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成败(五)
狱卒自从领了乐无涯的命令后,便持续关注着马四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阻拦他寻死。
当马四的母亲吴氏挪着小脚、提着包袱前来探望马四时,尽管塞了不少银两,说了无数好话,狱卒还是没有轻易放过她,拿银针试了又试,确保饭菜无毒,又叫女狱房的李大嫂来搜过了她的身,才放她进入,而且拒绝离开,虎视眈眈地抱着手臂在旁监视,生怕这小脚老太太抽出裹脚布来把他儿子勒死了。
有这么个门神在旁边杵着,吴氏连眼泪都不敢流,只好捡着些闲话儿说。
就这么着,她将家中失火的事情讲给了马四听。
马三宝躺在床上睡觉,差点被烧死,又怀疑是媳妇从外头上了门闩,便痛骂了她一顿。
吴氏心中委屈得很,跟儿子狠狠诉了一通苦。
马四向来嘴严,因此吴氏根本不知道儿子杀人的事情。
如今马四被关在牢里,她最担心的是儿子忠诚太过,头脑一热,真替卫老爷背了锅、顶了缸。
她拿出失火的事情来说嘴,就是在提醒马四,家里没了他这个顶梁柱,是真会乱了套的。
但她不晓得马四懂没懂得她的苦心。
因为她在讲述这事时,马四没什么反应,只顾着往嘴里塞米糕,连头都没抬一下:“嗯,晓得了。”
吴氏没忍住,隔着牢笼推了一下儿子的脑门:“跟阿娘说话瞧着点人!”
被乐无涯委以重任的狱卒不满地:“啧!”
吴氏胆子小,得了警告,马上蔫了下来,抱着手里空荡荡的包袱皮,眼巴巴地看着闷头苦吃的马四。
马四风卷残云地吃完了这顿晚饭,又灌了一气儿凉水,点评道:“咸了。”
吴氏收回碗筷,依依不舍道:“我看家旺、何大那些个人都回来了。你要是没事,也早点回哦。”
马四并没回答她,抹了抹嘴上的油渍,嘱咐道:“娘,以后看好火烛。……别再出事了。”
吴氏满口答应,又挪着小脚走了出去。
马四目送着她慢慢远去,直至身影完全消失后,又在心里反复从一数到十,数了约莫一百遍,确定她已然离开并走远后,才拍着栏杆叫喊起来。
狱卒立即赶到,呵斥道:“嚎什么?!嚎丧呢?”
马四将大脑袋抵在坚硬的栏杆上,眼睛沉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处,始终保持着遥望母亲离去方向的姿势。
他说:“叫知府大人来。”
狱卒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他想探一探他的口风:“这么晚了,你想作甚?知府大人是你想见就能——”
没想到,马四骤然暴起,隔着监牢栏杆死死攥住了他的前襟,手劲之大,堪称骇人,险些让狱卒一头碰在栏杆上!
马四原本沉在阴影中的双眼被飘忽的廊道灯火映亮,血丝暴涨,颇似地狱里的厉鬼。
他的咬字极轻极狠,似乎是怕隔墙有耳:“你去!你马上去,找人来看着我,我绝不自杀!可你不许告诉其他人,不然我变成鬼都不会放过你全家!!”
狱卒这些日子悄然观察,只当他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万没想到此人性情会暴戾至此。
他白了脸色,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寻来了另一名信得过的狱卒盯着马四,自己则赶到门口,与郑邈留下看守的捕快耳语几句,随即与他双双投入夜色之中。
……
隔日,当和衣而眠的牧嘉志睁开眼时,吓了一大跳。
乐无涯坐在他的桌案前,用扇子拄在桌面上:“马四亲手画押的案卷,牧通判要不要看看?”
牧嘉志翻身而起,来不及洗漱,便接过案卷,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马四的证言十分详细。
他提到,张二郎家的围墙上有四块凸出的土砖。
他正是踩着那些砖头,两次侵入他家,完成“掩埋财物”和“下毒”两件大事的。
至于假扮成游方道人的金二狗,眼睁睁看着张二郎真的从地下挖出金银,惊讶之余,眼珠一转,察觉这其中必然有鬼。
事成之后,他暗怀鬼胎地找到马四,想要领取剩下的酬金,顺便敲诈马四一笔。
马四做小伏低,哄着把他灌醉了,随后将他带到一处无人山涧,直接扔了下去。
山涧水格外寒冷,金二狗受了刺激,意识清醒了一阵,恐慌不已,狂呼滥叫地扑腾着,想要浮上来。
马四找了一根长树枝来,把金二狗伸到水面上的脑袋强行往下按去。
这些细节,不是亲临现场,根本说不出来。
即使心中早有猜想,亲眼看到是卫逸仙指使马四连害张二郎、金二狗两条性命,牧嘉志还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卫逸仙动用内宅亲信,先杀死钱知府坠水案的涉案人张二郎,又收买訾主簿、让他在钱知府一案上含糊其辞,无非是想利用钱知府之死,扳倒他牧嘉志。
但牧嘉志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件事。
他掩卷冷静了片刻,向乐无涯提问:“大人,钱知府之死,到底是意外,还是……”
乐无涯:“还是那句话。左右不是我杀的。”
牧嘉志:“……”
在一阵无语后,牧嘉志念头一转,却明白了乐无涯所言何意。
乐无涯这话不算错。
因为此事已经说不清楚了。
先前,牧嘉志经办钱知府坠水一案,早把该查的都查了个遍,实在是查不出什么来,才以意外结案。
卫逸仙为了将自己一举拖下水,选择拿钱知府的案子来作筏子。
现在,由于他阴谋败露,洗不清嫌疑的变成了卫逸仙本人。
毕竟谁知道这个“筏子”是不是当初卫逸仙亲手扎下的呢?
乐无涯站起身来:“牧通判,事已至此,多思无用,不如做好手头上的事情。”
他一转扇子:“昨夜一拿到证词,郑大人已将卫家大小人等已全部下狱。但事涉一府同知,怎么都是五品的朝廷命官。真要抄家定罪,还是得皇上御笔朱批才行。……咱们的郑大人,要上趟京了。”
听闻卫逸仙已经下狱,牧嘉志紧跟着站起身来。
他的声音里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和信任:“知府大人要去吗?”
“不去。我留在此处坐镇。”乐无涯拍一拍他的肩膀,“今后,桐州府种种事务,就需得咱俩戮力同心了。”
他将温暖的掌心压在牧嘉志肩膀,力道巧妙地揉了一把。
“牧通判,先前这话一直没说,如今说了也不晚。”
“……天长日久,请多指教了。”
牧通判注视着他诚恳无比的眼睛,一言不发,撩袍下拜。
这回,是十成十的心悦诚服、五体投地。
……
乐无涯哼着小曲儿,心情大好地离开了牧嘉志的居所,打算去瞧瞧他的府兵。
这些时日的训练下来,这些人材质如何、是人是鬼,他已瞧了个大概。
再过两日,他会发还一批材质不足的兵丁回去,叫底下的人再选好的来。
这些兵丁一回去,便是他的活招牌。
一旦知道做府兵能过好日子,不少军户都会眼馋。
乐无涯从小眼见耳闻,知道大虞军队弊病之一,在于底层兵士难以出头,大多数都是一代传一代地当大头兵,下层厌战怠战风气盛行,一潭死水似的提不起劲儿来,只有欺压普通百姓时才能找回点雄风。
如今,乐无涯给他们找了条上升渠道。
肯上进的人,必然会削尖脑袋往上钻。
乐无涯就喜欢野心勃勃的人,那意味着无穷的生机与可能。
人若不与天斗,与地斗,与命斗,存之何趣?
在他快乐地拨着如意算盘时,有人从后拍了拍他的肩。
乐无涯一转身。
身后之人不出所料。
除了郑邈,如今的衙门里已没人敢和乐无涯这般没大没小了。
不过,今日的郑邈梳了个挺规整的发髻,没戴那串红玉珠。
他开门见山道:“我这就要走了。”
乐无涯露出惋惜之色:“哎呀。”
“少来。”郑邈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你挺高兴的吧?”
乐无涯:“怎会?”
郑邈:“我这一去上京面圣,皇上只会关心钱知府到底是不是意外死亡,谁会关心訾永寿是怎么进到卫逸仙家的?”
乐无涯一摇头:“郑大人这话,明恪听不懂啊。”
经过这些时日,郑邈若是还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那他就白干这么多年刑狱了。
他提示道:“地窖。”
乐无涯愣了一下:“什么地窖?”
旋即,他像是恍然大悟了:“郑大人的意思是,你怀疑我将訾永寿藏在了我家那个地窖里?”
郑邈:“你是怎么知道卫逸仙要从訾永寿这里下手的,我还不知晓。但以卫逸仙的狠辣手段,他是愚蠢到了何等地步,才会将訾永寿藏在自家后院井里?”
“郑大人此言差矣。”乐无涯言笑晏晏,“您审案多年,安能不知‘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的道理?”
郑邈:“他手握桐州府兵权,若想送个人出去,本是易如反掌。”
乐无涯:“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兵权就移交给牧通判了。”
“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不巧。是云梁县令与军队勾结,杀伤人命。为便宜行事,我才做主将兵权暂交牧通判。他也料不到这一点啊。”
“据牧亮贤所言,云梁县的案子,是你提出疑点才得以翻案。”
“是啊,我新官上任,查阅卷宗,乃情理中事,有何可疑?此案本是冤案,有冤不伸,于心何忍?我怎能未卜先知,借此案将卫同知的兵权夺去呢?我又怎么能掩人耳目,将訾永寿塞进卫家呢?”
四连发问后,乐无涯声音朗朗:“这是天要亡他,于我何干?”
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就算辩到天子面前,他也不惧。
反正都是先射箭,再画靶子。
想要将卫逸仙拉下水,叫他自尝苦果,乐无涯有的是办法。
利用一桩冤案,释其兵权,塞其耳目,不过是因势利导的一步棋而已。
若是这招行不通,他可以再换一招嘛。
在郑邈沉吟之际,乐无涯又坦荡荡道:“若郑大人还是不放心,大可派人细查我家的地窖。咱们两个的日子还长久呢,可不能因为这等事情互相疑心,您说是不?”
郑邈的额角微微跳了跳:“……你是不想打理你家那口被烂泥埋了的地窖吧。”
乐无涯委屈道:“郑大人,天大的冤枉啊。”
郑邈没忍住,露出了个畅快的笑容来。
真要查,也查不出什么来。
就算訾永寿真的在那口地窖里呆过,被那荷塘里的烂泥一糊,什么痕迹都留不下了。
郑邈想,若换作乐有缺,以他的精明狡诈,他可以做到闻人明恪做到的事情吗?
他很快得出了问题的答案:乐有缺可以。
他有的是方法和手段,能让那姓柳的纨绔,连带他背后的保护伞靳冬来一并铲除。
尽管是在上京,尽管是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他也做得到,只需要多花一些时日,多费一番筹谋罢了。
若他选择这条路,郑邈一定会陪他走到底。
为何他不做?
为何要亲身入局,直接将姓柳的杀死在流放途中?
往常,郑邈不敢,亦不愿去想。
这两日,在闻人明恪身边,他终于敢去想了。
……乐无涯大概是知道,自己的身体不成了。
他怕是等不到将靳冬来连根拔起的时候。
于是,他索性先将人宰了,叫他得了现世报再说。
而自己与他决裂之后两年,乐无涯便获罪下狱,死于狱中。
在那之前,乐无涯把郑邈和他断交的事情嚷得上京官场人人皆知,谁都知道,这对同科进士闹得极其难看。
正因为此,他倒台的风波才没有丝毫影响到郑邈。
郑邈望着这张和故人异常肖似的面孔,心中感慨万千之际,将一串全新的红檀珠递了出去:“送你个东西。”
乐无涯一怔,接了过来,在掌心把玩了一会儿:“谢郑大人。下官还不曾孝敬您,您怎么就送这个给我?”
郑邈:“东西送你,拿着就是,怪话一箩筐。”
乐无涯攥紧了串珠,嘴上却挑剔道:“怎么不是玉的?”
郑邈偏过头去:“你合适。”
这些年,他以红玉代红檀,编在发间,模仿着他的言行举止,终究是画虎不成,东施效颦。
如今这般就很好。
郑三水就是郑三水,喜欢的是素净,是踏实的细水长流。
只有乐有缺、闻人明恪这类人,才适合这样热烈张扬的红。
……
送别了郑邈后,乐无涯回到自己的府邸,解散了他的长发,对镜自照。
卷发,笑眼,唇痣。
他将那串红檀珠放在发间,比划了一下。
加上这件配饰,就更像了。
乐无涯娴熟地将发辫分出一股来,交缠着将红檀珠编入发间。
柔软卷曲的乌黑长发,与正红的檀珠彼此映衬,自带出一段动人的光华。
将自己收拾停当后,乐无涯以这副崭新的姿态踏出了房门。
偏巧,在他走出房门时,一个人正悄无声息地蹲在他内院的墙头上,手扶着一棵柳树枝干,正在寻找落脚处。
他一抬眼,二人视线在半空交汇了。
乐无涯一笑。
——这便是他的秘密武器了。
前段时间,姜鹤代六皇子送了《抚摇光》来。
由于一直没拿到乐无涯的回信,他未曾离开桐州。
在等待回信期间,他顺手替乐无涯做了不少事。
比如按照訾永寿的描述,将他原本藏在灶洞里的体己转藏到其他地方,混淆卫逸仙的视听。
比如偷拿了些卫府的锅碗瓢盆,给被囚在地窖里的訾永寿使用。
比如趁夜将用完的锅碗瓢盆完璧归赵,送入卫家古井中,顺便附赠了一个大活人訾永寿。
姜鹤听说了那位难搞的郑大人已经离开,便想要偷偷入府,来拿给六皇子的回信,好回京交差。
没想到,他刚翻过墙头,便滞住了。
姜鹤看到,发间编着红檀珠的人立在夏末的合欢树下。
浅粉色的羽状花瓣迎风飘落,落在了他的肩膀和头发上,更衬得那串珠子耀眼夺目。
他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仰起头来,歪歪脑袋,冲他一笑。
姜鹤一时失神:“小……”
下一刻,他脚下一滑,从墙头上直摔了下来。
乐无涯瞳孔一缩:“……”
他好不容易才把这个局做成!
姜鹤可千万别在他院里摔出个好歹来啊!!!
第162章 旧主
所幸姜鹤异常皮实禁摔,从近十尺高的围墙上跌下来,硬是只摔出了一地尘烟。
他一个鹞子翻身,便跳了起来。
可他并未起身见礼,而是蹲踞在地上,呆呆仰望着乐无涯。
……是小将军回来了吗?
姜鹤陷入了短暂的恍惚中。
在南亭县衙之上,自己扮作客商、与他堂上初见时,闻人明恪是长这个样子的吗?
他歪了歪脑袋,很快说服了自己。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长开了。
乐无涯心中惦记着秦星钺的那条断腿,怕他真跌出个好歹,不敢耽搁,快步奔向姜鹤,险些在途中绊个踉跄。
跑到半路,看姜鹤动作灵敏地起了身来,乐无涯的心就先放下了一半。
见他直愣愣地望着自己,乐无涯大咧咧地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怎么,摔傻了?”
姜鹤一言不发,张开双臂,拥住了乐无涯的腰身。
乐无涯:“?”
姜鹤单刀直入:“闻人大人跟六皇子说说,把我要来您身边吧。”
乐无涯刚放下的心马上提了起来,动手翻看起他的脑袋来,怕撞到了脑子。
孩子本来就傻,可不能再傻了。
他一边摸姜鹤的脑袋一边问:“……怎么突然想起这茬来了?”
姜鹤说:“闻人大人与我的旧主很是相似。”
乐无涯的指尖滞在了他的发间。
不是因为他的这句话,而是因为他在他浓密的发间摸到了一条极长的伤痕。
姜鹤:“我是天狼营出身。我们小将军离营回京后,定远将军裴将军看重我,将我推荐给他的妻弟、巡按御史程以泽程大人,让我跟着他四处巡查,做些剔除奸弊、整顿风俗的事情。我不懂那些事务,只负责程御史的安全。”
乐无涯的指尖顺着伤口缓缓上移。
那狰狞的、蜈蚣似的伤口,从他的后颈上方直接延伸到了左脑一侧。
巡按御史,职责是代天巡狩,讲究的是以小监大、以卑督尊,对大虞官员进行秘密巡视和考察,并将结果直接向天子汇报。
这些御史官职虽小,权柄却大。
对他们来说,若能放下圣人之言、立身之道,只顾着自身利益,是能在官场广结善缘、过得相当滋润的。
相反,若固执己见、秉公执法,这巡按御史就是大虞最危险的官职之一。
大虞建朝以来,就数巡按御史这一官职的官员死法最为千奇百怪,各种无可查考的意外简直层出不穷。
程以泽,就是小凤凰的小舅舅。
对程家家风,乐无涯是了解的。
裴将军常年在外带兵,裴鸣岐那一身认死理的硬骨头,一半靠遗传,一半靠家传。
当死正直的程以泽碰上姜鹤这样的死心眼,其结果可想而知。
姜鹤没有提及自己这道几可致命的伤是怎么来的。
因为那对他来说是职责所在,是不大重要的事情,不值一提。
他遗憾的只有一件事:“我想要到上京去找我的旧主。”
“……可我到底是不聪明,追得太慢了些。”
乐无涯勉强扯起一个微笑:“……姜侍卫什么时候入的金吾卫?”
姜鹤:“天定二十二年一月,程御史回京述职,皇上许他留京,我也留任上京,编入金吾卫。”
乐无涯想,啊,是他死后的第二个月。
乐无涯收回心思,替他把凌乱的头发简单整理了一下:“我并非你的旧主。你就算追随我,也不过是追逐一个虚无不定的形影而已,有何益处?”
“我知道。”姜鹤笃定道,“有一个形影,就够了。”
这就是姜鹤所要的。
他从小就是这样,走一步看一步,总给人稀里糊涂的感觉。
当年的秦星钺就比他强上许多,入天狼营的目标异常明确,就是为着出人头地,给母亲争口气。
后来,跟着乐无涯久了,秦星钺就再看不上别的人了。
但乐无涯走后,秦星钺还是能够打起精神、奋勇争先,继续追逐建功立业的目标,不给自己天狼营的出身丢人。
直到他断了条腿,才就此消沉下去。
姜鹤入营的理由,就单纯很多了,甚至可以说令人啼笑皆非。
乐无涯至今还记得他的回答。
“我射箭还成,平日里射十箭,总能射中八、九箭。看见有彩头,就想来试试看。”姜鹤顶着那张沉稳异常的冷脸,认真环顾四周,“赢了的话,管饭吗?”
姜鹤的脑子从来是缺根弦的,呆得让人发愁,但乐无涯还是喜欢他,去哪儿都愿意带着他。
因为他是乐无涯教他一点射箭技巧,他就要在场边反复练习到精熟、哪怕手指磨出好几处伤口都不在乎的那种人。
也正因为此,当乐无涯决意留在上京后,就不愿再带他在身边了。
好心又倔强的傻瓜姜九皋,和上京的风水太不相合。
没想到,这小子不发一言,硬是带着一身的伤,生生追到了上京来。
乐无涯辜负过他一次,不可再有第二次了。
他沉下心来,托住了姜鹤的脸,问道:“替我办一件事,就要讹上我了?”
姜鹤恍然大悟。
原来他还有这么一个筹码可以利用!
他等于是间接地帮闻人约铲除了卫逸仙这个心腹大患,为什么不可以要点好处呢?
他果断地一点头:“嗯!”
乐无涯笑了起来,俯下身来,用自己的额头碰一碰他的:“现在我还要不起。不过你不必失落。在上京好好等我,跟六皇子带句话……”
他抬起头来,灼灼明亮的目光直落在姜鹤的眼里:“你早晚是我的。”
姜鹤心神一悸。
当年,小将军摆下擂台,邀请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前来挑战。
他不知天高地厚地跑去应战,以一手漂亮绝伦的箭术力压同龄军士,脱颖而出。
乐小将军看过了他的战绩,喜滋滋地走到他面前,对他东瞧西瞧,问他来投天狼营,有何壮志。
姜鹤是下级军士,早上要给长官打洗脸水、洗军靴,忙得没能吃上一口热乎早饭,肚里正饿得紧,张口就问管不管饭。
“管。”乐无涯目光热切地抓住他的手,“管你一辈子饭都成啊。”
姜鹤默默地记住了这个承诺。
他拼着性命护卫程以泽,就是为了回上京,再端一端小将军的饭碗。
后来,上京他去了,很热闹,很繁华,有无数的美味珍馐,只是没有小将军在了。
这让姜鹤迷茫了很久。
直到他重操旧业,随着两位皇子代天巡狩,来到南亭,见到了当堂审案、风姿如玉的闻人明恪。
从那时起,他心中便影影绰绰地有了这个念头。
那念头像是一把暗暗的饥火,在他腹中燃烧,催着他,让他赶快来到这人身边,端他的碗,服他的管。
时至今日,他终于得偿所愿。
姜鹤垂下脑袋:“那我等着您。您一定要来啊。”
乐无涯含笑:“一定。”
……
一只蟠龙香炉徐徐吐馨,化作轻薄雾气,飞绕盘旋,让上座之人的神色沉在雾气之后,晦暗难辨。
郑邈所拟、历数卫逸仙种种罪责的奏折,正摆在龙案之上。
三法司官员肃立于下,各自戒惧,放眼望去,只能瞧见一片黑沉沉、乌鸦鸦的官帽。
待阅审完毕,皇帝发出了一声沉沉的笑:“有意思。”
“他在南亭,将朕钦定的‘群县楷模’给拉下了马;上任桐州一月,朝廷五品官员谋害上官之事也被挖了出来。”他声色一厉,“朕的大好江山,蠹虫竟如此之多!”
无人敢接腔。
唯有郑邈一拜到底,坦然道:“皇上,微臣此来上京,一为禀告案情,听凭圣裁;二为向圣上报喜。”
闻言,上首沉默许久。
其余人等皆捏了一把汗。
圣心天威向来难测,这郑三水怎敢随意接话?
良久,皇上终于开口询问:“哦?何喜之有?”
郑邈淡然道:“皇上容禀。蠹虫生于米,生于木,生于书,滋生在万物之中,因此,要紧的不是蠹虫本身,而是铲除蠹虫的决心和手腕。桐州府治理混乱,原本就是因为吏治不清,权力倾轧。陛下任用闻人明恪,便是将啄木之鸟放归林间。千林蠹尽,江山太平,是而微臣想向皇上道喜。”
“你这舌头倒是灵巧。”皇上紧绷的面容终于放松了些许,“郑卿,你在桐州府查案日久,你认为闻人明恪此人如何?”
郑邈径直道:“他与当年的乐有缺,颇为相似。”
在场老臣后背统统一麻,齐齐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
这下,项铮沉默得比先前更久了:“怎么说?”
“他为人灵巧,为官忠正,为事机变。乐有缺最初与臣相识结交,便是这样一副面貌。”郑邈道,“可惜了,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郑卿颇有感慨。朕也听得明白了。”
项铮不欲再与他谈论乐无涯,转问身旁的太监薛介:“先前,闻人明恪请求补上十万两军饷,可对?”
薛介应道:“是,兵部正在着手拨付。”
“如今看来,这一数字大有可疑。卫逸仙先前分管桐州军务,谁知这恶徒在其中动了什么手脚?”
“皇上的意思是……”
“在十万两之上另外加拨七万两,供他整饬桐州防务。另拟票旨一道,急发桐州……”
皇上轻描淡写道:“卫逸仙构陷官员,杀伤平民,有杀害上官之嫌,罪大恶极,押赴上京听审。查抄卫家,所得俱入桐州公帑。”
作者有话要说:
皇上:塞钱做法积点阴德,求那个人别回来了。
第163章 真言
自离了昭明殿后,刑部尚书和左、右都御史如获大赦,快步离去。
唯有大理寺卿张远业慢行一步,与郑邈走在了一处。
如今,郑邈官至三品,是一方封疆大吏,与张远业平起平坐。
大理寺算是郑邈的娘家,二人自是比旁人有话说些。
“郑大人,好糊涂啊。”张远业压低了声音,“为何平白提起那人来?如今皇上他老人家最忌讳的便是他了。”
郑邈冷静道:“我不在京中供职,如何能知晓皇上他老人家的忌讳呢?”
张远业:“……”
他不说这话还好,此话一出,他敢确信,郑邈就是故意为之。
张远业迟疑道:“你将闻人明恪与乐……那位大人相提并论,就不怕皇上对他生出龃龉?”
郑邈:“我并不害怕。”
张远业是个性情温和之人,虚心请教道:“愿闻其详。”
郑邈道:“一来,皇上对闻人明恪本就心怀龃龉。”
对于闻人明恪这个监生出身的七品小官,是如何有如神助、连跳五级的,郑邈早有耳闻。
若皇上当真如此爱惜闻人明恪的才干,就该在兴台邵逆案破之后,就将他召入京中,暂留听用,让吏部详加勘察,再安排他的去处,而不是将这个小年轻不声不响地破格提拔至桐州知府的高位,让他这个二十来岁的嫩肩膀,硬挑起一府之主的铁扁担。
与其说是重用,不如说是天子有心要试一试他的成色,顺便将这个官场新人投入情势错综复杂的桐州,看桐州三任知府先后倒台,究竟是何缘由。
闻人明恪若是被孤立、被同化,或是干脆像钱知府一样不明不白死在任上,便是他自己无能,辜负圣上重托。
但未曾料想,闻人明恪乃是一等一的名剑凶器,刚一出鞘,便精准挖出了卫逸仙这个暗地里搅弄官场风云的痈疮、蠹虫。
皇上爱惜人才不假,但眼见此刀如此锋利,非见血不能收,难免要再生出一层忌惮和不满来:
你闻人明恪既然有天大的本事,那有困难何必找朝廷?
郑邈继续道:“二来,皇上确实不喜那位大人。然而斯人已逝,活着的人总要讲些体面。即使那位大人深负圣恩,到底生前殚精竭虑,死后未得全尸,算是得了应有的报应了。皇上向来重体面、讲体统,我说闻人明恪与那位大人相似,皇上如此宽宏大度之人,若是因为区区在下的这么一句话就刁难于他,岂不是显得心胸狭窄,无圣人之雅量?”
张远业:“……”
他倒也不想闻得这么详。
听到一半,张远业便不安地环顾四方,确认无人窥听,才松了一口气:“你呀,还是那个脾气,什么话都敢说,不要命啦?”
郑邈再度语出惊人:“是闻人明恪叫我这么说的。”
……
郑邈的表述已经足够委婉了。
闻人明恪在同他讲这番话时,用词堪称大逆不道,句句都是诛九族的浑话:
“我此番在桐州动作太大,刚一上任,就发落了一个五品官,难免引得皇上侧目。”
“前些日子,下官向京中申领了一大笔军饷,用来填补欠饷亏空。这笔钱对桐州军务十分要紧,但此事一出,下官怕皇上认为我本事太大,所以还需得郑大人帮忙,推上一把。”
“您在面圣时,可以提上一句,说我与乐无涯有些相像。”
初听到他的这一想法,郑邈难掩讶异。
但闻人明恪给出的理由相当充分:“据您所说,下官确与那位乐大人样貌相似。您即便不说,有朝一日,下官上京面圣,总不能掩面上殿、不见天颜吧?您与乐大人是故交,若您不事先禀告,皇上事后回想起来,难免心生不悦,认定您有心欺瞒。因此,您不如开诚布公,直言相告。”
“左右我这个小官已经给皇上添了不少堵了,也不差这一条。”
“史官们时时侍奉在侧,记录着君王的起居言行,皇上可以因为下官锋芒毕露,对我不喜,可您要是提上这么一句,情势便大不一样了。”
“若皇上,下官与奸臣乐无涯相似而加以苛责,岂不是显得皇上为君不仁,且对那位奸臣大人念念不忘,恨意不绝?”
“要是运气好一点,他说不定肯再拨给我一些,以示大度宽仁呢。”
……
事实真如那闻人明恪所说,皇上尽管面色不豫,但当真大笔一挥,多批了一笔军费。
十二个字,抵七万两银子。
折合下来,真能算得上一字千金了。
张远业不敢再细问了,怕平白再听到一耳朵大逆不道的言论。
然而,在沉默地并行一段后,张远业突然开口问道:“……真有那么像吗?”
郑邈简练道:“像。”
张远业扯起嘴角,勉强笑了一声:“郑大人未免言过其实了吧。世上人才千千万万,我只见过一个乐大人。若是这位闻人知府真有那位大人的才情,在科考时不就该崭露头角了吗?”
郑邈想说,闻人明恪与乐无涯的相似之处,可不仅仅是才情而已。
但他选择了闭口不言,没再反驳。
整个大理寺如今的班底,都是乐无涯在任时打下的。
包括张远业,是乐无涯离开大理寺后要来的最后一批人才。
张远业仅与他共事一月有余,便已为他心折不已。
对这么一个在心中暗暗崇敬着乐无涯的人,郑邈不必强行说服于他,反正怎么说,张远业怕也是不肯轻信的。
既然连闻人明恪自己都笃信他将来总有进京为官的一日,那就等到那一日,再让张远业亲眼去看吧。
想到这里,郑邈嘴角轻轻一翘。
他突然开始期待起将来乐无涯进京后的盛况了。
……
桐州府牢城。
乐无涯意态悠然,步入幽暗的高墙深垒之中。
即使外面艳阳高照,光芒落在沉而黑的监牢泥墙上,便仿佛被尽数吸走了似的,窒闷得令人恐慌。
待进入监牢内部,更是寒暑难辨、日夜难分,不管走到何处,都是统一的晦暗阴森。
乐无涯在一间牢房门前驻足,与牢中人两两对望。
早在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时,卫逸仙便立起了身来。
他精神尚可,唯有发丝略显凌乱,但显然是经过仔细打理的,只是牢狱中没有镜子与梳子供他精心梳洗,卫逸仙即使有心求个体面,也实在是有心无力。
不过,卫逸仙作为输家,可称得上一句风度翩翩。
被拘押下狱那日,他并未暴跳如雷或是痛哭流涕,而是异常平静地接受了他的失败。
身陷囹圄后,据狱卒所言,他照样是有吃有喝,对粗劣糟糕的牢饭、肮脏腥臭的环境并没有半句的挑剔抱怨。
卫逸仙的心性素来如此:愿赌,便要服输。
若胜负易主,他计谋成功,叫牧嘉志背上了那洗不清的污名,以卫逸仙的性情,恐怕也不会过分得意招摇,只会态度悠然地收起钓竿,慨叹自己又钓得了一尾大鱼。
所以,乐无涯同样不必洋洋得意。
那样反倒是落了下乘了。
卫逸仙规规矩矩地向他行了一礼:“大人来了。恕卫某不便出门迎接。”
乐无涯:“听狱卒传话,卫同知有事找我?”
“是。劳烦大人跑这一趟了。”
“公务繁忙,有何事情,直说罢了。”
“这些时日,罪人身在牢狱,冥思苦想,大抵想明白了您的手段与安排。”卫逸仙缓缓道,“唯有一件事情,我辗转反侧,实在想不清楚,便斗胆请大人来为罪人解惑,不然的话,罪人死后下了十八层地狱,怕也是不能瞑目的。”
乐无涯一言不发。
卫逸仙径直问道:“您是何时知道,罪人要对付的不是牧嘉志,而是您?”
卫逸仙实在想不明白,他布下了这么一张罗天大网,静等着乐无涯入彀,他却能无比精确地躲过每一步杀招,反而取了自己的命?
账面亏空、军士欠饷,人心不齐、得用者寥寥。
对他来说,这些明明才是亟需解决的头等大事。
明明只要一着不慎,他就会陷入泥淖中,裹足不前。
为何他能绕过这些明面上的障碍,将他的新官三把火全点在了他卫逸仙头上,把他的官衣官帽烧了个干净?
卫逸仙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
他可以败,却不能败得不明不白。
然而,他同样心知,闻人知府身为胜者,是没有必要给他答疑解惑的。
他做好了乐无涯拂袖而去的准备。
因此,从乐无涯那里听到答案时,他一时间居然没有反应过来。
“因为你在布局,我也在设网。人说桐州多倭寇、多匪盗、多刁民,可在我看来,这世上诸乱,大多自上而起。上梁不正,带坏风俗,才致民心动摇、天下不宁。”
“所以,不是你,就是牧嘉志。我在你们两个人里选了选、看了看,还是你该死。”
乐无涯的坦诚,令卫逸仙瞠目结舌。
然而,片刻之后,他释怀地一笑:“原是如此吗?”
乐无涯笑道:“上京之后,要拿我这番话说给皇帝听,诉诉冤屈、泄泄怒火吗?”
“不了。”卫逸仙摇头道,“乖乖认罪,最多是个斩首。攀咬上官,又无真凭实据,若得了个凌迟,受那些零碎折磨,还不如砍头痛快。”
事到如今,他指使马四杀死两条人命、意图收买訾永寿作伪证,人证物证俱全,再辩解訾永寿不是他绑架到自家院里的,又有何意义?
况且,这“乱自上起”的一番高论,乐无涯有胆讲,卫逸仙没那个胆子复述。
卫逸仙一揖到底:“多谢大人为卫某解惑。”
乐无涯无意与这手下败将多呆。
他手头公务确实很多,连嗑瓜子都没有空闲了:“不必言谢。下十八层地狱时,诚心诚意地多跳几遍油锅,就算你感谢我了。”
卫逸仙:“……”
他愣了半晌,失笑出声。
见乐无涯抬步欲走,卫逸仙再度出声:“闻人知府,您肯解罪人之惑,罪人无以报偿,有一句话赠给您,请您善听。”
“桐州倭寇绵延难除,看似有成千上万之数,然而十有八·九实为大虞本地商贾,不过托倭之名,雇善水倭人,以行走私之事!”
“皇上封海岸、禁海运,走私者铤而走险,可获暴利,乃至于此。”
“闻人大人,您大可大刀阔斧,清倭寇、除匪患,可这些倭人背后,是无数本地士绅,利益相牵,他们怎肯相让?”
“这些年来,我从中取便,竭力周旋,就是想在众多势力中取一个平衡。罪人有罪,可有罪者,何止罪人一人?”
“钱知府绝非罪人所杀,可他当真是死于意外坠水吗?要知道,他与其他知府交好,就是想合力整饬走私一事,充盈桐州府库!”
“大人,您斗倒了我,可斗得倒这潜伏暗处的无数商贾士绅吗?斗得倒皇上严禁海运的明旨吗?”
乐无涯回过身来,静静望着面皮红涨、情绪激动的卫逸仙。
他听得出来,这确是卫逸仙的肺腑之言。
这是他与他相交以来,卫逸仙最为真心恳切的一番发言了。
“多谢提醒。”乐无涯颔首谢过,抬起眼来,眼中隐隐生光,“……人已至此,何不一试呢?”
第164章 赠礼
卫逸仙倒台的消息传至上京,并没引起什么了不得的轩然大波。
一个五品官,在地方上能只手遮天,放在上京,那只不过是小鱼一条,小虾一只,无论死活,都激不起一丝涟漪。
然而对桐州府上下官员来说,这变动堪称地动山摇了。
郑邈和乐无涯珠联璧合,将这件消息封得极死。
底下的两州十二县得到信儿时,卫逸仙已经在大牢里吃了整整三天牢饭了。
先前,桐州府诸位官员都晓得,卫大人一手揽着军权,一手揽着人事,三任知府都倒了台,他还是屹立不倒,实力可见一斑。
众位知州、知县自是把宝都押在了他身上,对破格升任的新任知府则抱持着观望态度,端看此人是雷厉风行、要与卫大人相竞相争的能臣干将,还是识时务、懂进退,处事圆融的“明白官儿”。
乐无涯最初的表现,挺像后者。
对底下两州十二县的官员来说,闻人知府颇有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意味。
他上任之后,并不气势汹汹地争权夺利,也不急着召集众位官员入府议事,只叫各府送去条陈,简述县情、州情。
迄今为止,他们甚至都没能和新任知府见过一面。
有人假托政事,前去桐州府衙拜谒,想在新知府面前混个脸熟。
可接待他们的不是卫同知,就是牧通判。
闻人明恪就这么往衙里一缩,并不大刀阔斧地求进改革。
到任一月,他推行的唯一一项政令,就是由他自己出钱,训练一支府兵,
他的举动如此低调,让桐州府诸位官员都放松了警惕。
他们想等到闻人知府出了招,再借此摸出此人的行事作风。
届时,他们对症下药,各得其美。
没想到,大家观望着、观望着,把卫大人给观死了。
这就很尴尬了。
最关键的是,此事从明面上看,与新任知府半点关联都没有。
就好像是知府大人什么都没干,卫逸仙就一通活蹦乱跳,把自己活活作死了。
但让这些人精相信卫逸仙的倒台与新任知府半点干系都没有,那是绝不可能的。
在底下官员夜不能寐、反复揣摩新任知府到底对卫逸仙做了什么时,乐无涯正哼着《老鼠嫁女》的小调,怡然自得地做他给项知节的回礼。
姜鹤淹留桐州,等了这么些时日,总不能叫他白等。
小六赠他的礼物如此用心,他合该礼尚往来才是。
近来,乐无涯喜欢上了和元子晋下棋。
他一个知名的臭棋篓子,如今碰上了元子晋这个更臭的,简直是如获至宝。
元子晋棋艺疏松,偏偏格外较真,常常是经过半晌的冥思苦想后,自信满满地下了一步送死的棋。
趁他思考棋路的间隙,乐无涯能忙里偷闲地拿起柄小锤敲敲打打,为他的礼物收尾。
元子晋正搓捻着棋钵里的棋子,权衡该落在哪一处。
见状,他恨恨道:“你专心点!”
乐无涯头也不抬:“少来。想你下一步怎么走吧。”
这些天以来,无论是在等待案发,还是在郑邈查案时,他都是如此这般挤出时间,一点点赶制他的礼物。
“穷酸死了。”元子晋觑着他的礼物,“你很缺钱吗?”
“缺啊。”乐无涯理所当然道,“你不是说要给你爹写信要钱吗?不如一步到位,我亲笔写一封勒索信吧,让元老虎来赎你。这样你能回家,我能拿钱,两全其美。”
元子晋拿棋子丢他,斥道:“不许那么叫我爹!”
乐无涯凌空一抓,将那枚棋子接在掌心,把玩片刻:“舍不得我啦?”
“放屁!”元子晋涨红了脸,“我爹要我混出个人样儿再回去,我要是夹着尾巴一事无成地回了上京,成什么样子?”
乐无涯:“那给你一个小队长做吧。”
元子晋本能地要翻他一个白眼。
翻到一半,他愣住了:“……你说什么?”
乐无涯低头端详他的礼物:“昨天,那些不得用的府兵已经被发回去了。等新人来后,你去挑十二个人,当个小队长。能不能干?”
“能!”
闻言,元子晋立即激动起来,连棋也不下了,跳起身来,攥着棋子,在房中来回踱了两圈步子,欣喜得两颊微微泛红。
他深思熟虑了一阵,问乐无涯:“我非得在新来的府兵里挑吗?不能在现在的人里挑十二个吗?”
因为擅长掰腕子,元子晋跟现在的一批府兵玩得很好。
“不行。”乐无涯断然拒绝,“你和他们太熟了,不好管。”
元子晋第一次没有急着反驳乐无涯的话。
他沉吟着思考一阵,点头道:“我明白了。”
乐无涯看他一眼,微不可察地一点头:“你怎么管教他们,我管不着。我只有一个要求:新来的十二个人里,你最多只能选六个留下。”
元子晋急了:“为什么?”
乐无涯淡淡道:“小老虎,自己想。”
说罢,他继续低下头,整饬他的礼物。
新送来的府兵,材质仍是良莠不齐。
元子晋如何识人用人、如何从中取舍,也是乐无涯给他出的一道考题。
他是更重才能,还是更重德行?
是会被逢迎拍马之人迷了双眼,还是能透过表象观其本质?
端看他如何选择、取舍了。
“你说的什么意思,我还是想不明白。”元子晋思索过后,简洁利落道,“但我会照做。”
说着,他回到棋盘前,坚定无比地落子:“你就瞧好吧!”
乐无涯通览棋局,微微一笑,随意布下一子:“行了,你输了。做你的事去吧。”
元子晋:“……”
……
在元子晋一心扑在他的新事业上,精挑细选他的小队成员时,姜鹤从乐无涯那里拿到了礼物,辞别桐州,返回上京。
抵达上京时,秋气已渐浓。
草虽未凋,护城河的荷花却已衰残,仅有数钱绿意尚存。
姜鹤赶着马车,跨过护城河,向守城兵士出示了路引与腰牌。
然而,兵士查验过后,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一阵后,一人拿着姜鹤的身份凭证,径直离去了。
姜鹤:?
约莫一盏茶光景后,一名门千总姗姗而来。
“姜侍卫。”他开门见山,“带着这些东西,和我们走一趟吧。”
……
姜鹤被径直带入了守仁殿中,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面见了天颜。
一见姜鹤,项铮便露出了宽柔慈和的微笑:“姜侍卫,从桐州回来啦?”
姜鹤有些困惑。
这是他第一次面圣,皇上为何要用这样熟稔的口气同他说话?
仿佛他们早已认识了似的。
他一心纠结于此事,完全没察觉到天子的言外之意。
姜鹤一面犯着嘀咕,一面拱手道:“是。皇上明察,卑职刚刚从桐州归来。”
项铮留心着姜鹤的神情,发现他面对自己的敲打,态度落落大方,并未有惊惶不安、苦目蹙眉之态。
……小六选此人入皇子府侍奉,可见眼光不差。
随着姜鹤一同进入守仁殿的,还有乐无涯的礼物。
那是一口长约六尺的大箱子,需得两个内侍一起抬着,才能进入。
项铮并未立即拆箱验看,而是问起姜鹤桐州府的风土人情如何。
姜鹤除了替乐无涯办了几件上不得台面的事,其余时间都在桐州府游逛,因此对大多数问题均能应对如流,即使有几个问题他不清楚,他亦是痛快承认自己并不知晓,态度不遮不掩,极是坦荡。
对谈约一刻钟后,有内侍传禀道:“皇上,六皇子来了。”
项铮随意地一摆手:“叫他进来。”
项知节跨入书房,看见姜鹤也在时,露出一抹愕然之色。
但这愕然不过一闪而过。
他行礼道:“父皇,儿臣应召而来。”
项铮盘腿坐在榻上,倚在小桌上,认真打量他一番:“知节,你这衣衫过于单薄了。大病初愈,不可贪凉。”
项知节温和道:“谢父皇关怀。”
项铮将手中书卷冲着那口箱子一指:“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项知节明明心知,但不可言知。
他静静摇头。
“你这侍卫去了桐州,带回了这么一口大箱子,朕听说之后,着实好奇,便传来一观。”项铮用玩笑的语气道,“让我看看,朕的小六和朕的能臣,私相授受了些什么。”
闻言,项知节眉心微动,很好掩去了神情的变化。
项铮知道自己这儿子心重,表面温文尔雅,实则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儿。
于是,他将注意力放在了姜鹤身上。
正常的侍卫听到这样含沙射影的话,一瞬间冒出的冷汗能从后脖颈直流到脚后跟。
即使不即刻跪下告罪,也要两股战战、惶惧不已。
但姜鹤完全没能理解这番话语的严重性。
他泰然地垂手肃立着,想,六皇子是赶来得急了,才穿得如此单薄,如风若是知道,恐怕又要唠叨了。
皇上从姜鹤庄重严肃的神情里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便对薛介以目相示。
薛介心领神会,打开了那口上了封的木箱,要预先检验一番。
待看清其中的东西后,他双眉一轩,似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紧接着,薛介点了两名小太监,将箱子中的东西小心翼翼地起了出来。
当这东西的全貌出现在项铮眼前时,项铮也怔住了。
这里面既不是金玉首饰、也不是古董字画。
……是一间五尺来长、三尺来高的小号茅屋。
“茅屋”四面用刷了桐油的木板钉合,其上有蒿草遮蔽。
因为路途颠簸,即使姜鹤百般小心,仍有部分蒿草脱落下来。
好在乐无涯用料甚足,将房顶里三层外三层地絮得极厚,因此整体并未垮塌。
“房顶”与茅屋“四壁”并未接合。
两个内监一人一边,将“房顶”合力揭开。
眼见此景,项知节的眉毛忍不住微微皱了一下。
他心疼了。
老师送给他的礼物,就这么被人拆了?
茅屋之中,别有洞天。
内中分了十数间房舍屋宇,有连田阡陌,有河道绵延。
其中有许多小木人,雕得粗糙,不见面目,仅有一些头巾、装饰,用以区别身份。
士农工商、渔樵耕读、贩夫走卒、引车卖浆。
这些人在这小小天地里,各行其是,安然自足。
项铮观视良久,诧异之余,颇觉趣味:“除了这间小屋,还有什么吗?”
薛介道:“回皇上,有一封信。”
他从木箱底部捧出一封信来,恭恭敬敬地呈送到了皇帝面前。
项铮将信件拆封,摊开。
那字迹异常清丽端正,正与闻人明恪奏折上的字迹相符,显然是他亲笔所书。
这封信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有工工整整的九个字。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项铮抚掌大悦:“好!好志向,好官员!”
他微笑着看向项知节:“知节,你怎么说?”
项知节答道:“闻人约一番为民之心,实是动人。”
皇上笑答:“为民之心,固然令人感动,可他肯对你表露这么一番好心意,更见忠贞呐。”
项知节低下头去。
这话他接不得。
忠贞一词,只有官员对皇上,岂有对皇子忠贞一说?
一旁,姜鹤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他面无表情地恍然大悟了。
……原来闻人知府在他离开桐州时,叮嘱他的话,是这个意思啊。
项铮敏锐地察觉了姜鹤的动作:“姜侍卫,你有话说?”
“是。”姜鹤拱手一揖,口齿清楚地回答,“临别之前,闻人知府亲口交代卑职,这礼物不是献给六皇子的,是敬献于您的。”
项铮一扬眉:“……哦?”
姜鹤复述了乐无涯的话:“闻人知府说,他做此物,便是想让卑职交给六皇子,再请六皇子代呈皇上。他说,他能从小小一地知县,成为桐州知府,全赖圣上信任,他必会以‘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为己任,尽命而为,不负深恩。”
当然,姜鹤虽钝,却不是傻瓜。
乐无涯的后半句话,被他略了过去。
“你在桐州呆得太久了,上京门禁森严,只有有心,不难察觉你离京日久。我必须得做这么个费时费力的东西,才好交代你在此地停留过久一事。回去后,你叫六皇子把此物交给皇上,叫皇上决定此物去留。”
姜鹤有些担心:“可皇上若是真将此物留下,六皇子没了礼物,岂不是太可怜了?”
乐无涯笃定一笑:“皇上嘛,虽号称勤俭朴素,可绝瞧不上我这微末手艺。该大方的时候,他会大方的。”
果不其然,项铮听了姜鹤禀报,又细细观看了那“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九字,发现其上确无赠给六皇子的具体字眼,实在挑不出什么错来,嘴角笑意便渐渐真切了起来:“知节,你和小七的眼光,着实不错。”
项知节已透过姜鹤的只言片语,揣测到了乐无涯的真实意图。
他点头称是,除此之外,不多说一句话。
项铮道:“既是你看重的官员,此物便赠给你了。望你牢记这九字,也牢记圣人之言,得志之后,不忘泽加于民。”
项知节温和致礼:“是。谨遵父皇教诲。”
……
结果,这份长途跋涉而来的礼物,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六皇子府。
回府之后,项知节首先选择安抚姜鹤的情绪:“姜侍卫,受惊了。”
姜鹤实话实说:“六皇子,我没惊。”
见姜鹤确实神色如常,不见惊色,项知节低头拨弄了一下茅屋边缘的蒿草,嘴角漾出了些笑容:“这些时日,他在忙这些?”
姜鹤面色稳重:“是。闻人知府还向我讲解了,他雕刻的这些小人分别是做什么的。”
项知节一一看去,心尖蓦然一动。
他发现了一个不大寻常的小木人儿。
和其他小人相比,那小人似乎没什么职业,躺在一间房屋的角落,乖巧地盖着锦帕改的小被。
他指着小人儿:“这是做什么的人?”
“哦。闻人知府说,这是个病人。”姜鹤说,“他讲,‘平时不养生,病时养医生’,他希望病人安安生生地把病养好,莫要让关心他的人伤心忧虑了。”
项知节将那小人儿小心翼翼地从床榻上扶起来,捧在手心。
凑近了看,他意外发现,所有的小人里,唯有这个小人脸上是有表情的。
是一个上扬的、浅淡的笑容。
项知节强忍欢喜,问道:“不是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为何其他人不笑,只有他在笑呢?”
姜鹤:“闻人知府说,其他人的欢笑,需要他多加努力,多加奋斗,才可达成,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可收到这个礼物的人,一来并非寒士,二来,他看到这个礼物,自会笑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乐无涯的一句原话:“‘不笑不是人’。”
闻言,项知节忍俊不禁,露出了笑颜来。
他脸上的笑容弧度,与小人的笑容,竟是一般无二。
第165章 再会(一)
乐无涯送别姜鹤不久,一笔十七万两的军饷便连带着裁军的手谕,自上京而来。
钱是人的胆。
在桐州府蛰伏不出、低调的乐无涯,在白花花的银子入库之后,终于有了动作。
他将桐州府治下三江卫、浦罗卫两处卫所的十名千户叫来桐州府衙,声称有事要议。
千户们受召而来,面上和平,心中各自惴惴。
先前,知府大人借着军士们登衙要饷之事,陡然发难,将十所的军员黄册统一收缴上去,说要详加查看。
千户们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各自通了气后,便怀着“临阵磨枪”与“法不责众”的双重心思,把军员黄册经过一番紧急涂改补充后,匆匆交了上去。
他们知道其中必是纰漏多多,但知府大人催得急,他们也无法可想。
他们还合力凑了一笔款子,打着缴税的旗号遮遮掩掩地一并送到了府衙,盼着大人看在银子的份儿上,高抬贵手,勿要追责。
自从黄册交上去后,便杳无音讯了。
他们始终悬着一颗心,等候着一场知府大人借故发下一场雷霆之怒。
没想到,最先被雷劈死的不是他们,是卫逸仙。
卫逸仙倒台倒得过于无声无息,于众位千户而言,宛如无声处炸了个惊雷。
那么个金尊玉贵、优雅从容的人,直接被丢进囚车里,送往上京,听候发落了。
这实在是过于可怖,比一顿疾言厉色的训斥,一通暴风骤雨的军法,都更让人难以接受。
千户们来前,便各怀心思,心事重重。
待在来到议事厅前,见到院中陈列着一座香案时,以张阿善为首的千户们愈发惶恐,谁都不敢再多上前一步。
个个平日里凶神恶煞、吆五喝六的人,鹌鹑麻雀似的聚在廊下,频频对望,瑟缩不语。
香案旁肃立着一个缨枪似的军士,身子隐隐有些歪斜,但执剑带甲,目不斜视、形容俨然,叫人不敢上前搭话。
千户们猜测:这大概就是那个新任兵房经承,是知府大人从南亭县带来的瘸子秦星钺。
千户们听韦经承说过,此人相貌堂堂,可惜不良于行,且曾有酗酒的嗜好。
虽未见其面,但他们心中不免看轻了此人三分。
如今,亲眼见到秦星钺的风采,他们的轻视之心刹那间尽皆消除。
好气派,好威风!
此人必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非此养不出这一身犷悍的杀伐气度。
在众千户纷纷噤声,莫不敢言时,乐无涯现身了。
乐无涯一身鲜亮的圆领绯袍,衣上云雁借东风之力,振翅高飞。
他扮得干净利落,不饰金玉,愈衬得体态风流,唯有乌密云发间点缀的一条红檀珠,愈衬得他顾盼神飞。
他挺和气地询问秦星钺:“人到齐了吗?”
秦星钺铿锵地答:“回大人,俱已到齐了!”
在缭绕的香雾间,千户们看不大清乐无涯的相貌,却已不约而同地为其威势所折,纷纷低下头去。
乐无涯点点头:“那就传旨罢。”
……传旨?
听到这句话,众千户发潮的后背顿时冷汗横流,不敢耽搁片刻,噗通噗通地就地跪倒,伏倒在地,脸色是统一的煞白一片,膝盖被青石板撞痛了,也不敢泄出一丝半点的声息。
然而,当乐无涯当众宣读起圣旨内容时,众千户渐渐转惊为喜。
听到最后,他们简直要大喜过望了。
冗兵冗员一事,本就是千户们的心头大患。
他们一边从中渔利,用空饷中饱私囊,捞了个盆满钵满,一边眼看着上头发下的军饷越来越少,知晓如此下去,尾大不掉,必难长久。
他们无法可想,只好怀着一颗侥幸之心,快活一日,算得一日。
反正吃空饷之事,历朝历代都不少有,到底是没见过几支军队因此造了反的。
没想到,知府大人竟有如此本事,一出手便能请得圣旨,替他们了了这大患!
圣上有令,要将桐州两卫十所裁撤至一万一千人。
这还不简单么?
只要把那些虚造出来的军户从军册上删去,燃眉之急立时可解!
款款念完,乐无涯将圣旨交予秦星钺,叫他妥善封存,又将诸位难掩欢欣之色的千户们请入议事厅。
待入座坐定,众位千户才真正瞧清乐无涯的面容。
然而,对他的年轻俊俏,他们只来得及惊讶片刻,余下的便全是敬慕之情了。
在他们热切的目光注视下,乐无涯将手搭在身侧的几大摞黄册上,说:“诸位送来的黄册,我已通阅。其中,圈点出的部分可先从军册中除名。”
他说至此处,方才奉茶的华容从屏风后转出,手脚轻捷地将黄册一摞摞地分发给在座千户。
他分得极准,每人都拿到了自己治下的那一摞。
千户们本以为知府大人所谓“通阅”不过是谦辞而已,孰料翻开一看,又轰的一声冒出一身白毛汗来。
他们本想,那些细若蚊蚋的小字,谁会去看?
知府大人看了。
他不仅看了,还真的将有问题的军户一一圈点了出来!
乐无涯不理会他们风云变幻的面色,交代道:“回去后,再将各家欠饷情况勘验一遍,拟了我看。谁先拟好,谁先来领饷。”
乐无涯环视一圈,见千户们眼中隐隐闪出精光,便柔和地补充了一句:“你们带着每户管事的人,来桐州府领钱。”
千户们的小算盘刚打到一半,便被迫中止了。
他们不受控地露出了不甘神色。
……按照往常的规矩,但凡上头发军饷,他们都要从中捞上一笔。
这笔钱必然小不了,是一块诱人的肥肉,他们不咬上一口,实在是心中作痒。
有人按捺不住,赔笑道:“大人,欠饷的军户人数不少。咱们各所,少说一二百户,多则三四百户。一口气来数百人,是否太过麻烦了?不如由我等一并领回,各自分发便是。”
“行伍之人,练一练行军集合,又有何妨?”乐无涯一笑,四两拨千金地将话挡了回去,“这钱是我从朝廷申领来的。这份人情,各位也要同我抢吗?”
众千户无话可说,只好息了从中再捞一笔的心思,并不敢生出什么忤逆心思来。
这笔钱确实是用来填补他们先前造下的亏空的。
将来他们自可再贪再占,可要是这时候开罪了知府大人,难免会被人当做出头鸟给打了。
他们可不想变成下一个卫逸仙,稀里糊涂就丢了官职,下了大牢。
见他们不再多话,乐无涯继续道:“军户家中有人因战事致伤、致残、致死的,一律不得除户。”
“家中青壮因为意外、病痛等非战之故离世,仅剩老弱妇孺的,可列入除户名单,在补上军饷之外,另添上一笔遣散费。”
“先前淘汰下去的府兵,皆是不甚得力精干的。你们需时时物色储备着新人选,我这边淘汰下去一轮,就得给我补上新的来。”
乐无涯没有一句废话,全捞干的说。
千户们个个面容肃然,明白此人绝非寻常文官,是个对军队诸事了若指掌的主儿。
他们愈发不敢敷衍,连连点头称是。
乐无涯将他们要做的事情一一交代完毕后,便有人笑眯眯地奉承起来:“知府大人真是上天降给咱们桐州的福星。您一来,这欠饷难题便迎刃而解,我等真真是感激涕零啊。”
对此赞美,乐无涯照单全收,轻摇小扇,悠然道:“不妨事。此事是我帮你们,将来有的是你们帮我的地方。到那时,我可不会客气的哟。”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应和的笑声。
在欢声笑语中,众千户放下心来了。
他们最怕大人是那等迂腐文官,只知道谆谆告诫他们无需回报、尽心尽力为大虞办好差事之类的废话。
马无夜草不肥,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放这种没味的屁,顶个卵用?
还是闻人知府说得坦诚:礼尚往来,互利互惠,方得长久嘛。
众千户自以为得了乐无涯的授意,又卖力地恭维了乐无涯一阵,才带着满面喜色,在宾主尽欢的气氛中各自离去。
送走了这些人,乐无涯往太师椅上懒洋洋、软绵绵地一倚,又恢复了往日的本相。
秦星钺替他把茶水斟满。
秦星钺最是知道,军队里的部分军头就是这副模样,贪婪、愚蠢又自私。
裴家、乐家驻守边关时,治军严谨,亦难免要出些类似的害群之马。
若非风气败坏,桐州府的军务何以烂成这等样子?
乐无涯用一笔军饷,和一番言辞,先声夺人地镇住了他们,也麻痹了他们,让这些千户以为他是“自己人”。
自己人好啊。
“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才更快、更准、更狠呢。
乐无涯仰着头和秦星钺说话间,杨徵忽然大步从外赶来,语调里带着上扬的欢喜:“大人!”
乐无涯看向他,唇角还带着笑意:“怎么……”
话音将落时,乐无涯透过他肩膀,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戴着顶草帽,风尘仆仆,一身风霜,袖子粗剌剌地挽到了手肘之上,露出了细若柴棒的小臂,皮肤晒得黝黑了一层,乍一看上去,就像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田间老农。
见乐无涯看向了他,那人摘下草帽,扇了两下风,保持着一张紧绷绷的冷脸,没话找话道:“……好热的天。”
乐无涯欢呼一声,直扑上去,不由分说地把人端了起来,连转了两个圈:“英臣兄!”
齐五湖吓了一跳,连冷淡的表情都维持不住了:“胡闹!放我下来!”
乐无涯笑得眉眼弯弯:“我说什么来着,你早晚是我的!”
齐五湖哭笑不得:“如今做了好大官,还说这等孩子话,也不知羞!快快放我下来!”
乐无涯怕闪了他的老腰,勉强刹住了人来疯的劲头:“小华容,把鞭子取了来!”
华容满口答应,撒腿便跑了出去。
不多时,他捧了一条金鞭来,奉到乐无涯身侧。
乐无涯接过,潇洒地凌空一转,双手奉到齐五湖身前,笑道:“英臣兄,金鞭已备,云梁县的县令之位也早早已为你备好,只等你来了!”
齐五湖望着金鞭,眼睑微微一颤:“还记得这事儿呢?”
“答应英臣兄的事,如何能忘?”乐无涯笑出了一口漂亮的好牙齿,“铜鞭刷金漆,聊表心意,不许嫌寒酸啊。”
齐五湖不再多言,硬挺挺地跪了下去,言简意赅道:“云梁县令齐英臣,听凭大人差遣!”
乐无涯迅速把他扶了起来。
对这么个长了一身响当当的硬骨头的老县令,乐无涯唯有敬重。
齐五湖望着他的一身四品官员的红袍,像是看到了自家出息的后辈,难得露出了些笑意:“对了。还有一个人,是跟我一起来的。”
乐无涯微微一怔。
他想到了一个人,可他不大敢相信。
八月乡试,九月放榜,他不会来得这般快吧?
而下一刻,青衣儒巾的闻人约便从门外阴影处转出。
大抵是苦夏加临考用功的缘故,他瘦了些,愈发显得眉目清朗,轮廓硬挺。
唯一不变的,是他那温柔如水的眼神。
乐无涯轻声道:“……明秀才?”
“大人,错了。”杨徵笑着在旁补充道,“是咱们益州乡试解元,明举人!”
闻人约似乎是读懂了乐无涯的心声,不等他发问,便快步而上,将乐无涯一揽在怀:“考完后,我就忙着打点行装,安顿阿妈。一得喜报,就来寻你。”
他的怀抱充满弹性和热力,自有一股浅淡的书卷香气,抱得乐无涯心肠一软,调笑道:“怎么这么急啊?”
闻人约在他耳边轻声道:“心切思兄,夜不成寐,乃至于此。”
乐无涯不以为意,笑着戳了一下他的腰:“得了第一,还不长进?”
“在闻人知府身边,才可得长进啊。”他甚重君子之风,蜻蜓点水般一抱即止,问道,“闻人知府,一切可顺利吗?”
乐无涯的眼睛小狐狸似的狡黠一眯,露出了洋洋得意的自豪之色:“顺利顺利,万事如意。”
闻人约望着他,一颗心热烘烘地、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发着暖意和涩意。
他以为,这么久不见,他该能稳住心神,好好打个招呼的。
然而仅仅是一见之下,心便再不由他。
跳如擂鼓,实是可恶。
第166章 再会(二)
乐无涯拉着闻人约,兴致勃勃地带他去吃一家黄鱼小刀面。
这是他近来发掘出的美食,他正愁着无人献宝分享,闻人约就送上了门来。
桐州多秋雨,两人刚落座,天上便濛濛地飘起了雨丝。
很快,原本还算得上人烟辐辏的桐州府街面上变得零落了许多。
自打到了桐州,乐无涯便收敛锋芒、偃旗息鼓,专心致志地砸卫逸仙的锅,因此并不像在南亭一样满街乱逛,也没怎么升堂断案。
是而面摊老板并不知晓他的身份,只把他当个爱说爱笑的公子哥儿。
如今见了熟客带着新客到来,老板热情地寒暄了几句,便有两份热腾腾的小刀面端上桌来。
闻人约吃了几口,忍不住微笑起来。
乐无涯碰碰他:“笑什么?”
“笑我离家日久,吃了这南方小面,竟觉得清淡无味了。”闻人约取出一小瓶深黄色的辣椒酱,放在桌上,“这是南亭那家新酿的辣酱,数量不多,我临走前买了些……”
乐无涯不觉有异,便足足舀了一大勺来:“黄色的辣酱,倒是稀罕。”
闻人约就知道他喜欢这种与众不同的东西,温和道:“听说是从澹州来的。旁人见这辣椒颜色不寻常,便不爱买,到南亭时还剩下不少。辣酱铺的老板全收了下来,为熟客酿了些,图着吃个新鲜。”
乐无涯将辣酱与热乎乎的汤面调和了,吃了一大口。
下一刻,乐无涯咳得惊天动地。
他眼睛一眨,就眨出了一大颗眼泪。
闻人约顿时惊讶,扶住他的臂膀:“怎么了?怎么了?”
乐无涯泪眼朦胧地望着闻人约,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闻人约没想到自己生平难得送礼,却送成了这副模样,又是急切,又是心疼,管小二要了一大杯凉茶,一气儿给他灌了下去,又取了帕子出来,急急地给他擦泪。
乐无涯没想到这辣椒滋味如此厉害,好死不死又有一块辣椒皮呛进了喉咙,难受得要命,直到喝了几大口茶水,才觉得好了些。
“你千里迢迢跑过来,是想辣死我吗?”乐无涯从不吃亏,缓过一口气来后立即撒泼,“说,你是不是害我呢!”
闻人约知道他是在发脾气,不是真的疑他,便老老实实地照单全收:“怎么会呢?”
乐无涯又好笑又疼,得寸进尺地往闻人约后背拍了两巴掌:“你自己没尝过吗?!”
闻人约小心翼翼的:“没,人家酿的少。我怕在路上耗费时日甚久,坏了风味,请人家封好了再带来的。”
乐无涯晓得他是一腔好意,眼泪汪汪地横他一眼:“还明举人,笨死了!”
闻人约被他看得心肠一软,一边顺毛一边给他擦眼泪:“我笨,我笨。”
缓过一口气后,看着那碗汤汁都被染成了金黄色的小刀面,乐无涯是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克俭于家,不可浪费。”闻人约伸手要换,“我吃这个。”
乐无涯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我可不想要个明天说不出话来的幕僚。”
他轻轻敲一下桌面:“你一半,我一半。”
面各自分了一半,虽然还是辛辣异常,但好在可以忍受了。
乐无涯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弯着眼睛美滋滋地吃面。
见他这副情状,闻人约也跟着含了笑意:“顾兄,又高兴了?”
“从哪里看出我高兴?”乐无涯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凑近看他,“……笨出生天的举人老爷,还来揣摩我的心思?”
闻人约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面颊上隐隐浮现出一层动人的绯色。
乐无涯一指他:“你看,还是你禁不住辣,脸都……”
闻人约垂下头:“顾兄,食不言寝不语。”
乐无涯按捺住自己人来疯的性情,勉强老实了下来,但还是摆弄着他胸前那只棋子状的小玉牌,满心欢喜。
他上辈子教人骑射,被人尊为老师,但小六小七若不是倒霉到底、做了亡国皇子,那他们一辈子都没有上阵杀敌的机会,最多也就是在皇家射猎时一展风采罢了。
乐无涯就算有成就感,也有得有限。
这辈子,他一教就教出来了个解元。
闻人约本身资质不差,他这个老师也是居功甚伟!
思及此,他无形的狐狸尾巴一拂一拂,间或得意地翘一翘。
他眉眼里浅薄张扬的样子,若是被元老虎看见,必然要笑骂他一声“小崽子又狂得没边儿了”。
闻人约斯斯文文地低头吃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乐无涯眼角尖尖的,眼波轻易地就能荡漾开来,有种叫人挪不开眼的明艳。
闻人约茫茫然地垂下头去,兀自微笑了。
他的左手放在桌下,攥着自己的那张帕子。
帕子上有几点浅淡的痕迹,是乐无涯的眼泪。
将帕子攥到微微生温时,他松开手去,端端正正地折好,收回到了心口位置。
……
乐无涯的欢喜只持续了两天。
第三天,乐无涯面对着要没收他小话本的闻人约,终于爆发了:“你还给我!”
“今日在听牧通判禀事时,您也偷偷垫在书下看。您误不了正事,这我知道,可若被人发现,成什么样子了。”闻人约平声静气的,“我先替您收着,回家再看吧。”
乐无涯抿一抿嘴,颇不服气:“情节正在要紧处,我看完这段儿就不看了。你快还给我。”
闻人约极有原则地一摇头:“不成。”
见他要走,乐无涯索性跳上了他的后背,戳他腰间的痒肉:“成不成?成不成?”
闻人约一边忍着笑意,一边背着他满院子团团转圈:“快下来,顾兄,不成体统。”
乐无涯就是知道他重体统、讲规矩,笑嘻嘻地耍无赖:“你说我不成样子,那你就跟我一起不成样子吧!”
訾永寿转过月亮门,见此情景,吓得一缩脖子,抱着案卷,躲在廊下阴影里,快步走过。
自从他恢复原职后,便按照乐无涯的安排,跟着乐无涯做事了。
在乐无涯家的地窖里被关了这么些时日,又亲身参与了卫逸仙倒台的全过程,訾永寿对这位闻人知府的刁钻手腕心知肚明。
他对他既慕又惧,表现出来的,就是像蚂蚁一样勤勤恳恳地办事,但一句话都不多说,走路都捡着避光处溜着边儿走。
“喂!”乐无涯汗津津地骑在闻人约后背上,扬声唤他,“訾和谦!”
訾永寿眼看躲人失败,猛地站住脚步,一躬到底:“……大人。”
“我想起来了个事儿。有个好大夫,每隔半年就要来瞧瞧我。”乐无涯搭着闻人约的肩膀,怕自己掉下去,“等他来了,我请他去看看你弟弟。”
訾永寿呆愣半晌,嘴唇微颤,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深深地对他行了一礼。
……然后他就避猫鼠似的逃掉了。
乐无涯纳闷地问闻人约:“我很吓人吗?”
闻人约跟着乐无涯时日甚久,见的人与事多了,本身的性子又体贴温顺,就无师自通地练出了一手体察人心的好本事。
“他是不知道怎么谢你了。”闻人约温和道,“看他接下来怎么发奋用功吧。”
乐无涯哦了一声,想起訾永寿还真是个拉磨老牛的劳碌性子,就不去管他了,低下头问:“哎,要去看看你阿爹吗?”
闻人约沉默了下来。
乐无涯抱着他的脖子晃了晃:“这里离你家乡不远。我身有官职,不可离开任上,你亲笔写一封家书,再亲自送到你爹那里去,和他谈一谈我的近况,如何?”
闻人约被他晃得心思一乱:“我……”
乐无涯循循善诱:“你看,咱们俩多争气!我升官,你中举,别觉得愧对你爹爹。我叫何青松陪着你去,要是老人家想来看看我,就叫老何回来递个信儿。我很会演的,保管能演得滴水不漏。如何?”
他笑盈盈地:“如何啊?”
闻人约心思活络了起来:“……如此……甚好。”
乐无涯跳下他的身子,撒腿就跑:“那我叫华容给你准备纸墨去!”
闻人约怔怔地想了片刻家事,忽觉不对劲,低头一摸胸口,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他果然是趁机把自己刚没收的话本子摸走了。
……
乐无涯因为见了朋友,得意忘形地上蹿下跳,那边刚在云梁县走马上任的齐五湖,则别有一番忧虑。
齐五湖的心性到底还是耿直些,乐无涯说桐州无事,他就真以为无事。
结果,直到拿着官凭前往云梁县走马上任,齐五湖才在县丞小心翼翼的打探中,知道闻人明恪上任后,桐州府发生了如何天翻地覆的变化!
齐五湖咬着一口牙,忙着心疼且愤恨:臭小子嘴还挺严,一句实话没有,好像他到了桐州就是来享福了似的!
另一边的县丞则是别有心肠,对这闻人明恪万分提防和戒备。
一府同知,在桐州府干了这么些年,树大根深,一个不防,竟是被个未至而立之年的新官,一把火烧了个家倒业散!
县丞寻思着,齐太爷既然是闻人知府要来的,必然同知府大人关系匪浅。
讨好了齐太爷,他们才能有个好前程不是?
没想到,想着曹操,曹操就到了。
次日,桐州府来了传信兵。
闻人知府有言:先州再县,传副职前去府衙问话!
第167章 谋事(一)
上辈子,乐无涯之所以引来皇帝老儿的瞩目,便是他在一次看似寻常的对答中冒了头、掐了尖。
——新帝上位,外地官员入京觐见的次序,该为如何?
当时,乐无涯尽管随口一答,但却颇为自信。
待到身入官场,乐无涯才晓得,彼时的自己还是太青涩稚嫩了些。
庙堂之上,有鸿鹄,更有鼠雀。
天下之大,官员何其多也?
大虞大小县共计一千三百七十五个,因此吏部考校官员,最多只到州一级。
县令干好干坏,全由知州考评。
因此底下的县令,想要多得好评,踏上升官发财的晋身之阶,简直不要太简单。
只要将县内粉饰得一片太平,再多多送钱送物、讨好上级便是了。
至于钱从何来?
从百姓那里搜刮便是。
如此以恶酿恶,循循相因,早晚有一日,天下必乱。
皇朝兴替,那是历史轮转,若是造恶太多,覆灭不过是早晚之事,怨不得旁人。
只是慢慢走向覆灭的路上,又将有多少百姓受苦受害?
人生百年,谁不想过得舒心适意些?
好在桐州仅有两州十二县,如此操作,尚有一定的可行度。
乐无涯决心在这里试一试自己的策略。
各州、县正职,大抵是发号施令、统筹全局之人。
副职则多管实务,平常汲汲营营、忙个臭死,出头露脸的事情却始终轮不到他们,只有顶头上司升迁,他们才有飞黄腾达、鸡犬升天的机会。
因此,正副职的依附关系极重,往往穿一条裤子、攀一条儿藤。
乐无涯就是要把这种依附关系打散。
就像他要打散军户和千户的依赖,另给他们一条新的上升渠道一样。
乐无涯只需观其为人,看其行事,再与正职的行事风格两相对照,便能在最短时间内看出此地官场的风气如何。
谁务实肯干,对业务信手拈来;
谁夸夸其谈,胸中却实无一策;
谁尸位素餐,只想着搜刮百姓、纵情享乐;
谁心怀叵测,借机诬陷,给上级或下级上眼药。
谁慷慨直言,能言之有物,直指弊病……
一次肯定是不行的。
等到第二次、第三次,这些副职发现自己真能在知府老爷面前说上话,野心自然会膨胀。
时间还长着呢。
他慢慢和他们玩。
人说要抚民,先要抚官。
乐无涯从来不这么想。
都出人头地、当了一方官员,享百姓供奉,就甭惦记着那么好过日子了。
一潭死水有什么劲儿?
大家一起来打水漂多有意思啊。
果然,他刚投下这块石头,便迅速激起了整个桐州的涟漪。
就和在南亭时一样,乐无涯杀了陈老爷这只鸡,把孙县丞攥在了手里,后续的诸般工作才得以顺利展开。
这回,他杀了卫逸仙这只大鸡,引起的震动自然不可小觑。
桐州府的各位主政官难得勤勉了一回,拿出当年科考应试的劲头,挑灯夜战,只为上下统一口径,以求不在知府老爷面前出乖露丑。
但乐无涯何等精乖,政事通与不通、明与不明,都是在天长日久的工作中积攒而来,岂是一朝一夕可以恶补出来的?
一番测试下,原形毕露的官吏不在少数。
面对对答不得当的官员,乐无涯并不加以申饬,只是微笑着叫面前冷汗滚滚的官员退下,将政务熟悉熟悉,来日听他招呼,再来府衙回禀。
他越是和风细雨,越是叫人摸不着头脑,便越是令人惶恐不安。
乐无涯单独接见了一批官员后,对各位官员的材质,心中已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浦罗州的知州还不差,是个谋实务的循官,虽说有些一板一眼、不擅变通,但做一方主官,还是有些资质的。
至于三江州的那位,比吕知州强点有限。
乐无涯想,他得找个办法把他踹下去。
包括齐五湖在内,共有五个县的县令,精气神还没被磨灭,颇有创业为民之心,无奈桐州积弊甚久,他们权柄太小,有心亦是无力,只尽心尽力地做好县内事便罢。
有三个县的县令,在乐无涯心目里已经和死人无异。
其余的勉强还能拉拔拉拔。
乐无涯把旗下这帮歪瓜裂枣相看了一遍后,并不气馁,活蹦乱跳地去检阅他的府兵去。
如他所料,先前被打发回去的那帮府兵,在军户中起到了良好的宣传效果。
现在,下层军户皆已知晓,做知府大人的兵将,不仅有吃有喝,还有私塾上哩!
看看回去的这帮人,都吃得面色红润,腰间也鼓鼓囊囊地有了银子。
哪怕只是去府衙里转上一圈,也不亏啊!
心思活络起来的军户们,纷纷打听起进入府衙的门路,还想凑一笔钱去走动走动。
结果,这些歪念头,被乐无涯贴出的一张告示统统打消:
知府老爷只要好兵。
若是送来的是蔫瓜秧子一样的废物,老爷是要连着本人和推荐人一起发落的。
勿谓言之不预也。
军户们本就缺钱,也都不傻,算得清这笔帐。
要是去一趟就能留在那里,这笔钱花得倒不算冤枉。
可要是只去府衙里转上一圈,过一个月就被人一脚踹回来,丢人现眼不说,实在是得不偿失啊。
于是,绝大部分军户都绝了使钱贿赂的心思。
千户百户们以为这是条生财之道,高坐在家中,兴致勃勃地等着众军户送钱上门,谁想,除了几家送来了些不值钱的瓜枣,赔着笑脸说了一箩筐不值钱的“请爷引荐引荐,将来出人头地必不忘大恩大德”的屁话,其他的甜头是一概都无。
而知府老爷的命令乌云似的顶在他们头上,催逼着他们赶快选出得用之人,送到府里去。
老爷急等着用人,别逼着老爷发火啊。
结果,他们只得不甘不愿地挑选了一批没钱贿赂的人送入府中。
有这么个例子开头,军户们顿时安心了。
合着不用花钱啊!
只要人踏实肯干,就能出头!
这下,更没人给千户百户们送钱了。
而且知府老爷说得清楚明白:府兵不只要体格强壮的兵士。
能识文断字的、做得一手好针线好汤水的,另有岗位等着他们,待遇与寻常府兵等同。
一个姓牛的百户见此情景,自以为摸透了闻人知府的意图,花高价买下了好几个貌美清倌儿的身契,充作女府兵,巴巴儿地送了过去,想做个可心人儿,讨得老爷的欢心。
没想到,女人们前脚到,后脚等着请赏的牛百户就挨了一顿死打,被干净利落地撤了职,成了个普通军户。
至于那些女子,乐无涯并没将她们丢回原来的歌坊欢场,而是把人送到了戚红妆那里做工。
若是她们愿意自食其力,自然是好。
若是想另谋出路,找个安生活法,乐无涯已经抄了那百户的一半的家产,拿这笔钱给她们做嫁妆便是。
如此雷霆手腕压下来,没人再敢在老爷面前自作聪明了。
不过,底下也难免添了些闲言闲语:
这么些个如花似玉的姑娘送到他跟前,知府老爷真不动心?
老爷都这个岁数了,又是那么个体面的漂亮人,换个人来,孩子都要满地撒欢了,怎么至今还是形单影只?
乐无涯懒得理会底下的闲言碎语。
他忙着敛钱,忙着见人,忙着练兵,忙着在背后跟闻人约大讲这些废物县令的坏话,忙着看新出的小人书。
百忙之中,他还不忘给齐五湖拨了一笔款子,叫他放开手脚,把云梁县的农业热热闹闹地搞起来。
齐五湖是乐无涯亲自点兵、皇上御笔亲批调到桐州来的,整个云梁县又因为先前出了大乱子,极怕被老爷厌恶,因此谁都不敢为难齐五湖,个个都捧着顺着,无有不从。
齐五湖以最快的速度丈量勘察了云梁县的土地,收拢了所有的拾边地,并把自己来年的耕种优种计划报给了乐无涯。
他前天送去的条陈,第二天便得了回音。
乐无涯甚至直接把钱批了回来,让他别虚度这个冬天,抓紧时间,把云梁县变成桐州的大粮仓。
齐五湖看着摆在案头上的银票发愣。
他生平从没干过这么痛快的活儿。
但他素来无甚表情,即使心中再感动,脸上也是铁板一块,森然无比。
县丞见钱来得如此快,难免喜出望外,可见新县令顶着如此一张黑锅底似的丧脸,不由得压下了欢喜,暗自揣测:难道是齐太爷对这笔钱的数目不满意?
……乖乖,齐太爷可真是知府老爷的爱将,当着送钱来的人,还敢如此摆谱?
没想到这个干巴老头子如此讨老爷欢心!
回去之后,县丞悄悄发动县中上下吏员,言道想要过好日子,就踏踏实实跟着太爷一起干。
从此以后,云梁县的治理堪称一顺百顺。
事越多,乐无涯精神越足。
眼见着乐无涯又恢复了最初治理南亭时的旧面貌,风风火火,面上带笑,替他看守门户的杨徵只觉得自己是个吃干饭的:“何哥,你说,太爷天天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劲头?”
“谁知道呢?”何青松大大咧咧地啃了一口蜜瓜,满嘴嚼着时,突发奇想,带着暧昧的笑意问道,“唉,老杨,你说咱们太爷不能还是童男子吧?”
杨徵拿起旁边新办的《桐州杂报》,打了一下何青松的脑袋,嗔骂道:“去。”
杨徵手劲儿颇大,用一卷薄纸给何青松打了个晕晕乎乎。
然而,不只有何青松一人私下里揣摩议论乐无涯的私事。
官至四品,后院空荡,无妻无子,且非在孝期之中,这在官场中简直是难以想象。
一时间,流言蜚语悄然四起。
不少人家蠢蠢欲动,有心献美,却被先前那一顿赏给牛百户的军棍给打怕了,只敢在旁观望。
乐无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懒得理会。
等手头事务暂了,他得去找他的县主姐姐,议件大事。
……
上京之中。
六皇子府,无涯堂前,项知节正在晒书。
在翻检晾晒中,他在一本宋诗书中无意瞥见一首诗,注视片刻,甚是心动,便持书卷回到桌案前,大笔一挥,摘录了下来:
“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他的字迹呈狂草之态,有与他性情不符的潇洒狂野、自由洒脱。
项知节轻吹宣纸,等待墨干时,忽听如风登门禀告:“爷,姜侍卫从桐州回来了。”
话罢,姜鹤风尘仆仆地踏入,端正行礼。
项知节露出温文笑意:“姜侍卫辛苦。”
姜鹤冷冰冰地回道:“不辛苦。”
此时,如风偷眼瞟了一下项知节,露出了些许怜悯神色。
项知节:“?”
姜鹤是看不懂这主仆二人的眼神交锋的。
他乖巧地捧上了三样礼物。
项知节目色一柔,问道:“是闻人知府所赠吗?”
姜鹤拿起其中一样:“这是闻人知府的回礼,是《桐州杂报》数份,他圈了几处笑话和轶闻来,说这些有趣,请您一道看看。”
项知节笑容如冰雪初融:“其余的呢?”
姜鹤又拿起一样:“这是七皇子家的孔阳平赠给六皇子的,是一个同心结,本来是编在一块和田玉下,要一并赠给闻人知府的。但七皇子临行前似是有些犹豫,说可以只赠玉,同心结扔了也行。孔阳平正不知如何处理,便赠给了我。”
项知节脸上的笑容淡了:“……”
姜鹤全无觉察,热情恳切地介绍起另一份礼物来:“这是小裴将军的副将安叔国所赠。他要送一件新甲胄的设计图去桐州,身上并无其他其他物品,便特意采买了些桐州特产,赠与六皇子。”
姜鹤挺高兴的。
当年,小将军和小裴将军交好,他也和安叔国共过事。
他乡遇故交,怎不叫人欢喜?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安叔国见到他们时,神情为何那般一言难尽。
或许是欢喜过头了吧,
项知节沉默半晌:“你在桐州遇见的他们?”
“是。”姜鹤认真点头道,“我们三人在桐州驿馆相遇,恰巧互为隔壁,当真是无巧不成书。我本想和他们一起回京,没想到见过闻人知府后,他们竟已各自离去。”
项知节:“……”
不是无巧不成书。
是黄鼠狼拜年。
姜鹤眼前一亮,想起来了一件事,继续禀告道:“还有一件巧事。”
项知节闭了闭眼。
他现在不大想听。
可惜姜鹤读不懂眼色。
他说:“我登门送礼时,看见明秀才了。”
项知节睁开眼来,定定看向他:“……明秀才?”
“嗯。”姜鹤点头,“那个明秀才来投靠闻人知府,在桐州没有地方住,索性住在一起了。”
姜鹤想了一想,说:“不对,现在是明举人了。”
顿了小半晌,他又补充道:“闻人知府也是举人出身。就功名而言,已和闻人知府门当户对了呢。”
项知节:“……”
他现在明白,姜鹤的确是个实诚人。
在入府侍奉时,他介绍起自己时,恳切道:“卑职跟着小将军,读了书,但读得不多。”
……如今看来,是真的不多。
项知节低头看向自己方才写就的一幅字,沉吟半晌,唤道:“如风。”
如风正在憋笑,陡然被点名,忙正色道:“……是。”
“我最近可有什么要出京的差事吗?”
如风一挑眉:“……有吗?”
“有。”项知节将字徐徐卷起,“你现在就想。”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不过是共轭黄鼠狼罢了.jpg
第168章 谋事(二)
连日来,乐无涯一番雷霆手段压下,把桐州官场上下官员拾掇了个灰头土脸。
最要命的是,众位官员们兜头挨了一轮重锤,却硬是没能摸清这位知府大人的脉。
他们连一个最简单的问题都没搞清楚:
——老爷贪吗?
要知道,不管是本地土仪、田产房产,还是金银宝贝、绫罗绸缎,知府老爷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但他一句承诺未许,半句准话没有。
他不仅摆出一副“谢谢你为府库充盈做出贡献”的架势,还拿出认捐簿子,一一唱名载入后,交到送礼人手上,确认所赠礼物与记载相符,叫他们签字画押,才算罢了。
各位官员都是贿送的行家里手,生平从未有过如此莫名其妙的送礼体验。
于是,几位臭味相投的官员凑在一起,暗暗合计起来。
老爷是清官?真让他们捐银给府库?
老爷是贪官?表面上虚晃一枪,实则左手倒右手,还是将银钱放进自己腰包?
老爷又贪又聪明?一面吃着他们的好处,一面让他们留下送礼的明细,用以辖制他们?
老爷又清廉又狡诈?看似收钱,实则是记录下行贿之人的名字,静待秋后算账?
讨论过后,大家各执一词,谁都无法说服彼此,只能一筹莫展地大眼瞪小眼。
唯一的结论是:老爷实在太难揣摩。
这么一来,他们不送怕得罪人,送了怕落把柄。
送是错,不送亦是错。
如此一来,在明面上,大家不敢再轻易造作,统统把狐狸尾巴夹了起来。
靠着盘剥百姓捞钱的官员暂且收手。
喜好流连花丛的官员暂作休息。
总之,先把手头的政绩弄得漂亮些,这最实在。
等到在老爷这里博个好声名,才好进一步打探老爷喜好呢。
大家睁着双滴溜乱转的眼睛,静静窥看着府衙动向。
在一干人等的殷切注视下,一辆马车辘辘驶至县衙门前。
帘风一动,戚红妆从中步出。
青天朗日下,她静望向桐州府衙。
两排衙役执戟握棍,肃立于匾额之下,与往日懒散的面貌可算是截然不同了。
递下名帖后,不多时,内里便有人声和脚步声一步一响,踏踏而来。
乐无涯未着官服,而是一身红衣箭装,头系发带,显然是中断了什么练习,特来相迎。
他三步两步跳下台阶,热情万分道:“县主大人来啦!”
在他身后,被他半途抓来,被迫出迎的牧嘉志偏过头去,不忍直视。
如此模样,成何体统?
戚红妆静静凝目于他,胸口处却有一团火,泼泼洒洒地燃烧着。
他与那人,容貌实在肖似。
但和那荏弱风流的人相比,闻人明恪身上这股勃勃如许的生命力,是她从未见过的。
若是能分她那位弟弟一半就好了。
……不,两成就很好。
戚红妆一敛眉眼,再放出目光来时,就又是那个冷淡漠然的桐庐县主。
她说:“两月前来此,此地乱作一团。如今看来,倒是万象更新了。”
乐无涯见了老姐姐,又受了句夸,顿时不值钱地欢喜起来:“那是。”
旁边的郭姑子没忍住,露出了个微笑。
不管是小县令还是大老爷,他总是这样乐呵呵的,不见外。
乐无涯引着戚红妆,在花厅就坐,自己则去更换了一件常服。
待他折返时,戚红妆正被几株姝艳明丽的花朵吸引了目光:“这里也有‘思无涯’?”
乐无涯殷勤地替她斟上茶水:“老孙长途跋涉送来的,掉了几片叶子,正打蔫儿呢。”
戚红妆:“要我带回去帮你侍弄侍弄?”
“那敢情好。”
戚红妆用指尖一点打蔫的叶子,背对着乐无涯,缓声道:“听闻闻人知府是江南人士。”
乐无涯一点头:“是呀。”
“不像。”她扭过头来,冷淡的眸子里燃着明亮的火,“您这口音,像是在北地长大的。”
“是么?”乐无涯整一整领口,“官话总要学上几句的。县主要是想解解闷儿,益州话,桐州话,东瀛话,我都能说上几句呢。”
戚红妆想,如果此人是她那小夫婿,那他此刻便是在撒谎了。
他对不熟的人,能够谎话连篇、妙语连珠,半句磕巴也不打。
可跟亲近的人撒谎时,他就像是呼吸不过来似的,总要扯一扯衣领,才好说话。
简单地寒暄完毕,戚红妆开门见山道:“知府大人,有话请讲吧。”
乐无涯:“两月前,我初到此地,碰上了那桩大乱子,让县主见了家丑。幸得县主借我藏身处,还借我三万两银,本官深感县主美意。”
戚红妆一摆手:“三万两银,不过口头人情,何足挂齿?到头来,闻人知府自解乱局,我不过是动一动嘴皮而已。”
“县主彼时并不知我的底细能耐,能说出那样的话,我已是万分感激。”
乐无涯身体前倾,眼睛发亮:“为酬谢县主万两好意,我有一桩生意,不知县主是否感兴趣?”
戚红妆微微眯起了眼睛:“愿闻其详。”
乐无涯:“听闻县主手下有机屋七十五个,染坊七家,有‘桐庐雪’、“富贵花”、“三色泉”三种独创色样,在桐庐县内很是风靡,可对?”
见戚红妆颔首认可,乐无涯一扬手,潇洒道:“县主可有意出桐庐,沿江而下,经浦罗,过青口,入浥州,将生意做至江南两岸,做个天下皆闻,妇孺皆知?”
戚红妆并未作声。
她指尖拈着衣袖,缓慢地揉搓,思考一番后,道:“不愿。”
乐无涯挑眉:“为何?”
“无功不受禄。树大易招风。这两条理由可够?”
“一来,县主绝非无功;二来……请县主恕我直言,若是县主怕树大招风,早该关起门来自做自吃,过清闲自在的寡妇日子,何必要做什么生意?”乐无涯甜甜地一笑,紫眼睛里是星光粲然,“县主这是要敷衍我啊。”
戚红妆:“家夫与我留财不多。我既无亲朋,又无子嗣,若闭门不出,早晚被人欺上门来。我花了许多心思,才将家业经营起来,不想冒险。”
“经营家业,一家豆腐坊足矣。七十五个机屋,那不叫经营,叫野心。”
乐无涯笑着看她:“野心嘛,不外乎是四个字:‘越多越好’。不冒险,何以得?”
戚红妆不语。
“给我一句实话吧,戚县主。”
花厅内温暖如春,乐无涯穿着一套在秋日里偏薄的裤褂,并不害冷。
他翘着二郎腿,悠然道:“既是要合作,就该坦诚相见的。”
沉吟片刻,戚红妆道:“我生在民间,长在村野,见过蛇吞下青蛙后,要静卧许久,方可游动自如。若蛇要吞象,岂非自寻死路?”
“县主年岁尚轻,好日子还在以后,怎会提起‘死’来?”乐无涯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递与戚红妆,“县主看看这个,是否能助您克化一二?”
戚红妆见他态度随意,起初并不以为意,接来一看,神情便起了变化。
她眉头微拧,从头至尾细看了一遍。
官印不缺,内容完整,绝非虚造。
戚红妆抬起头来,细长的丹凤眼里有疑惑,更有光芒:“海贸官凭?给我的?”
乐无涯笑眯眯的:“嗯。我自作主张啦。”
大虞实施海禁,却不限制国内海运,想要通航,只需开出一道官凭便是。
然而,话易说,事难办。
一道官凭,想要办出,其中的繁琐艰难,实难想象。
只要拿着这个,乐无涯方才那番看似天方夜谭的设想,确能成真。
但她仍是不接,将那价值千金的薄薄一纸轻轻放在小案上,等着他的后文。
若无后文,这口香饵,不吃也罢。
乐无涯似是看破了她的心思,径直道:“海上倭寇盛行。我现有府兵五百,可分批借与戚县主,以护商队。”
戚红妆向后一仰,似笑非笑:“大人大手笔。小女子敬服。”
“县主大人莫要妄自菲薄。”
“大人是视我过高了吧。”戚红妆站起身来,黑瞋瞋的眸子里风雨欲来,一语道破了乐无涯的真实意图“你要借护航之名,清除沿海倭寇,就拿我做挡箭牌?”
“不错。”乐无涯同样立起身来,“又做生意,又能护佑桐州百姓,将来不止在烈女传上有一笔,还能留名青史,如此看来,是不是更加有趣了?”
戚红妆伸手拿过官凭,伶俐轻巧地塞进袖中:“如何分账?”
“人和官凭,都是我供给的。若有盈利,四六分账。我六,你四。”
“知府大人可真会算计。”
“还没说完。若有亏损,我给你兜底一半,总之不会叫县主一输到底就是。”
“船只谁出?”
“你出钱。设计、装配和修缮交我。我要在上面装些小玩意儿。”
“兵士如何豢养?”
“拨给你后,我出军饷,你管饮食。”
戚红妆施施然施下一礼:“我回去想想。”
乐无涯冲她伸出手来:“官凭还我。”
戚红妆短暂犹豫了一瞬,目光重归坚定:“我带了印章来,可以先签上一份契约。”
送上门来的肉,她要稳稳叼住才是!
乐无涯望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是不加掩饰的野与烈。
半晌之后,他露齿一笑。
戚姐到底是戚姐。
冲着那股揣着斧头、蹲到人家门口等着砍人脑袋的狠劲儿,就该她扬帆出海去!
戚红妆见他这个笑法,心口微微一悸。
她仿佛回到了还是乐家夫人的时候,一日收拾家务,乐无涯正好卧病在床,眼看精神健旺了些,就自告奋勇地参与了进来,狐狸似的颠着爪子跑来跑去,问她书要如何摆时,就是这副干净漂亮的笑颜。
她有种想摸摸他脑袋的冲动。
好在她忍住了。
好生意近在眼前。
她何必将感情和钱混同在一起?
……
牧嘉志在匆匆接待过戚红妆后,便自去巡看桐州街面。
自从分管军务,他就成了半个巡街御史,即使公务再忙,也要隔三差五地上街一趟。
也许是在訾永寿那里受了些刺激,如今的牧嘉志虽还是板着一张棺材脸,比起以往,却平添了几分人味儿。
他会顺嘴关心一下某位巡吏的起居日常,也会冷不丁问一句守城小兵,老娘的病有没有好些。
尽管他感觉不甚自在,但从结果看来是好的。
许多小吏开始犹犹豫豫地对他微笑,办差也比以往更见效率。
牧嘉志思索着这变化的关窍,想不通为何仅仅是能记住他们的名字和家事,就能叫他们如此欢喜。
时至今日,他还在想这一问题。
因此,当与一名俊秀端方的年轻公子擦身而过时,牧嘉志并未能在第一时间作出反应。
待他想起曾在哪里见过那人后,眸光一闪,浑身汗毛立即竖起。
他回身确认了片刻,忙拨马回头,纵身跳下马背,疾行几步,赶上了那名且走且看的公子。
被他拦住的年轻公子眉目有惑:“您……?”
见他没认出自己来,牧嘉志也并没往心里去。
那日丰大人的寿宴之上,被众星捧月的是闻人知府,自己不过是一个不入流的微末角色,被遗忘也是应该的。
他压低声音,问道:“七少爷,您怎在此处?”
项知节:“?”
他见过知是?
他将身体回正,展开扇子,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您是?”
牧嘉志垂手肃立,但轻而疾的语速暴·露了他的急切:“七少爷,桐州虽说近来安定许多,可您这样轻车简从,衣着富贵,难免引人侧目,一旦离开桐州,说不准会被匪盗盯上。”
他加重了语气:“请您同我回府吧。”
项知节听得出来,这位巡街官员全然是出自于一片好心。
他虽素来穿得简朴,不似小七那般金作轭、玉为冠,但到底不是粗布麻衣的平民装扮,一眼看上去,能看出家中略有些浮财。
这样小富人家的装扮,的确容易遭抢。
他柔和道:“有劳了。”
牧嘉志心下一松。
这位七殿下,不似表面般张狂恣意,说话还挺讲分寸道理的。
牧嘉志叫小吏们照旧巡街,自己护佑在旁,伴他往府衙而去。
项知节生平还没扮演过小七,别有一番生疏的趣味。
他学着小七的促狭语气,问:“闻人知府可在衙中?”
“在。”牧嘉志据实答道,“大人正在接待桐庐县主。”
项知节步伐一停,站在了路中央。
牧嘉志见他眸色渐渐沉了下来,心中生疑,觉得他许是不知“桐庐县主”是谁,便补充了一句:“回七少爷,是曾经的孝淑郡主。乐无涯的孀妇。”
第169章 谋事(三)
项知节摩挲着乐无涯送他的扳指,想,老师身在桐州,与桐庐仅有咫尺之遥,桐庐县主再如何,到底是宗室众人,老师若是避而不见,于礼数不合。
而且,早在南亭时,哪怕相隔千里,他们也早有联络,你来我往地把个花卉生意经营了个红红火火,又不是今时今日才见上了面。
那花名唤什么?
……思无涯。
呵,好一个“思无涯”!
既知他,又有何人能不思他?
老师表面浮华无羁,实际上重情好义。
这些年来,他把自己活成了孤孤单单的一条藤。
到头来,他最大限度地保全了他重视之人。
倒是以靳冬来为首的、曾和乐无涯“沆瀣一气”之人,被顺带揪了出来,罢官的罢官,砍头的砍头,没有一个得了好下场的。
皇上虽有心将整个乐家拉下水,无奈乐无涯分府别居后,便与乐家摆出了楚河汉界的对垒架势,他是老虎吃天,无从下口,只得作罢。
此外,乐家在朝中人缘不差,加之这些年不再掌兵,并无政敌落井下石。
况且,真要拿着“教养不善”的帽子硬扣,乐无涯还算是皇上的好女婿呢。
硬要诛这个九族,皇上下不去手。
恐怕皇上自己都没想到,当初他为了拉拢兼监察乐无涯,赐婚于他、在他身边楔下的这根暗桩,在多年以后,反倒成了乐无涯为其家人设下的一枚护身符。
单从这一点来说,项知节是感激戚红妆的。
可同样是她,陪伴在老师身边,见证了他从辉煌到没落的全过程。
十里红妆迎入府邸,三丈缟素披麻戴孝。
这些全属于戚红妆……
可恶。当真可恶。
项知节向来极有条理,然而一碰到乐无涯的事情,总会有旁枝末节的思想冷不丁地冒出来,绊他一跤。
他走着走着,忽然驻足,自嘲地莞尔一笑。
牧嘉志隐隐觉得身旁这人与宴席上那位连说带笑、话语间夹枪带棒的“七皇子”的气质迥然不同。
眼见他走着走着突然笑出声来,牧嘉志更觉悚然。
他默默地低下头去。
大抵大人物都是这般性情不定吧。
……
乐无涯对衙外之事暂时一无所知。
大事谈妥,他亲自送戚红妆出府门。
戚红妆亦不推辞。
在她登上马车时,她想到了什么,扭回头来说:“到时候,我能上船随行吗?”
乐无涯一愣,没明白为什么她会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话来:“不怕危险的话,想上就上嘛。”
戚红妆静静瞧着他。
乐无涯何等明·慧,眼珠一转,便明白了她的真实意图:
南地水道交错,行船之人忌讳甚多,其中有一条,便是不准女子登船,说会妨了运气,坏了风水。
“上。”乐无涯不假思索,“前几趟扮个男装,路上好办事。等路走熟了,生意做起来了,只要把钱给足,栓条狗他们都服。”
话虽如此,该有的警告亦不能少:“行船艰苦,吃穿总不比陆上便利,需得种些瓜果蔬菜,勤加侍弄,免得钱没赚到,落下一身的病;此外,我就算派了府兵前去做船夫,也不能全然替他们的品行打包票。这些人正值壮年,上了船,见了新天地,跑野了心,未必不会养成吃喝嫖赌的恶习。上船与否,县主还需仔细斟酌才是。”
“谢闻人知府提醒。”戚红妆淡然道,“据我所知,做海上生意的,海员常从中渔利,或偷窃货物,或偷天换日、以次充好。我跟船随行,或许能少些损失。”
乐无涯:“古来有之的事情,何必拦阻?厨子不偷,五谷不收;不痴不聋,不做阿翁。”
戚红妆思忖片刻,微微点头。
这些俚语虽然土,但自有一番朴素的道理。
她道:“我会再想想。”
不过,经了戚红妆这么一提,乐无涯同样想到,船上这帮府兵,的确不能没人约束。
天高凭鸟飞,海阔凭鱼跃,这帮人到了海上,一旦人心散了,再想整饬回来,就是难上加难。
先前,乐无涯还在盘算要怎么在商船上装门大炮,才能低调而不显眼呢。
这帮人要是偷贩船上的织物商品还自罢了,要是把歪主意打到武器上,偷他的弓箭炮·弹出去贩售,那才真是坏了事了。
无论怎样,得有个人信得过的人镇着才行。
乐无涯脑筋飞速开动起来。
戚红妆见他神情鲜活灵动,眉目间的狡黠之色颇似故人。
但那股自内而外洋溢着的、向上的精气神,是那人不曾有过的。
她心中隐有感触,轻声唤他:“闻人知府。”
乐无涯一抬头:“啊?”
“要谢的太多,我便不多说了,且看以后吧。”戚红妆将手伸过去,握住他的右手手上,老姐姐似的一握,“吃好喝好,百岁无忧。”
这句质朴的叮嘱,无关生意,只有温情,叫乐无涯不免为之一愣。
旋即,他低着脑袋,不好意思地一乐:“知道啦。”
目送着戚红妆的车驾远远而去,乐无涯回过身来,就近抓了个衙役来,吩咐道:“把仲飘萍给我找过来,叫他在书房等我。”
衙役露出迷茫之色:“谁?”
乐无涯白他一眼,把命令稍作修改:“把‘走地鸡’给我找过来!”
他又补充一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私底下怎么叫他!”
仲飘萍并无实职,为人又阴沉得宛如一朵乌云,整日里无甚正事,低着头满衙乱飘。
除了在元子晋跟前还有点笑模样,谁和他都说不上几句话,因此得名“走地鸡”。
衙役讪讪一笑,脚不沾地地跑走了。
受了戚红妆的启发,乐无涯满脑子的新鲜念头横冲直撞,一会儿冒出来一个主意,各色声音喧嚣着相竞不休。
他背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撩开步子,要往衙内走去。
谁想没走出两步,便有人轻轻捉住了他的手。
乐无涯一怔,扭头望去。
他满脑子的奇思妙想刹那如潮水般消退,眼和心一起笑了起来:“……哟。”
项知节捉住他的右手,眼神落在了他不画而红的唇上。
非得是保养得宜,精神爽利,才能有如此充盈的气血。
看似清正的目光在乐无涯唇畔用力地一捺一抹,项知节看向他的眼睛,同时斯文温柔地发力握了握他的手掌:“别来无恙。”
“这不年不节的,你怎么来啦?”乐无涯把他往衙里带,“要办什么差事?”
项知节答得很妙:“本想向老爷子讨件差事来办的。”
这半句话果然逗引起了乐无涯的好奇心:“‘本想’?就是没讨成的意思咯?那你是用什么借口来的?”
项知节:“‘我想你了’。”
乐无涯愣住了,微微歪头:“啊?”
项知节:“我就是这么回父皇的。”
乐无涯:“……啊??”
项知节:“我说,闻人知府是我和七弟一力发掘的人才,如今桐州府情形可谓是险象环生,我实是忧心,便想来看上一看。”
“不带小七?”
“是,父皇便是这么问我的。”项知节堂而皇之地握着他的手,温和地喁喁细语,“我说,我得和他抢你。”
……
当着乐无涯的面,项知节说得轻描淡写,但他当着五皇子和父皇说出这话时,气氛直接凝固了。
前面五哥的脖颈都硬了,根根汗毛竖起,替自己这直肠子的弟弟捏了一大把汗。
果然,项铮在沉吟半晌后,含笑问道:“小六这是有心要结交外臣?”
这是杀头的死罪啊!
一旁的五皇子项知允闻言,如遭雷击,后背转瞬间便湿透了。
他有心去拉扯项知节,叫他别说了,可又不敢做得太明显,反倒给六弟惹上祸端。
项知节诚心下拜,语调平稳:“儿臣并无此心啊。”
然而,他只辩解了这一句,便伏在地上,一语不再发。
在项知允冷汗不受控地涔涔而下时,上位的皇帝收回了探究的目光,轻叹一声:“一句戏言而已,怎么就跪下了?你病势刚去,别受了凉。去吧。去桐州玩一趟,收收心,回来父皇有一趟差事,要交给你办。”
他又补充一句:“……那是位人才,朕还留有大用,别给朕吓跑了。”
项知节站起身来,目色清正:“是。”
满头雾水的项知允伴他出了大殿,走到无人处,才敢开口斥责:“六弟,你胆子忒大了!”
“让五哥烦忧,是弟弟的过错。”
“唉……你明知老爷子忌讳什么,还非要往上撞!”
项知节微微笑道:“老爷子忌讳太多,不知六哥说的是哪一桩?”
“你——”
项知允向来瞧他这六弟懂事知礼,性情温平,没想到这平静之下,竟有几分叫人头皮发麻的疯癫:“结交外臣,这是多大的罪名?要是老爷子真想发落了你,只这四个字就足够了!”
“五哥多虑了。他不是正经科举出身,无门第,无家世,无朋党,就算与他结交,他独木难成林,成不了什么气候。”项知节说,“我犯的是老爷子的另一桩忌讳。”
项知允:“……什么?”
项知节微红着脸,粲然一笑:“他疑我有龙阳之好。”
项知允:“…………”这不是更糟糕了么!!
“你忘了左如意之事吗?”心烦意乱之下,项知允不得不自揭伤疤,想让自己的傻六弟迷途知返,“他的下场……”
话说至此,他猛地一哽。
是啊。
闻人约,怎会是左如意?
左如意,不过一个随侍奴仆,杀了就杀了。
闻人明恪是在册官员,随意处置了,岂不令天下士子齿冷?
老爷子把他分配到桐州那等险恶之地,已算是极大的刁难了。
结果,他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用卫逸仙的血滋养根系,生生站稳了脚跟。
对待这样出类拔萃的官员,只要皇上不想被冠以昏君之名,就得善待之。
这便是皇上如此慷慨地拨钱资助桐州的重要理由。
况且,从眼前情势看来,六弟显然是在单相思。
他大叹一声:“六弟,你这样……怎能得老爷子欢心呢?”
项知节注视着他好心的五哥。
自从太子哥哥离世,东宫之位虚悬日久。
但朝野上下谁不知晓,皇上当前属意的,便是五皇子项知允。
尽管他培养来培养去,养出了这么一只任人搓圆捏扁、不敢有任何主见的惊弓之鸟,但皇上甚是满意。
项知节心知肚明,他正是要从眼前的五哥手里夺走皇储之位。
即使饱受了君王折磨多年,五哥也未必肯放弃那九五之尊的位置。
那金碧辉煌的大位,甚至有可能是五哥唯一的指望和希冀了。
于是,项知节宽慰地抚了抚五哥的肩膀。
“我不需要得他欢心。”他说,“我尽可随心而为,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便是。”
项知允知道,他这六弟虽是美质良材,跟着他那身份高贵的养母,却钟情于黄老之学,只知道烧香酬神,又没有结下一门好亲事、给自己增加助益,如今又添上了断袖的嫌疑,距离那大位简直是渐行渐远。
他叹息一声,无声宽慰地回拍了拍他这六弟的肩膀,不免生出几分明珠蒙尘的惋惜之感,紧绷着的内心却略略松弛了下来。
……
这其中的诸多博弈和官司,项知节并未向乐无涯提及。
他压低了声音,温声道:“老师心念我的病情。我便带我自己来给老师看看。”
第170章 谋事(四)
乐无涯还想再说点什么,眉心一动,先停话不语,引着他一路向内走去。
项知节:“是,先进去罢。外面……”
“人多眼杂”四字还未出口,乐无涯却打断了他,顺手捻了捻他的衣裳厚度:“你啊你,都不知道聪明在哪儿了,外头风凉,穿件单衣就来。你是专程来病给我看的?”
项知节挨了这一顿训,愣了半晌,不由得望着他笑起来。
他向来含蓄内敛,笑起来却是生动明快,乖巧得不可尽言。
乐无涯不知道他的小心思:“看到我这么高兴?”
项知节低下头来,极力模仿小时候温驯少言的模样:“高兴。”
他临出门前,将外袍脱在了客栈,这种小事就不必言说了。
项知节想,反正老师再聪明,也从来不在这种事上聪明。
他需要一个启蒙教师。
乐无涯不知道他在背地里怎么讲自己的坏话,牵着他往里进:“来,我让你更高兴!”
……
牧嘉志一路护送,眼见这二人亲密挽手,并肩而入,方才如释重负。
另一名守门衙役轻声唤道:“牧通判。”
牧嘉志不喜表功露脸,将人护送到衙,便算功成身退,简单吩咐了一句“好好办差”便掉头离开。
“大人,那位是什么人啊?”衙役作出一副好奇模样,压低声音,“模样清俊得很啊。”
牧嘉志:“……”
自己近来是太好性儿了吗?
这帮人竟然敢上头上脸,跑他这里来刺探消息了?
牧嘉志睨了他一眼。
衙役自知失言,顿时悚然,低下头去,不敢多言。
在牧嘉志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珠左转右转,显然是在打什么主意。
牧嘉志无声无息地转头离去。
走出十步开外,他静静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那衙役的背影。
那衙役一无觉察,只顾着盘算自己的小心思。
恰在这时,訾永寿自外头办差归来,与牧嘉志打了个照面,他先是愣了一下,继而露出温和微笑。
他们自从分开来后,关系反倒比以前自然许多。
訾永寿不再像以前那般,在他跟前束手束脚、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简而言之,他意外地找回了先前和牧嘉志同窗时的自在感觉——虽仍是尊卑有别,一官一吏,但就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牧嘉志跨前一步,不回头地向后一指:“看准那个人。他太关注闻人知府的动向。”
訾永寿一愣,越过他的肩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眉眼往下一敛:“知道了。”
这对昔日的搭档刚一碰面,就各自分开,各做各事。
无需多言。
……
秋日,衙中的桂花树热热闹闹地开出花来,昨夜下了一场秋雨,添了一遍秋凉,地上更是铺了灿烂的黄金屑,乍一看上去,像是条漂亮柔软的锦缎毯子。
乐无涯正在研究项知节的胸口:“这儿怎会出问题?”
从他鼻腔中扑洒出的热气,落在项知节只穿了一层偏薄外套的胸口。
项知节没有动弹,垂下目光,注视着乐无涯的发冠。
乐无涯问他:“发作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儿?”
项知节想了一想:“跳得很快。喘不过气。”
乐无涯将手掌抵在他的胸口,左手掩住自己的胸口,皱眉倾听了一会儿:“现在这样算快吗?”
项知节柔和道:“不算。”
乐无涯大概知晓了事情的严重性,纠起了眉头:“走的时候还好端端的,怎么平白添了这么个症候?”
项知节眼前掠过那个寒冷彻骨的雪夜。
他垂下眼睫:“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乐无涯揶揄他:“知道是人之常情,还非得拉我回来作甚?”
“不一样的。”
“哪儿不一样?”
“因为是你,就不一样。”
乐无涯愣了半晌,笑道:“好这张嘴啊。小时候不顶用,合着是等着长大再派用场呢。”
项知节:“很管用吗?”
他脑袋轻轻挨了一下推:“少贫嘴。把你那颗心管好了,别乱跳,跟你说正经事儿!”
和小六谈天,就不必那么拘束了。
乐无涯盘着腿,和这位同谋交代了自己要在桐州府办的大事。
他要如何以行商为切入口,破解桐州倭寇横行、却无从治理的困局。
项知节认真倾听时,手指蘸了一点茶水,在乐无涯对面桌案上一笔一笔书写着,似是在梳理记录乐无涯的思路。
待乐无涯讲述完毕,他认真提问:“事若成,自然是好。可若对方避其锋芒,绕开孝淑姐姐的船队,或是一不做二不休,伤了孝淑姐姐安危,又该如何?”
“你担心得不无道理。”乐无涯托腮道,“不过,你跳过了最要紧的一步。”
项知节垂首,仔细思索。
半晌后,他忽的笑了起来:“老师,您……”
老师说得不错,是他想得狭隘了。
这些倭寇,真假交杂,说到底,全是地方豪强走私牟利的触手。
他们走出的第一步棋,绝不是喊打喊杀,而是以和为贵、寻求合作。
“今日,她出了我的府邸。第二日,大半个桐州就会知道她手里有一张能自由通行海上的官凭。府衙人太多,我特意择了几根钉子,没有拔除,就等着他们向外传信。”乐无涯抿了一口茶,“戚姐做的可是丝绸布匹生意,挺好夹带的。”
换言之,她只需在家里坐着,桐州所谓的“倭寇”自会想方设法,寻她谈生意的。
她有天家义女的金字招牌,有一张有价无市的海航官凭。
这可是一块肥肉,是海上走私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这些逐利之蝇嗅着香味,非得效仿那狂蜂浪蝶,扑着翅膀飞上去不可。
而乐无涯选中戚红妆,同样是顺理成章。
戚红妆的性情,他乐无涯了然于胸。
她是个操着斧头、不计生死地去砍杀仇人的人。
她也是个敢违皇命、重情重义的人。
她更是个见过天家气象、人世富贵,财帛不可动其心的人。
她无儿无女无父无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更不必担心有软肋。
而在外人眼里,戚红妆与闻人明恪合作,亦是合情合理。
当初,他做南亭县令时,便与这位做生意的县主大人合力种出了“思无涯”。
如今的“思无涯”,因为他这万户升天一样的升官速度,在西南一带颇负盛名,早已卖断了货。
听说那新任南亭县令孙汝正死死把住这条生财之道,紧锣密鼓地加紧增种,并培植新的花色,忙了个不亦乐乎。
既然二人早有交情,这回闻人明恪来到桐州,优先选择与她合作,共分一杯海航的羹,情理皆通。
此外,在这些靠走私发达起来的豪强眼里,闻人知府如此作为,显然就是另一个更年轻、更狠毒版本的卫逸仙。
就连之前卫同知的倒台,都会被他们揣测成“二虎争权”。
卫同知被他一脚踹走后,整个桐州的利益就该他独享了。
这同样是情、理皆通。
这就是乐无涯给这些人下的一剂麻沸散,用来暂时麻痹他们。
到时候,哪怕刀子落到身上,他们也未必能觉出痛来呢。
想通其中关窍,项知节不免失笑:“老师还是这么喜欢当奸臣吗?”
乐无涯得意地一翘尾巴:“这不是得心应手嘛。披个奸臣的皮,讨一讨大家的喜欢,到时候皮一扒,想想他们的表情……恨我恨得抓心挠肺,却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多么有趣啊!”
“孝淑姐姐知道此事吗?”
“暂且不知。不过她心中有的是主意。即使在我这里想不通,回去慢慢地想,便能明白了。”乐无涯笑道,“她是谁调·教出来的啊?当今圣上,妙手丹心,精心培养出这么一位细作,当然要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了。”
项知节:“到底是危险。”
“在这件事后,她自会成为众矢之的。不过这段和他们虚与委蛇的时日,足够她将航道和路线摸熟了。到时候,明刀我可以帮她防一防;至于暗箭,就全看她的本事了。”
乐无涯款款道:“她挣了这笔大钱,担点风险,应该的。”
见项知节对他这番话语不予置评,乐无涯挺意外地抬起头来:“我还以为你要说我呢。”
……若是叫闻人约听到这番高论,哪怕不用言语,也得拿眼神评价他两句的。
没得到回复,还叫乐无涯有些不习惯了。
项知节好奇问道:“说什么?”
“说我冷心冷肺冷情啊,不跟人家把利弊分说明白,先拿好处把人家眼睛给晃花了,诱人一口咬上去,才晓得饵里有钩……”乐无涯比划了一顿,“……就比如说这些啊。”
“会吗?”项知节仔细想了想,“老师的主意不是很好吗?”
乐无涯眉间微蹙。
……这个项知节,真的和他印象里一脸纯良的小六迥然不同。
“老师都利用了孝淑姐姐,就不利用利用我吗?”项知节继续语出惊人,“我来都来了。”
“……现有的市舶司还是太少。”乐无涯沉吟片刻,“我盼你在朝堂上活动活动,设法多设市舶司。朝廷不占不管,自有豪强官吏来分这一杯羹。他们口袋里的钱越多,越会用来购置土地,尝试避税。若是天下之土俱归豪强之手,距大虞覆灭之日不远矣。……不过别照我这话回禀,太难听也太直白了,容易被砍头。”
项知节温柔地一点头:“知道了。”
乐无涯站起身来:“正事儿谈完了,我们……”
他眼角余光往下一落,发现项知节那侧的桌案上水迹淋漓,不知他以指蘸水,写了些什么东西。
他心有所感,凑近一看,哑然失笑之余,难免心惊。
被他写在桌上的,是一个个“无涯”。
篆书、行书、楷书,样样齐备,不一而足。
乐无涯无话可说之际,感觉一小簇火苗无端出现在胸口位置,烤得那颗心一面发紧,一面温暖。
他轻咳一声,摆出老师的态度,批评道:“不务正业。”
项知节言简意赅道:“这也是正业。”
见他鬼迷心窍,不知悔改,乐无涯神情愈发严肃:“和老师顶嘴是吧?”
项知节垂下手去,挺直了脊背:“学生不敢。”
“既是不敢,那我说的话,你听是不听?”
“我听。”
“老师叫你别喜欢我,成不成?”乐无涯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我是你的棋子,你要舍得用,但要用在正道上,不要——”
乐无涯的后半句话,没能说出来。
项知节伸手抱住他的颈部,逼着他低下头来。
乐无涯猝不及防,吻上了那张曾被他偷偷盛赞过的唇。
碧螺春温暖浅淡的香气,在二人骤然急促起来的呼吸间快速流动。
那潮湿、温暖、修长的手指压住他的后颈,带着一点叫人心悸的压迫感。
由于激烈的动作,乐无涯贴身藏着的棋子项链猛地一晃,撞在了项知节的胸口。
乐无涯心神剧荡,一股细微的电火沿着他的脊柱一路燃上来。
他呆滞片刻,终于回过神来,猛地向后一退。
而项知节也不曾发力禁锢他。
他退,他就由他退。
“老师,我听你的话。”项知节单手按住左胸,眼神煌煌的,清澈明亮得过了分,“只是我从七日前,从上京到桐州的路上,一直只想着这一件事,想得要发病了。所以,您只纵着我这一回便是,请不要生小六的气,好不好?”
乐无涯:“……”合着真是专程来病给他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