闻人知府要送给您的。”


    项知节:“……”


    饶是他的养气功夫乃是幼年习来的童子功,也没能忍住:“怎么方才不提?”


    姜鹤一脸纯洁无辜:“原本是放在信里的,我怕路上颠簸,两样东西混放,将信纸弄破了,才向闻人知府讨了枚荷包,分开放置的。”


    项知节追问:“其他人可有?”


    姜鹤摇头。


    项知节嘴角微微上扬,又被他迅速压下:“姜侍卫辛苦。”


    姜鹤叹了一声。


    第三次了。


    看来要和如风说说,让六皇子多多休息,勿要劳心。


    姜鹤满腹心事地退下后,项知节匆忙扯开荷包红缨,一时紧张,竟是险些扯了个死结出来。


    他张开手心,向下一倒。


    一枚木制的钱,无声无息地滑落到他的掌心中央。


    一只乌鸦叼着一枚元宝,神气活现地瞪着一只眼睛,注视着项知节。


    项知节打开方才未曾打开的信件。


    上头,乐无涯写道:“六皇子,近来上京想必事繁,新年在即,特赠压胜钱一枚,用以辟邪。乌鸦在手,晦气已极;拿来镇宅,邪祟不侵。”


    末尾,他补充了一句:“本欲叼铜钱,奈何元宝更值钱。”


    项知节将木钱攥在手里,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在不远处的月亮门边,姜鹤攥着身侧如风的袖子,悄声道:“我说吧,六皇子近来情绪不稳,许是身体出了问题。”


    如风跑得连喘带咳,闻言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今夜风大,前厅的春联被刮破了一角,他正在重新裱糊,姜鹤就从一侧悄无声息地包抄了过来,一手接过了他手中的糨糊桶,另一手抓住他的手就跑。


    一路跑来,他险些被冷风呛死。


    好容易喘匀了一口气,如风抚着胸口,冷静点评:“早跟你说过,六皇子这人天生浪得很,平时藏得好而已,叫你不信。”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六皇子含着笑音的声音:“如风!”


    如风立即转换面色,从藏身处站了出来:“在呢。”


    项知节望向火树银花的不夜天,嘴角还挂着温和的微笑:“去账房一趟,每人赏三个月的月钱,你和姜侍卫领半年的。”


    如风立即俯身下拜:“谢六皇子赏!”


    “还有,我以前说什么来着?”


    如风头也不抬,字正腔圆道:“不许教坏姜侍卫!六皇子,如风以后不敢了!”


    项知节:“去吧。领完赏钱,再帮我拿个新枕头来。”


    如风有点诧异:“六皇子,今日辞旧纳新,床上的一应物件已全都换过了,您是不喜花色,还是……”


    项知节:“没有不喜,只是那枕头中午睡过了。”


    项知节:“别的不要,只要个全新的枕头。”


    如风:“……”


    唉,这是又添新症候了。


    第195章 迎新(二)


    元旦过后,人人便翘首以待起被封禁了十年、而今又重新解禁的上元灯会来。


    越是临近灯会,桐州越是客至云来。


    连新开的客栈都住满了人。


    初五时,府兵们新制的甲胄已全部到位。


    如今一色盔甲上身,当真是寒光闪闪,英武非凡。


    “好钢用在刀刃上。”乐无涯盘腿坐在房顶上,环视着底下这群年轻气盛、眼里带火的兵勇,“你们都是我的刀刃。刀尖该冲着谁,心里知道吗?”


    底下齐声应道:“知道!”


    乐无涯:“如何对待平民?”


    底下的呼喝声直震云霄:“不扰百姓,不取民物,不沾美色,不损庄稼!”


    乐无涯一摆手:“成,出发!”


    瞧见一队队全甲兵士突然出现,结队巡逻,桐州百姓的第一反应就是恐慌。


    尽管衙门在节前便集结了城中乞丐们,敲着碗、唱着莲花落,讲说节庆时要安排府兵巡街的事情,百姓们听的时候挺得趣儿,等真见了大兵,还是忍不住背脊发寒、毛发倒竖。


    凡是府兵途径之地,沿街商户恨不得将脑袋缩进烂棉袄领子里,连高声吆喝都不敢了。


    胆小的干脆躲回家里、关门闭户,只敢沿着窗缝悄悄向外打量。


    恐慌的原因很简单。


    百姓们平时是见不着大兵的。


    因为大兵都在地里耕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和农民没有任何分别。


    一旦见着了,多半是打了败仗的流兵。


    那就轮到百姓们倒大霉了。


    俗话说,流兵不如贼,溃兵胜似寇,他们仗着手里有刀枪,见粮就抢,见女人就捉。


    百姓如何不怕不惧?


    谁想,那群兵极守规矩,分两路沿主街小巷交替巡查全城后,共抓住摸人荷包的小偷两名,抓住跑去小客店中打秋风的流氓一名,抓住无证乞丐三名,一起送回府中过堂。


    除此之外,他们与百姓秋毫无犯。


    百姓们像是一群胆小的鼹鼠,警惕地观察了几日,发现他们既没有像乡绅里长一样,登门勒索,收取“头钱”、“喜面”,也没有借行公务之名四处吃白食。


    哪怕是歇歇脚,他们都不进店铺,只拣个避风处,取出背着的小胡床,各自坐下安歇。


    初八,天降微雪,路面湿滑,气温骤降。


    路边卖茶的大爷,见这帮小年轻哆哆嗦嗦地聚拢在一起啃冷馒头,恻隐之心顿起,壮起胆子,小声唤他们:“军爷……军爷?”


    八张年轻的面孔齐刷刷转向了他。


    卖茶大爷瞧他们的年岁和自己的孙子差不离,心肠又是一软,便捧着几个粗瓷碗,提着一壶水来:“天冷,喝点热水暖和暖和吧?”


    领头的兵士正是鲁明。


    短短半年光景,他早已判若两人,愣头青的模样一扫而尽。


    他哦了一声,问其他人:“阿有大钱吗?”


    大家凑了五文钱,递到了茶摊大爷手里。


    茶摊大爷没想到还能见着回头钱,愣了半晌,就把钱往外推:“不不不,不要钱的。”


    鲁明坚持道:“大人交代我们,喝一碗热水,就得给一碗热水的钱。”


    大爷挠挠脑袋:“这,这……大人在衙门里,瞧不见的嘛。”


    有个脸嫩的府兵抢了话,声音中满是骄傲,“大人讲了,老百姓给我们一个东西,无论是啥,我们收了,就是开了坏头。今天敢收热水,明天敢收米面,后天就敢收金元宝!”


    说着,他又喜滋滋地说:“大人说有人看着我们呢,大人啥都知……”


    鲁明拿脚踹了一下他的凳脚,不许他再多嘴多舌。


    随即,他对大爷露出了礼貌的微笑:“大爷,五碗热水,多谢。”


    乐无涯确实派了另一组人便服巡街,一面隐于暗处,纠察不平之事,一面也是为着监督他们。


    不过,不叫他们骚扰百姓,并没那么困难。


    乐无涯给了他们衣食、住所、尊重、荣誉,几乎给了他们自出生以来不曾有过的一切。


    眼下的一切,实在是太美好了。


    既是习惯了挺直腰杆,谁愿意再塌下腰去?


    一传十,十传百。


    到初十那天,大家已不甚畏惧这帮巡街兵士了。


    他们越是不收小恩小惠,百姓们反倒愈发热衷。


    只要他们路过,就有人热切地塞些馒头小食给他们,盼他们多多照拂自己的摊位。


    然而,每组人要么是婉言辞绝,要么是花钱买下,没有一个敢冒着丢掉府兵职位的风险收受小贿。


    别说是桐州百姓,就连特意远道而来、准备欣赏上元灯会的人见此奇景,都实是想不明白,天底下怎么会有不贪、不占的兵。


    想来想去,他们只能心悦诚服地想,还是知府大人有办法啊。


    ……


    许是新春喜事多的缘故,初十二,一大清早的,华容就闯进了乐无涯的院子,笑着叫道:“大人,大人,有喜了!”


    乐无涯正蹲在院边刷牙,听他报喜,立即吐掉了口中青盐:“是不是东院的虎纹猫生了!?”


    牧嘉志跟在华容身后快步走来,匆匆行过礼后,言简意赅地报道:“大人说哪里话?有倭寇半夜攀爬城墙,被守夜的府兵抓了!”


    乐无涯悻悻蹲了回去,含了一口温水:“哦。”


    牧嘉志见他竟然更关心母猫生崽的事情,不由地无语片刻:“死了七个,活捉三个。”


    乐无涯漫不经心的:“哟,还有活的啊。”


    牧嘉志也没想到,这帮小子能这般争气,向来严肃的语气中难免添了几分洋洋喜气:“这帮人里面多是本地流寇,使的是老招数,趁着夜色使钩爪爬墙。他们身上带了短刀和火油火石,看样子是想杀几个兵,再在城门上放把火,捣捣乱,让咱们过不了好年。”


    乐无涯点点头。


    他早料到了。


    操控这帮倭寇匪徒的幕后之人,为着做生意,并不会干类似跑去米溪烧杀抢掠的大事,但示威的小骚扰、小动作还是要做的。


    让百姓们人心惶惶,才能更好盘剥他们,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给乡绅交上各种保护费。


    商业和敲诈,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嘛。


    不过,这回他们算是踢上铁板了。


    “他们刚往上爬,就被那帮守夜的小年轻发现了。”


    说到这里,牧嘉志着意看了乐无涯一眼,话音里多了些难言的快意和钦佩:“……他们放任这帮寇匪往上爬,把原本拿来取暖的热水足足烧滚了两大锅,趁他们爬近了,一滴不剩,全倒在他们头上了。”


    乐无涯这才笑了:“好小子。”


    他每月考核府兵时,一项固定的科目,便是派一军扮作寇匪,另一军扮作我方,拉到城墙、院落和郊外荒山上,练守城、练攻山、练巷战,攻守互易,不拘手段。


    胜者留,败者走。


    在日常中,这样的突击训练也不在少数。


    能留下来的这帮府兵,已经是经历了至少七八轮实训的硬茬子了。


    要不是时间紧迫,他们说不定能搞点金汁之类的脏点子出来。


    乐无涯站起身来:“死的收了尸,停在义庄里;活着的那三个,敷点药,卸下三个囚车笼子,笼上披红挂彩,枷到城门口,给我做迎宾去。”


    牧嘉志听了这别出心裁的制裁,不由一愣:“……啊?”


    “大过年的,出了这么大的喜事,不得让大家都高兴高兴啊。让他们都穿厚点。这可是我的吉祥物,可别给我冻死了。”乐无涯顿了顿,“上枷……上个二十斤的吧,别叫他们活得太痛快了,亮贤,这就递折子给凌总督报功;昨夜参加围杀的,一人家里奖三分地。不用来谢赏了,想也知道美成什么样儿了,直接找杨徵领地去吧,别来烦我。”


    流畅地安排完大事要事,乐无涯又转向华容:“还要帮我盯着那只猫啊,我眼馋好久了,天又这么冷,这回非给连锅端回来不可。”


    华容笑应道:“是!”


    牧嘉志望向神采飞扬的乐无涯,不无感慨地想:


    不管当初皇上把闻人明恪调至桐州,有何缘由,是何打算,实乃桐州百姓之幸也。


    在牧嘉志带着任务、满腹感慨地告辞离去时,闻人约快步走了来,面上有些微微的紧张:“顾兄,你……有事吗?”


    乐无涯见惯了他游刃有余的模样,许久没见他如此慌张了,笑嘻嘻地逗他:“有啊有啊,你有没有事?没事的话,陪我去掏猫!”


    “见个人吧。”闻人约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我……我爹要来了。”


    乐无涯:“……谁?”


    乐无涯:“啊,原来是我爹啊。”


    闻人约被他自在又滑稽的腔调逗乐了。


    他将手中的一封信递了来:“信是年前寄的,路上走岔了,耽搁了十来天。”


    乐无涯拆开信件,仔细地阅览了一遍。


    闻人雄在信中说,年前府中事情忙碌,怕打扰了他,因此等初十那天时,他会从家中出发,来此同他一起吃顿便饭,算是个小团圆。


    吃完就走,绝不打扰。


    乐无涯“哟”了一声:“初十出发,按路程算,十三、十四就要到了?”


    闻人约对此是有些不安的。


    先前他与父亲见面时,曾反复安抚父亲,说闻人知府初来桐州,事务繁忙,不好相见,没想到父亲还是难抵思念之情,硬是要来。


    若是见到与先前的自己判若两人的乐无涯,父亲会作何想法呢?


    没想到,乐无涯倒是极想得开,把信塞回他怀中,爽快道:“来!叫老爷子看看咱们桐州的热闹!”


    见闻人约眉眼间还是难掩犹豫之色,乐无涯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别担心嘛,别人家的儿子,我最会扮啦!”


    第196章 父心(一)


    闻人雄,单看名字,称一句英伟雄壮不为过。


    本人亦有景族血脉,又生得高大威猛,颇有一方霸主的气度。


    然而,闻人雄天生一副英雄相,偏天生长了一副软心肠。


    至于早逝的闻人夫人,也不是什么刚强女子。


    按闻人约的说法,他们一家三口摆在一起,就是三只好脾气的面人。


    只是因为要外出经商,闻人家脾气最刚硬的,也就数闻人雄了。


    如今,闻人雄顶天立地地坐在马车里,掏出绢子,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撩开风帘,斯文询问:“老米,啥时能到?”


    管家老米瞧一眼天色:“老爷,心急了?不慌不慌,已经看见城门了,再来几鞭子的事儿。”


    闻人雄吹了冷风,胸中的紧张之情略微消散了些:“别打那马。老家伙啦,和阿约前后脚生的,就比他小三岁,这么大年纪了,还叫它出远门……唉。”


    老米听着闻人雄絮叨,忍不住取笑道:“老爷这可不是心软过头了?又急着见少爷,还舍不得马。”


    闻人雄认真告诫道:“老米,人后叫叫无所谓,人前就莫叫他少爷了。阿约现下是知府老爷,少爷长少爷短地叫他,被别人听见了,还以为咱们家没个规矩。”


    老米笑道:“好!”


    闻人雄放下风帘,闭上眼睛练他的养气功夫。


    说话间,他们距离城门又近了不少。


    老米见有三个披红挂彩的笼子放在城门边,一群百姓围在近前,不晓得在做些什么,不禁好奇道:“老爷,你瞧瞧,前面在干什么?老米跟着老爷走南闯北这么些年,还不晓得放三个花笼子在城门边是个什么风俗呢。”


    闻人雄没有回答,自顾自想他的心事。


    儿子太争气了。


    争气得简直叫他害怕。


    当初,他花了半副身家赈灾,无非是想让儿子放个教谕,或者当个县丞。


    他太知道自家宝贝儿子的斤两,就是个刀笔吏或者教书匠的料,能吃上一碗官家饭,每天写写公报、抄抄文书,便是莫大的福气了。


    结果,儿子直接给放了个七品县令,扔到大虞和景族两国边陲吃苦去了。


    闻人雄是走过南闯过北的,见识广大,自然知道肥差、美差,是轮不到一个靠捐官上位的商家之子头上的。


    他绝不是掉进福窝里了。


    闻人雄坐在家里,唉声叹气,连素日里最爱的茶都品不出香来了。


    谁想,不过两年光景,一记晴天霹雳落在了他脑门上。


    自从自家儿子一跃成为桐州知府的消息传来那天,闻人雄便像是一脚踩进了云里,腾云驾雾似的,又欣喜、又惶恐。


    那可是知府老爷啊。


    就连本府的老爷,他都没能搭上过几句话!


    后来,有个年轻的举人老爷来了他家,同他说了很多体己话。


    那人脾性温和,叫人一望就心生好感。


    这么一个练达又出色的人尖子,居然能甘心跟在儿子身边,任他驱使?


    那他的阿约,受了这几年的磋磨,又变成了什么样子?


    闻人雄心里惴惴的。


    但随着马车辘辘前进,最爱说话的老米却不吭声了。


    闻人雄觉出异常,便再次掀开车帘:“怎么……”


    他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了老米所说的、那三个挂着彩绸的笼子。


    笼子里不是什么祭祀之物,而是三个枷号着的大活人,脸上的伤势甚是严重,像是三个稀烂肿胀的猪头。


    闻人雄叫停了马车,跳下车来,走近观视。


    城阙上贴着一张告示。


    告示的内容相当通俗易懂。


    “笼内有倭寇三名,爬墙入城,杀人不得,被捉在此处。请各位乡亲有序观赏,不许吐痰,不许掷菜,不许伤人性命。旁有赶猪长棍,每人可杵一记,不可将长棍取走自用;另备土沙一筐,每人可扬一把,不许多取多拿。”


    闻人雄:“……”


    笼中三名倭寇蔫头耷脑,死样活气。


    当他们被兜头泼了滚水、惨叫着坠下城墙时,便存了死志。


    他们断没想到还有如此阴损的后招。


    当然,他们也存了反咬一口的心思,想装作被诬陷的平民,喊几句冤。


    没想到乐无涯下手格外阴毒,在把他们拉出来示众前,一人给他们灌了几口开水,硬生生封了他们的嘴。


    乐无涯不会放出去几张阴毒的嘴巴,败坏自己的名声。


    事已至此,这三人想要摆出一副心如死灰的认命样子,却每每因为被百姓们连捅带骂,心火被一次次逗得死灰复燃。


    有人没忍住,在被险些一棒子杵到眼睛时,惊骇愤怒之下,含含糊糊地吐出了一串诅咒的倭语。


    这下,老百姓们更起劲儿了。


    看着蹲在笼子里披头散发、形同恶鬼的三人,闻人雄心神不定地返回了马车,对着老米匆匆地一摆手:“走吧。”


    老米唉了一声,没再多话,驾着老马,驶入城门。


    他话虽多,心眼却通。


    那笼子是囚笼,公告也盖着府衙的章。


    ……这样的安排,八成是阿约少爷的意思了。


    老米不敢细想,只敢挑着好处想:少爷当真是出息了。


    他按照上次那位名唤明相照的举人老爷留下的地址,一路打听,终于是在日头完全落下前,赶到了乐无涯宅院门前。


    老米叩开门扉,自报了身份。


    闻人雄坐在马车上,反复整理揉搓滚皱了的衣襟。


    不多时,一个作平民打扮的熟悉身影从门内小步趋出,快步走下台阶,俯身便拜。


    闻人雄隔着车帘,偷偷向外窥探着,眼见此景,一颗心怦然一跳,顾不上什么老太爷的架子,急忙跳下马车,伸手去搀扶他:“冷呀,地上冷。别跪,起来,快起来……”


    乐无涯抬起眼头,眉眼间带了纯良干净的笑意:“爹,戴了护膝,不冷的。”


    闻人雄满心酸涩骤然一滞,对着这张脸发起愣来。


    ……这是谁啊?


    脸瘦了些,可轮廓依旧相似,骨相不曾大变,眼神也是明亮孺慕的,很是澄净动人。


    这样的眼神,闻人雄是见过的。


    阿约小时候,闻人雄远行贩米,离家数月,风尘仆仆地赶在夜半时分返回家,却见小小的他搬着个小杌子,坐在院中等待他。


    闻人雄心疼万分,问他怎么不睡。


    闻人约仰视着他,小声道:“做了梦,梦见爹了,就想来等一等,没想到竟叫我等到啦。”


    闻人雄满腔柔情滔滔涌来,拿粗糙的大手捏捏他的脸蛋:“怎么这么小声?”


    闻人约老实道:“娘睡着呢。”


    闻人雄如梦方醒,哦了一声,抱起闻人约,蹑手蹑脚,做贼似的向房内走去。


    他印象里的儿子,是个轻声细语、正经斯文的好孩子,不算多么出众,但那是与他骨血相连的人。


    对着这么个英风玉骨、仿佛天地灵秀全藏在那一双眼里的人,他有些不敢认了。


    闻人雄还在愣神,乐无涯却翻过掌心来,搀住了他的手,试了试温度,便自自然然地捧起那双粗糙的大手,覆在了自己脸上:“爹,手冷。”


    见他笑得带了三分讨好,与小时候那个乖孩子的面貌一般无二,闻人雄才勉强放下心来,四下张望一番:“别跪在这儿,叫人家看见知府大人跪在这儿,多丢脸啊。”


    乐无涯:“好。”


    说着,他扶住了闻人雄的胳膊:“前几日下了些雪粒子,台阶滑,爹小心别滑了脚。”


    闻人雄心中一阵温热、一阵酸楚,走上台阶几步,才向后胡乱一挥手:“那个,老米呀,把马牵一下!”


    乐无涯热络地:“米叔,别忙啦!”


    说着,他转而喊道:“华容!”


    华容早候在了门口,听了招呼,未语先笑,端的是十足的伶俐喜气:“老太爷,米叔,马就交给我喂吧!保证给喂得肥肥的!”


    闻人雄问:“这是……”


    “华容。”乐无涯语调轻快地介绍,“我的米叔!”


    闻人雄打量了一下华容,发现这孩子精神气十足,眼神也是清亮正派的,便放心地一点头。


    “这回带你米叔来,本来是怕你身边没有个可心人儿照顾,打算把你米叔留给你的。”闻人雄不无感慨,“没想到……”


    乐无涯笑嘻嘻道:“爹,阿约就不抢米叔了,您用他用惯了,留在我这儿,米叔思念您心切,搞不好还要趁着月黑风高,翻墙跑回去呢。”


    “……活泼了。”闻人雄酸楚道,“也瘦了。”


    闻人雄一心扑在儿子身上,走出数十步,才注意到身侧默默相随的明相照,忙举手行礼:“明举人。”


    闻人约拱手还礼,眉眼低垂,谨守规矩,不曾多看闻人雄一眼。


    走过前院,绕过屏风,闻人雄又惊得打了个哆嗦。


    ——石屏之后,整整齐齐林立着两排全甲兵士。


    站在最前的元子晋拿出一根兽角,发力吹响。


    低沉的号声震得闻人雄双腿一软,茫然地瞧来瞧去。


    号毕,兵士们就像是提前练习过似的,整齐划一地呼喝道:“欢迎老太爷!”


    乐无涯:“……”


    他也没安排这场鬼热闹啊。


    回过神来,他一眼叨中了领头的:“元小二,把人都带下去,凑什么热闹?”


    带头的元子晋不满道:“干什么?我们欢迎老太爷啊,一番心意,你怎么不领情?”


    乐无涯作势要踢他:“把我爹吓出个好歹来,我扣你三个月饷!你自己弄钱去吧!”


    元子晋现在晓得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了,赶紧一摆手,两队兵士顿时带着笑意各自散开。


    他心中犹自不满:要是我爹来,瞧见我这般风姿威武,不当场喜翻才怪!


    然而,闻人雄眼中所见,却与旁人不同。


    他低下眼睛来,若有所思。


    ……


    乐无涯布下了丰盛的接风宴和团圆饭。


    然而,连闻人约都看得出来,这一餐饭,闻人雄用得是心神不定。


    他总是一眼一眼地盯着乐无涯瞧。


    而乐无涯神情甚是平和安定,仿若不觉,替他添酒夹菜,连使筷子的样子,都与他别无二致。


    闻人约面上不显,心中却是不安夹杂着甜蜜,甚是复杂。


    不安,是因为担心父亲识破他们的交换。


    另外的那一份甜蜜,是他无比深刻地意识到,乐无涯真的是将他看得太过透彻。


    他的字、他的笑、他拿筷子的动作,甚至他的走路姿势……


    为着学得十足像他,顾兄在背地里到底下了多少功夫?


    席间,闻人雄状似无意地提出:“城门前关着三个倭人,是你下的令吗?”


    乐无涯乖乖地一点头。


    闻人雄态度挺温和,但话中的意思,显然是不怎么赞成他的举动:“不是爹要说嘴……既知道是倭人了,杀了就是,大过年的,放在城门口,供人往来赏玩折辱,是不是……晦气了些?”


    乐无涯借着低下头吃菜的机会,似笑非笑地瞟了一眼闻人约。


    闻人约读懂了他这一眼的用意,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来。


    若是自己没有经历这么一场奇妙的机缘,他怕是会和自己的爹一样天真而仁心。


    乐无涯现学现卖,学着闻人约的样子,作低头反思状。


    闻人雄没心思关注一旁的闻人约。


    见儿子和小时候一样,像是犯错被批评了一般,不由得心肠一软,把未说尽的话说了出来:“……爹是担心你啊,你做得这般招摇,若是被人讲为官残毒,那该怎么是好?”


    闻人约深吸一口气,温声替他申辩:“老太爷,人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闻人大人如今是一手兵、一手财,外有忧,内有患,需得有强项铁腕,压住四方才行……”


    孰料,闻人雄一听便着急了起来:“什么忧?什么患?阿约,有人欺负你吗?”


    闻人约喉咙猛地一堵,低下头去,不再作声。


    “听他胡说。”乐无涯抬起头,声线和咬字,都是闻人约极其熟悉的,只是话音里带着些乐无涯独属的活泼,“都是我欺负别人呢。”


    闻人雄面上没有明显喜色,慨叹一声:“阿约,你真是……真是与先前大不相同了……”


    “是吗?”乐无涯温软又正直地撒娇,“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闻人雄被他逗得一乐,目光移向了埋头扒饭的闻人约,显然是觉得这样的话不大适合在外人跟前说:“……愈发顽皮了。”


    “那阿约换个问法,像娘多一些,还是像爹多一些?”


    闻人雄想了想,露出了有些怀念的笑容:“像你娘年轻的时候。”


    说着,他在灯下细细端详起乐无涯的脸,问出了自打相见时就一直想问的问题:“怎么连眼睛颜色都……”


    “说起这事来,我还想问问您呢。”乐无涯立即反客为主,“咱们家有紫色眼睛的人吗?人都说我这官当得越高,长得越奸,像只野狐狸呢。”


    “不许浑说,什么野狐狸。”闻人雄果然认真回想起来:“说起来,你姨家奶奶也是景族人,眼珠子有点泛紫……可也没像你这样紫得这么深,先前不是浅色的吗,在日头底下才瞧得出呢。”


    说到这里,闻人雄轻声问:“是不是累着了?”


    乐无涯笑:“看,您又瞎操心。”


    闻人雄忧心忡忡地拎起了他额前垂下的一小撮卷毛:“怎么是瞎操心?头发都累卷了!”


    乐无涯:“……”


    他算是知道,闻人约那操操切切、唠唠叨叨的样子是从谁那里传来的了。


    第197章 父心(二)


    一场和平温馨的家宴,直至子夜方散。


    凌晨时分,正是霜华伴月明、北斗悬阑干的时候,闻人雄却悄然起了身,装裹严整,提了一盏风灯,向后门而去。


    管家老米则早早套好了马车,等着老爷上车。


    他把时间掐算得极好。


    这个时辰出发,到了城门口,应该正好能赶上解禁开城。


    闻人雄裹着皮袍、披星戴月地走到后门处时,一个人影静静从阴影处转出,吓了他一大跳。


    待认清来人面貌,他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爽朗地一笑:“明先生,怎么起得这样早?”


    闻人约低着头,答得很恭敬认真:“早起晨读。”


    听他这样回答,闻人雄一愣,思绪不受控地向过往飘去,飘到了阿约的小时候。


    小小的一个人,还没有凳子高,坐在人来人往的米铺里,埋着脑袋,一味钻研书本。


    那时候,娘子还在,闻人雄还年轻,没经过什么大事,认为凭他的家资,只要天公能作美、小子不败家、饥民不闹事、官府少压榨,保闻人约吃一生一世的白米饭是绝没问题的。


    晓得人生多艰、满心期盼着儿子踏上一条更平稳的青云路,那已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闻人雄走到他后面,笑嘻嘻地拿胡子蹭他的脸,故意扰他的清净:“小阿约,干什么呢?”


    闻人约天生一副好脾气,被扎疼了也不恼:“读书。”


    闻人雄逗他:“这么用功,是为着什么呀?”


    “唔……”闻人约把这当做了一道考题,细想之后,妥善作答,“为天地,为公心,为黎元。”


    闻人雄摸了摸后脑勺:“……?”


    他是读过几本书的,尤其擅长算数,但在做文章上,堪称有眼如盲。


    闻人约知道父亲不大能理解,便小大人似的转向他,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是为了像阿爹这样的好人,口袋有钱,库有余粮,还有闲心跑来和儿子玩耍。”


    当时的闻人雄哈哈大笑,想这小嘴儿叭叭的还挺能说。


    如今,想起过往种种,闻人雄胸口一股热气混合着酸涩气徐徐上涌,不觉道:“我儿子以前也同明先生一般刻苦……”


    话一出口,他方才察觉不妥,忙道:“嗨,瞧我说的什么话!”


    闻人约察觉到了父亲的窘迫,无比自然地接过了他的话头,替他化解尴尬:“老太爷,这就要走了?今日上元……该是团圆之日的。”


    闻人雄:“正是上元节,我才不能留。”


    他怕闻人约不能理解,便解释道:“每逢节庆,迎来送往的事情最多。我昨晚到了桐州的消息,自打我进城大概就传开了,八成今日就会有人登门送礼。我只要在此,便是给了旁人一个现成的借口:知府大人家的老太爷嘛,大老远来的,总要意思意思,是不?”


    “这礼自是不能收,人情都是要还的,尤其是你们老爷如今这个位置,他没个撑腰的,真要是被人拿了把柄,那就真的难上加难。”


    “可要是不收……咳,不怕明先生你笑话,我是做生意的,总有那么点儿贪财的恶习,见了好东西,若是拿不到手,这心里呀就跟猫爪子挠似的,现下正好,眼不见,心就不烦了。”


    说到这里,闻人雄自嘲地笑道:“我这当爹的,是帮不上他什么了,只要别拖后腿,就算好样的。明先生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闻人约默然无语。


    他都知道的。


    若不是他懂得父亲的心思,他也不会特意在此等待了。


    他递来一个余温犹存的食盒:“汤圆,花生馅的。您大早上赶路,吃口热乎的。”


    “哟!”闻人雄笑了起来,“不怕你笑话,我这老头儿,最喜欢花生馅的了,自从阿……你们老爷走了,我就懒得弄这一口了,又要磨,又要搓,怪麻烦的。”


    闻人约不动声色:“巧了,这是闻人知府亲手包的,说是叫我们试试他的手艺。我尝着真是不错,没想到是沾了老太爷的光了。”


    闻人雄与他两两对望,心中的笑抑制不住地涌到面上来,笑得直牵动了半张脸的皱纹。


    不知怎的,在飞黄腾达、荣任知府的儿子跟前,闻人雄总是束手束脚地不自由。


    他也说不清为着什么。


    明明和儿子的举止气度相差无几,闻人雄却总感觉是和一个陌生人同桌饮宴,从内到外地透着不自在。


    在明举人跟前,他反倒能够轻松自如地谈笑。


    “明先生,咱们不是初见,我瞧你亲切得很,就不同你客气了。”闻人雄接过食盒,温和道,“不知能否劳烦你一件事?”


    “您说。”


    闻人雄凑近了他一些:“他……阿约,是不是总被人欺负啊?”


    闻人约:“……?”


    顾兄不跑出去欺负人就是好的了,父亲怎会做如是想?


    闻人雄则是发自内心地忧心忡忡,说:“昨天,我瞧着一个年轻军官,都敢跟阿约这样撂脸子……”


    闻人约:哦,元子晋啊。


    他温声解释道:“老太爷放心。那是个刺头,跟谁都起刺儿。”


    闻人雄却并没有被宽慰到:“阿约……他从小就没个伴,我呢,成日里在外面跑生意,他一个人守着家,娘子把他养得那么乖……我晓得那倭寇不是好东西,阿约把他们拉到城门口示众,是为着杀鸡给猴看,为了叫老百姓大过年的能出口恶气。道理我都懂,可他先前什么样子,我是知道的呀,他是在你们这儿受了多少委屈,才变得这么心硬……”


    闻人约放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弹,想去握他的手。


    是他换了一具更加高大的身体的缘故吗?


    在他印象里,那个身高八尺、把他顶在脖子上到处跑的大汉,明明是一座他一直仰望的高山。


    如今,他与他个头齐平,絮絮叨叨地埋怨着自家的儿子被人欺负。


    父亲管全天下的官场,都叫“你们这儿”。


    闻人约想到了初到南亭时所受的种种刁难。


    他亲身经历的时候,并未觉得多么难熬。


    可是,只是被父亲三言两语地一挑,一股发自内心的委屈便直冲而上,熏得他眼睛一阵阵的发热、发花。


    在他即将失控时,闻人雄抬手抹了抹眼角,自嘲道:“唉哟,年纪大了,话真多。”


    闻人约将手掌一攥,背在了身后。


    发麻发痒的喉头一动,也吞下了不该出口的真心话:“老太爷方才说,要我做何事?”


    “嗐,你看我,把话说成个盘山道了!绕来绕去,净到不了正地方!”闻人雄满目殷切望着他,“明先生在阿约身边,能不能替我多看顾他一点,叫他多吃些,多喝些,别太苦着自己了。”


    闻人约神情一黯:“怕是要有负老太爷重托,我……马上要进京赶考了。”


    “哦……!”闻人雄面上现出惊异神色,但很快展露出了真心的笑容,“祝明先生金榜题名,蟾宫折桂啊!”


    闻人约垂下目光:“借您吉言。”


    闻人雄注视着这个年轻人,胸中莫名的情绪滚涌如潮,竟是主动向前迈出一步,问了句十分冒犯的话:“不知明先生家中有几口人?”


    “只有家慈一人。”


    “令尊呢?”


    闻人约尽量将答案给得简短一些:“家父……早逝。”


    闻人雄的声线有些颤抖:“唉哟,那真是……难得很啊。”


    闻人约:“再艰难,总也过去了。”


    再如何,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闻人雄长叹一声,露出无奈的笑意:“罢了,叮嘱的话我都写在信上了。孩子大了,听不听话,全凭他去。老家伙是做不得主喽。”


    说着,他单手拎着食盒,迈出了后门门槛。


    在上马车时,他高大的身体竟显得有些笨拙,膝盖曲弯僵硬了一瞬,第一次竟没能登上车去。


    他把食盒放下,双手抓住车边扶手,再次发力,才顺利爬了上去。


    闻人雄对这样的小波折并不多么沮丧,回身对闻人约挥手:“明先生,回吧。外头冷呢。”


    天色昏昏,火冷灯稀,是而闻人雄没看见,闻人约脸上已是泪水纵横。


    随着清脆的马车车铃渐行渐远,乐无涯的脑袋轻轻巧巧从后门里探了出来,望一眼马车离去的方向,又抬头看一眼闻人约。


    随即,他抱着膀子,从暗处转了出来:“我说啊,咱们的老爷子也真够可爱的,这是我的地方,还真以为能走个无声无息?”


    见闻人约不理他,乐无涯贱兮兮地把脸伸到他跟前去:“哭了啊?”


    闻人约伸手一推他的胸口,哑声道:“顾兄,别闹。”


    “你既然这般舍不得,不然我去封信,叫老爷子认你做个义子,如何?”乐无涯积极地出谋划策,“等你考上状元,老爷子就该不敢认你了吧?”


    闻人约含着泪意:“那咱们二人要怎么论辈?”


    “平时顾兄长顾兄短,当然还是你的好哥哥了。”乐无涯睨他一眼,“不过,若你想当我义子,我也没什么意见,吃亏就吃点儿吧。”


    闻人约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但在短暂的笑后,随之而来的,是如潮汐一般的悲伤。


    他回过身来,猛地把乐无涯抱在了怀里,轻声呢喃:“顾兄,我父亲……他年岁这样大了……这样大了……”


    乐无涯被他抱得一愣,待回过神来,便无声地伸手揽住了他,一下下拍抚着他的后背。


    他仰头观望着天之一角的启明星,眼神难得有些空洞,其间散落着绮丽的星光。


    而等闻人约满腔膨胀着、紧绷着的情绪渐渐流散释放后,他隐隐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哎,花生馅的汤圆好吃吗?”乐无涯低下头来,“我也要吃。”


    闻人约终于能借着和他说话的机会自然而然地从他怀里脱身了:“太甜了,你怕是又要挑嘴。”


    乐无涯:“我吃皮。”


    闻人约轻舒出一口气,与他并肩一道向回走去。


    乐无涯很不要脸地表功:“你还没夸我呢。我装得像不像?”


    “像。”闻人约温和道,“看你笑起来,简直像是在照镜子。”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是那么笑的。”乐无涯摇头,“怪不得你爹会觉得我被人欺负呢,啧,你那个笑法……看着就让人想欺负一下子。”


    闻人约:“现在不会了。”


    “是啊。”乐无涯说,“现在学会哭鼻子喽。”


    闻人约:“……好了,顾兄,不许说了。”


    乐无涯自顾自道:“我这件袍子要好好留着,赶明儿挂出去卖。今科进士掉的金豆子,多值钱啊。”


    闻人约骤然发力,宽大的手掌连带着他的手腕和袖口一把攥了个全:“顾兄,再逗我,我就把这件衣服扒下来了。”


    乐无涯不防他的力气竟这样大,但因为不怕他,因此只顾着笑嘻嘻:“哎哟,可吓死我了。”


    闻人约松开了手,好容易板了片刻的面孔又转为温和:“不疼吧?”


    乐无涯当即碰瓷:“手断了!”


    闻人约:“……世上有这样当兄长的吗?”


    “见识到了吧?”乐无涯不以为耻,“什么是兄长,就是带你开眼看世界的。”


    闻人约知道他如此插科打诨,就是为着叫他心情舒畅些:“多谢顾兄。”


    “别忙着谢。”乐无涯袖着手靠近了他,“这两天,我叫秦星钺选了两个心明眼亮、身手不差的府兵,你一会儿写封信,说是送到老爷子身边去伺候的人,我叫他们两个捎去。虽说没有身契,但他们的军籍和家小都在我手里,老爷子大可放心使唤。”


    闻人约一时不解:“顾兄,老爷子那边倒是不缺人手……你是怕他心肠软,被人利用吗?”


    “不止。”乐无涯瞳仁幽深,“要是老爷子因着什么缘故去世了,不管乐不乐意,我都得丁忧三年。”


    闻人约站住了脚步。


    鸡皮疙瘩携裹着冰冷的怒意,迅速爬满了他的周身上下。


    闻人约凝固半晌,涩声问道:“……会这般凶险?”


    “防患于未然嘛。”乐无涯轻松道,“官场上的事情,多个心眼总比少个心眼强。”


    说着,他打了个哈欠,堵住了闻人约即将出口的关心:“我的汤圆做好了,就送到我书房去啊。”


    见他不欲多谈,闻人约便不再多言。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说,要不,他不进京了,再等三年也无妨,至少陪他熬过这段最难熬的时间再说。


    但他知道这话不能说。


    真说出口的话,顾兄能用箭追着他射。


    于是,他将千思万绪收回心底,乖乖去煮他的花生汤圆了。


    乐无涯裹紧了衣裳,一步步向住处走去。


    没想到,他半路碰见了一身窄袖箭装的元子晋。


    乐无涯好奇道:“你怎么也起得这么早?”


    “我练兵啊。”元子晋一脸的理所当然,“你当我是你啊,成天闲转,没个正形!”


    乐无涯懒得同他计较:“有花生汤圆,吃不吃?”


    元子晋本人丝毫没察觉到,乐无涯对他的态度不再是过去那般,动辄劈头盖脸地损上一顿了。


    就像他也未曾察觉,自己的气质与先前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且很乐意跟乐无涯说一说他的心事和豪情壮志。


    他叉着腰,颇自得道:“小孩子吃的,我才不吃!我爹听说我在军队里效力,叫我收拾行李滚回去呢!我偏不滚!我还要跟他说,我得混出个人样来,哪怕将来马革裹尸,也是我心甘情愿!”


    乐无涯笑出了声。


    元老虎这老家伙,老虎身,刀子嘴,豆腐心。


    当初把他下放到小凤凰的军营里,不过是想拿严苛的军纪锤炼锤炼他而已。


    毕竟大虞与景族休战已久,那地方虽然清苦,但并无性命之忧。


    元老虎绝没想到,自家那个貌似没出息的小老虎,探头探脑地跑出了他编织的金丝笼子,似模似样的学着父亲的一举一动,竟摆出了乳虎啸林的架势。


    乐无涯摆手:“那你赶快滚去练兵吧,我这里可不要死老虎。”


    “嘁。”元子晋一撇嘴,又悄悄咽了一口口水,“我说,不许吃独食啊,记得给我留一碗!”


    说罢,他风风火火地走掉了。


    乐无涯抱着胳膊,再次看向漫天星河。


    “……爹。”乐无涯喃喃道,“都有爹。气死我了。”


    第198章 上元


    好在,乐无涯的惆怅情绪并未持续多久。


    上元灯会就在今夜。


    街衢上新开了不少店肆,都憋着一股劲儿打算一鸣惊人,不消乐无涯挨家挨户动员,各家便自发地点起彩色花灯,筑起演舞灯台。


    有了这些小花灯做点缀,撑场子的大花灯必不可少。


    乐无涯早就摊派了下去,要各县进献大花灯。


    这是乐无涯到任后的第一个新年。


    ……除了反手把云梁县县令给撸了,换上了一个自己人之外,他对所有县令都很客气。


    客气得让县令们心里实在没底。


    进献花灯,就是让各县“意思意思”的好时机。


    其他县的花灯早已提前两三日送到,并装点布置上了。


    只有云梁县的至今还没送到。


    天色仍亮,但桐州城内外已然洋溢着花天锦地的节日气氛。


    城旁村落的百姓赶着小车鱼贯入城,想蹭着这场盛事,卖些糖瓜茶水,小小地赚上一笔。


    齐五湖随着入城人流、骑着那匹瘦马行至府衙前时,乐无涯正在给何青松布置任务:“带人查查水龙局,水龙有没有坏掉的,把云梯组装好,放着备用;城内三十二个水缸全要满水;望火楼十二个时辰轮班倒,哪个时间敢离了人,我办死他。”


    何青松把胸脯拍得山响:“大人,您就放心吧!要出了什么意外,我脑袋摘给你!”


    乐无涯上手拍了他的大脑袋一把:“我要你的脑袋干什么?我缺夜壶啊?要是哪个脑子有病的,为着和别家竞争,跑去烧人家的花灯,你脑袋摘不摘给我?”


    何青松自知话说得太满,嘿嘿地一笑,旋即严肃了神情,挺直了腰杆:“大人,还是那句话,老何吃您这么多干饭,就绝不会给您丢人!”


    乐无涯一摆手,何青松便大步离去,在院里恰和齐五湖走了个顶头碰。


    听到何青松向齐五湖行礼,乐无涯快步出迎,语气宛如拂面春风:“英臣兄,姗姗来迟啊!”


    齐五湖方才听他说话匪里匪气,是十分的野蛮,现下里见了自己,却又是礼节周到,笑脸迎人。


    对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卓越本事稍稍感慨一番后,他一揖手,道:“大人,齐某来晚了。”


    乐无涯:“好饭不怕晚嘛!”


    齐五湖的性情,从幼时就是茅坑里的臭石头,又臭又硬,如今年纪大了,更学不会弯腰,说不了漂亮话,有一说一道:“大人,我这儿没什么好饭。手里实在没钱,办不出什么像样的花灯。”


    “钱呢?”


    “买好种、置农具、配肥料去了。新买的地已经清丈完毕,全部打通了。按您说的,把曾经的佃户都叫了来,告诉他们,咱们学大唐的均田法,把这一大块连起来的田按人头划分,农具、农种和农肥共用,只要能将税赋交齐,留下的全是他们自己的,衙门不收缴、不过问,他们听了都不敢信,我说只是在他们这里试上一试,不愿意的可以自行离去,债务全免。”


    “有人撤吗?”


    “没有。”齐五湖从袖中掏出一张字据,“他们签了名,按了手印。”


    谈起农桑之事,齐五湖冷硬的眼珠子里便额外添上了三分光彩,显得精明强干起来。


    他由衷叹道:“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和耕地打了半辈子交道,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想当初,他齐五湖在锦元县,过的那是什么日子?


    土地贫瘠,肥力被河洪一次次稀释,他绞尽脑汁地制肥用肥,又从牙缝里抠出银子修建水利,蓄水防洪。


    等到了南地,齐五湖见到如此清美肥沃的水土,不止一次在研究土质时掉了眼泪。


    多好的土,多好的水,四季轮种都够了!


    乐无涯很不解风情地打断了老头儿的壮志激昂:“那我的灯怎么办?”


    齐五湖白了他一眼,一指门外:“我拉来了几样新农具,又找来了几个写着“丰”字的大红灯笼,围着农具点一圈,取个‘大地丰收’的意头,行不行?”


    乐无涯乐了:“英臣兄真是个会过日子的。”


    齐五湖吹胡子瞪眼:“行不行的也就这个样儿了!”


    乐无涯三步两步跳到他身边:“英臣兄,旁的都不要紧,我这些府兵的口粮,全仰仗你们云梁县了。”


    齐五湖庄重点头:“嗯。”


    乐无涯:“能养猪吗?”


    “划了块地,有佃户专门养猪和牛。”


    乐无涯得寸进尺:“我想吃那小黑猪。”


    “贵得很!不划算!不养!”


    乐无涯在齐五湖翻脸的边缘反复横跳一阵儿后,便又转去忙其他的事情了,直忙到乌金西沉之时。


    有星点灯火渐次燃起,在街道上无边无际地漫开,仿佛是星河自天尽头流淌而下一般。


    锣鼓铙钹,敲击成文,欢声萦绕万户千家,好不热闹。


    本地喜食桂花卤所制元宵,离城百十尺,便可闻见馥郁桂香盈盈而来。


    群灯绕市,与孩童士女们手中所提竹马、鱼蟹、虫鸟、花草各样手灯遥相呼应,端的是光影交错,烛火映天。


    没想到,在十二个县送来的各色花灯中,堪称粗制滥造的锦元县献灯,反倒最受欢迎。


    毕竟民以食为天嘛。


    不少人围着与那形制不同的农具,七嘴八舌地询问守灯人为什么这里多了一道梁,那里多了一条沟。


    守灯人是衙门户部官吏,数月来一直跟着齐五湖办事,是专制农具的工匠出身,有问必答,毫不藏私。


    这正是齐五湖的交代:


    农业之兴旺,绝非是一地之兴旺。


    而在全镇诸多商户展出的花灯中,就数戚红妆的灯最大、最热闹。


    她办了一个游灯队,手持各色花灯,或踩高跷、或扮戏神、或顶灯碗,一路载歌载舞,款款而来,并向随他们同舞的路人发放大如枣栗的发饰灯球,邀请百姓们同舞同乐。


    灯球上各有编号,谁能戴着灯球、跟随游灯队走到终点,便可从中抽取五个号码,各赠送六丈“桐庐雪”,取“六六大顺”之意。


    乐无涯摇着扇子,沿街而行,同身侧的闻人约谈笑:“要不说戚姐见过大世面呢。”


    上京的那些寻常把戏,放到桐州来,足够把老百姓们震得一愣一愣的了。


    但凡能上得了台面、制成人型、兽形的花灯,少说价值万钱。


    扮支游灯队,真真是花小钱,办大事。


    不久之前,乐无涯造访上京时,托了赫连彻的福,享受了一场花灯盛宴,因此并不多么热衷。


    但在游灯队路过时,他还是没忍住凑上前去,想去抢个灯球,没想到被兴奋的人群连踩了好几脚,只得怏怏地退了出来。


    闻人约把他拉到一侧,替他细心掸去鞋上的浮尘,又劝说道:“顾兄,等我走后,不要什么热闹都去凑。”


    乐无涯:“知道啦。”


    闻人约意味深长地摇一摇头。


    乐无涯:“喂,摇头是什么意思,信不过我啊?”


    闻人约低下头:“听语气就知道,顾兄又要知错不改。”


    乐无涯:“真聪明,奖励你买一碗元宵给我。”


    一刻后,二人继续在热闹的街道上并肩前行。


    乐无涯捧着一纸碗的桂花元宵,把馅挤出来,只挑着皮吃。


    往日,见他这样浪费,闻人约定然要说嘴几句。


    可他节后便要赴京赶考,与他共度一日,便少一日。


    便纵着他这一回吧。


    闻人约说:“等会试结束,无论中或不中,都会从上京寄来书信。希望到时候顾兄能第一个拆开来看。”


    “要是名落孙山,就甭来信气我了,离得那么远,打也打不着,直接回来就成。”乐无涯吃得头也不抬,“到时候我还请你吃黄鱼面。”


    不过,他很快一抬眼睛:“哎,你是不是拿话点我呢?”


    闻人约想起那日乐无涯掷镖选信的种种情状,但笑不语。


    乐无涯抬手揉一揉发汗的鼻尖,道:“我那是随便扔的!是上天注定!”


    闻人约:“顾兄说什么都是。”


    乐无涯当场撒泼,抬脚踩了一下他的脚面,踩得闻人约倒吸一口凉气。


    他扶住旁边的墙,无奈道:“顾兄,你又不讲理。”


    “痛吧?痛就对了,趁着你痛,正好有一件事要嘱咐你,怕你忘了,给你提提神。”


    乐无涯端着纸碗,热气上行,将他扑撒开的长睫毛浸上了一层水雾:“上京人心杂,易生乱,无风也要兴起三尺浪来。你不找事,事也会找上你,万事小心为上。”


    闻人约:“我不过是南亭一书生……”


    “你还当你是什么无名白丁呢?”乐无涯打断了他,“你是上过御批案、得两个皇子钦差和皇上亲口赦免的士子,是前任大学士徐伋的关门弟子,还跟在我这个连跳五阶的知府大人身边那么久……普天之下,怕是只有你一个人觉得你不过南亭区区一书生。”


    闻人约神色一顿:“顾兄不若说得更明白些。你担心谁会找我?”


    乐无涯伸手掸掸他的肩膀,说出了一个叫闻人约始料未及的名字:“五皇子,项知允。”


    “当然,人家皇子之尊,自是不会亲身跑过来招揽你,你只消对任何接近你的人都留个心眼就是。若遇到有人同你攀谈,意欲交好,不必拒绝,只要记得一件事:你效忠的是‘君’,也只有‘君’。皇上御笔朱批,赦你无罪,又准你科考,对你恩同再造。天无二日,君子不事二主……”


    说着,乐无涯话锋一转:“不过那些都是说给外人听的啦。”


    “你唯一的主人,只能是我。”


    闻人约一怔之下,笑出了声来。


    他的性情素来是内敛稳重的,鲜少笑得这样爽朗放肆过。


    待他笑够了,用指腹一抹眼角的泪水,轻声叫他:“顾兄?”


    碗里还剩两个桂花汤圆,乐无涯有些吃不下了,揉着肚子随口应道:“嗯?”


    闻人约定定望向他:“你说过,你是我的兄长,我的主人,我的生死之交……那我是你的什么?”


    乐无涯面不改色地舀了一颗汤圆,塞进嘴里,答道:“是我的弟弟,我的学生,我的生死之交。”


    闻人约拽住了他的衣袖,轻轻扯了扯:“还有其他吗?”


    乐无涯闻弦歌知雅意,瞥他一眼:“你太小了。”


    闻人约坚持道:“我除了比裴将军年岁小些,比六皇子、七皇子年龄都要大。”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乐无涯单手敛袖,仰望着他:“你年岁比他们大,但你的心里、眼里,都是最干净的。”


    闻人约在万千闪烁的光影灯火里和他静静对视,从乐无涯眼里,读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艳羡。


    他的心蓦地一软,忽然感觉说什么都不对劲了。


    他主动致歉:“是我不好,考前还想着这种事,实在是不务正业。”


    乐无涯无所谓地一耸肩:“你年轻,想一想不要紧,但说到底,走好自己的路最要紧。”


    说话间,二人走到了一处猜灯谜的小客店前。


    花上三文钱,可拆开一盏灯,看其中的谜面。


    猜中谜底的话,可奖兔子形状的手灯一盏。


    乐无涯闹着要玩,闻人约拗不过他,为他和自己各拿了一盏灯。


    闻人约抽下了灯内的纸签,细细观视。


    谜面是“日月各西东”。


    这个灯谜简直是送分的。


    他现在的名字里就有这个字。


    然而,这其中包含的微妙寓意,却叫他胸中莫名一涩,不愿去猜测,将纸条叠放起来,置于袖底。


    这时候,他听到身旁的乐无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闻人约问他:“笑什么?”


    乐无涯正色道:“没什么。”


    说着,他和方才的闻人约一样,将抽到的灯谜纸折一折,揣进了怀里,紧接着捧着两颗汤圆,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闻人约慢行一步,捧着方才乐无涯拆过的空灯笼,问门口的伙计:“劳驾,请问一下,这个灯谜的谜面是……?”


    伙计瞧了一眼灯身上的号码,对着手边的簿子念道:“‘竹下卿在畔’,打一个字。”


    闻人约:“……”


    他哑然片刻,温和道:“多谢了。”


    闻人约迈开长步,绕开人群,向着乐无涯的背影直追而去。


    他面上沉静如水,胸中万回千转,腹中柔肠百结。


    顾兄说得对。


    与这样一个身世复杂、情感复杂、经历复杂的乐无涯相比,他的确是太简单了,简单到没有入局的资格。


    那么,他如果变得复杂一些,顾兄会将他看在眼里吗?


    ……顾兄方才说,那位五皇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闻人约正要深想下去,眼见乐无涯越走越远,行将失去踪影,忙扬声唤道:“顾兄,慢行,等等我!”


    乐无涯耳尖一动,才想起放慢脚步,并掩盖起脸上的笑意。


    他回过身去,等闻人约赶上来后,把纸碗交到了他手里,厚脸皮道:“实在吃不下啦。”


    ……


    有两双眼睛,隐匿在热闹的人群中,正是藏木于林,鬼鬼祟祟地窥伺着二人动向。


    见闻人约接过了他吃剩了的汤圆,一人操着闽地口音,对旁边的人道:“这是一对兄弟,还是一对契兄弟?”


    另一人不喜玩笑,就事论事道:“那高个子是举人。会试三年一度,等过了年,他该是要去京中赶考了。”


    “要宰了吗?”


    “不。”另一人冷硬道,“莫要打草惊蛇。姓闻人的手段够硬,咱们的眼线快被拔干净了,席爷说,兄弟们的仇早晚要报,不急于一时……”


    “可惜呀。”闽地口音的人边说,边再次向乐无涯所在的方向放出了目光,“多好的机会……”


    话没说完,他就像是被针狠刺了一下,猛地缩了起来。


    “干他阿姆!”那人失惊变色,“他看我!”


    另一人也被他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不敢再去嚣张地探看他的行踪:“怎会?这里人山人海的……”


    那人被吓得冒了一身白毛汗,眼前晃着的全是乐无涯带着锐利杀气的一眼,后脑勺一阵阵冒起寒气来,只能咬牙切齿地低声骂:“恁爸嘞!”


    另一边,闻人约也在问乐无涯:“顾兄,在看什么?”


    乐无涯收回视线,平静道:“不知道。像是被野狗盯着看,真讨厌。”


    第199章 不负


    次日,鸡鸣欲曙,云淡日寒。


    闻人约对镜束好发带,背起早就收拾好的行囊,踏出了房门。


    迎着淡薄的天光,闻人约深吸了一口气。


    带着蜡油和硝火气息的冰冷空气在肺里转了一圈,格外提神醒脑。


    然而,待他垂下目光,却在回廊的阴影处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乐无涯坐在小马扎上,随手扎了个高马尾,背对着闻人约,不知在忙活什么。


    听到门轴轻响,乐无涯将凳子腿儿向后一翘,半个身子悬空着探出回廊,露出一双虽然倦怠却依然透着狡黠光华的眼睛:“哟,要走——”


    刚说了几个字,闻人约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失去了平衡,连人带马扎,一头向后仰倒在了青石板上。


    闻人约:“……”


    乐无涯:“……”


    他摔得太快,以至于闻人约想接住他都来不及。


    闻人约一急,快步赶到他身边:“顾兄?”


    乐无涯眼睛紧闭。


    闻人约以为他摔狠了,语调里的急切关心更浓:“顾兄——”


    “叫什么叫,叫魂呐?”乐无涯把脸扭到一边去,左手攥着个什么东西,咬牙切齿道,“你回屋去,再出来一次。”


    闻人约:“……”


    他把脸转到一侧:“……是。”


    乐无涯:“敢笑就撕了你的嘴。”


    闻人约咳嗽一声,才勉强压住了笑音:“是。”


    他老老实实地折返房中。


    因为离别而生的无限怅惘,瞬间云开雾散。


    在心中默数了二十个数后,闻人约重新打开了房门。


    乐无涯已经好端端地站在了院中,抬手将一缕摔散了的卷发捋到耳后,旋即负手而立,端的是身姿萧疏,气质朗朗。


    见他这身装扮,乐无涯了然地一点头:“要不然你和老太爷是亲爷俩儿呢。一个两个,都玩不告而别那套。”


    “我……只是不知分别时要说些什么。”闻人约紧一紧书箱的绑带,不好意思地一抿嘴,“让顾兄见笑了。”


    为了缓解胸口那里隐隐的壅塞感,闻人约没话找话:“顾兄特意在这里等我?”


    “不算特意。”乐无涯举起手里一个鸭蛋大小的黑色物品,“府兵小子们没闲着,后半夜顺手抄了两个私炮坊,弄了十斤黑火药来。我闲着没事,做几个震天雷玩玩。里面再加点钉子、碎铁渣,一炸开……”


    乐无涯比了个天女散花的姿势,模样还挺兴奋:“那场面,嘿,能把十来个人插成活刺猬。当年天狼营里有个小子,特别会做这东西,还会做压发的地雷,也不知道他如今去哪里了。”


    闻人约:“……”


    他想到刚才乐无涯攥着这玩意儿不慎跌倒,后知后觉地冒了一身冷汗。


    乐无涯似是看穿了他的担忧,无所谓地一耸肩:“没做引信呢,炸不着你。”


    闻人约擦去额角刚刚冒出的冷汗,还是忍不住规劝了一句:“顾兄……你这样莽撞,叫我如何放心呢。”


    乐无涯:“放不下就别着那个急,慢慢放,没什么放不下的。”


    “谢顾兄指点。”


    闻人约语气平淡,又问道:“顾兄,有没有什么要我给那几位带的东西呢?既是顺路,我给他们带过去。”


    这问话听来很是平常,却惹得乐无涯的眉心微微一动。


    他缓步走到闻人约跟前。


    乐无涯天生笑眼,在大多数时候都是可亲可喜的模样。


    然而,此时此刻,他声音里的笑意却与往日大不相同了,听得闻人约心尖控制不住地一颤:


    “喂,你心野啦?”


    这是闻人约第一次从乐无涯身上体验到心思无所遁形的压迫感。


    他不自觉收紧了指尖,涩声道:“不知……顾兄何意?”


    “我叫你低调上京,安心考试,你却要借着给我送信的名头,在这风口浪尖,登贵人府邸送信?”乐无涯抱着膀子看他,“……闻人明恪,我知道你人好,但不至于好到迂腐的地步吧?”


    “这样的问题,你若是两年前问我,我当你是天真纯善;现下你问我,定是别有用心了。”


    乐无涯往前一探身,狐狸似的紫色眼睛里透着动人心魄的邪冷劲儿:“说说看,什么用心呢?”


    闻人约有口难言,心中有惊吓,更有惊艳:


    ……他只是多说了一句话而已啊。


    乐无涯见他不语,便把食指搭在下唇的小痣上,一敲,又一敲:


    “叫我猜猜。你想借送信之名,一入京就去见他们二人……在外人看来当然是合情合理嘛,若不是两位皇子莅临南亭,为当年那个身陷囹圄的明秀才撑腰,你哪怕出了牢狱,也很难再继续科考了。”


    “如此一来,五皇子便会更加留意你了。”


    “乡试解元,其才不小,年岁不大,还在皇上那里留了名。若是其志也大,如此的青年才俊,一来就攀附上了六皇子,这可怎么好呢?”


    “你如此主动,刺激五皇子来拉拢你……是想要从他那里得到好处?”


    “不。别人不知道我,你还不知道我?和我对着干,绝没好处。”


    檐边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动,左一摇,映亮了半壁霜花;右一摇,映亮了一张桃花面。


    “所以,你是想打入五皇子的阵营里,做我的长门卫?”


    闻人约垂下眼睛,不与他视线相接。


    乐无涯一点头:“看来是猜对了。”


    闻人约只见过他坐堂审案,堪称酣畅淋漓。


    闻人约本人素来最是乖巧温良,因而乐无涯对他也报以了十成十的善意,常同他说说笑笑,偶尔还要撒个娇。


    因此,闻人约压根儿不知道被他审讯起来,是个什么滋味。


    如今品验到了,当真令人心惊胆战……


    也令人心旌摇动。


    闻人约张了张嘴:“顾兄,我……”


    “要道歉啊?”乐无涯目光一闪,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子,伸手抛了两下那未装引信的震天雷,“那就用不着了。”


    “不瞒你说,我生平最爱心野之人。一味安于现状,那活个什么趣儿啊,不如剃了度当和尚去。你有这样的心思,我反倒不担心了。”


    乐无涯一搭他的肩膀:“玩儿你的去吧,不过可别玩儿脱了。上京的人精不少,被人一试就说不出话来,这可不好。你照我说的做,老实低调些,蛰伏便是。真有人拉拢你,你再顺势而为不迟。最高明的人,是能让人瞧不出他的高明的,这点我还没修炼到家,我看你小子有那么点潜质,不妨试试看。”


    “还有,要是哪个欺负你、为难你,你也不必在意,把他们名字统统记下。等我将来上京去,我罩着你。”


    闻人约一身冷汗还没完全落下,又被乐无涯一席话哄得头晕眼花。


    他勉强稳住摇摆的心神,感慨道:“顾兄……真会哄人。”


    乐无涯一指自己的唇,颇为自得:“那是。出来混,这嘴皮子上的功夫总少不得。过去,长门卫兢兢业业地给我干活,我兢兢业业地压榨他们,要不是有这么一张好嘴巴,怎么笼络得住人?”


    “真没什么要让我送的吗?”闻人约短暂失笑,又问道,“那封字谜,不要我捎给六皇子吗?”


    闻言,乐无涯眼睛微眯:“好啊,本事是越来越大了,敢窥探我。”


    闻人约马上学以致用,抵赖道:“没有。我无意瞥见的。”


    乐无涯一摆手:“你别管。那是我觉着好玩,留给自己的。”


    闻人约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心跳得愈来愈快。


    乐无涯见他只一味盯着自己,伸手一推他的额头:“寻思什么呢?”


    “在想顾兄的嘱托。”


    闻人约退了一步,拱手行礼,庄重许诺道:“闻人明恪,必然人如其名,信守约定,永不负闻人明恪。”


    作者有话要说:


    闻人同学的小小黑化被修正


    持续时间:10个小时


    鸦鸦: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艮啾啾。


    第200章 算计(一)


    出行之事,本就是宜早不宜迟。


    且据黄历所载,今日确是个“宜出行”的黄道吉日。


    于是,乐无涯不再留他。


    在料峭的春寒中,乐无涯替闻人约牵马,随他一起出了门。


    闻人约颇不赞成:“去上京的马车,早在年前就定下了,我直接去脚行便是。马你留下,自有你的用处,何必浪费在我身上?”


    闻人约并不是在跟乐无涯穷客气。


    近来,乐无涯有意建上一支骑兵队,正在动用各种手段,四处搜罗好马。


    马匹从来昂贵,好马更是万中无一。


    但乐无涯硬是牵了一匹最好的,塞到了他手里。


    乐无涯爱俏,重活一世后,仗着身上火力健旺,更是骚得没边,只穿了件薄夹袄,如今出门被冷风一吹,鼻尖和脖颈很快冻得微红,看上去还挺俏皮。


    不过,这一点儿不耽误他数落闻人约:“还说呢!你乡试完就该去上京准备会试的,偏偏舍近求远,往我这里跑。万一路上误了时辰,我咬死你!还有,脚行?那是什么好地方么?店船车脚牙,无罪也该杀!碰见一个贪图你身上银两的,直接给你拉到土匪窝里做压寨夫人你就老实了!你身上银两不少,我给你马是怕你被人惦记上,你别不识好人心!”


    闻人约被骂得直笑:“好好好,顾兄最好。”


    乐无涯不依不饶:“叫我吕兄,吕洞宾的吕。”


    闻人约好脾气地:“汪。”


    乐无涯这才乐出了声,开始一一交代上京后的注意事项。


    到了上京,闻人约还需要找一家便利干净的客栈落脚休息,调养精神,去备齐实用便利的应考之物,顺便适应一番上京的水土。


    总而言之,在路上慢慢消磨光阴,实在不算明智。


    闻人约注视着一边唠唠叨叨、一边冻得缩手缩脚的乐无涯,胸中热气蒸腾,眼角隐有微光。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闻人约从来不忍心看他挨饿受冻,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他,顺势一抹眼角,“况且天这样冷……”


    乐无涯打断了他:“打住打住。谁打算送君千里了?美得你。我一堆事儿要做呢,送你个五百尺差不多了。那边新开了家卖状元糕的早点铺子,我买完就回,你吃饱了,也早点走。”


    见他自有主张,闻人约便不再劝阻,温和一笑:“那就好。”


    “虽说穷家富路,可这世道无论如何不算太平,爹留了五十两,路上的盘缠是够了。我就不多此一举给你添财了……”


    说着,乐无涯拿出两枚震天雷,塞到了他的手里。


    “真遇到事儿,拿火折子偷偷点了,扔出去就是,十尺之内,同归于尽;十五尺之内,两败俱伤;要是能扔二十五尺开外,你就是天神降世。”乐无涯起劲儿地比比划划,“到时候,你再对着他们一通作法,念着急急如律令,对着半空鬼画符一阵儿,他们定然以为你是雷公转世——”


    闻人约准确抓住了重点:“……不是讲没装引信吗?”


    乐无涯:“……”


    他把脸撇到一边,佯作无事地吹起了口哨。


    闻人约又好气又好笑:“顾兄,你……”


    他当真想把这人拽住,把他那张漂亮又可恶的脸蛋揉个乱七八糟。


    乐无涯倒是敏锐,很快察觉了闻人约居心不良,忙道:“你细看嘛。”


    闻人约收敛心神,定睛去看,见那震天雷的外壳上各刻着一行字。


    一颗写的是“投个好胎”,另一颗写的是“奈何桥见”。


    闻人约哭笑不得:“顾兄,这两样物……兵……凶器,带不进上京吧?”


    “那是自然。到了上京附近,你找个没人的水塘子,把这东西灌水销毁了就是。”乐无涯站在热气腾腾的笼屉前,盯着粘糯甜蜜的状元糕,嘴里却说着冷淡的字眼,“这两样东西,治得了凶徒,治不了上京城里的那些明争暗斗。”


    说着,乐无涯将一块用枯荷叶包好的热糕塞在了马匹褡裢旁:“不远送了。我在你身边,你这趟路,怕是走得不安稳。”


    闻人约长久地凝望着他。


    那一腔温情,在腔子里酝酿得久了,味道有如醇酒般余韵悠长,却也有一点别样的酸涩滋味。


    他礼貌且克制地询问:“顾兄,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乐无涯闻言,不甚在意地踮起脚来,主动抱了他一下:“给你沾沾喜气!”


    说着,他操着南亭那边的腔调,故意逗他笑:“我灵的嘞。”


    闻人约如他所愿地笑了。


    顾兄大抵是知道他的意思的。


    于是他给了他的答案。


    如今这样,也不差。


    用商人的思维讲,抱到了,就是赚到。


    ……


    经过上元节这一场热闹,桐州城一扫往日颓势,渐渐发达兴旺起来。


    而在上元灯会后,乐无涯又打着焕发传统文化的借口,筹划起二月二龙抬头的“龙头节”来。


    尽管根据府志记载,“龙头节”是隔壁乔知府所在济州的传统节日。


    但用乐无涯的话说:谁办得热闹就是谁的。


    理由也是现成的:知府有责任教化百姓,劝课农桑。


    为避免“龙”字被旁人拿去做文章,乐无涯为这个为期零年的桐州传统节日起名为“满仓节”。


    桐州主街举办“咬春街市”,售卖春饼、面条、猪头肉,主要的节目则是由富户出钱组队,参与“舞春会”,也即舞鱼会、舞狮会,取意“年年有余”“吉祥纳福”。


    哪家舞鱼、舞狮队能采下高处代表丰收的青禾苗夺魁,哪家可再蠲免商税两成。


    面对如此丰厚的奖励,富户们自是踊跃万分,报名参会。


    周遭百姓,也从上元节的热闹中得了实在的利益,更加踊跃地为节日庆典做起了准备。


    而在一片欣欣向荣中,十几家新开的纺织厂却悄无声息地显露了颓势。


    相应的,本来只在桐庐一带颇有声名的“桐庐雪”名号愈来愈响。


    趁着年关到来,戚红妆不再续签和各家货栈的契约。


    早就筹备好的桐庐布行正式开业,前来趸布的商户,一时络绎不绝。


    乐无涯打蛇随棍上,将“桐庐雪”当做新年土仪,慷慨地赠给了一干知府同僚。


    同僚们欣然笑纳。


    一来,乐无涯办事漂亮,春风得意,各位知府们很乐意给他三分薄面。


    二来,“桐庐雪”的质地确实过硬,不知里头添了什么东西,颜色就是比其他布料更加脆生鲜亮,还不掉色。


    官员夫人、小姐们甚爱此物,趁着春光渐至,制成衣物,郊游踏青,宴饮聚会,皆用此物。


    “桐庐雪”在桐州周边声名大噪,一时蔚然成风。


    某日,戚红妆带着分红登了门,同乐无涯汇报近期的经营境况:“近来分线经营做得不差,出了几款扎染的新花样,正好卖给百姓做春装;夫人们得等一等,等到花鸟的模子印出来,添了新花色,恰好是夏日,正是重做衣裳的好时节。”


    乐无涯盯着分红单子,眼冒精光地算着要再添上几匹马,一味只顾着点头。


    见他掉到钱眼儿里的模样,戚红妆正欲失笑,便听乐无涯含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戚县主有事,但说无妨。”


    “的确有一件要紧事,要同你商议一下。”他既直来,戚红妆便直往,“我手头的坯布没有多少了。保底的布还有一百来件。”


    乐无涯托腮:“县主大人,做生意的事情我不是很懂。这与上次蓼蓝之事有何不同?”


    “不同,这回是大手笔。”戚红妆说,“托你的福,近来订单大增,我手下全部机屋已是全力运转,坯布便有些不够用了。按以往惯例,我撒开人手,沿着官道收购坯布,燃眉之急便可立解。然而我的人派出去了十来拨,带回的坯布却是寥寥无几。”


    乐无涯略略一扬眉:“这倒奇了。桐州织造发达,岂有无布之理?”


    戚红妆说:“的确奇怪。据传回来的消息,那些出产坯布的厂子,不是不卖,便是说已经卖空了。现下收来的布,皆是散户自织,品质良莠不齐,能用的只是寥寥而已。”


    乐无涯拖长声音,“哦”了一声。


    这的确和截买蓼蓝之事的严重程度不同。


    那次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戚红妆不再用那家的蓼蓝,在品牌口碑上吃点儿亏罢了。


    这次,看起来是想要把她按死。


    戚红妆颇有坐地鼎的潜质,处变不惊,还能条分缕析地陈明利弊:“如今早不是我在桐庐县小打小闹地做印染生意的时候了。那时候,我印多少卖多少,库里总有保本布可使,就算坯布一时紧张,少卖些也不打紧。但现下销量大增,还有一些是慕名而来的外埠订单,若是交不上货……”


    乐无涯大体听明白了:“一百件布,还能撑上多久?”


    “约莫二十来日,便无布可用了。”


    乐无涯抚了一下唇下的小痣,眼中精光闪烁:“谁的手笔,可知道吗?”


    “知道。”戚红妆注视着他抚摸唇畔的手指,“栾玉桥。栾家在桐州以北的纺织行是有一号的,卖的最好的就是‘玉桥’牌,大学士张燮的孙子张凯,和栾玉桥合作办厂,入了‘玉桥’牌的四成股。”


    “啊,听说过。你这样大肆扩张,他们自然痛快不了。这人不好相与吧?”


    “是。我已携礼上门拜访过几次,张家和栾家的当家人,每次都装作不在。”


    乐无涯往后一仰,懒洋洋道,“知道了。”


    他揉按着唇下痣,作思索状:“你先同底下说,‘桐庐雪’紧俏得很,无论内埠外埠,所有门店只能上午卖半匹——至多二十丈,过午不售,压减一下出货量。至于布源……”


    他抬起头来,笑得挺漂亮:“我给你想办法就是。”


    ……


    张凯府邸的风格,与寻常的江南庭院截然不同。


    院中怪石嶙峋,白沙作海,枯枝作木,偶有暗色苔藓点缀其中,颇具禅意。


    而在这禅寺一样宁谧的气氛中,一只灰毛大驴子鲜血淋漓地卧跪在院外,神情委顿,眼中含泪,腹部鲜血横流,一股股淌落在地,凝结成一片鲜艳的血冰。


    管家掀开门帘,带出一股温暖的热气儿。


    他对守着一锅开水、手持尖刀的厨子吩咐道:“拖走杀了吧。这畜生吵着贵人了。”


    半死不活的驴子很快被人抬了下去。


    屋内十几名掌柜模样的人,听着驴子的喘气和呻吟声渐行渐远,脸上的神情才渐渐舒缓了下来。


    这本是“玉桥”每年例行的开工宴,然而今年的气氛稍显沉闷,染厂、布庄的掌柜们各自心事重重,满腹官司。


    主桌上的栾玉桥倒是面色如常,连吃带喝之余,还不忘举箸感慨道:“怪道人说君子远庖厨,这‘活叫驴’说来新鲜热闹,可听着心里是真不落忍啊。”


    说话间,红色的新鲜驴肉在火锅里浮浮沉沉。


    而主桌做东的张凯和其他人一样,面沉如水,似是有什么心事。


    他随手夹了一箸,雪白的牙齿将驴肉撕下了一块,发现内里血丝遍布,并没有熟透,又将肉放回了沸腾的汤锅中。


    栾玉桥与张凯相熟得很,玩笑道:“张爷,心急吃不了热驴肉啊。”


    张凯冷冷道:“近来的确是太饿了。肉全被那姓戚的吃了,新起来的厂子,倒的倒,散的散,崭新的好织机、请来的好绣娘,都落到姓戚的手里去,叫人怎么不心急?”


    栾玉桥宽慰他道:“好张爷,这也怪不得旁人。咱们桐州什么都不成,就这织造业还像点样子,那些个新人没头没脑就往里闯,一没牌子,二没技术,三没渠道,单有银子和人脉,不知道怎么使,那也是白搭啊。”


    说着,他将那块被张凯咬过一口、已经涮熟了的驴肉夹起来,殷切地放回到张凯碗中:“好张爷,你放心,该是你的,总会是你的。姓戚的吃了那么多肉,放起血来,才更痛快不是?”


    张凯精神一振:“怎么说?”


    “她是新贵,咱们是老人,方圆百里的布商跟咱们熟,跟她?谁知道她叫什么名儿呢!这些人都被咱们捏在手里了。戚县主手头上没布,就算她染得再巧,印得再妙,那也是秋后的蚂蚱——长不了咯!”


    张凯皱眉:“不应该呀。她手头不是有海运关凭?沿海去收呀。”


    栾玉桥笑答:“张爷,她戚家的船队还没建起来呢,想走水路,就得用别人家的船,这一来一回,船钱、路费和人工加起来,够她喝一壶的了。她现下只能走陆路,真沿路到百里外趸布,她得赔到倾家荡产!”


    张凯眉头一舒:“哦……怪不得我听人讲,她又跑去找咱们那位小知府了呢。”


    “找他?”这下,栾玉桥有些困惑了,“闻人知府能动用公器帮她不成?”


    栾玉桥擅长商业,但张凯到底是前任大学士张燮的孙子,对官场上的那些小九九门儿清,耳目也灵光得很:“他府库里,不是还有一千二百匹坯布呢吗?”


    栾玉桥吃了一惊:“开公库而济私利?他哪儿来的这么大胆子?”


    张凯神情安详:“卫逸仙倒了,新来的那位同知还不成气候,牧通判对他言听计从,桐州上下,都是他说了算。这就是他的胆子。”


    “他现在大搞节庆,无非是想把咱们这些乡绅富户绑上他的船,和他利益一致,你想,要是我让咱们养的人挑在二月二的时候来袭扰,让他的庆典办不成、商税减不成,坏了其他人的好事,那咱们反倒成了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这是个好时机呀。”张凯端起了酒杯,里面的清酒波光粼粼,映出了他眼中的凛冽精光,“盯紧了他,要是他真的敢开公库来帮戚县主,那他的好日子,可就过到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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