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如火(一)
吏部调令已下,再难更改。
乐无涯既没有相隔千百里地、按着吏部尚书的脑袋叫他把任命收回去的本事,又不能将宗曜团吧团吧塞回娘胎里去,只能沉下心来认真思索,自己该如何对待这位宗家小友。
扪心自问了一会儿,乐无涯无比笃定地得出了第一个结论:
首先,是宗家叔侄对不起他乐无涯。
为着把这两只蠹虫拉下马,他狠狠自污了一把,号称自己庇护过他们的印子钱生意,在认罪状上编得有鼻子有眼。
他那本就不富裕的乐府最后落了个被抄的下场,总得有十之一二要怪这两个人吧?
要不是他家被抄了个毛干爪净,戚姐来到桐庐后,做生意的本钱肯定比现在多。
那他现在的软饭岂不是能吃得更香了?
想当年,乐无涯在牢里病得七荤八素,满脑子的思想始终闲不住,左冲右突,奔流不息。
某日,他盯着肮脏黑沉的狱门,思索着一个严肃的问题:倘若宗家叔侄俩死后变鬼,联合着靳冬来之流,等自己死后一道来围堵自己,可怎么办好呢?
他思考的结果相当乐观:
宗家叔侄俩偷放印子钱,被自己这条路过的疯狗顺嘴咬死,说破大天去也不算冤枉,属于是现世报的一种。
就算大家都变了鬼,他们也该夹着尾巴逃得越远越好,免得还要被他兴致勃勃地追着咬一顿,死都落不到个好死。
乐无涯坐在秋千上,望着高天朗日,悠悠出神。
宗家叔侄早就烂在了泥里,不足为惧。
就是不知这位宗文直如何?
闻人约替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推着秋千,见乐无涯面上神色越来越安详,便知他胸中已有七八分成算。
闻人约目色温柔地望着他:“要如何做?”
乐无涯打了个呵欠,给出了他的第二个结论:“死人都不怕,还怕活人?该怕的是他才对。”
闻言,闻人约动作一滞,不再推他了。
乐无涯停下了秋千,仰起头来,懒洋洋地反问闻人约:“怎么,你怕我斩草除根呀?”
闻人约失笑,伸手替他挡住了逐渐强烈起来的日光:“最好是不要。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乐无涯惫懒地一摆手:“谁要招惹他?”
当年,他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宗家肯定是被从上到下顺根儿捋了一遍。
这宗文直不仅没跟他哥叔一起投胎,还保全了官职,只是坐了几年冷板凳而已,这足以说明至少在那时,他没干过什么天怒人怨的烂事儿。
随即,乐无涯又反问闻人约:“可他要是招惹我怎么办?”
闻人约的掌心距离乐无涯的眼睛很近。
他的睫毛扫在掌心,有种别样的温暖酥痒。
闻人约颇感好笑,像对待一个爱撒娇的小弟弟似的,俯下身去,保持着一掌之隔的距离,轻声细语地安抚他:“那我帮你看着他。”
言罢,闻人约又托了一把他的后颈:“不要仰着头说话了,等下万一闪着脖子,又要喊痛。”
乐无涯笑了起来,笑声很清朗干净。
他站了起来,整一整衣襟:“上衙去!路上你买条头糕给我吃!”
闻人约注视着他的背影。
他看乐无涯,怎样都是好。
然而,他“坏”的那一面总是时不时冒出头来,冲他得意洋洋地做个鬼脸,又迅速蛰伏了下去。
卫逸仙具体是怎么倒台的,乐无涯不曾对闻人约明说。
可闻人约看着宅院后院里那个用泥巴冲走了一切痕迹的地窖,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呢?
他的官越做越大,争斗愈来愈多,他得要比恶人奸上百倍,才能搏杀出一方稳定的立足之地。
若他再次泥足深陷,又身不由己地“变坏”了呢?
闻人约仔细权衡一番,得出了他的结论:他得管着顾兄。
……管不管得住另说。
思及此,他迈开长步,直追上了乐无涯。
乐无涯堂而皇之地扒他的荷包:“带钱了没?”
“不多。但条头糕总归是够买上一份的。”
“哼,穷!”
“穷举人,没办法。”闻人约坦荡道,“你吃,我不馋。”
乐无涯拿胳膊肘撞他:“你说得我像大馋小子!”
闻人约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因为这形容实在是过于精准。
乐无涯不在意地一挥手:“算了。这回你请我,我会帐。下回可要记得还我一顿啊。”
“顾兄没钱了吗?”闻人约有些纳罕,“回乡的时候,父亲托我带了些银票回来,不是都给你了?”
在经济上,闻人约向来和乐无涯划分得极其清楚。
既是他将顾兄从地底下请了回来,那么,闻人约的身份、地位、俸禄,包括父亲给的零花钱,这些身外之物都该是属于顾兄的,自己不能多占哪怕一点点。
对此,乐无涯不止一次评价他正得发邪,看着叫人害怕。
闻人约并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地方,便认为顾兄是在同他说笑,一笑置之。
乐无涯老神在在道:“那是你的钱,我得替你省着啊。”
见他将“占便宜”三个字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理直气壮,闻人约抿着嘴笑:“顾兄,你又不讲理了。”
二人且说且笑,并肩向外走去。
闻人约所求的,从来不多。
若不是父亲心心念念着光耀门楣,他宁愿守着个举人名号在家蹲着。
若不是明相照被诬,母子两个有倒悬之危,他也不会豁出自己的一条命去替明秀才伸冤。
仅仅是这样和他斗斗嘴,一起去衙门公干,闻人约便已觉得格外安宁平和,别无所求。
……
乐无涯所料不错。
宗曜能在那场大祸中得以幸存,没被他兄长和叔叔拖下水去,自有一套修身养气之道。
自他到任后,除了刚打照面时,被乐无涯的相貌惊得差点一跤绊倒在衙门台阶上之外,宗曜再无什么出格的举动。
他是个挺标准的文官,斯文寡言,写得一笔好文章,说起话来轻声细语。
尽管年逾而立,但其人颇有几分小白脸的资质,肤色挺白,面有薄须,两眉愁锁,乍一看去,还挺惹人怜爱。
原先给乐无涯安排的那间近衙官邸,他安安静静地住了进去,并不挑拣。
对交予他的管粮、治农、水利之事,他一一着手熟悉,若有不懂,便虚心向经承请教。
即使乐无涯扣下了最要紧的人事调动和治军权,他仍是全无异议,全盘接受。
有了卫逸仙这个阴腔阳调、说一句话能调用八百个心眼子的搅家精作对比,牧嘉志看着温雅谦逊的宗曜,是怎么瞧怎么顺眼。
一日,寒风大作,木叶横飞,白霜遍地,刮得人压根儿不想出。
乐无涯、牧嘉志、宗曜,这三个桐州官职最高的人聚在衙中,围炉煮茶,颇有几分安闲自在的意趣。
宗曜搓着手掌,感慨道:“人人都说江南好,果然如此。往年这时候,上京早是墨砚成冰,得拿暖砚置炭加热才行。”
乐无涯捧着茶杯,热腾腾的蒸汽将他的睫毛衬得黑而长,扑撒下一片鸦羽似的阴影:“是。好就好在倭寇闹事的好时机说话就来。”
宗曜:“……”
他语塞半晌,微红着脸看向牧嘉志:“牧通判,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牧通判有心安慰他两句,不过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乐无涯话说得是有些难听,但事实如此,无可辩驳。
牧嘉志不想批评这个不大通俗务的文人官员,便转而谈起倭患来:“还好,今年的倭乱与往年相比,闹得不甚厉害。”
宗曜请教道:“敢问大人是如何治理的呢?”
乐无涯并不说话。
他热热地喝了一口茶,让酽茶在身体里烫开了一条路。
他将赫连彻送的狐皮外袍当做毯子,像是只猫冬的狐狸,舒舒服服地倚靠在圈椅里,一脸安详地趴着窝。
牧嘉志则接过了话来:“今年桐州无大灾,收成尚可,流民不多,倭寇收拢不到人。年初,我们抓了个叫真岛一郎的倭人,算是条大鱼,又震慑了他们一次。”
说到这里,牧嘉志想起乐无涯正是在处斩真岛一郎那日抵达的桐州,嘴角不由地微微一翘。
他继续道:“倭寇折损了要员,当然有心报复,可是一直找不到好时机。今岁夏天,一个衙吏无端失踪,我们便以为是倭寇挟私报复,家家严管,处处盘查,还打跑了几股流窜的匪盗,将他们的锐气又往下挫了一挫。”
“后来,闻人知府又设法填上了军饷的窟窿,好好提振了一轮士气……”
说到这里,牧嘉志恍然意识到,自从乐无涯来后,桐州确实太平了许多。
不过,正如他方才所说,好日子不会太长久了。
牧嘉志看向乐无涯:“大人说得不错。眼看要入冬,难免有饥民投寇,这起子恶徒怕是又要重振旗鼓,设法劫掠商船和民居了。”
宗曜随着牧嘉志,一齐看向乐无涯,
然而,当视线聚焦到乐无涯脸上时,宗曜还是很受刺激地一闭眼。
——对这张面孔,他实在是难以直视。
乐无涯察觉到了他古怪的神情,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我脸上开花啦?”
对待宗曜,乐无涯的态度除了坦然,再无其他。
宗曜自是不好说你和我家仇人长得颇为相似,便按捺下满腔不安,摆出求知姿态,诚恳道:“可据下官所知,这倭寇都是远渡重洋而来,为何能如入无人之境,在我大虞领土上肆意劫掠呢?”
牧嘉志苦笑一声。
卫同知虽然烦人,但摊上宗同知这样天真的文官,也够叫人头痛的。
他刚想解释几句,便听一高一低的脚步声自外响起。
乐无涯单听脚步声,就判断出了来者是谁,提前放下了杯子。
下一刻,秦星钺风风火火地撞了进来,将大门嘭地一声推开,震得牧嘉志和宗曜手各自一抖,热茶全溅洒在了袍底袖上。
秦星钺通身军营作派,潦草地冲其余两人一拱手,旋即对准乐无涯,口齿清晰道:“太爷!三江州快马来报,昨夜有小股倭寇袭扰米溪县!”
乐无涯霍然起身,原本松垮懒怠的气质一扫而空,方才仿佛春水流淌似的眼波骤然凝结成了利剑,亮起了灼灼精光:“来了多少人?”
“七十来号人。”秦星钺呵着热气,眼里同样是明亮的光。
乐无涯:“赢了?”
“赢了。”秦星钺利索道,“米溪的百总,名叫平根儿,眼见倭寇使锁钩爬上城墙,吓得逃了,带得满县守军都跟着他往外跑,眼看着事情要糟,有个大头兵张沣站了出来,带着他的几个铁杆兄弟,硬是拦回来了三十几号人,据巷倚险反击,杀了十几个倭寇。那群王八蛋进攻失利,又对米溪街巷不熟悉,不敢恋战,丢下一地尸首逃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张沣是……”
乐无涯对这个名字熟悉得很,接过话来:“是第一批从咱们这儿发送回去的府兵,可对?”
秦星钺腰杆一挺:“是!”
乐无涯哈哈大笑,将那红狐外袍抓起,一转便披在身上,神采飞扬地赞道:“好!”
他匆匆往外赶了几步,便回过身来,冲没回过神来的宗曜一伸手:“老牧看家!宗同知,走啊,你不是没见过倭寇吗,带你长长见识去!”
宗曜双眉锁得极深,颇有婉约哀怨之风:“下官不大会骑马……”
然而,他犹豫片刻,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昂然地站起身来:“但大人既邀,我便去看上一——啊!!”
乐无涯懒得听他表态,抓着他的手,像是一团烈火,直直地顺风卷了出去。
第182章 如火(二)
秦星钺带上五名府兵打前站,先行前往米溪。
乐无涯则携闻人约、元子晋、二丫、小黄马,以及一个常年忧郁、通身婉约派词人气质的宗曜,一路向米溪赶去。
小黄马自从经历过一场长途跋涉后,成熟不少,很能放开四蹄答答地跑上一阵。
但它刁懒馋滑的本性难改,看上去跑得颇为卖力,实际上是小步小步地往前颠,怎么节省力气怎么来。
不过这样的行进速度正好。
宗曜不擅骑马,为求万全,他选了一匹识途的老马。
老马性情稳重,然而奇瘦无比,即使垫了一层马鞍,依旧硌屁股得很。
宗曜本就生了一副文人的骨头架子,老马一旦跑得快了,就成了两具骨头架子打架,届时非得把宗曜给摇散黄了不成。
于是,为了宗曜能够活着回来,一行人放慢了行进速度,不紧不慢地向米溪进发。
路上,宗曜打听起沿海这帮“倭寇”的由来。
左右路上无事,乐无涯自是知无不言。
在先帝炼丹炼得最火热的那段时日,沿海这边的走私生意做得如火如荼,民商走私,官员销赃,两下里配合得当,银钱如流水般涌入帐中,各自赚了个盆满钵满。
然而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有名御史在巡察到浙闽一带时,听老百姓说有人发“海上财”,便微服前往打探。
结果,他霉运罩顶,遇见了个脑子不好使的船头儿。这御史本就是南人,口音不像外来客,再加上“行踪鬼祟”,又碰巧最近夹带的货物总被官府缉查——即使同是走私,各家的“山头”利益也不总一致——船头儿便以为他是其他的船帮派来的细作,未问来由,就将这御史打了个半死,用一块大石头绑在他脚上,意图将他沉入江心喂鱼。
下令的人脑子固然不好使,好在杀人的也是个糊涂蛋,没将绳子系死,落水即散。
这御史颇通水性,顶着一身伤,硬是挣死挣活地游了回来。
然而,惊恐、呛水再加上重伤,御史一上岸来便肺症发作,竟是一病不起,很快发展到了药石难医的地步。
死前,他强撑病体,写下了一封折子,直递到了京里去,就这么揭破了沿海地区多年来的私密勾当。
朝廷派下来的御史因查走私而死,事关朝廷颜面,当时还是监国太子的项铮大笔一挥:打!
当年接下这项重任的,便是元唯严。
“元老将军年轻时,当真勇猛如虎。”乐无涯年少时听乐千嶂说起过他的光辉事迹,“……身先士卒,冒弓矢而进,从来不避不躲。有次,他率队将一队渔寇驱至江边,这帮人已是丢盔卸甲,魂魄俱散,解开船绳,鼓起风帆要逃,元老将军立在岸边,猛掷手戟,一戟一命,船开出二十尺开外,登船的十二名贼寇无一存活,血流满江……元将军就这么一口口把他们咬出了浙闽,逼着一干匪盗航海远渡,去了东瀛落脚。”
元子晋听得心潮澎湃,昂首挺胸,宛如一只得意的小公鸡。
他跟着乐无涯的这些时日,天天操着流星锤练准头,又跟着府兵操练队列,原本单薄的身架子渐渐结实起来,已经有了几分凛凛的武人气度。
他难得听乐无涯的狗嘴里吐出象牙,讲的还是老爹的英雄往事,便难得地大度了一回,没有计较他用了“咬”这个词。
宗曜被老马颠得几乎魂飞天外。
他需得注意不咬到舌头,因此说话都变得磕磕巴巴:“……所、所以,这些贼人们是去、去而复返……”
“是,听说东瀛那边乱纷纷的,各派势力斗得正起劲,这帮被赶出去的王八蛋在东瀛没人待见,就抱了团儿,跑去帮人打仗,还真给他们混出了点名堂。”
乐无涯和小黄马一样悠然自得,款款道:“咱们这边不都讲究个衣锦还乡嘛,混出头来,可不就惦记着回家来了?再说,元将军已经不在浙闽一带领兵了。他把这帮人杀得逃亡他乡,可把本地那些靠这些贼人赚钱的豪强得罪了个透。他能全身而退,回京养老,已经算是祖上积了大德了。
元子晋突然就乐不出来了。
他抓紧缰绳,从心底深处后知后觉地浮出一点惊惧来。
闻人约蹙眉:“他们在东瀛扎了根后,还带了浪人回来吧?”
“是。”乐无涯一耸肩,“东瀛那边,有在本国混不下去的浪人,也有惦记着我大虞物产丰饶,想富贵险中求一把的投机客。就这么着,这帮人又杀回来了。这里头混了不少小东瀛,沿海官吏不愿重提旧事,就将这帮子人都叫做‘倭寇’。”
宗曜露出心惊胆战的模样,加上被颠得受不住,面色愈发苍白:“如此一来……当真是、是要有大祸临头了……可我在上京,从未听过这、这、这支军队……”
“没听说过就对了。”乐无涯拿马鞭捅咕了一下元子晋,“小二,你知道其中原委吧?”
元子晋思索一阵,试探着提问:“把渔匪从浙闽带到东瀛去的头头,是不是姓鲍?”
见乐无涯点头认可,他便兴奋地一击掌:“那就对了!就是他!暴病死了的那个!”
元子晋犹记得,大概是十年前,元唯严没来由地摆了一桌热热闹闹的家宴,举案大嚼,举杯痛饮,快活得不行。
他兄长元子游询问缘由,元唯严欣悦万分地抚掌笑道:“鲍贼死矣!哈哈哈哈!”
元子晋不明就里,只晓得捧着饭碗,跟老爹一起哈哈哈地傻笑。
元子游却显然知晓隐情,精神一振,追问道:“如何死的?”
元唯严乐不可支:“在东瀛待得太久,回来后水土不服,一命呜呼了!哈哈哈!”
时隔多年,元子晋终于知道自家老爹在乐呵什么了。
这确实是可笑至极的死法了。
所谓“鲍贼”,全名叫鲍三野,人称鲍三爷。
这帮渔盗之徒本就是乌合之众,能把这团散沙硬生生撮拢成一堆,在东瀛立稳脚跟,可见这位鲍三爷确实有点本事。
然而,有本事的鲍三爷时运不济,一回家就翘了辫子。
树倒猢狲散,这帮倭寇又纷纷地自立了山头,有人走私牟利,有人打劫商船,有人侵夺乡里,各展神通,把浙闽一带重新搅和得乌烟瘴气。
官府剿倭,剿来剿去,却始终剿除不尽。
一来,这帮倭寇彼此相熟,臭味相投,又在东瀛连绵不断的战乱中练出了一身迎敌作战的好本事。
而大虞的垦田兵终年和锄头打交道,说起来和农民区别不大,碰上这些倭寇,真如碰到了天兵,一触即溃。
二来,这帮倭寇也不是全然的只顾着四处作乱。
他们操起了走私的老本行,也把过去的关系网悄悄拾了起来。
只不过,这回他们是鸟枪换炮了。
官员豪绅们吃了回亏,又懂得闷声发大财的道理,一边庇护着倭寇替他们销赃,一边偷偷往钱袋子里搂钱,一边装模作样地追着几个残兵打,一边偶尔抓些小贼小盗,充作倭寇杀了示众,便算是对得起朝廷给的饷银了。
一行人且行且议,沿着官道一路向前,在日落之前赶到了米溪县。
足足一日的寒风吹下来,吹得穹空之上万里无云,只有一轮小而浑圆、泛着鸭蛋黄色泽的太阳沉沉坠在天边,将落未落。
米溪县街面冷清,萧索异常,百姓们对昨夜的恐怖经历心有余悸,更是闭门不出。
乐无涯一行人长驱直入,一路赶到米溪县校场。
人还未至,便听得一阵吵嚷声遥遥传来,似是有人正在厉声争执。
走得近了,乐无涯从争执声中听到了秦星钺的大嗓门,眉尾一挑。
守戍校场的卫兵同样探头探脑地试图瞧热闹,忽见有生面孔来到,忙打叠精神,呵斥道:“来者何人?!”
闻人约取出知府令牌时,乐无涯已拨快马速,一抖缰绳,直驱校场之中。
校场之上,两方人马正在对峙。
秦星钺孤身一人,对面立着个身高八尺、横眉立目的剽悍汉子。
此人长了一部乱七八糟的胡须,胡髭旁逸斜出,根根坚硬如毛刷,仿佛是野猪成了精。
乐无涯跨进校场时,正听到那野猪精冲秦星钺狂喷口水。
“您要把这屎盆子全往我一个人头上扣,不能够!”野猪精怒道,“您绕世界打听打听去,我表舅那可是凌总督手底下的——”
乐无涯驱马闯入校场,不看平根儿,只望着秦星钺,勒马发问:“这是凌总督手下的哪一员猛将啊?”
那平根儿顿时收了声,见秦星钺恭恭敬敬地向他抱拳行礼,又见乐无涯相貌出挑,心下隐隐猜到这是谁,却又不大敢确认。
——金尊玉贵的府台大人,跑到这穷乡僻壤作甚?
在他惊疑间,乐无涯纵身下马,笔直地呼出一口白气,摘下了手套,问秦星钺道:“猛将大人,就是那个逃跑的百总平根儿?”
“回大人,小的没逃……没逃哇。”
平百总露出一口黄牙,但因为紧张,笑得比哭还难看,“小的是想着……带着队伍,出了城去,迂回包抄……趁敌不备,杀他们一个回马枪……”
与他一起灰溜溜摸回城的士兵军户,把脑袋压得极低,装痴扮哑,企图蒙混过关。
“大人莫听他狡辩。”秦星钺摊开手来,掌心里攥着一团破裂的暗兜和雪白的棉絮,其中还有五根锃光瓦亮的金条,“这是小的从他身上搜出来的。携款外逃,临阵逃脱,不是逃兵又是什么?!酒馆里七八双眼睛都看到你一听敌寇来袭,就逃得影子也不见,难不成是这些人约定好了,一起来诬告你?”
平根儿拢着被秦星钺撕扯得松松垮垮的前襟,一脸的横肉微微抽搐着,红一阵白一阵。
昨夜,他美美喝了一顿大酒,正是醉眼朦胧地胡吹海侃时,忽闻倭寇侵入城中,他轰地冒出了一身大汗,醉意全无,肝胆尽裂,抓紧时间回了趟家,将自己前几天换出的五根金条揣在怀里,撒丫子逃向城外。
这是平根儿能带走的所有财产。
带不走的还有二十亩地。
不过倭寇即使大肆劫掠,也没法把他的地皮撬走。
反正倭寇过境后,他们只需要悄悄摸回来,报称守城士兵殊死抵抗,无奈敌人有五百余众,实难抗衡,就能蒙混过关。
没想到有人惦记着掐尖冒头,连大局都不顾了!
思及此,平根儿越来越不忿,只觉自己被人坑害了,大嘴一张,竟反口指责起张沣来:“大人容禀啊,那张沣有个相好在米溪,他色迷了心窍了!敌寇明明凶顽无比,他却不听军令,死活要留下来,就是为了护着他那个相好!”
张沣是个人高马大的小年轻,乍一立功,万分骄傲,正挺胸抬头地准备受赏,没想到突然被兜头扣了顶“不听军令”的大帽子,还是被当面扣上的,一时之间难以置信,目瞪口呆。
见张沣被自己镇住,大人也不吭声,平根儿越说越顺嘴,颠倒是非得越发起劲儿了:“大人,您细想啊,敌寇怎么死了这么点人,就要闹撤退了?定是这张沣私底下和敌寇串联,商量好了要演这么一出戏给您看,将来他加官晋爵,定然有好处要付给那些天杀的恶徒,不然他哪里能带着几十个人,就把两倍于他们的倭寇杀退了?”
听到这里,张沣终于回过神来了,气得目眦欲裂,攥紧了砂锅大的拳头。
这指控分明是冲着要他命去的!!
他实在是口拙,气到极点,满脑子只剩下一句“捶死这个老王八蛋算了”。
不过,他没有动手的机会了。
乐无涯一步上前,从秦星钺腰间抽出短刀,反手一挥——
寒光一掠,一线鲜血飙出。
平根儿那张呱呱作响的嘴巴,再也张不开了。
他双手捂着被割开的喉咙,企图止住血。
然而不过是无用功而已。
他在人世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声痛苦、恐惧又模糊的“妈哟”。
全场俱静。
张沣捏着两个蓄势待发的大拳头,完全没回过神来。
元子晋脸色一白,待反应过来后,目色却越来越亮。
他的心声,即是在场大部分人的心声:
好!死得好!
宗曜觉得颊侧一温,抬手一抹,指尖便染上了一片温热的猩红。
他抬头看看倒地踌躇的平根儿,又低头看看自己手指上的血迹,总算慢慢地将这二者关联了起来。
在想通这层关联后,他腿一软,若不是闻人约眼疾手快,捞了他一把。他非当众出溜到地上不可。
乐无涯将染血的刀在平根儿衣裳来回蹭了两下,一边擦拭血迹,一边抬起眼睛,静静盯着秦星钺:“秦星钺。”
秦星钺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在。”
“军士临阵脱逃,该当何罪?”
“……立斩不赦!”
“那就奇了。”乐无涯好奇道,“自从我进来,怎么有个死人一直在说话啊。”
秦星钺脸色一肃,单膝跪下,认错道:“是属下优柔寡断了。”
话虽如此,秦星钺心中满是对乐无涯的感激。
这就是他不辞辛劳,跑米溪一趟的理由之一。
秦星钺和乐无涯一样,同样是初来乍到,他过往的军功在桐州不算数,难以服众,遇到这种事情,的确不方便放开手脚、不经正规程序,就当即处死一个百总。
但乐无涯亲自动手,又亲口授予他可以便宜行事的权力之后,情形就不一样了。
该死的死了,该赏的也要赏。
乐无涯转向张沣:“要跟我走,还是留在这里?”
张沣如梦方醒,慌忙跪下,胳膊兴奋得直打颤。
深秋之际,地皮凉得寒人心魄。
但张沣浑身热血滚涌,实难平复。
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他改转命数的机会来了。
他伏在地上,沉思良久。
乐无涯也等着他的回应。
半晌后,张沣终于开了口:“禀大人,小的,小的想,想留在米溪……”
闻言,元子晋愕然了。
他还以为他会选择去做府兵呢!
跟着乐无涯有肉吃,已经是许多士兵的共识了。
干嘛非得要留在这个鸟不拉屎的破县城?
乐无涯对他的选择不置一词:“娶妻了没有?”
张沣涨红了脸,未开口脸上就有了忸怩的笑意。
可见,方才平根儿编排他,至少是基于一部分事实出发的。
他的确有个相好。
“是良家子吗?”
张沣脸色一僵,一个长头磕在地上:“大人,她,她是米溪李秀才的女儿,李秀才去世后,她被继母卖进暗门子……我从小就和她认识,我们俩,唉……我包了她,可……”
他话说得语焉不详颠三倒四,但乐无涯听懂了。
张沣年轻,没钱,每个月就那么几个饷钱。用钱包养着她,绝非是长久之计。
他敢拉起一票人玩命,其中一部分原因,便是倭寇进城后,必然要四处拉女人来强暴。
他留在米溪,还能多照应照应她。
乐无涯只是看着他,就看透了他的心肝脾肺肾。
他说:“想娶她?”
张沣一个头结结实实磕在地上:“张沣是个苦人,无父无母,一切全凭大人做主!”
一旁的元子晋暗笑不已。
他本就是个爱玩的浪荡子,南亭待了那么久,更是把家长里短的破事儿学了一肚子,哪里听不懂张沣的弦外之音?
“张沣听令。”乐无涯平静道,“从今日起,你为米溪县百总,原百总平根儿的房产屋舍,连同五根金条,全部没入公中;公中做主,将这些东西全赏给你。”
“等忙完了,带上你家那口子,重办户籍,我会放她一个良籍,待到你们有了孩子,无论男女,我在桐州书院里给孩子留一张书桌,随时来上便是。”
张沣感激得泪眼朦胧,嘴唇微微哆嗦,什么好听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连着磕了三个响头。
乐无涯翻身上马:“得了,留着你那头拜堂成亲时再磕吧,带我去看看那些个狗东西的尸首。”
他拨转马头,路过摇摇欲坠的宗曜身边:“宗同知,你是跟我走,还是留在这里?”
宗曜虚弱挣扎道:“我去衙门……见米溪县令,加以安抚,稍加申饬,叫他不可因小胜而掉以轻心,要整修城门,整顿军马……”
“好。”乐无涯一挥鞭,“明举人,还请你陪同宗同知一起前往。”
闻人约一揖:“是。”
他面上不显,心中诧异。
在他看来,宗曜其人,尽管一脸倒霉相,也算不上精明强干,但至少能占上一个踏实肯干。
就比方说现在,他受了不小的惊吓,也没想着撂挑子不干活了。
这么一个老实人,不算能官,至少能算个循规蹈矩的循官吧。
为何顾兄还要自己一直跟着他呢?
第183章 暗巷
因为心中有疑,闻人约一路对宗曜是格外注意。
米溪县令听守城兵士来报,说府台大人亲至米溪,刚归位的三魂七魄险些又飞出去,急急跑到校场门口迎接,正好遇上了宗曜一行。
大抵是连颠带吓,宗曜早已是面无人色。
好在米溪县令包宜惠也饱受惊吓,脸色比宗曜好不了多少。
两个面色寡白的书生去往县衙,面对面坐定,几口热茶灌下去,宗曜的好处便显露了出来:
“包县令受惊了。昨夜一事,府台大人已尽知。倭寇横行无忌,而在米溪铩羽,足见包县令治县有方,换作他人,百姓或是难保也。”
宗曜态度斯文,应对得体,尺度拿捏得挺好,问清了城中百姓人财损失的情况,又简单传达了乐无涯的意图。
他说的虽然多是些场面话,但别有一股抚慰人心的力量。
包县令越听心中越安定,知道自己不会因为让倭寇入城而罢官丢职,又想再添上一层保障,便在应答完正事之后,依照文官传统,和宗曜攀起关系来:“敢问同知大人是哪一年的进士?”
宗曜答:“天定十七年。”
包县令眼睛一亮,继而又是一黯,拱手作揖,道:“下官是天定十八年的,与大人……唔……”
见包县令欲言又止,宗曜略停顿了一瞬,主动接上了后半句话:“那咱们算是同门师兄弟了。”
包县令见他不避讳,立即露出心中大石落地的神情,欢喜地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啊。”
闻人约在旁听着,只觉一颗心沉甸甸的。
他见识越广,越发现当初自己给乐无涯的,实在是个很糟糕的身份。
他是花钱买来的官,走的是野路子,放到哪里都上不了台面。
顾兄永远没办法和这二人一样,体面地喝着茶,谈论着自己的出身门第、师承何人。
在他怅惘之际,便听宗曜道:“乐无涯虽是恶无可赦,罪在千秋,然而究竟是你我师长,明面上不谈便是,私底下。”
包县令挺直腰背,肃然道:“同知大人说得是。”
闻人约:“……”
哦。
那没事了。
依大虞俗例,主持会试的主考官,便能算是本场考生的师长。
这些门生对主考官理应执师礼,节庆时登门祝贺,日常见面则需殷勤服侍,以礼相待,否则便是倒反天罡,不遵纲常的大罪。
算起来,天定十七年、十八年,的确是乐无涯最风光、最得意的时候。
鉴于他那不光彩的奸臣身份,也难怪这二人谈起师门时,会摆出一副接头对暗号的架势。
包县令眼角余光觑到立在一旁、嘴角微微含笑的闻人约,好奇道:“这位是……”
闻人约看向宗曜。
宗曜介绍道:“这位是府台大人的挚友,现在府衙中做事。”
“哦!”听说是闻人知府的朋友,包县令的态度也热络了几分,“敢问足下高姓?台甫为何?”
“姓明,草字守约。”
见闻人约气度温柔平和,对答时不卑不亢,包县令自然而然地将他视为了同道中人:“师承何人呢?”
闻人约想实话实说也不能够,便按照乐无涯的指点,答说:“徐大学士。”
二人顿时齐齐停了动作,看向闻人约,神情中多了几分郑重和礼敬。
“徐大学士……”包县令感叹道,“哎呀呀,怪不得,我说为何连宗大人的随从,都有这一身不凡的气度,原来是我眼拙了,可见‘名师出高徒’这句话,可谓亘古真理啊。”
闻人约垂下头,谦逊温和地一笑。
他隐隐猜到,乐无涯叫自己跟着宗曜,或许不只是为了叫他盯着宗曜的一举一动。
刨除他的兄长和叔叔那两个糟心的存在,宗家仍算是世代簪缨的名门。
乐无涯将他从益州小城里带出来,带到外面的大世界,现在,是要把他推出去,将他介绍给“同类”认识了。
想通了这一点后,闻人约的心神反倒开始游移了。
……他非常想见到乐无涯。
就在此刻。
即使同在一城,他也想念他想念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即使如此,他仍然忠诚地执行了乐无涯对他的指示,继续观察宗曜的行为举止。
宗曜的确是个体面人物。
就连乐无涯动手杀人一事,都被他一句“平百总办事不力,已被处决”轻描淡写地掩盖了过去。
由于先前攀关系攀得到位,听闻这个消息,包县令毫无动容,附和着说了几句平百总的坏话,并答应向凌总督递信,称平根儿乃是经由军法,明正典刑的。
如此看来,平根儿吹嘘的、所谓和凌总督的那层关系,根本上不得台面。
闻人约将宗曜言行一一看在眼里,确认至少在此事上,他是向着乐无涯的。
当然,也不能排除宗曜故意做戏给他看的可能。
替乐无涯收拾了残局后,宗曜与闻人约便准备告辞了。
包县令想随着去拜见乐无涯,被宗曜婉言谢绝,令他在衙中主持事务,稳住人心,并尽快将此次事件的详情报至府衙,届时他们报呈京中,还有可能为他请下些功劳来。
包县令闻听此言,欢欣鼓舞,无有不应。
闻人约牵着马,与宗曜一道在衙役护送下,在荒凉的米溪主街上并肩而行。
“暂时是骑不了马了,腿疼得很。”宗曜扶着腰胯,挺抱歉地对闻人约一笑,“要麻烦守约陪我步行了。”
闻人约试探道:“其实,可以请包县令去见一见闻人大人,当面汇报的。”
“不妥。”宗曜果断否决,“大人刚做了那样的事,身上……怕是不大干净,不适宜见……唔……”
说到这里,宗曜像是又想起了那场惨景,偏过身去,捂着胸口干呕了一声,又回过身来,款款道:“失礼了。”
他举止实在是太过得当,简直要令人心生怜爱了。
闻人约感叹道:“同知大人行事周全,在下实在不及。”
宗曜自嘲地一哂:“我这样的人,不周全可不成。”
他这番话说得点到即止。
但知晓背后隐情的闻人约,立即读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当初,宗曜被父亲和兄长拖累,必然是度过了一段被人猛戳脊梁骨的艰难日子。
所以,他得比一般官员更勤谨、更周到、更妥帖,方能摆脱阴影,向上而生。
闻人约不怜悯他那罪有应得的叔兄。
但宗曜确实是被无端牵入了一场是非之中,平白落得了一身骂名。
乐无涯是他恩同再造的师长,叔兄是他骨肉相连的至亲。
对他而言,实在是无妄之灾了。
闻人约言外有意地宽慰他道:“大人辛苦了。”
宗曜一愣,回看向闻人约,似是不解他为何会如此宽慰自己,只得迷茫地一笑。
还没等他说些什么,骤然听得大哗一片。
——斜刺里杀出了两个人,不由分说,将一名护卫在宗曜身侧的衙役当场砍倒!
宗曜不防,被溅了半身的鲜血。
昨夜,两名倭寇与大部队走散,未能逃出城去。
今日县门封闭,他们眼见混不出去,便专挑着四通八达的暗巷四处躲藏,竟是躲过了第一轮的全城搜检。
可阴沟里的老鼠实在是当不长久。
乐无涯一到,便指挥着米溪县的兵士们,五人一队,将所有街巷篦子似的筛上一遍。
眼看要到了十死无生的绝境,二人恶向胆边生,萌生了玉石俱焚的想法。
眼见一个大官模样的人在数名衙役的拱卫下沿街行走,且未骑马快行,二人便抡着大刀,一人劈倒了距离宗曜最近的衙役,另一人则目标明确,直奔宗曜而来!
寒光劈下!
宗曜愣在原地,眼看刀光将近,才向旁侧一闪——
没闪开。
他牵着马,马缰缠绕在手腕上,一时难解。
所幸对面也是激动过了头,准度稍偏,一刀砍在了缰绳上。
宗曜人马分离,一个踉跄摔在了黄泥地上。
随行护卫的衙役们,平时对小老百姓耀武扬威时,颇有一套恶毒的本事,如今遇到真章,立刻化作一群受了惊的鸡鸭,无心恋战,扑闪着翅膀四下奔逃。
转瞬间,宗曜四周的护卫呈扇形散开,竟然只有闻人约护在宗曜身侧,一剑挡住了向他砍来的第二刀!
金铁交击,铮然一声,那人竟是没能抵住闻人约的手劲,被震得虎口一麻。
闻人约的境况也凶险得紧。
他以剑挡刀,甚是勉强,这一下格挡,虎口便已开裂出血。
但他分毫不退,长剑出鞘,横挡在身前,厉声呵斥:“不许乱!来者只有两个!宗大人若死,你们一个也活不了!”
此言一出,的确有三四个衙役犹豫着站住了脚步。
然而,其他人实是畏惧倭寇之名,早已逃得远了。
闻人约心下气苦。
只是两个倭寇而已!
若是桐州军兵全是如此这般的软蛋,又怎能抵敌!
这二人皆是训练有素的行伍之人,闻人约不肯轻敌,挥剑格开一人进攻,喝道:“宗大人,快跑!”
宗曜倒也听话,手上缠着半截马缰绳,闷不做声地一头扎进了旁侧的暗巷之中。
这二人并不是傻瓜。
看衣着打扮,闻人约不过是一介白身而已。
就算死上一百次,又岂有宗曜值钱?
一人拦住闻人约,另一人则仗刀直追,和宗曜一起消失在了小巷之中。
那些立在原地的衙役们如梦方醒,狂呼滥叫地追了上去。
……
天色昏昏,最后一缕天光行将就散。
暗巷中的一切都像是被罩上了一层青纱,模糊不清。
追击宗曜的倭寇大步向前而去。
前方的宗曜逃得跌跌撞撞,官衣又实在碍事,时不时飘飘然地在转角处一闪,一次又一次地出卖了他逃跑的轨迹。
宗曜到底是个读书人的身体底子,与倭寇的距离不可避免地越拉越近。
在又一个拐角处,倭寇提起一口气,猛然加速!
他距离那飘摇的衣角,仅一步之遥!
一步之遥,即是一刀之隔!
他挥起大刀,兜头劈脸地砍了下去!
然而,他什么都没能砍到。
他只劈到了一件柔软的外袍。
扑面而来的官袍相当宽大,罩住了他的头脸,挡住了他的视线。
而他脚下像是绊到了什么东西,一跤扑倒在地,刀也随之脱手飞出。
不等他跳起,腰间便传来了一下又一下钻心剜骨的刺痛!
宗曜冷着一张寡白的面孔,凌乱披散着一头长发,举起手中束发的长钗,对着他的腰部猛刺,拔出,再刺!
他的眼里没有感情,没有光辉,只是两颗无光无泽的黑曜石。
在倭寇声息渐弱时,宗曜骑上了那人的后背,用那半根马缰绳,熟练地勒住了他的颈部。
阒黑的街巷中,他双手绞死缰绳,像是船夫转动转盘、收拢船索一般,将他的脖子反拧后拉,听着他的颈骨一寸寸折断的细响。
宗曜把黯然无光的眼睛闭了起来。
暗夜中,能听到他在温柔又惆怅地自言自语。
“老师……老师啊。”
“你死了吗?”
“你还活着吗?”
在他催命似的呢喃下,倭寇仅有的一点声息,也就此消逝在暗巷之中。
宗曜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在身后衙役们的呼唤声中,费力地将人拖拽到城中小河边,将人和刀一起丢入了尚未结冰的河水中。
噗通。
在黑夜中,流动的小河裹挟着倭寇的尸体,向下游漂去。
不出意外的话,天明之时,他的尸身就会被密布的水网冲到别处去。
出了意外,也不要紧。
自己反杀了送上门来的贼寇,说破大天去,仍然是有功无过。
不过,他初来乍到,还是不宜过于招摇。
想着,宗曜对着潺潺的流水虔诚地拜了两拜,才颓然跌坐在地,抬头望向漆黑无光的天,眼里是一模一样的漆黑无光。
说起来,若上苍有灵,为什么要送一个和乐无涯如此肖似的闻人约来他身边呢?
莫非是天也觉得他委屈吗?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不在,但是处处都是鸦鸦。
第184章 暗刃(一)
乐无涯驱马赶至宗曜身侧时,他正裹在一件漆黑的大氅里,形影伶仃,在街边坐成了薄薄的一道剪影。
未等马停,乐无涯便径直跳下马来,大步流星冲到他身前:“文直无恙否?”
宗曜雪白的脸藏在蓬乱的发丝之中,并不作声,像是吓呆了,直勾勾看向乐无涯。
乐无涯俯下身来,冲他晃了晃手掌。
他身后挂着一盏色泽昏黄的马灯,随风微微摇摆,在乐无涯身周镶镀了一层温暖的光轮。
宗曜梦呓道:“……大人。”
此时,他眼中的世界,早已换了模样。
他变成了一个幽魂似的第三人。
白日之下,他那老师身穿黑色锦袍,立在宗府门前,袍袖灌风,衣带飘飘,隐带病容,是个精细漂亮的瓷人。
宗曜看着年轻的自己快步迎出门来。
初入官场,又是花团锦簇的好年纪,当时的他腰背挺直,走路都带着微微的向上的弹性,眼角眉梢里俱是春风:“老师,您来了!”
乐无涯一扬眉:“宗文直?”
他倒退一步,看向“宗府”的牌匾,愣了片刻,嘴角无奈地一翘:“哦。我听你口音,还以为你是岭南宗绩一脉的孩子。原来你不是那个宗,是这个宗。”
“回老师,我是在岭南大儒嵇世源嵇老先生那里求过学。”宗曜声音朗朗,态度恭敬。
“宗鸿彬是你的……”
“是家叔。我幼年失怙,与兄长一起住在叔父家。叔父无子,就如同我的父亲一般。”
乐无涯静静望了他一会儿,神情复杂。
如今的宗曜,已经全然能够读懂他的意思了。
不幸的时候,年轻的宗曜一味顾着欢喜,对即将到来的危机一无所觉。
乐无涯又不死心地问:“宗昆,是你的亲生兄长?”
“是,我与家兄相差十二岁。”
乐无涯点评道:“你与他二人,实在不像。”
宗曜听不懂他的惋惜,眼珠漆黑,焕然生光:“我更像母亲一些。”
乐无涯目光垂下,不再多言,举一举手中礼物:“我特来恭贺宗鸿彬大人生辰。”
宗曜兴奋得两颊微红:“老师大驾光临,学生无限欢喜!近来,学生偶得一本古籍,其中有几处内容,我和兄长各有见解,争执不下。若老师不弃,待寿宴结束,烦请老师前来为我一决,可好?”
乐无涯点一点头,冷淡道:“好。”
已过而立之年的宗曜,目送着青年宗曜欢天喜地地将乐无涯引入家门,沉静地想:傻子。
宗曜对乐无涯的崇敬之情,说来有些复杂。
乐无涯于宗曜而言,是那样一座秀丽高耸的奇峰。
宗曜自出生起,上头便有一个优秀的兄长,护着他长大。
他的才干虽说不是独一份的出挑,却因为家世显贵,人也聪明温和,成长之路堪称是顺遂无比。
偏偏在乐无涯这里,宗曜碰了壁。
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老师,对宗曜来说,简直是这世上最新奇又厉害的人物。
可乐无涯与叔父和兄长相谈甚欢,待自己却格外的清冷倨傲,只在他再三请求时,才端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子,点拨他几句,令他豁然开朗。
宗曜有些不甘心,越受冷待,越是巴巴儿地往前凑。
他以为乐无涯是嫌弃自己能力不足,便愈发努力修书,想在老师跟前要个好。
待将乐无涯引入席间后,与他并肩迎客的哥哥宗昆出声取笑他:“二宝,那乐有缺就是只玉面狐狸,你总往上凑什么凑?改天把你连皮带肉地吞了,你还要给他数钱呢。”
宗曜没看出老师哪里像狐狸。
在他面前,乐无涯是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山雪、林间月。
于是他小声抗议道:“哥,这么多人呢,不许叫我二宝!”
后来,会叫他“二宝”的兄长和叔叔,都不在了。
大概是一直把他这个幼弟视作“二宝”的缘故,宗昆和叔叔做什么恶事,都会瞒着他。
宗曜想,两边都待他很好。
乐无涯对他的疏离,叔兄对他的庇护,合力将他推离了漩涡中心,随后独留他一人,活在世间。
他何德何能,蒙此大恩啊。
……
乐无涯凝眉看他:“文直?宗文直!”
宗曜似乎是受了大惊吓,一双眼珠嵌在眼眶里,直勾勾盯着自己。
乐无涯目光下移。
如闻人约描述,宗曜身边有位衙役被杀,脖子被砍中,呈扇状溅了宗曜半身的鲜血,颊侧也沾染上了不少。
但在这均匀分布的血中,掺杂着一些违和的、斑斓的溅射血点。
乐无涯垂目看去,见他双拳紧握,然而从虎口处,隐隐可见绳索的勒痕。
见此情状,他不再理会宗曜,而是三步两步,赶到了同样在发呆的闻人约身前。
闻人约倚靠在巷口的明暗交界处,脚下不远处汪着一滩血。
天冷,眼看着就要冻上了。
乐无涯用牙齿叼住手套尖,把手套脱了下来:“哎,怕不怕?”
闻人约苦笑一声。
那来袭的两个倭寇,有一个被他亲手斩杀。
有人在自己手底下鲜血淋漓地死去的感觉,并不美妙。
他的手指到现在还有些发软。
闻人约长舒一口气,反问:“若不杀他,流毒无穷,可对?”
“对。”乐无涯一点头,“你今日不杀他,守备一松懈,这两个就敢跑到民户里杀人,剥衣裳,抢文牒。”
闻人约胸中淤积着的块垒融化了些许,柔声道:“顾兄……很会安慰人。”
“好点儿了吧?”乐无涯把手套砸到他怀里,“好点儿了就来帮我干活!”
乐无涯扬声喝道:“包县令!”
包县令哭丧着脸迎了上来。
他断没想到,自己只是一眼没看顾到,同知大人就险些交代在了他的地界上。
乐无涯的眼睛很亮:“宗同知说,那倭寇是在和他扭打时,意外坠河了?”
包县令诺诺称是。
一旁的宗曜看似无知无觉,实则将大拇指反插·进掌心,狠狠攥紧了拳头。
“现在还差一刻到亥时。我给你四个时辰时间,天亮之前,把那人的尸身从河里打捞上来,枭首示众。”乐无涯一指宗曜,“瞧瞧,把我的同知大人吓成什么样了?”
宗曜闻言,终于是有了一点动作。
他微微转动了眼珠,在余光中看向了乐无涯。
宗曜眉眼漆黑深邃,裹在玄色大氅里,愈发衬得文人式样的脸庞雪白一片。
包县令笑得快哭出来了。
乐无涯蛮亲昵地拍着包县令的肩膀:“你要是连这事儿都办不周全,今夜之事,吏部很快就会知道。到时候,包县令就可以回家抱孩子,一享天伦之乐了。”
包县令频频点头,擦着一头一脸的冷汗,落花流水地领命离去,待回到县衙,才重振县令雄风,暴跳如雷地将那帮不中用的衙役呵斥了一顿:“要是连个死人都捞不回来,明天你们全都给我滚回家抱孩子去!”
有了大人一力催逼,那死不瞑目的东瀛人,很快便被打捞了起来。
办事的衙役向包县令回禀时,支吾着说,不知道是不是落水后撞到了什么硬物,那人的脖骨都歪了。
至于他脖子上那深得狰狞的勒痕,以及被戳成了个血葫芦的身体,衙役想了想,没敢细讲。
包县令懒得理会这些细枝末节:“那不是正好吗?顺着歪的地方剁!他娘的,小东瀛,差点害死我!脑袋留下,身子扔去城外岗子喂野狗去!”
米溪县的一场倭乱就此平息。
有功的升迁的升迁,受赏的受赏——赏不是银,而是地。
拿到地契时,这群兵士们傻眼了。
对他们这些只能种官家土地的无地军户而言,有田有地,简直是想也不敢去想的美事儿。
乐无涯神色挺平静,跟包县令开玩笑:“这些人的地,三年不许收赋税。你们县的情况我门儿清,不至于会因为缺了这点田赋,年底就收不上税了吧。”
包县令赔着笑脸:“哪里能呢?”
因为首恶已经伏诛,那些跟着平根儿没头苍蝇似的乱跑一气的兵士,尽管其情可悯,却也逃不过军法处置,各自吃了十军棍。
十军棍不算太重,痛而不残。
乐无涯叫秦星钺提前预备好了伤药,站在高台上观刑,抱着膀子,飒然笑言:“若还有下次,那章程可不是这么简单了。”
全县的兵士束手肃立,没有一个胆敢因为他这样轻浮浪荡的举止,而对他有半分看轻的。
昨日,他一剑砍死了在米溪作威作福许久的平根儿。
今日,他将一沓地契大方地散给了有功之人。
就连那些挨打的人,也来不及对乐无涯产生哪怕一丁点儿怨恨。
他们一致地盯着那些地契,羡慕得眼睛要滴出血来,懊悔得肠子都青了。
乐无涯一心扑在整军和调动士气上,那发生在暗巷深处的一场争斗,于他而言,好像是一桩无关紧要的事情。
左右是府同知大人活着,贼人死了。
宗曜望着站在校场大纛下,意气风发、飞扬明快的知府大人,面上神情淡漠,身体却不引人注目地微微发着颤。
乐无涯察觉到了这股视线,偏过脸来,对他粲然一笑。
宗曜的身体明显地抖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是在无声地唤“老师”。
闻人约搭上了他的肩膀:“宗大人,可要去休息休息?”
宗曜打了个晃,回过头来,神情是相当的柔和:“好。”
他又温和道:“守约,可以为我备下笔墨么?我需得写封信,将此地情况写下,快马报给牧通判知晓,万一巡抚大人遣使来问,我与闻人大人不在衙中,牧通判也好有话可答。”
此事交给他来做,确实相宜。
闻人约将他安顿在校场一处厢房,又替他安排了纸笔。
宗曜到底是与书信文字打交道日久,提笔能写,一笔小楷写得又快又好,转眼间便写了半页纸。
闻人约在旁侍候笔墨。
他到底是个端方君子,并未探头探脑地窥看内容。
因此,他不知道,从第二页纸开始,宗曜书写的内容便发生了变化。
“请圣躬安。”
“臣自至桐州,夙夜不忘圣上重托。”
“十月三十,有七十余名倭寇袭扰米溪,幸有天恩庇护,米溪得保……”
当着闻人约的面,宗曜目不斜视,笔走如飞,神情仍是一如既往的悲悯忧郁。
写完后,他停笔吹墨,待墨迹稍干,便折信封存,请军士把左近的驿丞请来。
他把信亲自交到了驿丞手中,叮嘱说:“调匹快马,速速送去桐州府衙。”
说着,他收回手来:“其中有要紧事务,万勿有失……万勿有失。”
听他如此说,驿丞的眼皮极快地向上一撩,便垂下头来:“卑职晓得,绝无所失,一定送到!”
第185章 暗刃(二)
自从宗家一场浩劫后,宗曜在这世上便是孤身一人了。
皇上以安抚为名,召他入书房密谈一场后,宗曜摇摇晃晃地走出来,看向天空。
不再有人叫他二宝了。
如今的宗曜,是一只失家离群的寒蝉。
想要熬过漫长的冬季,他别无选择。
自此后,他隐介藏形,低调处事,在翰林院一留就是四年。
他成了一个最寻常、最不起眼的官员,一年说的话,加起来未必有一千句。
旁人知道他因家变而性情有移,暗自喟叹一番,也就罢了。
谁也不知,他踏出皇上书房的那一日,便成了长门卫。
所谓“长门卫”者,在宗曜看来,是取“夜悬明镜青天上,独照长门宫里人”之意。
正如明月高悬长空,俯瞰世人一样,他肩负着替皇上监察翰林院几十位文官的职责。
他麻木又忠实地写下一封封密折,禀奏着他们出格的言行,或是私下与文臣武将们的交游情况。
……没人会特别留心一个失势、孤僻、沉默得像是一道影子的小官。
在他的检举下,有三位翰林院官员获罪,或贬职,或抄家,多年寒窗苦读得来的功名如烟云消散。
除此之外,有多少名官员在皇上那里挂了名,等着拉清单、算总账,就连宗曜自己也说不清楚。
天地不仁,无亲无师。
那就一心事君吧。
即使赴桐州、任同知,他也殊无喜色,平平淡淡地领旨谢恩。
他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去做自己熟悉的事情罢了。
桐州不是什么洞天福地,好几个同僚在听说他要外放到桐州做官时,都是一脸的同情,附赠一句意味深长的“保重”。
宗曜不大在乎。
最坏,不过是步前几任的后尘,或死,或发配。
死了更好。
死后,他是不想再和兄长与叔叔相见了——他们无颜见自己,自己也是无颜见他们。
他唯一要去找的是乐无涯,好解开他经年的疑惑:
当初,老师是否利用自己,刺探过宗家的情报?
他年少时,绕着老师叽叽喳喳地说了许多,至于有没有在无意中讲出什么出卖叔兄的话语,他已记不清楚了。
怀着一腔死志,他来到了桐州。
好在,桐州的境况没他想象中险恶。
除了闻人知府的外貌外,他没有受到过任何惊吓。
他客客气气地接过了同知的印信,乖乖顺顺地接手了府同知的工作,平平静静地杀了个流亡倭寇,窝窝囊囊地以长门卫的身份拉起了一道情报网。
一切都很顺利。
除了不知道该怎么应付闻人知府外,一切顺利。
简单来说,那位不像个读书人,像个游侠头子。
大清早,他在衙中打完八段锦,又练五禽戏。
宗曜只是路过,就被他一把抓了过去,陪他一起打。
用他的话说:“瞧你虚的,别在我这儿干着干着死过去了,老爷心善,见不得死人。”
宗曜想着他在米溪校场上,将平根儿一刀抹脖的意气昂扬,一时间无言以对,只好跟着他作鸟戏,累出了一头细汗。
坐回案前,待汗落下,宗曜铺纸于前,寻思要如何将闻人明恪在桐州的行径密折上奏。
私募兵勇?
不算是。
这些府兵全是大虞治下军户,知府大人不过是优中择优,把他们挑进来,吃点好的,练点好的。
莫说是本地倭患横行,就是那太平地界,也没几个知府不自练一支府兵,以供不时之需——府兵吃好喝好,打起仗来,一个能抵十个屯田兵。
本朝虽无明旨,但只要府兵不超过一所之数,不满千人,便不算违制。
况且,知府大人用这些府兵,不是充作私奴,用来耕种私田、建楼建园、横行街市的,当真是个练兵备战的架势。
拿这事告状?
宗曜不过是个长门卫,并没有秦桧之心。
咬着笔杆思索半晌,宗曜打算出去走走。
然而,他刚一出门,就看到知府大人在院中和一个骨瘦如柴、鼻青脸肿的老县令吵架。
“我把你调来,不是让你来死给我看的!”知府大人立在萧萧西风中,叉腰怒骂,“试个新农具而已,你叫年轻的上啊,整个云梁县是找不到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了么?轮得到你这把老骨头了上去逞能?好吧,翻沟里去了,亏得阎王爷嫌你肉柴懒得收,几百斤的农具!要是翻压到你身上,我现在就该给你上坟烧纸钱去了!”
知府大人嗓门高,没想到那摔肿了一张脸的齐老县令比他调门还高:“耕不厌锄!这些荒地是我跟人打了多少架才收来的,不趁着冬闲时候、地没上冻,把地翻出来个大概,等明年开春,你拿你的头去种地?!是你说要军粮,要保百姓有余粮,要这要那,我能怎么办?!”
知府大人语塞半晌,气势放软,笑嘻嘻地凑到吹胡子瞪眼的齐五湖跟前,替他轻轻捶着肩膀:“英臣兄,我的老爷子,我这不是心疼您嘛?”
齐五湖一哽,横他一眼,不做声了。
宗曜看得目瞪口呆。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他看知府大人,颇有几分狗腿子的天分。
知府大人小心翼翼地给他捶着背:“老爷子,新农具好用吗?”
言罢,他一眼叨中了发呆的宗曜,忙道:“宗同知,给齐县令倒杯水来!”
齐五湖:“不敢!”
乐无涯:“我给你赔罪,你受着就行。”
齐五湖:“……”
宗曜转身去倒水,只闻听齐县令咳嗽一声,娓娓道来:“……我把在锦元做成的木牛犁带了来,又加以改进,如今在平原、山丘、水田皆可耕种,省力而功倍……我还在拿今秋的稻谷试验新的稻床,给稻谷脱粒速度比寻常稻床,可快上三倍有余……”
宗曜一边任劳任怨地泡茶,一边想,知府大人以上媚下,亘古未闻,实在有失官格。
泡好茶,宗曜出门一看,发现院中早已空空,不知道府台大人又将齐县令拐到了何方去。
宗曜端着茶杯,呆愣半晌,自己坐在廊下,喝了一口。
一杯茶还没喝完,府台大人便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拍了一下他的肩,差点让他把茶全喷出来。
宗曜擦着嘴角,回头一望,竟发现他不知何时,已换好一身玄色箭装。
宗曜无可奈何又习以为常地站起身来:“大人,又出去啊?”
府台大人爽快道:“我去趟云梁县,瞧瞧他的木牛,去个三四天左右,衙中事尽交给你了啊。”
宗曜想,玩忽职守,总是这么满世界乱跑,一去少则两三日,多则五六日,不成体统。
他捧着茶杯,答道:“下官定当尽忠职守。”
府台大人迈出几步,又跳了回来:“对了,这几天我不在,你帮我盯一盯。若是有个姓崔的大夫登门寻我……”
宗曜接上了他的话:“我帮大人留他一留,在明月楼给他开个好房间,吃喝都管,先叫訾主簿带着他弟弟去看病。”
府台大人一扬眉。
宗曜温和道:“上次大人离衙时,拿这话交代过牧通判,我在旁边都听着呢,大人放心。”
“你办事,我放心。”府台大人披上他那件红狐外袍,“好好看家!”
宗曜低头:“是。”
借着这一低头,他细细打量了大人的装扮,想,虽是华贵,却不算逾制。
宗曜日日如此挑剔着过,渐渐发现,府台大人尽管跳脱,却始终严守那条底线,不曾越界分毫。
况且,那些逾矩之举,细想之下,都有一番动人之处。
他最大的罪过,不过就是长得像那人而已。
宗曜数度提笔,想要在密折上写下这一点,然而反反复复,终是难成一字。
最后,徒留一声嗟叹。
他搁笔而出,仰头望天。
他知道,有的长门卫喜欢杜撰罪名,或勒索威胁,以此牟利,或与其他官员勾结,成为他人手中的一把利刃,帮助他们铲除异己。
宗曜没和任何长门卫通气勾结,只是借口喜欢赛鸽,饲养了七八只好鸽子,借此向四面八方传递讯息。
他脾气素来很好,宽和待人,这些年来孤家寡人,更没有花钱的地方,再加上宗家尽管元气大伤,但累世公卿,家底尚算丰裕,他很舍得在情报上花钱。
上至馆驿酒楼,下至秦楼楚馆,他在上京不动声色地经营出了一套严密又精致的情报网。
即使对方一年半载都给不出什么好的情报,他也不生气,逢年过节,照旧给礼。
对这样的好主子,不少人都肯对他倾心相待。
如今从头再来,宗曜也并不感觉遗憾。
他的命不值钱,时间也是。
慢慢消磨吧。
在他出神之际,跟随了他多年的书童快步走来:“大人。”
“何事?”
书童眼观四方,同时娴熟地从暗袖中掏出一个信轴:“有信来。”
宗曜拆信观之,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他在暗地里调查了米溪县闹倭患一事。
倭寇选择米溪县打劫,必有理由。
宗曜顺藤摸瓜,坐收八方信息情报,拼凑在一起,彼此对照,如今终于摸出了些眉目来。
先帝朝时,大学士张燮告老还乡。
其孙张凯不仕,在米溪坐拥良田千亩,广厦无数。
秋时,他曾与一个男人同席吃酒,又带他嫖宿妓馆,宛如朋友。
然而,据情报所言,这位“朋友”,与潜入米溪、被死后枭首的一众倭寇中的斥候,长得很是相像。
读至此处,宗曜神色沉重,掩卷不语,旋即折回屋中,无声地将纸条烧毁,在确保字迹被烧尽后,方才弃入火盆。
他来此地,不是为着处理此等棘手之事的。
……
乐无涯此番出行,除了点府兵三十人随行外,照旧带着闻人约。
等到过了年,他就要入京了。
得趁着这些时日,叫他多沾沾地气,熟悉熟悉耕种农桑。
乐无涯与闻人约并辔而行,闲闲提问:“咱们这位同知大人,你瞧如何?”
闻人约想了一想,答说:“离群之人,不知其心。”
在米溪那日,宗曜前脚将信交给驿丞,后脚闻人约就将此事禀告给了乐无涯。
“用驿丞传信?”听闻此讯,乐无涯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有点意思。”
闻人约不大理解。
按理说,那次宗曜是独身跟着乐无涯出来的,不便调用乐无涯手下,便请来米溪驿丞替他送信,合情合理。
馆驿本就承担着替人送信的职能。
然而,从那之后,乐无涯便对宗曜的一切举动听之任之,再不加约束。
闻人约替他观察宗曜日久,不得不承认,此人确实有些道行,若非顾兄叫他盯着,闻人约是绝看不出来此人有异的。
从秋到冬地盯着他,闻人约的心中也只是有些模糊的猜测,不敢肯定。
他实在不知,乐无涯是如何一眼看出这个循规蹈矩的宗曜有问题的。
于是,他老老实实道:“请顾兄赐教。”
乐无涯:“你听说过‘长门卫’吗?”
“不曾。”闻人约摇头,又将“长门”二字在心中掂量一番,猜测道,“‘长门’二字,可是取自李太白的‘夜悬明镜青天上,独照长门宫里人’一句?”
“差不多。”乐无涯道,“这首诗叫《长门怨》,‘长门卫’的意思,就是干这活儿,天怨、人怨、处处怨。”
闻人约忍俊不禁:“这是谁起的名儿啊?”
乐无涯:“我。”
闻人约:“……”
闻人约:“啊?”
乐无涯理直气壮:“皇上要搞他自己的内卫和皇城司,我听命而行,还不能让我怨一怨了?”
由于太过震惊,闻人约有些失语:“顾兄,你……”
乐无涯低头揪着小黄马的毛玩儿:“他一身长门卫的味儿,别人闻不出来,我这个长门卫的头儿还闻不出来?”
闻人约深呼吸一口,让冰凉的空气在肺里转了一圈,勉强平息下的沸腾的心火。
他决定不问前世,只问眼下,将声音压到最低:“宗大人……是皇上派来监视你的?”
“是,也不是。”乐无涯轻快地一耸肩,顺便眯起一双笑眼,“他忙他的,我忙我的。到时候,他自会派得上用场的。”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怨气冲天.jpg
第186章 讨赏
自从宗曜到后,桐州府衙内外意外地清净了不少。
牧嘉志本拟着敲打敲打那日窥探乐无涯和皇子行踪的衙役,谁想他忙过手上的事,回头一问,发现那衙役已不在衙中行走。
再问起来,竟是被宗曜打发走了。
牧嘉志问起此事,宗曜便答:“我将他放去押解流放的犯人了,一年半载的,大概是回不来的。”
说罢,他又温和反问:“牧通判用得着他吗?是不是文直擅作主张了?”
牧嘉志摆摆手,心中慨叹:真是该走的走了,该留的留下了。
他挺喜欢宗文直的。
至于他的叔兄之事,牧嘉志有所耳闻。
但那与他无关。
牧嘉志冷着脸,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以示感谢。
宗曜茫茫然地微笑了,好像不大能领会他的好意。
他又问道:“牧通判,闻人大人总是不在家吗?”
“家”这个字,也正正好戳到牧嘉志的心里去。
他自己就住在衙里,以衙为家。
话说至此,牧嘉志发现,他们三个,作为桐州的最高班子,正是三条不折不扣的光棍。
在势力交错的桐州,这样最好。牵挂少,没后路,能办事。
“他刚来时,很少往外跑。”因着心情不错,素来风风火火没耐心的牧嘉志也肯跟他多聊上两句天,“那时候,大人初来,桐州的情势又不好。现如今一切向好,他信得过咱们,自是可以去办些事了。”
宗曜露出文官特有的天真神气:“何事?”
牧嘉志径直道:“不知道。不过闻人大人虽是年轻跳脱,但随他办事,十分安心。你勿要忧虑,好好做好守境之臣便是。”
宗曜乖巧点头:“宗曜年逾而立,忝为京官多年,却无甚主见。索性大人与牧通判指哪里,我向哪里走就是。”
牧嘉志顿时安心不已。
他曾暗自担忧过,生怕乐无涯年轻气盛,整治完卫逸仙,就要大刀阔斧地整饬桐州上下了。
在卫逸仙被押走的第二天,牧嘉志找到乐无涯,试图跟他进行一场恳切深入的长谈:“桐州势力盘根错节,若要大操大改,阻力非比寻常……”
钱知府之死犹在眼前。
他可不想哪一天跑去给乐无涯收尸。
结果,乐无涯瞥他一眼,用一句话快速结束了谈话:“你看我像傻瓜吗?”
在那之后,乐无涯确实安生了下来,除了刑狱审断,就只管屯田农桑、降罚升选、科考礼制一类的事情。
这类事情有个统一的特征,便是样样都有旧例可循。
想办得出彩不容易,想办差却也难。
除此之外,他就只是练兵而已。
他做的最出格的一件事,不过是杀奔米溪,砍了个临阵脱逃的百总。
牧嘉志对此颇为赞许,知道了乐无涯治军的决心,便愈发卖力,利用自己的监察职责和干过多年刑狱的本事,想尽办法地和军里的那些蠹虫博弈。
宗曜坐镇桐州,安家守业,顺便效仿蜘蛛,勤勤恳恳地织牢他的信息网。
乐无涯长期游荡在外,东奔西走,将擅长哄人的本领发挥到了十足十。
整个桐州,从上到下,都被乐无涯哄得很好。
桐州百姓们,对新知府很是满意。
他们的理由很是淳朴:新老爷一来,便办挺了个大官。
这本事还小得了吗?
老百姓们当然不晓得卫逸仙倒台的门道。
乐无涯得让他们知道知道。
卫逸仙在桐州城内过得还算简朴,同时将狡兔三窟四个字玩得炉火纯青。
他将数年积攒下来的家底,包括黄金、白银、珠宝、丝帛、佛像、古玩字画,包括胡椒、米面,分藏在桐州各处,交由他的兄弟、叔伯、儿女看守。
乐无涯硬是秘密招来百来名民夫,提前一天,把卫府多年的家底全拉进了卫家在桐州府的家宅,给全城百姓表演了一场浩浩荡荡的“查抄卫府”。
第二日,从凌晨开始,成车的大小箱笼被从卫家拉出来。
直到第一批车的头辆大车驶进了府库,第二批车还没从卫府出发呢。
百姓们从白天看到夜晚,看了个目瞪口呆,对这位卫同知的贪婪,有了个极其直观的认知。
当然,也有闲言碎语,说是这些钱无非是左手倒右手,进了新知府的腰包。
乐无涯不在乎这个。
对百姓们来说,当官当成闻人知府这样,已是登峰造极了。
他不叨扰百姓,不张罗着大兴土木,筑城墙、修官邸,不加五花八门的徭役劳役、苛捐杂税,甚至还从朝廷讨了军饷回来,硬是把军户们拉下的饥荒全填上了。
在百姓看来,这就叫个好!
士族们观望之下,同样很觉满意。
知府大人虽说贪廉难辨,弄得大家颇有些无所适从,可从卫逸仙倒台后知府大人并没往下细查这点来看,此人很是知情知趣,既向皇上交了差,不显得他一事无成,又懂得什么叫点到为止。
至于他拉自己的府兵……
拉就拉吧!
天子调他来,不就是来干这个的?
架子拉得要大,号子喊得要响,这就够了,难道还能折腾出花来?
就凭这几百个兵?
士族们放下心后,也慷慨地回馈给了他善意。
今年,整个桐州的赋税,交得格外整齐而痛快。
桐州的上级也被乐无涯笼络了过去。
眼看着年节将至,乐无涯挨个拜访了他的顶头上司。
郑邈自不必提。
他戴着郑邈赠他的红檀珠去按察使司转了一圈,从他那里讨来了精铁所制的验尸全套工具一套、镶金鼻烟壶一个、盛瓜子的青花小碟一个,最后试图讨要汪承汪捕头未遂,并险些被郑邈踹出门去。
他辗转到了总督府后,受到了极其热烈的欢迎。
凌英勋凌总督已是不惑之年,面孔生得天圆地方,是个福将的长相,然而因为岁月消磨,风霜侵洗,再加之军务操劳,原有的七分喜相被冲淡到只剩下了三分。
“凤游同我大力推荐你。”凌总督是一身行伍出身的军人习气,有一说一,“说你颇有游侠之风,将才横溢,我却不信,想一商贾出身的文官,何来这样的天分?”
他上下打量了乐无涯,眉目中多了几分赞许:“直到听说你在桐州整军练兵,卓有成效,被你淘汰掉的一个小兵,竟能收拢队伍,击退了一支七十余人的倭人……了不起!是我凌英勋看走了眼!”
乐无涯迅速摸清楚了此人的性情路数,打蛇随棍上:“下官有罪,自作主张地杀了个百总,他说是您手底下的……”
“屁。”凌英勋轻巧地一挥手,“别提那事,我早把他贬去养猪了。他奶奶的,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不知道姓张姓李,也敢提上来做百总,差点害我一县百姓性命!”
他借着这一挥手的力道,抓住了乐无涯的手腕:“走,听说你骑射俱佳,比试比试去!”
他与乐无涯两人背着满满当当的箭囊进了演武场。
一炷香后,他纵马赶到场边,满头热汗,神采飞扬地对小兵道:“痛快!再取五十支来!”
就这么传了三回箭,他迅速与乐无涯结成了忘年的莫逆之交。
他最大的遗憾,是乐无涯沾不得酒。
否则,凌英勋非得和他对饮一坛,一醉方休不可。
离了总督府,乐无涯换了套衣衫,直奔布政司丰隆丰大人府上。
在丰府中,乐无涯毕恭毕敬地奉上了一幅观音图,以及一对宣窑的青花大盌,道:“大人,这宣窑的大盌,画工挺一般,可难得的是那铁锈斑,出得真漂亮。至于这画……”
他徐徐展开画轴:“这画意自在,不着表相,看这纸张笔墨,大抵是数百年前的下官私心瞧着,像是李公麟的手笔,但下官眼拙,不敢确定。”
丰隆对这一套话术很是受用,笑逐颜开地叫小厮将画挂起,先观笔触,后赏全局,仔细品鉴一番后,道:“像是伯时真迹,可一时半刻的,也不好确认呀。”
乐无涯蹙眉惋叹:“哎呀,丰大人都这样说,那明恪可真是拿不准了。”
丰隆收起放大镜,负手望他:“明恪,此画从何而来?”
据他所知,以乐无涯的出身,是拿不出这样好的东西来的。
乐无涯毫不隐瞒,据实以答:“大人,抄检卫府时,下官拣了几样东西,既不知真假,也不知该如何造册,便暂留了下来,想着大人是个中高手,便想请大人相看相看,既是不定,不如留在这里,请大人再品鉴品鉴,等大人有了准信儿,我再来取,如何?”
丰隆哈哈一笑:“闻人知府,你这是借花献佛呀。”
乐无涯团团地一作揖,笑眼弯弯,舌灿莲花:“观音伴佛陀,恰如其分呢。”
言笑晏晏,宾主尽欢。
乐无涯娴熟地扮了一圈孙子,满载而归。
在郑邈那里,他是讨债的孙子,骗来了一堆鸡零狗碎却又实用的小玩意儿。
在凌总督那里,他是能干的孙子,换来了军饷准时拨发的承诺——军饷有限,要花在刀刃上。乐无涯来了,他就是那刀刃。
在丰隆那里,乐无涯最是卖力,做了那孝顺孙子,讨得了桐州府明年蠲免三成商税的金口玉言——朝廷每隔三年,会轮番实施蠲减税赋,与民休息,至于轮到谁,全凭布政司大人的一张嘴。
一时间,桐州内外洋溢着和平的气氛。
就连倭寇上次挨了打后,也都偃旗息鼓地老实了下来,没有急着报复。
在愈来愈浓的年味儿里,所有人都平和了下来,静等着过年。
至于抢在年关前,连续收购兼并了十来家机屋的戚红妆,似乎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第187章 谋斗(一)
新年前夕,戚红妆给乐无涯送来了大小五百件棉服。
“没什么式样,外头用的是楮树皮压出来的纸裘,行军时能穿来保暖,但禁不住摔打。不过今年棉花不错,絮得够厚,拆出来够做两件的。”
戚红妆口中吁出浓浓的白气,目色却是十年如一日的炯炯明亮,让她那清冷单薄的眉目添了一份别样的锋利:“别把我的兵给冻坏了。”
乐无涯笑纳,并不要脸地问道:“那我的呢?”
戚红妆一笑,指向身后的箱笼:“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式,就挑了十匹鲜亮的绸子,你看着做吧。”
末了,她打量了乐无涯的穿着,下意识补充了一句:“穿厚一些。爱俏不爱棉,冻死没人怜。”
说完这句,戚红妆自己都怔愣了片刻。
此情此景,甚是熟悉。
她本是不这样啰嗦的人。
可当年,在追着那人灌苦药汁子的时候,她便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一堆爱惜身体的俗语。
不过,乐无涯没给她太多回忆过往的时间。
“无事不登三宝殿。”乐无涯一边翻检着绸缎花色,一边道,“戚县主此来为何?”
戚红妆心神立定,痛快道:“有人盯上我了。”
乐无涯抬眼看她片刻,一摆手,华容便从旁而上,带着戚红妆的几名随从,将箱笼押入库中,照例登记造册,叫经办人签字画押。
自从上次,乐无涯栽了个“私倒塘泥”的罪名给华容后,以惩罚为名给他放了个大假,并塞给华容一笔银子,叫他回老家去寻访亲友。
华容秋日离开,天寒方归。
待回来时,他着实吓了大家一跳。
不过短短数月,他的个头就生生往上蹿了一大截,婴儿肥随着身体的抽条褪去不少,已然有了青年面貌。
杨徵搓揉着华容的脑袋,笑道:“嗬,小萝卜头长成大葱了!”
华容但笑不语。
他没说自己找没找到亲人,大家也就不约而同地没有追问。
只是回来之后,华容待人接物愈发成熟稳重,将那一腔伶俐都藏在了妥帖周到的微笑之下。
乐无涯这里,就是他此生唯一的家了。
乐无涯将戚红妆请入花厅。
窗外是昏昏冬意沉,内里是暖风融融醉。
“我近来收购机屋,想要将生意接连成片,还算顺利。”戚红妆不加寒暄,直入主题,“但是,原本供我蓼蓝的那家商户,突然说从年后起,就不供给我了。”
乐无涯颠来倒去地把玩着从郑邈那里搜刮来的鼻烟壶。
他不爱用这玩意儿,只是看上面镶嵌着的碎宝石颇为美丽。
他扬了一下眉:“哦?”
戚红妆说:“我卖得最好的印花布,叫做‘桐庐雪’,便是用蓼蓝草里提出的蓝染料,以漏印法在布上染出雪花状,以此得名。自从我在桐庐做生意,便与浦罗州汨县的染料行林家订下了契约,‘桐庐雪’的蓼蓝,我只用他们家的。”
“非是那家不可吗?”
“我比对过十数家,那家蓼蓝草的品种与别处不同,颜色出得最是鲜亮脆生。”戚红妆说,“现下正是发展的时机,若在此时用了次一等的染料,牌子怕是要受损害的。”
乐无涯一点头。
戚红妆的担忧有理。
一旦换用别家染料,印出来的布颜色不再鲜活,那些有心之人必会放出风去,说戚氏是黑心商人,一旦扩张,布料品质便大不如前。
百姓不懂染布,但又不蠢,只要看染出的颜色与先前不相同,十有八·九会相信戚家的确在偷工减料。
戚红妆当然可以把价钱降下去,以此挽回口碑。
然而,她大笔的钱已经投了出去,在这时候降价,银钱不能很快回流,手上现钱不足,很快就将难以为继。
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确是难事。”乐无涯将空鼻烟壶在鼻端下转了一圈,“戚县主不是颇擅花卉么,怎会在这事上被人拿住?”
戚红妆痛快地自认短处:“我从四年前开始做染布生意,便养了一片田,一茬一茬地试种,种出了些成色不错的茜草和紫苏,都是桐庐独一份的好颜色。但这些服色,平头百姓用不了,只能卖给官员举人。百姓们能用的服色不多,就数‘桐庐雪’卖得最好。我试了四年,还没能种出能和林家蓼蓝草匹敌的好成色。——林家到底是种了五六十年蓼蓝的。”
乐无涯给她支损招:“挖林家的人试试?”
戚红妆摇头:“试过,干活的从上到下都是林家的家生子,身契握在林家手里,挖不来。”
“多给林家一点钱,他们也不同意续约么?”
戚红妆苦笑一声:“……狮子大开口、”
话说至此,乐无涯就已经明白了大半。
“戚县主找我,是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戚红妆还是很能沉得住气:“想从大人这里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只是林家的蓼蓝这一件事,近来我办事,总觉得不如以往顺畅。”
“是。”乐无涯放下鼻烟壶,痛快承认,“我跟丰大人商议好了,自明年开始,朝廷会在桐州减收商税。”
戚红妆一扬眉,豁然开朗了:“难怪。”
乐无涯笑模笑样的:“这消息虽说是我和丰大人密谈的结果,但世上哪里有不透风的墙呢?”
“可这风还是透出去了。”
“我可是守口如瓶,回来后谁都没有说,连你都不知道,可见这风至少不是从我这里透出去的。”乐无涯一耸肩,“富玩古董穷存钱,丰大人闲钱赏玩古董,那钱总不至于是大风刮来的。戚县主,你说是吧?”
戚红妆心知,乐无涯给她的情报极其有价值。
一旦有人知道了桐州即将蠲减商税的事情,便会趁着这股东风,抓住时机,大赚一笔。
她先前得乐无涯面授机宜,先拿到了海运官凭,又趁着消息未扩散开来收购了大批机屋,已是占了先机。
现如今她遇到的困局,不过是其他的人反应过来,想要入行分上一杯羹了。
因为奚家的缘故,桐州包括附近的几府,皆是大力发展纺织业。
商业上的事情,永远是你多吃一口,我就少吃一口。
她做了出头鸟,自是要挨打的。
“大人这样说,戚氏心中便有数了。”戚红妆起身,盈盈一礼,“其余的事情,我自会处理。”
“对头,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嘛,先与林家谈着,成或不成,等摸清楚是谁在背后撺掇,再出招不迟。”乐无涯闲闲道,“我也是商贾出身,晓得无利不起早的道理,你正是做大的时候,他林家借势涨一涨钱,还说得过去,但一口咬定说不续契了,要续就得出高价,这里面的玄虚就正经不小了。”
戚红妆点头领受,告辞离去。
送别了戚红妆,乐无涯带着棉衣,径直回了自家演武场,一件不剩,将棉衣尽数分了下去。
府兵们自是不知道他和戚红妆的一场密谈。
看见发放到手、几乎能原地立起来的厚棉衣,他们的眼睛几乎脱眶。
乖乖!
冬日有棉衣,天天有干饭,皇帝老儿也不过如此了吧?
乐无涯无视了底下的骚动,穿着一身青色夹袄,站在墙头上步履轻快地踱来踱去。
跟府兵们说话,乐无涯向来是不拘着什么,大白话不要钱地往外蹦:“诸位,过年就得有个过年的样儿,云梁县献了五头二百斤重的年猪上来。下水已经卤上了,年前大家鼓一鼓劲儿,都给吃了,今天各自领十斤肉回家去,我管你们是炖了、蒸了、灌香肠了,还是当饺子馅包了,随便!要紧的是把一家老小都给我喂饱了。当兵的可没个年节,谁知道倭贼什么时候来,只要分了肉,就算过年了。”
什么样的话都比不过这话激励人心,府兵们兴奋得脸膛通红,纷纷把巴掌拍得通红。
乐无涯继续道:“近来军中人心浮动,我也晓得。你们瞧着米溪县的张沣眼热,是也不是?他现在手里有田、有钱、有人,都是拿军功换出来的。至于你们,圈在我家后院里,一日两顿干饭,吃的时候挺美,心里怕也是没底,猫爪子挠似的吧?”
底下,有军士不以为然,也有军士沉默不语。
的确,大人每月一考校,压力实在太大。
前段时间,又刷了近百人下去。
而且,留在这里越久,考校的内容越难。
与其提心吊胆,担心自己什么时候被发回原籍,打回原形,倒真不如像张沣那样,一刀一枪挣个功名,安安稳稳地端自家的饭碗。
乐无涯迅速点破了许多人心中所想:“谁想回去,我绝不拦着,可提前打个招呼,把你们放回去,我只要你们做三件事:练兵、剿匪、除倭!有匪就剿,有倭就杀,要是没匪没倭,就给我老实练兵!”
“我知道底下是个什么情况,等开春了,大家忙着屯田,还想种出来后分点粮米,可在老爷看来,那算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我花钱养着你们,难道是家里短了长工,缺了种田的?”
“不想留在我这里的,尽管回去,老爷我今年要饭要得顺利,可以给你们另外拨饷。但你们得给我看成果!抓贼除患,就把人抓来我看;练兵的话,我挨个去转,抽看成效,若是练得像样,照样有功、有赏!可要是练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别再手心朝上管我要钱!更有甚者,要是干出那等杀良冒功的丑事,对不住,所有人立即召回,一起看着你脑袋挂城墙!别错了主意,惦记着糊弄我,你们跟我打交道这么久,就该知道老爷我不好糊弄!”
乐无涯一通简明易懂的发言,恩威并施,堪称是卓有成效。
许多军士开始认真衡量,到底是留下来好,还是回去教导那些大字不识的屯田兵、博个出人头地的机会更好。
乐无涯训完了兵,又折回衙门,口干舌燥地抿了口热茶,唤来华容:“把宗大人请来。”
宗曜像是抱窝鸡一样守着衙门,几乎不离开,因此一叫即来:“大人,您找我?”
“坐。”乐无涯挺亲昵地道,“问你点儿公事。”
宗曜斜着身子坐下,只在椅子上坐了小半个屁股,周到恭敬,一丝礼仪不错。
乐无涯:“宗大人,你来了也有一月有余,府中这一摊子事,不知你可否熟悉了?”
宗曜温驯道:“下官不敢说全然熟悉了,但请大人查问。”
“好,那我便不客气了。管子有云,‘商贾在朝,则货财上流’。可见商业亦是国家财税一柱石也。”乐无涯撑着面颊,笑望着他,“汨县专供蓼蓝染料的林家,最近收了谁的钱,以至于要毁了和戚氏之约呢?”
作者有话要说:
宗曜:???你是真不客气啊。
第188章 谋斗(二)
宗曜的神情是恰到好处的无辜迷茫:“大人……”
乐无涯不接他的招,端着茶杯,静静瞧着他,等他的回音。
宗曜装傻失败,只好转而采取拖字诀:“大人,这……这太细了,我得去打听打听,是不是得秘密着点儿,不能叫旁人知道?”
乐无涯看着他,那笑容随意又漂亮,就像是被他叼在嘴上似的,透着点玩世不恭的意味:“随你。”
宗曜抿一抿嘴唇。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感觉自己对面坐了个美貌的兵痞。
这让他产生了秀才遇到兵的无力感。
乐无涯:“你那鸽子不错,明天我要个准信,不过分吧?”
宗曜一怔,冷汗无声无息地滋生,渐渐从颈窝向下爬去。
他努力地不动声色:“大人,我那些鸽子近日精神不大好……”
茶烟袅绕。
乐无涯隔着薄薄的烟雾,放出目光,注视着这个昔日学生、今日的长门卫。
“灰色的那只,是有点打蔫,换那只尾巴上一抹白的黑鸽吧,飞得不如灰的快,但到汨县馆驿,用不着一夜光景。”
宗曜强忍住心中惊惧,温和道:“……大人,赛鸽初飞,并不识途,怕是有负大人重托。”
“你那贴身小厮在二十五日前,不是带着四只鸽子,去了汨县、云梁、襄津、玉源四县?”乐无涯低头抿了一口茶,注视着茶汤里上下漂浮的茶叶梗,“这些时日,这四只鸽子已来回飞了十趟有余,怎还不识途啊?”
宗曜瞠目无言,胸中一股气纵横着来回冲撞,撞得他心跳如鼓,眼前一阵阵发黑。
乐无涯没有长门卫,没有在南亭建立起的乞丐信息网,但他在各地都埋下了属于他的钉子和耳目。
——那些被他发还回去的兵士,都是他的眼睛和耳朵。
乐无涯这边的待遇好得让他们一见难忘,他们惦记着回来,自然会打叠起百十分的精神,替他站好岗、放好哨,做他的耳目口鼻。
何况,这位宗大人是抱窝鸡,乐无涯这边也散养了一只走地鸡。
自从遭逢巨大家变,又装神弄鬼地为家人报了死仇,仲飘萍就变得有点神神叨叨的,除了把乐无涯这个帮他复了仇的人当成母鸡全情依赖,把心思单纯的元子晋当成小鸡玩伴,他鲜少跟其他人讲话,镇日里表情镇定地游来逛去,实则暗暗地放出目光,怀疑别人要害他。
这么一个人,极适合做探子。
府衙里陆续飞出鸽子,就是他大半夜做夜游神时,亲眼看见的。
宗曜的双手在袍底下死死攥紧,掌心湿滑一片,然而目色依然平静:“大人,我只是让底下的人四下游逛,想练一练鸽子的脚程,至于他去了哪里,下官实在不知。”
乐无涯笑:“宗同知平时不言不语,没想到生了一副伶俐的好口齿。”
宗曜:“下官不……敢。”
他明显地哽了一下。
因为他清楚地看到,乐无涯从怀中掏出一个细竹筒,横拿着把玩起来:“宗同知,小时候我家管得极严,弓、箭不可带出练习场,我手痒,便自己做了弹弓,使它打蝉、打鸟来练准头,尤其是打鸟腿,一打一个准。”
宗曜:“……”
他说昨天小灰的腿有点瘸,屁股上的毛还掉了几根!
宗曜见它形容狼狈,以为它是在路上遇到了猛禽,才丢了信筒,心疼地多喂了它几把好小米。
乐无涯当着他的面,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草纸来。
其上只有一连串的数字,自上而下地排列着,字迹有大有小。
乐无涯把草纸展示给宗曜看。
事已至此,宗曜竟还能辩解:“大人,这不过是用来训练赛鸽负重的,上头的数字是身份标识。”
他语气温吞地解释:“大人许是不知,一羽好的赛鸽,能有百两身价,因此得标上编号,以防走失。赛鸽编号俱是在册,大人若是担心这赛鸽传递的是私讯,不妨请托相熟之人,去查一查编号。”
见乐无涯似笑非笑,似信非信,宗曜补充道:“不是下官硬要强辩,驳大人面子,是担心您与我同在桐州为官,若因下官区区爱好生了嫌隙,实在于桐州大业不利。”
乐无涯向后一仰,长长舒了一口气:“文直啊……”
宗文直,到底不是那个欢蹦乱跳着出门,迎他入门的天真小文官了。
宗曜垂目恭谨道:“大人有何指教?”
乐无涯:“指教是不敢,只是有些慨叹而已。”
宗曜心神稍定。
闻人明恪尽可去查。
这些赛鸽是他从上京带来的。
他就算不远千里,真去查验,查到的也只会是他想要他查到的。
长门卫的手段,岂是……
然而,不待他念头想尽,乐无涯用眼角剔了他一眼,由衷叹道:“一入长门,深似海啊。”
宗曜仿佛被毒蝎蛰了一口,霍然起身,小白脸上仅剩的血色尽数褪去!
乐无涯将那薄薄的纸卷拈在指尖:“自上而下,奇数行左侧的数字写大,代表页数;右侧数字写小,代指列数;偶数行尽用小字,代表自上而下的第几字。只是不知,这母本用的是天定十二年上京文英书局出的《窦娥冤》,是天定元年万民书局出的《花间词》,还是同为天定元年,金陵书局所出的《示子书》呢?”
他笑道:“像你这样的外调官员,是刚从《花间词》换成《示子书》,还不熟稔吧。”
当年,他秘密组建长门卫,便用了这三本薄书,用来做私相传递的密码母本。
京城官员盘根错节,所以各分两条线,分用《窦娥冤》和《花间词》。
外调官员则专用《示子书》。
这样一来,即使情报被截获,若无对应的参考文籍,也无从破译。
而这三本书,都是最常见的闲书,出现在案牍之上,也绝不惹眼。
乐无涯小小地赌了一把。
他赌皇帝没有更换母本。
就算乐无涯死了,要更换合适的新母本,还要将新母本秘密发到驿丞手中,也实在是一项劳心劳力的大工程。
而且这其中的诸般门道,随着他瘐死狱中,除皇帝外,再无人知晓。
那他何必要多此一举,再换新的呢?
宗曜的反应,全然印证了他的猜想。
“你是谁……”宗曜脸色惨白,“你到底是……”
“你是什么,我就是什么。”乐无涯仰起脸,“我和你来处相同,只是比你来得更早一些,更得用一些罢了。”
宗曜的指甲深深陷在掌心,强逼着自己镇静下来。
是。
首先,这世上绝无死而复生之事。
这闻人明恪先前进过京,既与皇子有所交游,又颇得皇上重用。
他进京,是因着揭破了一位县令种植罂粟的恶行……
他破格从县令提拔成知府……
卫逸仙的倒台如此迅速,又如此顺理成章……
他在皇上那里,处处顺遂,颇有面子,能讨得大笔军饷……
碎片的信息串线成珠,让宗曜心中隐隐有了个猜想。
他汗水淋漓地抬起头来,胸臆中激荡之余,仍有忌惮怀疑:
既然他同为长门卫,为何皇上不与他明言?
二人合力,难道不是事半功倍?……
宗曜眼睛一转,便有了答案:
是,皇上多疑,不肯信他闻人明恪一人言语,派自己到此,是为了监视于他!
可自己……
思及此,宗曜再也控制不住,冷汗汹汹而下。
他刚刚站稳脚跟,就在本该监察的人眼皮子底下暴·露了身份!
可那些驿丞,为何对他隐瞒不言?
宗曜转念一想,豁然开朗。
大虞驿馆,便是一切信息集散的核心点。
有长门卫去信,他们必得相帮。
可他们却未必知道背后的长门卫到底是谁。
况且,就算他们知道,这帮人狡猾惯了,又怎会帮着一个长门卫,暴·露另一个长门卫的身份?
宗曜头晕眼花,伸手撑住桌案,几欲落泪。
他又一次辜负圣恩了!
在他被巨大的挫败感一点点击碎时,他的肩膀被人温柔地按了一下:“与皇上相别日久,不知他老人家还好?”
“好……”宗曜气噎声堵,低下头,不敢直视于他,“圣躬甚安。”
乐无涯堂而皇之地撇了一下嘴。
贼老天,不收贱人,还等他来收不成?
然而,他的声音却是和缓至极:“安心便是,我不会上书说你把差事办砸了的。你到底年轻,一时不察,以后莫要再犯。”
宗曜羞愧得抬不起头来:“下官愚拙。”
“莫要妄自菲薄,皇上眼光好,选你来做我的帮手,难道你要说,皇上看走了眼,相错了人?”
宗曜慌忙道:“下官不敢!”
……难道,闻人知府会天真到真的以为,自己是来相帮于他的?
不,他肯定知晓,皇上派自己来,是为牵制监视他,只是他不能明言罢了。
闻人知府……给他留了颜面。
思及此,宗曜更是羞愧难当。
见他神情动摇,乐无涯打蛇随棍上,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在这里,孤掌难鸣,如今有了同伴,倒真真是不孤单了。”
“很多人盯着我,我不好放开手脚去办。宗同知这张面具戴得很好,辛苦你继续戴下去,若是缺钱缺人缺鸽子,大可以管我讨要。”
“桐州的情报,我知之有限,我明修栈道,你暗度陈仓,我们携手,定能将皇上交付的使命完成。”
他的声音异常恳切:“文直,我实在是需要你啊。”
注视着宗曜苍白无措的面色,乐无涯眼里跳动着明亮的光。
他确信,重活一世,他又一次笼络住了宗文直。
从过去到现在,无论是天真的宗文直,还是成长过后的宗文直,他都是注定一辈子被自己欺骗的命。
这样镇定地想着,乐无涯用诱哄的语气,柔声道:“所以,汨县那边的情况,究竟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来骗,来偷袭这二十来岁的小同志。
还偷袭两次。
第189章 谋斗(三)
明月楼,楼下。
戚红妆脱下被寒风浸透的避风大氅,递给身后的郭姑子,散一散寒。
她眼神微微一转,便发现前台的账房一边打算盘,一边歪斜着身子和眼珠子,贼眼溜溜地从余光里打量自己。
察觉到戚红妆投来的视线,他立刻撤回目光,手下噼里啪啦地打得愈发用力,算盘珠子险些要飞出去。
戚红妆做了多年探子,早已养就了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好本领。
她静静收回视线,上了楼梯,在小二的带领下进入一处包间。
孰料,才一进门,她便破了功,忍俊不禁地一抿嘴。
乐无涯穿着身玫红色的修身夹袄,正站在窗边,低头看着街上来往人群。
听到挑帘声,他回过头来,未语先笑:“县主大人来得正巧,锅子刚滚呢。”
这样艳到近乎俗气的衣裳穿在他身上,配上他明艳张扬的五官及神态,竟丝毫不显突兀。
戚红妆落座。
她是干印染的,一眼便看出这衣裳是质地相当不错的云锦,虽不如蜀锦名贵,但胜在颜色独特,比那鲜艳的大红色还要抢眼三分。
她评道:“穿得挺俏。”
乐无涯得意地一扭腰,显然是颇喜欢这身装扮:“有人送我的。”
戚红妆有些不忍直视,偏过头去:“我送府台大人的布呢?不喜欢?”
乐无涯:“礼尚往来,送人了嘛。”
戚红妆噢了一声:“你们互相赠衣?”
“是啊。”乐无涯理所应当地一点头,并问她道,“豆腐要现在下吗?千滚豆腐万滚鱼,味道最鲜。”
“下。”
戚红妆向来对旁人的事不甚关心,不过,眼前之人颇似故人,她习惯使然,总忍不住想多关怀一两句,“是谁?总跟在你身边的那个读书人?”
话一问出口,她就暗暗否定了这个猜测。
那小子一看便是个守成君子,这身衣裳,不似他的品味。
果然,乐无涯低头抚了抚衣裳料子,摇一摇头:“守约?他有这个钱我也不能让他这么花呀。”
戚红妆想到了另一个促狭又刁钻的小子,君子皮,孩子芯,笑起来一双小酒窝,怎么看都像是在坏笑。
这身艳俗布料,的确像是出自他的手笔。
“我就不招呼县主了。”乐无涯已经自顾自吃了起来,“这边替县主打听明白了,现如今和姓林的同气连枝,说好不卖你染料的,是浦罗州的白家。”
“……白家?”议到正事,戚红妆立即将胸中的那点好奇和揣测全部压制了下去。“哪个白家?”
乐无涯瞄了她一眼,一时不察,被热豆腐烫得一咧嘴:“当家的叫白缙。”
戚红妆一挑眉。
她一面若有所思地沉吟,一面给他倒了杯热茶。
待到将杯子推到乐无涯面前,她才说:“怪道我查了许久,先查同行,又查掮客,始终没个眉目……”
“是啊,谁能想到是白家这个卖肉的跳出来横插一杠呢?他买下那么多蓼草,难道是要当猪草喂猪不成?”乐无涯忙活了许久,当真是饿了,匆匆抿了一口茶,又从热腾腾的锅子里捞鲜鱼吃,“桐州的商户正经不少,若县主从头查起,除非将桐州上下摸个底儿掉,否则一家家查去,查到你家铺子关张改卖肉,怕也查不到白家去。”
“……借您吉言。”戚红妆吁出一口气,“敢问大人是怎么查到的?”
乐无涯顾左右而言他,不提来由,只提结果:“白缙好色,他新近纳了三个良妾。这三人,是花了一百五十两银子从过路花船上买来的。有个叫苏言志的人为她们赎了身契,又到当地官府为她们改了良籍。这苏言志……”
说到此处,戚红妆已然全盘了然:“哦,是他们家。”
“认得?”
“石兴邦家的大查柜。”她一双冷目清凌凌的,“……浦罗石家,府台大人可听说过?”
“当然听说过,今岁交了不少税钱呢。”乐无涯吐出一根鱼刺,“桐州本地有名的织染大户么。”
桐州各家印染商户各有靠山,彼此争斗,本不把安守一隅、从不将布料卖出桐庐的戚红妆看在眼里。
戚红妆空有县主之名,官员县吏能敬她的名头三分,已是极限,压根儿无意去做她的靠山。
她也颇有自知之明,自从商以来,只窝在桐庐自娱自乐,研究布色花样,并不向外延伸触角、自讨没趣。
没想到,她近来像是吃错了药,胆大包天,动作频频,竟流露出了将自家牌子卖出桐庐的意图。
他们都是见识过戚红妆的“桐庐雪”的。
这小寡妇顶着个孝女郡主的好名声,再加上花样别致,颜色鲜亮,价格实在,这么个人蠢蠢欲动地想要做大,许多印染商户哪里还坐得稳板凳?
先动手的是石家。
据乐无涯所知,戚姐从来是个精益求精的人,种花时务求精巧,砍人时刀刀砍脖,做他的假妻子时亦是尽职尽责。
按照她一贯的行事作风,她做的印染生意,必是品质优先。
先前,她生意的摊子铺得不大,林家出产的蓼草便足够她使用。
而林家本就是靠栽种蓼蓝发的家,是靠种植技术吃饭的,用的都是自己人,因此很难从林家探出消息来。
石家正是抓住了“桐庐雪染料唯一供应商”和“林家上下口风极严保密”这两项弱点,借由白屠户做中间人,暗中出手,誓要把戚红妆的发展势头摁死在萌芽之初。
乐无涯玩笑道:“看来是县主近来动作太大,有人想捏一捏你的喉咙了。”
“我的喉咙不是谁都捏得的。”
戚红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渐渐嚼出了一点笑意来。
“好。多谢府台大人,知道是谁就好办得多了。”
她的感谢全然发自真心。
先前,她以为是林家是被同行收买的。
然而查来查去,她始终查不出是哪个对家和林家有交游。
这么一来,戚红妆实在吃不准是有人在背后捣鬼,还是林家自己一时起了贪念,见她有意做大生意,便摆出坐地起价的姿态,实际上是想给她来个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这叫她压根儿没法采取相应的措施,应对入手破局。
乐无涯给她送来的情报,当真是帮了大忙。
“如今,有些个人见县主要起势,自是不乐意你来分这一杯羹,第一件事,就是趁你立足未稳,先砸了你的招牌。”乐无涯一句递一句地替她分析时局,“其他的印染行,家大业大,在用料上用不着那么讲究,哪家染料便宜好用就用哪家,不会像县主这样,只逮着林家死磕,反倒容易被人掐住命脉。”
戚红妆虚心接受了乐无涯的意见。
她知道,今后想要做大,的确不能像过去那样依赖林家。
乐无涯继续道:“这林家实在是短视,我就不信,石家进货的渠道千千万,真的能几年如一日地拿这么多钱来买林家的好草?我要是石家当家的,见你这般依赖林家,为防着你死灰复燃,等把你挤兑回桐庐,转过头来就得找个机会对付林家,只消放把火,或是想办法在林家的蓼蓝里动点手脚,到时候林家倒了,你就只能用普通的蓼蓝,我再把你的花样学了去,布哪怕次一点都不要紧,只要卖得比你便宜一分几厘的,不消一年半载,就能把你彻底挤死。”
戚红妆知道,商业斗争,正如乐无涯随口道出的这样残酷。
她叹道:“林家未必是短视。林家就算是个五六十年的老牌子,说到底不过是个种蓼草的。当家的林孝琨只有个在汨县做县丞的姑父,他就算想得到后头的事情,也没法不听命而行,毕竟石家背靠的是浦罗州的知州大人……”
说到此处,她猛然一愕,看向乐无涯。
乐无涯饱餐一顿,捧着热茶,吸吸溜溜地绕着边喝,额头上浮出一头热汗,神情和体态是相当的舒服惬意。
他的眼珠被热气一扑,显得愈发水润,说不出的风流漂亮:“那,是知州大,还是我大啊?”
戚红妆环顾四周,恍然大悟。
她明白,为何乐无涯要突然约她,到人多眼杂的明月楼吃一顿锅子了。
“戚县主,等过上一日,买上一些白家肉铺的肉,亲自走一趟林家吧。”见她明白了自己的用意,乐无涯笑盈盈地隔着水雾看她,“这回你去,和和气气地和林家当家的说清利害,再谈笔大生意,如何?”
戚红妆心中一热。
他的意思是,允许她仗着他的势,陈清利害、恩威兼施地把林家拉拢过来,从供应商变成铁杆的合伙人,并肩子一起干。
“非到必要时刻,我不想把你拖下水。”
乐无涯既然有如此好意,戚红妆便也不加避讳,坦诚相告:“府台大人替我开具海运官凭的事情,尚未宣扬开来,虽是已有风声,但如林家一类的中等商户人家,怕还不知道……”
“这回就叫他知道知道。说点客气的,他肯继续合作,那是皆大欢喜;他不肯合作,咱们就甩了他,戚县主是花匠出身,早晚能种出可心的蓼蓝,到时候说不定连他林孝琨的生意也一道抢过来!”
眼见他说得兴致勃勃,神采飞扬,戚红妆心动之余,又难免踌躇:“可你的官声……”
官商勾结的名声,到底不好听。
乐无涯不在意地一摆手,挺想得开:“做官做到我这份上,还想人人都赞一声好,才是痴心妄想呢。我又不是银子,人人都爱。”
戚红妆有些着急:“然而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所谓官声,无非是要抓住‘天意民心’四字。老百姓嘛,民心不可欺,日久见人心,我是什么样的人,他们看在眼里,自有评说。”
乐无涯动作挺俏皮地指指天上:“至于那位的心意……他听到什么样的评价,我就是什么样的人。”
不巧,那位最信得过的长门卫耳目,如今正被区区不才在下哄得五迷三道呢。
第190章 蛊惑
之后的事,乐无涯便打算撒手不管了。
商业上的事情,到底是戚姐更懂。
这回,戚红妆仅仅是吃亏在情报不足,一时不知该采取何等策略。
面对对手的暗算,若是连这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本领都没有,连桐庐都闯不出去,怎可跨山越海?
吃完锅子,乐无涯回了府衙。
在牧嘉志的明里整治和宗曜的暗中清洗下,桐州府衙变得格外肃静有序。
官吏们各司其职后,他这个府台大人便显得格外清闲起来。
其实事情本来就该如此。
一般说来,官做到知府这个地步,早已用不着事必躬亲。
像样一点的,驻守府衙,不折腾、不搞事,高高在上地做一尊镇宅的神像,逢年过节地接受八方官员豪绅的孝敬便是。
不像样的,就会像乐无涯前些时日那样,花蝴蝶似的翩翩乱飞,联络友朋,结官交商,专心经营人事,谋一个升腾。
乐无涯一路溜达去了宗曜的地界,发现他正一脸忧郁地喂他的鸽子。
他凑了过去,抓了一把鸽粮,在指尖碾开,搭话道:“哎,文直,你这料怎么配的啊,豆子、玉米、芝麻,还有这个……”
宗曜单干惯了,并不知道如何同另一个长门卫打交道。
见他主动靠近,礼节使然,宗曜自不好装聋作哑,偏过头去,刚要开口,目光和他的脸一接触,心神一乱,险些没忍住把一把鸽粮扬到他脸上去。
见到这张脸,他还是不能全然的心如止水。
乐无涯不知道自己方才险些遭袭,用拇指来回拨弄着粮料:“红色的是什么?”
宗曜强自定下神来:“红土,搀着盐。”
“挺好。”乐无涯一笑,“看出你是喜欢养鸽子的了。”
他数一数:“六只。放出去两只?”
“都在这儿了。”宗曜说,“人生地不熟,飞丢了两只。”
乐无涯抱起膀子:“贵吗?”
宗曜矜持答道:“好鸽子,是贵。”
乐无涯又拈起一撮鸽粮:“待会儿放消息出去,说你喜欢鸽子。”
宗曜诧异地偏过脸来,没大听懂:“……什么?”
乐无涯把鸽粮捧在掌心,嘬嘬嘬地试图用鸽粮把笼子角落的一只黑鸽子哄过来:“听不懂啊,就是索贿。”
宗曜面色一红,眉毛紧跟着拧了起来:“您……”
乐无涯拿哄二丫的态度哄着小鸽子:“冲我瞪什么眼睛?要我说,你这爱好挺行的了,至少不那么劳民伤财——好鸽子也轮不到老百姓养。”
说完,他冲着宗曜没心没肺地一乐。
宗曜隐隐感觉出了他是有弦外之音的:“大人,您是何意?”
“拳拳好意。”乐无涯反问,“你已经得罪人了,不知道?”
宗曜挑眉。
“张百舟、孙陇、李少为……这几个人,不是被人调出去押运犯人,就是寻了错处赶了出去。”乐无涯一笑,那笑不是好笑,堪称顽劣,“……你猜,这么些个钉在衙门里的耳目,我为什么一直留着?因为耳目仅仅只是耳目而已,背后驱使耳目的人,我暂时不大想得罪。”
宗曜:“……”
他冷肃了一张小白脸:“大人眼瞧着我得罪了人,如今才说出口,想必也是别有心肠了?”
乐无涯耸一耸肩:“这怎能怪我呢?我想,文直心中怕也是清楚个中利害的,但只要有那些人在,你想要传递情报,难免要束手束脚的——你第一次出外办差,又心念圣恩,谨慎些理所应当,不必自责。”
宗曜没想到会得了一番宽慰,哭笑不得之余,索性闭住了嘴巴,端看他如何舌灿莲花。
乐无涯把手心鸽粮倒回去,又细心挑选着完整的玉米粒,不死心地想把那退避三舍的小黑鸽骗来:“我已来到桐州半年,扳倒了一个卫逸仙,动作够大了,不方便再动手。今年是个丰年,丰年难得,上头斗来斗去,苦的始终是生民。先度过今年,再谈其他吧。”
“年后,我有些事情要做,怕是从今以后没几天安生日子可过了。牧通判,那是块茅坑里的石头,来时就定了型的,就算想装作和他们沆瀣一气,也装不出那个样子来。所以,你上,最合适。”
他的态度是一以贯之的吊儿郎当:“知府、通判、同知,总要有一个能让士绅们觉得是‘自己人’的吧。”
宗曜:“你……”
“现在,宗同知能把这些个衙门里的耳目清出去,已经是在桐州豪绅士族面前露了一手。想要把事情办成,要么是先礼后兵,要么是先兵后礼。你要是没有后手,只是把他们的耳目轰出了衙门,那妥妥是得罪了他们;但你要是对他们有所求,他们就安心了,这时候,正是你收拢人心的好时节。”
乐无涯盯准了宗曜:“放出消息,告诉他们,你喜欢鸽子。到时候,自然有人拣好的送你。有了好鸽子,传递情报岂不是更加方便?”
宗曜先前干的是捞不着油水的翰林院编修,只一心一意窥探别人,旁人是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极少牵涉官员交往、行贿索贿。
一听乐无涯如此说,他满脑子都是古往今来的各类贪官,就连叔兄的脸都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一股由衷的反感油然而生。
他冷声道:“大人,要我如何放消息?”
“这还不简单?”乐无涯说,“跟那些驿丞说你缺鸽子就是了,到时候自有本地士绅联系你。”
这回的弦外之音,宗曜听懂了。
他脸色一白:“大人,这些驿丞自从上任,便是长门卫分支——”
“你以为你还在上京啊?”乐无涯始终逗不来那小黑鸽,有些懊恼,“你现在是在桐州!懂不懂什么叫天高皇帝远?懂不懂什么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宗曜抬高了声音:“大人慎言!”
乐无涯知道他为何如此表现。
那老皇帝在宗曜最无助的时候将他叫去安抚,又交托给了他长门卫的重任,他自是要感念老皇帝的提携之恩。
他既生了感情,也生出了魔障,容不得旁人说老家伙一句不是。
乐无涯:“事实本就如此。给朝廷办事,这起子人可以拿一笔钱;给当地士绅们办事,价钱另算。宗家二少,你干了这么多年长门卫,这笔人心账你总算得清吧?”
宗曜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
但“宗家二少”四个字,还是狠狠戳中了他的肺管子。
他不敢去想自己的前半生,冷声反问道:“大人是想要我在桐州犯错,与那等小人同流合污,捏住我的把柄吗?”
乐无涯嗤笑一声,转过身来,张嘴就骂:“你跟我耍什么文人清高?你有那玩意儿吗?你要是真是个安分守己的,跑去做什么长门卫?”
这番话等于是将宗曜的底裤都扒了下来。
宗曜一愣之下,面红耳赤:“你……你……”
乐无涯一气儿不歇地说了下去:“你叔叔兄长背地里干了多少恶事,买官卖官,赚来无数民脂民膏,才供养出来了个你个宗文直。你在这里装什么出淤泥而不染呢?”
宗曜好端端地喂个鸽子,却平白挨了一顿无法反驳的痛骂,一口淤血堵在胸口,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乐无涯:“你以为皇上为何拨我前来桐州?无非是要涤荡桐州倭寇,让圣恩加于四海,让百姓安居乐业!圣心如此,你不思为圣上分忧,脑子里却只想着把柄不把柄的,圣贤书念进狗肚子了去吗?‘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的道理都忘记了?我倒是好奇,是哪个不开眼的读了你的文章,将你录为进士的?”
乐无涯知道,与这等魔障之人说别的,他听不进去,不如抬出他心心念念的皇上来。
痛痛快快地骂出了宗曜的一脑袋汗后,乐无涯长舒一口气,声音转柔:“皇上拨你到桐州来,当然是要你盯着我,可更深一层的用意,你可知晓?”
自从叔兄出事后,还没人在宗曜面前这样直白地揭他的伤疤。
宗曜为人不错,亲近之人犯了如此大案,他却没被牵连进去,照样做官,其他人见状,自是不会难为他,毕竟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如今,他冷不防被乐无涯撕下遮羞布,心里只剩下了造孽深重的叔叔、兄长、乐无涯,三张面孔的形影在眼前交叠轮换,耳朵嗡嗡的一味作响,被乐无涯如此一问,才渐渐回了魂:“大人……?”
“在翰林院盯着同僚,到桐州来还盯着同僚,有个什么劲呐?皇上难道是如此浅薄之人?难道只是想把你当一把好用的刀使唤?”
乐无涯盯着他,眼睛很亮,瞳仁在日光下色作深紫:“皇上是要把桐州做磨刀石,把你磨出来;放你出来做官,就是不愿你再困在那方寸之地!我知道,你不在乎什么‘前途无量’,可皇上既如此信你、重你,你难道要再辜负一次他的期待吗?”
他目光如炬,循循善诱:“宗同知,你可先将此事禀告皇上,说是鸽子不够,需向底下的长门卫筹措,皇上自会明白你的用意。将来,谁赠你什么礼品,贿你什么物件,你如实记录,将来有机会,一一上报,皇上便能知道你一腔忠耿,碧血丹心,为了桐州除倭大事,一时自污,又有何不可呢?”
宗曜听来,觉得甚是耳熟。
好像是有那么个人,把诸般罪状一一记录下来,等他快死的时候,一股脑儿招供出来……
可乐无涯今日一番表现,已叫他神魂颠倒,思绪纷乱。
他不及细想,木然道:“下官……听大人的。”
乐无涯眼看自己是再也骗不出那黑鸽子来,遗憾一叹。
所幸他骗人颇有成就,也不算是白跑一趟。
他恋恋不舍地放下鸽粮,拍手掸下手心里的麸皮,顺嘴问道:“对了,现如今一亩地多少钱?”
宗曜还在反刍乐无涯的话,怎么想怎么有道理,强打精神应道:“今岁丰年,一亩好田怎么也要十两……十两到十五两之间。劣田也要六七两。”
乐无涯一点头:“噢。”
宗曜的思路慢慢转动起来:“大人,你说你要做的大事……是什么?”
乐无涯一言以蔽之:“挣钱啊。”
宗曜瞥他一眼,心说,所以你跑去和戚县主吃锅子?
他垂下眼睛,努力不对他和一个孀妇私下会面的事多加议论:“大人上次回来,说是明年商税将降,想来会有不少人从商。大人是想从商户身上赚这一笔钱?”
乐无涯一笑:“谁有钱,我挣谁的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