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博弈(十)
卫逸仙忙着布局,牧嘉志忙着找人,各司其职,分工明确,反倒没人去管乐无涯了。
乐无涯乐得轻松,除了处置日常公务外,将时间都耗在了演武场。
他专门聘来秀才,教这帮年轻兵丁们读书,不教四书五经,先从写自己和家人的名字,以及算钱识数、写帐算帐等实用技能开始。
随后,他又请了说书先生,从三国、说唐、封神等通俗故事为教材,教他们认字读书。
桐州府里的军户十有八·九没念过书,不少人对识文断字一事原本不感兴趣,宁肯去演武场上打熬几个时辰的筋骨,也不肯对着古书油灯枯坐半刻。
可故事谁不爱听啊?
只两三天下来,乐无涯成功地将喜欢听故事的人和有心学习的人区分了开来。
到底还是有人懵懂地晓得“读书须用意,一字值千金”的道理的。
乐无涯把这些愿意读书的人拎了出去,单开小灶。
其他人只要识上一箩筐的大字,便算是功德圆满。
这些爱读书的小子,乐无涯另有他用。
其中,当初那个跑到县衙门口大闹、身上带有三道战伤的小兵丁鲁明,也在这帮埋头苦读的兵丁之列。
鲁明当初被送入桐州府,以为自己必是要被刁难死的。
就连他的上级张阿善也是这么想的。
——知府大人被人堵着门大闹了一场,还没出气,作为贴心的下属,他得给他送个出气筒去。
听说这鲁明此人年纪虽小,狗胆却不小,喝了几两黄汤,竟敢和大人当街叫板。
为免大人记恨他张阿善,他索性把这小子送到桐州府去,左右他是真上过战场、剿过土匪的,送这么个刺儿头去,既不违背大人的心意,又能让大人出口恶气,何乐而不为?
结果,鲁明忐忑不安地左等右等,没等来小鞋,却等来了小灶、乐无涯超凡绝伦的箭术展示,以及一日两顿不缺油水的饱饭。
鲁明眼见耳闻,发现大人是真心爱护他们这些个府兵,为人毫无架子,经常悄无声息地戴上顶军帽,就混到他们中间吹牛。
他几次前往大人在衙中的书房送冰,好奇地东瞧西瞧,也没能瞧出什么奇巧华美之处。
在他房间的多宝格上,并没陈列着什么东汉南汉的瓷器宝瓶,反倒堆满了书本与案卷。
送冰来时,大人正趴在书卷堆里打盹。
华容给他打着扇,示意他们放下冰就走。
无奈大人耳力奇灵,听到脚步声,就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冲他们一笑:“别走别走。过来,这儿还有小半个西瓜,你们快来分了,别告诉其他人啊。”
……于是,鲁明怀疑大人根本没认出自己就是那个闹事的小兵。
随着在府中的时日渐长,鲁明见事越来越明白。
大人确实喜欢好吃好喝,但吃的都是些不值钱的小零嘴儿。
和他们混在一起的时候,他从不穿华服美衣,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就是一个式样朴素的棋子吊坠。
大人甚至还试穿过他们的两当甲,亲身试验铠甲质地是否结实,能否切实地保护躯体。
一日两日,人确实能装个样子出来。
可日久见人心。
见大人确实无甚家资,鲁明心中愧悔愈甚。
在某一日,他的愧悔达到了巅峰。
那天,有爱逢迎的士兵拉着大人的亲信何青松和杨徵聊天打屁。
言谈中,何青松嘴巴一张,就把大人当初送给丰隆知府的礼物是卫逸仙转赠一事和盘托出。
对这种能彰显他家大人美好品德的事情,何青松夸耀得理直气壮,毫不心虚。
鲁明在旁听着,悔得肠子都青了。
得知真相后,鲁明在大人身旁团团转了许久,想要致歉,然而他又担心,一提醒大人,他会想起了自己当时做下的糊涂事。
万一大人厌弃了他,从此看不上他了,或是把他打发回去,他可真的要活活愧死悔死了。
鲁明心中如同油煎,索性化不安为动力,加倍刻苦,白日勤加练兵,晚上认真描画大字,好将功折罪。
一日夜晚,说书先生来为他们讲三国,讲到曹丕篡汉,大汉四百年基业走到了尽头。
士兵们或听得如痴如醉,或听得满心愤恨,长吁短叹。
鲁明听来听去,听出了些端倪来,和马扎右侧的人咬耳朵:“大汉没有南汉吗?”
忽的,一个耳语声自他身体左侧悠悠飘来:“没有哇。史上西汉东汉前后相继,南汉是在五代十国。”
鲁明猛然一惊,扭过头去,看到了乐无涯。
他今日仍然是忒不庄重的知府大人,将长发用一条彩绳蓬蓬松松地编在脑后。
他抱臂在胸前,以手掩口,神色如常,压低声音对鲁明道:“东汉琅邪国的相印值钱,可南汉的相印就差得远了。”
鲁明呆在原地,一时间又是惶惑,又是心酸,愣愣道:“大人,您,您还记得我啊……”
“什么话?”乐无涯瞥他一眼,“你看你大人像是那未老先衰的人吗?”
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鲁明膝盖一软,就要跪下认错。
但乐无涯反应更快,跷起的脚尖一挑,便压住了他的膝盖。
他斜着眼睛瞄了一眼鲁明,道:“身上有三道战伤还能活着的小子,我见得不多。你的膝盖金贵着呢,别拿来下跪,也别回头看,玩儿了命的往前跑就是。”
自此,鲁明彻底心折拜服,再无异心。
……
华容来演武场找乐无涯时,他正嗑着瓜子,看元子晋和府兵们车轮鏖战,比赛掰手腕。
元子晋天生神力,和他这一副多情公子的样貌实不匹配。
他的对手们见他一脸的草包相,难免轻敌,直到连番败下阵来,才正视了此人的能力。
元子晋则是得意洋洋,尾巴都要翘上天去了。
他从前是上京深宅大院里的公子哥儿,丫鬟捧着,小厮陪着,他一个不小心,就能把他们磕了伤了。
他怕害了亲近的人,只好时时收着气力。
元子晋的兄长元子游格外争气,文武双全,子承父业,毫无争议。
有这么个好哥哥珠玉在前,没人期待元子晋有何作为,他自己更是自幼就没有和兄长相争的心气儿。
说习武吧,他受家人宠溺,生出了一身懒骨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习文吧,他读书从来是读不明白的。
他就这么一日日荒废疲怠了下来。
如今他算是鱼入海、龙入渊,生平第一次因着气力超群被人称赞、受人忌惮,元子晋只觉胸臆之中一股热力蒸腾着,生平简直再没有这么畅快适意的事情了。
很快,府兵们又推出了一名膀大腰圆的汉子,与元子晋角力。
元子晋欣然应战。
在二人满面涨红地比试起来时,乐无涯在旁边坏水泛滥地出盘外招:“那谁,李福,别光顾着比上头啊,掐元小二大腿里子!那里肉多!”
元子晋咬牙切齿地骂:“滚啊!闻人明恪你闭嘴!”
府兵们哄笑起来。
起先,他们见元小二冲乐无涯尥蹶子时,骇得心惊胆战,生怕大人发作雷霆之怒,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拉去打板子。
然而,大人绝不动粗,只会声音琅琅地和他对骂,气得元小二脸红脖子粗。
府兵们都是苦出身,见惯了以权压人的官吏,如今见着这么个剑走偏锋又格外仁爱亲和的大官,新奇之余,越发心悦诚服,半分也不想离开大人身边了。
在乐无涯乐颠颠地观战时,华容走来,用询问中午吃点什么似的闲散语气道:“大人,地窖里那位想要一些医书。”
“给他。”乐无涯注视着胶着异常的战局,并不分神,“再给他添两盏灯,叫他别把眼睛熬坏了。将来我还要用他呢,与其花钱多配副叆叇,还不如给他自己和弟弟多买点好吃的。”
华容暗自在心中记下了大人的话,难免生疑:
……訾主簿都这样了,还能回来干活吗?
这问题他并没问出口,可以留在心里慢慢琢磨。
华容抿抿嘴,问:“大人,他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他弟弟的药方……”
华容的话被一阵暴起的欢呼声打断。
元子晋又赢了。
乐无涯目视前方,笑着冲元子晋眨眼睛,同时对华容道:“就说了么,他日日在地窖里闲着,无事可做,自己就会把前因后果慢慢琢磨出来的。”
……
这些天,乐无涯去见过訾永寿的弟弟两次。
他是早产儿,胎里不足,自幼体弱多病,尤其是肺经虚弱,因而常年卧床,咳嗽不止。
牧嘉志从自己的俸禄里拨出大半银钱来,按照原来的药方抓药,叫訾家弟弟好好吃着,等他哥哥公干回来,就接他回家去。
乐无涯去时,正赶上牧嘉志请来的本府名医提着药箱,从訾永寿弟弟的房里出来。
听说自己是新任知府时,这名医的脑袋低得快要埋到胸口里去了。
若说谦恭,简直谦恭得过了分。
乐无涯顺势而为,向他要了訾家弟弟的方子看,似是而非地赞了一通“都是好药”,实则是把药名默记了下来。
回去后,他马上把药名一一誊写出来,托杨徵拿着药方,去外府跑了趟腿儿。
杨徵办事麻利,当日去,当日归。
他没读过什么书,一路又行得匆忙,颠颠簸簸间,早把大夫说的那些个名词忘了个七七八八。
他便捡着最通俗易懂的话说了:“大人,人家大夫说了,那方子用处不大,还贵!大夫叮嘱小的,叫您别吃游方医生开的药了,就是坑人的!”
乐无涯听了此言,未动声色。
这些时日,他借口訾家弟弟的病势不见好转,叫了很多桐州府的医生前来诊断。
没想到,压根儿没人对这张贵而无用的药方提出什么意见。
这显然就不是一家之言的问题了。
说得简白些,訾主簿这么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人物,早从钱知府坠水案件起,就入了卫逸仙的局。
他那本就不厚的家底,到底是怎么被一点点耗空的,实在是值得细思。
訾永寿抽身而出后,回首往事,不难发现,自己家的日子,正是从半年前开始难过的。
……
在此事过后,乐无涯也去探视了訾永寿一回。
訾永寿实在是个逆来顺受、随遇而安的人,再加上猜到了弟弟的药方有问题,他更是丝毫没有逃跑的意图了,死心塌地地留在了地窖里。
为着让他过得自在些,乐无涯让华容解了他的镣铐,为他换上了中衣,避免了与他裸裎相见的尴尬。
乐无涯好奇地问他:“主簿大人,我有一事不解。那日小兵们前来衙门讨饷,我与卫大人、牧大人在马车里第一次谈起了钱知府的事情,我见卫大人说起钱知府时,侃侃而谈,并无心虚,可牧大人心神不属,面有异色。你可知道为什么吗?”
乐无涯既知前方是一场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自要排除一切干扰因素。
万一牧嘉志真的有所隐瞒,他也得做好万全准备才是。
訾永寿想了想,据实以答:“那天,钱知府赴宴前,亮贤去找了钱知府,说他手头有一桩江洋大盗入户夺财杀人的命案,案件已破,人犯归案。上面很是重视,早前已发来两封公文催问,现下案子破了,需得抓紧将案情报呈刑部。亮贤留在府衙内拟写折子,等钱知府回来,核查无误后,再签发盖印,发往上京。”
他面带忧伤之色,轻声道:“因此……亮贤送别钱知府时,提了一句,请他速归。”
乐无涯啊了一声。
此事既有上头发来的公文,那便不难核查真假,訾永寿所说,总有七八分可信。
难怪钱知府那日宁肯抛下喝醉的僮仆,也要紧赶慢赶地往回跑。
难怪牧嘉志提起钱知府,便面带痛色,心怀不安。
更难怪卫逸仙要选此事大作文章了。
一旦钱知府的事情被翻出来,牧嘉志催促钱知府速归的事情必然也要暴·露。
不要说旁人生疑,就连牧嘉志都会将此事归咎于己。
钱知府之死,说是与牧嘉志全无干系,怕是连他自己都说不出口。
乐无涯背地里暗暗运作,表面上却一丝口风都不露。
他只是偶尔查问一句訾主簿的去向,去探望过两次訾主簿的弟弟,除此之外并不甚关心,甚至开始张罗起再找几个仵作的事情来,免得出了刑案,桐州府里缺少可用的人手。
卫逸仙派去盯着乐无涯的人日日回禀,但探来探去,都探不出什么异常来。
何青松和杨徵照旧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姓元的和姓秦的,将全副精力都放在了训练府兵上。
就连那姓仲的也默默加入了府兵的训练之中。
失踪的訾永寿,仿佛对他们而言是无足轻重的。
但饶是如此,卫逸仙仍是不放心。
趁着闻人明恪的官邸空虚,派身手轻捷又细心的僮仆翻墙潜入其中,想要探一探虚实。
来探府之人没花什么气力,就将这座精美的大院子逛了个遍。
那地窖自是也引起了他的注意。
僮仆伸手拽了拽那把黄铜大锁,发现锁得挺死。
锁眼里蒙着灰尘,大概是许久不曾有人开启过了。
他四下里望了望,只见这里收拾得挺干净,青砖漫地,缝隙里的杂草也被清理得一干二净,看不出脚印在哪里聚集,也无法从植物倒伏的方向判断出此处是否常有人来。
一切都是那么正常。
这就是个有人日常洒扫整理的普通偏院罢了。
而且地窖里毫无声息。
若是有人被劫走,囚在里头,听到有人靠近,总要出声呼救的吧?
那人查探至此,自觉对得起卫大人给出的赏金,转身越墙走了。
待他离开后许久,尘封的地窖内侧忽地传来一声细微的锁头开启声。
……訾永寿踩着梯子,拨开了从内闭锁着的门闩,心惊胆战地探出了半个脑袋来。
旋即,他觉出自己此举甚是不妥。
尽管听到了那入侵者越墙离开的声音,可人未必走远了,万一去而复返了呢?
思及此,他忙缩了回去,把地窖锁闩重新闩好,轻手轻脚地顺着梯子爬了回去。
訾永寿受惊不小,当天华容来给他送饭时,他便马上告了状,说听到有人在外窥探。
华容吃惊之余,忙寻到乐无涯:“大人,又被您说中了!亏得咱们换了把结蛛网的陈年老锁套在外头来装样子,不然真是要露破绽了!”
乐无涯托着腮,含着梅子,含糊道:“挺好。看样子快到日子了。”
“什么日子?”
“当然是顺藤摸瓜,查到我们牧大人头上来的好日子啦。”乐无涯又拈了枚梅子,“咱们这位卫大人若是不当官,可以去当杀手,求的是个不出手则已,出手必杀,自是要做好万全准备,扫清一切绊脚石、拦路虎了。就算我没露出什么破绽,他也得来我这儿探上一探,求个心安。”
他言笑宴宴地转手把梅子塞到了华容嘴里,对他道:“小华容,多学着点吧。卫大人能教你的东西,实在不多了。”
卫大人喜欢钓鱼,就让他钓。
他乐无涯这眼深潭里,没鱼,全是钩。
第152章 博弈(十一)
在入秋前,乐无涯给南亭送去了一封书信。
信是写给明家阿妈的,问候了她的身体,并询问明相照是否已从家中出发,前往益州城考试。
在信的结尾,乐无涯请明家阿妈勿要着急回信,等明相照考试归来后,再亲自复信不迟。
乐无涯晓得,闻人约从来是主意大过天,考试一类的大事,他绝不至于耽误。
他去信,实则是为了给明家阿妈一颗定心丸吃,再多添上一层保障。
明家阿妈不识字,收了信,定是要请通文墨的邻居来读上一读。
旁人一看这信是自己亲笔写的,便知他乐无涯就算受了擢升、离开南亭,却仍记挂着明家之人,不曾忘怀。
这样,即使将来闻人约真来投奔他,明家阿妈独身一个留在南亭,也能多受四邻照拂。
不过,闻人约的回信未至,麻烦先到了。
……
现今的乐无涯,脑袋顶上顶着三座大佛。
掌管刑狱讼事、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按察使郑邈,醉心古玩、颇有睡狮眠虎之象、主理政务钱粮的布政司使丰隆,以及主管军事、与裴鸣岐乃是旧相识的都指挥使凌英勋,合称一省之“三司”,均是他的顶头上司。
一日,按察使司忽然发来公函,要乐无涯调阅钱知府坠水而亡的案件,细细观视。
此函乃是按察使郑邈亲自签发,可见其重视。
乐无涯将指尖抚在函上,若有所思地摩挲一阵后,乖乖地依令而行,将钱知府的案卷再度调出,重温了一遍,顺便将卫逸仙、牧嘉志二人一并带来,详询当时情况。
……正好可以趁机听听牧嘉志的说法,好确认訾主簿的说辞有无添油加醋之嫌。
听闻是郑大人重提旧事,卫逸仙面露诧异,心下微喜。
想必郑大人已从临皋县农人身亡一案,一路查到了钱知府的案子上。
看来,是好事将近了。
牧嘉志的心思则要单纯许多,心中对钱知府有愧,因而对此案印象极深。
他铁硬着一张面孔,将案情娓娓道来。
讲述完毕,卫逸仙露出了精心拿捏后的困惑神情:“大人,钱知府一案早已了结,郑大人如何要再提阅案卷?”
乐无涯反问:“你问我啊?”
牧嘉志:“……”也是。
“罢,左右我是后来者,钱知府之案就算深查细审下去,总不至于是我推他入水的吧?”乐无涯问牧嘉志,“訾主簿找到没有?”
牧嘉志为乐无涯的前半句话出了片刻的神。
当初他亲自查勘现场,人证物证互相印证,可知钱知府分明是失足落水而死……
如今为何又……?
直到听见乐无涯提及訾永寿,牧嘉志才略略回神。
……罢了,钱知府再如何,斯人已逝,总还是有可能活着的人更重要些。
牧嘉志的眉眼间添了几分郁色,答道:“……还没有。”
“这么一个大活人,怎么就能在回家路上平白没了踪影?”乐无涯缓缓摇扇,“訾主簿那夜忙到夜深,眼看就要到宵禁时分、城门将闭了吧。”
牧嘉志知道乐无涯所指何意。
訾主簿失踪当日,城门口守军确实懈怠得可恨,吃酒的吃酒,耍钱的耍钱。
可若说訾主簿当夜被贼人劫掠出城,这么大的动静,他们除非集体耳聋眼瞎了,才会无所觉察。
贼人既不能夤夜出城,最好的方法便是隐匿藏形,等到第二日天黑闭市,来城中兜售商品货物的贩夫走卒们纷纷离城,那时才是他混入其中,带着訾主簿悄悄离开桐州府的最好时机。
可带着个大活人,能如此便捷地藏起来吗?
落脚地又能选在哪里?如何确定没有人告密?
况且,訾永寿失踪次日,乐无涯便向牧嘉志索要訾主簿来身边办差,继而很快引出了訾主簿失踪的事件。
眼见訾永寿遍寻不着,刚接手军务的牧嘉志果断出手,将城门铁桶一般围了起来,将守城士兵们从头到尾换了一遍血。
自那日起,城门口凡是能容下一人躲藏的车驾,皆须接受严格盘查。
即使是要将家人棺椁送至城外埋葬,孝子贤孙们也需得随身携带路引和衙门开具的销户文书,以供守兵查验。
半月以来,牧嘉志日日严防死守,从无懈怠。
然而訾永寿仍然如泥牛入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可若说訾永寿已然不幸罹难,也讲不通。
桐州府人口密集,城中压根儿没有什么无主之地。
这样的大热天,尸首压根儿放不住,不消两日就得招苍蝇。
这十几日下来,即使訾永寿埋在地下三尺,那块地怕也能臭得野狗路过都得哕出隔夜饭来,左邻右舍又怎会无所觉察。
乐无涯一语说到了牧嘉志的心坎上:“如此看来,訾主簿倒像是被人藏起来了。”
牧嘉志淡淡地撩他一眼:“被大人藏起来了吗?”
乐无涯合拢扇子,对他抬手一指,又画了两个圈,眯着眼睛做法道:“诬赖好人,天打雷劈。”
见状,卫逸仙浅浅一哂。
牧嘉志实在看不惯闻人知府这不着调的模样,撇开脸去,不再多言。
乐无涯又揣测道:“会不会是他自己想效仿陶公,弃官归隐?或者是办错了差事,心虚惶恐,要逃出城去避祸?”
闻言,卫逸仙微不可察地笑了一声。
那日的守城力量极是松懈,訾主簿若是独身一个,低头缩肩,装作行路之人,在城门关闭前顺着墙根溜出去,还真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牧嘉志斩钉截铁道:“绝不会!”
见乐无涯凝目于他,牧嘉志一张铁石面孔终于是有了松动:“下官失礼。和谦……訾主簿就算辞官,也会提前告知于我,不至于不告而别。况且,他家无薄田,只得片瓦遮头,辞官之后,他一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又何以为生?”
卫逸仙将他这番恳切言辞听在耳中,并不动心,暗笑不已。
浅。
牧嘉志还是太浅了。
牧嘉志在刑狱一门,的确是翘楚。
可若论选人用人,那他真真配得上一句“志大才疏”。
当初,卫逸仙决定要打訾永寿这张牌时,便定下了“以利相诱,以怨相挟”的方针。
既然要用财帛动人心,卫逸仙就非得将訾永寿的底牌摸个门儿清不可。
訾主簿跟着牧嘉志这个清水官儿多年,相较于其他捞得肚儿圆的衙吏,极是清贫,手里虽说攒了些体己,但实在不多,花一个子儿便少一个。
这些钱被他牢牢攥在手里,藏在家中一眼老灶洞左侧,一只方胜状的扁匣子里,盛着訾主簿这些年来的全部俸禄。
这点压箱底的钱,他秘而不宣,全家只有訾永寿自己知道钱藏在哪里。
卫逸仙先前刺探良久,雇了一名善于翻墙的小贼,才在某次衙门发放月例银子时,探得了他藏银的位置,摸清了他那点可怜的家底。
前两日,他寻着机会,又让那小贼去刺探,发现那匣子里已经空空如也。
……换言之,訾永寿早就筹划着要跑路了。
他将体己悄悄取走,把弟弟归牧嘉志养,既全了忠义之心,又给弟弟找了个下家、
他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
当真天真。
牧嘉志不知卫逸仙心中所想。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说訾主簿擅自逃离,更是无从谈起。”
“哦?”卫逸仙在旁闲闲道,“牧大人何以如此笃定?”
牧嘉志瞥他一眼,冷冷道:“訾主簿与我朝夕相处,我素知他性情温懦,无甚主意,但也不是蠢的。即使是他办错了事,有心逃离,也该提前告假,迁延些时日,如此一来,等发现他失踪时,他不是能逃得更远了吗?况且,他与弟弟感情笃厚,万不会抛下他一个,独自离开。”
乐无涯玩笑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该不会訾主簿是被牧大人刁难跑了吧?”
这明显的调侃之语,落在牧嘉志耳中,却令他陷入了无边的沉默。
半晌后,他抑声道:“我待他……是有些刻薄。”
乐无涯用扇子轻敲着桌沿,大方道:“他若能回来,爷做主,给他多些辛苦费。”
牧嘉志迅捷地抬眼,眼风颇带疾色:“大人这是何意?”
乐无涯马上道:“你看看,你看看,你这么一瞪人,我都害怕。何况人家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吏?”
牧嘉志无语凝噎之余,又有些心虚:“……有那么吓人?”
乐无涯往后缩了缩,委屈道:“吓死我了。”
牧嘉志懒得理他了:“……”
见二人都不说话,乐无涯便自顾自分析起来:“訾永寿既无法被人挟持出城,又不似私逃;家私未措、弃亲于户,又不似辞官归隐;夏日酷热,尸身运不出城,更是藏匿不住。想来想去,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话说至此,杨徵忽然匆匆来到。
他径直道:“大人,按察使司的轿子已到府门之外,请您速去接引!”
卫逸仙有些讶异:“郑大人来了?”
牧嘉志:“……”来得好快。
不过,牧嘉志想一想,便也释然了。
郑大人其人,向来剑走偏锋,别有思想。
他前脚发函来,叫闻人知府自行调阅钱知府的案卷查看,自己后脚便至,不为别的,就是在考察闻人知府为官是否勤勉,是否能做到令行禁止。
世上有贪官、佞臣,自然也有那等懒官,从来是懒得动弹,耽于享乐,自己一年到头看不了几篇文章案卷,一应文书皆叫底下官吏代笔回信。
郑大人最爱捉弄此等人,便变着法儿叫他们难堪。
说起郑邈大人,此人既促狭,又正直,说是正得发邪,不大对劲;说是邪里透正,也不大相宜。
即使是牧嘉志,对他的性情也有些琢磨不透。
好在闻人大人为官尚正,足够用功,不怕上司考问,否则现在非得吓出一身白毛汗来。
与此同时,乐无涯双眼放空了一瞬,才站起身来,扯一扯衣襟,迈步向外走去。
牧嘉志与卫逸仙随在乐无涯身后,一起步出府衙。
路上,卫逸仙尽着他副手的职责,向他介绍这位鲜少在衙中安坐的郑邈大人来:“大人,咱们这位郑大人是天定十四年的进士,字三水,直隶人士。他的性情有些不寻常,您莫要被惊吓到。”
“怎么个不寻常法?”
牧嘉志接话道:“郑大人曾以身试险,伪造身份,让人牙子把他贩进一名姓张的富户里,顺藤摸瓜,挖出了这家一对孪生的少爷小姐喜好虐打杀害家仆,以此取乐的案子。”
卫逸仙:“这还是郑大人是按察副使时候的事情。迄今大概过去五六年了吧。”
乐无涯轻声道:“……五六年了啊。”
话罢,一行人迈过门槛。
门口轿夫也适时压轿,里面走出了一名团领红袍的官员,眉眼间隐有风霜之迹,但因着时常嘴角带笑,身形宛如玉树,因此看不出具体年龄来。
最叫人瞩目的是,在他官帽之下的长发里,藏着一条用红玉珠编好的小辫子。
他未语先笑:“闻人明恪,桐州的府台大人,初次见面……”
下一刻,他望向乐无涯,哑口失言,原本红润的面色渐渐转为苍白。
乐无涯佯作不察,恭敬行礼:“因着按察使大人公务繁忙,未曾前往使司拜会,实乃下官之过,请大人恕罪。”
淼淼,自从反目之后,真是许久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当COSER遇到正主.jpg
第153章 义绝
乐无涯还是乐无涯时,得天子令,在短短两年之间连过于乡试、会试,于天定十四年登了明堂。
殿考当日,考生们着青白长袍,戴儒士巾,分列昭明殿两侧,各自垂头,神情庄严肃穆。
乐无涯立在最前,发间用红檀珠绑了一条小小的辫子,藏在发间。
这红檀珠是他新得的礼物。
昨日,两个小的从宫里偷跑出来,说是给他送考,赠了这串珠子给他。
项知是骄傲地抢话邀功:“我买的珠子!”
项知节抿着嘴,有点不好意思:“我……我开的光。”
项知是瞥他一眼,拆穿道:“六哥,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啊,你没得道,又没升仙,开什么光?顶多算你对着我的珠子念了一遍经。”
项知节难得有点着急,身体微微向乐无涯倾近:“老师,我,我很虔心,照着……照着开光仪式做的,分毫不差。”
乐无涯甚是喜爱这样亮色的小玩意儿,缠在手腕上观视,笑道:“一人出钱,一人出虔心,很好,我明日必高中状元。”
此话并非他夸口虚言。
乐无涯本就是皇上亲口点去应试,自有天恩庇佑。
此外,他因着外貌出众,口齿伶俐,自幼生在上京,随着命妇母亲出入宫闱,在场的无论是司礼内监还是监试官,都与他相熟。
任谁都知道,只要不出差错,今科状元非他莫属。
不少考生都对他的才名有所耳闻。
乐无涯曾在对景族的铜马之战中立下赫赫之功,虽说自幼也读诗书、明礼义,到底是由武转文,却仍能在众位寒窗十载至数十载的考生中脱颖而出、拔得头筹,可知此人是水中龙,天上凤,不可与之争锋。
寻常考生既自知难以与此等人物比肩,面上以礼相待,心中敬而远之,暗叹自己倒霉,怎偏偏与此人同科应试。
乐无涯答完试题,便与另一名同时交卷的考生前后脚出了昭明殿。
他今日答题答得顺遂,便像只骄傲的孔雀,在前走得器宇轩昂、成竹在胸。
正走着,他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浅笑。
乐无涯回头望去,看见那与自己同时交卷的考生笑盈盈地盯着他的后脑勺瞧个不停,见他回望,也不见收敛,反倒注视着他,嘴角笑意更盛。
普通考生初入宫闱,前有内监引路,四面是宏伟宫墙,多数是心有戚戚,不敢张狂,只敢低头行路,但乐无涯这些年来经常出入宫廷,不讲那些个规矩。
他笑问:“兄台笑什么?”
那人敛住笑意,虚指一下他的头顶:“见谅。我见足下头戴红珠,昂然而行,颇像……”
“像什么?”
那人喜笑颜开:“颇像我家养的那只小白鹅。”
乐无涯愣了片刻,大笑出声,惹得一旁的司礼内监一阵惶恐,轻声提醒道:“乐公子,低声些,好叫奴婢交差啊。”
那人见太监这样尊称他,不禁好奇:“这位内监大人认得您?”
乐无涯自报家门:“在下姓乐,名无涯,字有缺。”
然而那人继续用好奇的眼光打量乐无涯,仿佛乐无涯并没能解答他的疑惑。
乐无涯懂他的意思了:“……我乃昭毅将军乐千嶂第三子。”
这下,眼前的考生豁然开朗了。
他坦荡荡地点了点头,殊无奉承之意,含笑一拱手,一本正经道:“在下直隶考生,郑邈郑三水,乃直隶怀阴县怀阴村耕夫郑老头的第二子。”
乐无涯被他逗得眉开眼笑,实在喜欢他说话的调调,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走哇,请你喝酒去,你跟我讲讲怀阴的风土人情,如何?”
揭榜过后,乐无涯不负众望,点了状元。
而郑邈点了二甲十八名。
待乐无涯调任大理寺后,他立即厚着脸皮向皇上讨人,把郑邈要到了身边。
彼时的乐无涯想,他前十几年的人生没过好,稀里糊涂,造孽深重,负血亲,失故友,认贼作父,偏偏养亲待他甚好,令他即便想恨想怨,也无从怪起。
如今自成一家了,他该交些新友,结些善缘,再辟一片崭新天地。
一开始,二人是很要好的。
二人兴趣相投,志向也合,乐无涯大婚时,还是郑邈来做的傧相。
郑邈为人跳脱,不事权贵,从不走寻常路。
有次,乐无涯叫他办件要紧差事。
郑邈急驱马匹,要出城去。
城门将闭,天色昏昏,处于可放行又可不放的边缘。
那城门官正是掌小权而爱用权之人,见郑邈官职不高,又行色匆匆,便生出了逗弄之心,冷嘲热讽,态度倨傲,不肯放他通过,暗示他多给些银钱利市。
郑邈与他饶舌片刻,发现此人乃是故意刁难,便不再多言,一鞭子将那城门官抽倒在地,又令左右左右制住那城门官,自行绝尘而去。
事后,即使他将差事圆满办完,仍因殴打城门官而险些获罪。
亏得乐无涯耳目通达,反应迅速,不等那城门官夸大其词地将此事闹大,一面具折请罪,讲清来龙去脉,一面为“恪尽职守”的城门官请功,总算是把此事平息了下去。
为此事,乐无涯生了不小的气,等郑邈一回来,就把他叫到书房里痛骂一顿,中心思想是,要作死啊你。
郑邈脾性也不小,长篇大论地和他对骂,中心思想则是“给你办事,你还不乐意了。你就该救我,不救我你就是没良心”。
二人吵骂一场,骂得脸红脖子粗。
吵完后,二人又共去吃饭。
席间,他们又争执起来。
郑邈朝他的顶头上司掷来筷笼一副,乐无涯掀翻了他米饭一碗。
紧接着,乐无涯弯腰捡筷子,郑邈低头拨米饭。
忙罢了,二人继续对坐用餐。
此等奇景,在大理寺中屡见不鲜。
然而,自从成婚以后,乐无涯与皇室绑定愈深,与上京诸位官员交游甚多,渐渐再无闲暇与郑邈把盏共饮、把臂同游。
共入刑部之后,郑邈与他政见相异,争吵愈发频繁。
再往后,便是相对无言,唯有沉默。
决裂是在柳姓纨绔当街杀害宋家女子的那一案发生的。
乐无涯百里奔袭,箭杀柳姓纨绔,后又连夜赶回,随即病倒在床,缠绵病榻数日,初初康复,又在长街上遭了裴鸣岐的冷遇。
返回刑部衙门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乐无涯便听说了郑邈自请外放一事。
乐无涯匆匆提着买好的桂花糕去见郑邈,却撞见他正在收拾行装。
……他当真是要离开。
见乐无涯到来,郑邈淡淡地冲他一颔首,便继续忙碌了。
乐无涯给自己搬了个小杌子,坐下之后,故作轻松地问:“怎么突然要走?”
郑邈:“不想留了。”
乐无涯伸手扯扯他的衣角:“喂,谁得罪你啦?”
郑邈不答。
乐无涯不想笑,却要强笑:“说说看嘛,我给你报仇。”
郑邈终是停下了手里的工作,转过身来,静静地望着他:“前段时日,宋氏女被杀案判下来之后,你去了哪里?”
二人共事多年,只这一句话便够了。
乐无涯舔一舔唇:“你知道啦?”
“你有何权力执私刑?”郑邈将手中的书卷狠狠攥紧,逼视于他,“乐有缺,你视我大虞法度为何物?”
乐无涯反诘:“以公法而言,你有把握可以叫他偿命吗?”
郑邈反唇相讥:“那乐大人伪作强盗,格杀人犯,为何不需偿命?还是说,乐大人自认高人一等,可做那夺命判官,你想叫人三更死,人便不必活到五更了?”
乐无涯沉默半晌,后又问道:“既知我有罪,为何不检举我,却要弃我而去?”
二人问来问去,没有一人作答。
可因为太过熟稔,几乎不需作答,便已知道答案。
唯有这个问题,乐无涯不知答案。
“那是他应得的结果。”郑邈垂下手来,轻声道,“有缺,你叫我失望,我扪心自问,却不愿你死。”
“我既无法秉公,离你远些,总还做得到。”
乐无涯定定望着他,有万千的话要说,可话到嘴边,便化为无物。
半晌后,他微微笑着,眼中泛光:“兄台,你后悔那日同那只白鹅搭话了吗?”
“我从不后悔。”郑邈断然道,“我比你更爱先前的乐有缺。可你还是他吗?”
“……你不是他。”
……
如今,斗转星移,郑三水还是郑三水,相貌不曾大改,仍是嬉笑怒骂,一任心意。
……就是多了条红玉珠的发饰,像大白鹅的冠子。
郑邈望了他半晌,目光散乱,后又凝聚。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唤他:“你可是闻人明恪?”
乐无涯抱拳:“是。下官闻人约,见过郑大人。”
郑邈走近一步,愈发仔细地打量乐无涯的相貌:“闻人知府不必如此小心翼翼,我不喜欢那些个虚礼。”
乐无涯:太知道了。
你冲我扔筷笼的时候,我便晓得你是个不讲虚礼的。
乐无涯从善如流:“那大人里面请,外面怪热的。”
郑邈迈步进入府衙,边走边问:“多大年纪了?”
“虚度二十六载光阴。”
“哪里人士?”
“出身江南之地。”
“听说是个举人?纳粟得的官儿?”
“是。”
“为何不再考?”
“下官不擅科考。”
“听说你们丢了个府吏?”
“是。”
“找着了没?”
“未曾。”
“丢人。”
“确实是丢了个人。”
二人一问一答,一个问得劈头盖脸,一个答得流利无比,倒是契合相印,有来有回。
牧嘉志和卫逸仙早习惯郑邈这天上一脚、地下一脚的问话风格,因此并不惊讶。
突然间,郑邈毫无预兆地来了一句:“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跟已故的权奸乐无涯长得很像?”
牧嘉志和卫逸仙双双一怔,露出诧异之色。
他二人在外做官,虽不曾见过乐无涯,但到底听过他的名号。
那人死得实在难堪,怎要拿这么个人来和知府作比?
“是,先前进京时,有人说过。”乐无涯坦然反问,“您和乐无涯,是何关系?”
这下轮到郑邈沉默了。
他抚了抚头上的红玉珠,似是陷入了对过往的怀思。
“是好朋友。”他沉声道,“……不过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第154章 博弈(十二)
一干人等依次序入座。
郑邈果然考问了乐无涯,点出几处细节,问他对钱知府落水一案是否了解。
乐无涯捡着要紧的回了。
他几度阅读过钱知府落水的案卷,又请牧嘉志讲过细节,因此对答极有条理,显然不是那等对着案卷照本宣科的庸常官吏。
郑邈微微点头:“再说说那个丢了的小吏。”
乐无涯不答反问:“敢问大人,此二案关联何在?”
卫逸仙:“……”
牧嘉志:“……”
向来不对盘的二人都齐齐地捏了一把冷汗。
就算按察使大人说了别同他客气,这也太不客气了些吧!
乐无涯则认为不然。
他认为自己简直是太给郑淼淼面子了。
当年他做郑三水顶头上司时,他连“敢问大人”这种开头都能直接省去,明公正气地跟他唱反调。
——所以你当我顶头上司的时候最好能给我一视同仁。
郑邈愣了愣,嘴角不自觉漾起了一丝似甜似苦的笑意,又快速敛去。
乐无涯锐气十足地逼视于他,显然是非要得到一句准话不可。
郑邈示意之下,一卷案卷被奉到了乐无涯手中。
乐无涯接了过来。
不出所料,其中所载,正是临皋县农人张二郎中毒身亡一事。
乐无涯只当是第一次看到,将案卷从头至尾细细观视一遍,眉心越蹙越紧。
郑邈隔着案卷,凝目于他,目光的落点却有些缥缈,仿佛隔着梦里的十里迷雾,注视着一个还魂的故人。
乐无涯阅读完毕,舒出一口气,以目相示,得到郑邈许可后,又将案卷递给了一侧的牧嘉志。
牧嘉志不明就里,接来一看,刚读了两三行,面色便骤然大变。
看到最后,他的手都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这绝无可能!”勉强读完,牧嘉志站起身来,强忍住如麻般纷乱的心绪,坚决道,“郑大人,我与訾……不,我与和谦有同窗之谊,他性情从来温懦胆小、与人为善,怎会牵扯上杀人凶案?”
郑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亮贤,你是在用你的官声为他作保吗?”
牧嘉志不言,伸手攥住桌角,指尖轻抖,手背青筋紧绷。
一旁的卫逸仙接过他手中案卷,装模作样地将其上文字通览一遍,确定一切发展皆如自己所算,心下安定了七八分。
就连郑大人亲自出马,也在他意料之中。
临皋县区区一农人的死,本是无足轻重,可一旦与钱知府的坠水案牵扯上,那便是分量可直达天听的滔天大案,非得要郑大人这样的一方柱石亲自出马,才能压得住阵脚。
在那农人家后院里埋藏金银的人,名唤马四,是卫家签了死契的仆人。
马四的父母妻子全都在自家手里捏着,绝不担心他会出首状告。
马四本人又是个麻利愚忠的实心人,办事干净,绝无暴·露的风险。
“亮贤,莫急。”卫逸仙气定神闲地站起身来,抚一抚牧嘉志紧绷到发抖的肩背:“訾主簿是否清白,还需详查,郑大人是为了你好,才叫你不要拿官声来赌他的清白。毕竟知人知面,到底不知心啊。”
他这一番劝慰,极是真诚,情深意切。
牧嘉志心潮涌动,一把拂下了他的手。
卫逸仙受此冒犯,却并不动怒。
他最了解牧嘉志的脾性。
此人刻薄顽固,不好结党,成日里苍蝇似的围着尸首和刑案打转,是以一生只交下了訾永寿这么一个不算朋友的朋友。
自己越是这么说,他越受刺激,越会执迷不悟。
一生挚友,只得一个,却还是这么一个软蛋怂货。
就连向来不喜牧嘉志的卫逸仙,都忍不住要为他掬一把辛酸泪了。
果真,牧嘉志受了他的激,面上神色变幻许久后,渐归坚定,拱手道:“郑大人,我愿为訾永寿作保。我们自幼相交,心如铁石,绝不相负!”
郑邈微微眯起眼睛。
他爱惜这个茅坑里的臭石头一样的顽固下属,不愿他为訾永寿而冒着丢官受罚的风险:“亮贤,慎言,没有人是不变的。我曾有挚友,但他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回来的就再不是他了。”
牧嘉志咬紧牙齿,脸色发青。
在他不安至极时,乐无涯在旁悠悠开口道:“弃人去者,才是最先变的。若连你也不信他,那还有谁可以信他?”
牧嘉志目色一沉,混乱的气息稍稍定了下来。
郑邈忽然听了这么一句,心下猛然一颤:“若一人忘其本心,失了道义,那便是先自弃于人、自弃于世,怎可怨艾他人?”
乐无涯:“那是朋友,怎能轻易背弃?”
“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以同利为朋,哪怕同来,道已不同,何必非要求个同归?”
“若一步都不曾尝试着同归,抬脚便走,毫无留恋,那便是弃人而去。”
郑邈只觉一股熟悉的无名火直冲天灵盖:“我——”
“大人,我在宽慰牧通判。”乐无涯反问于他,“你在干什么?”
郑邈张了张嘴。
是啊。
与乐无涯断义那日,他站在大太阳地里,三去三归,最终也没有推开那扇门、回到乐无涯身边去时,他将这个问题问了自己很多遍。
乐无涯死讯传来那日,自己怔怔地望着天空许久,才发现流了满面的泪时,他又问过自己。
一年前,他伪作身份,跑去一帮水匪间卧底,却意外吃到一道格外美味的白灼鲤鱼时,想到乐无涯也爱吃鲤鱼,只是不爱挑刺时,他又自问,他到底在干什么。
道已不同,为何还忍不住,想与他同归?
乐无涯与郑邈针锋相对时,牧嘉志已调整好了心绪。
他将案卷从卫逸仙处取回,再次阅读一遍。
农人张二郎,是钱知府意外坠水案的重要证人。
此案过后,张二郎夹着尾巴,很是沮丧了些时日,害怕流年不利,干脆破财请了位路过的风水先生,想改改运道。
不知那位风水先生是否真有什么大神通,自从去他家那三间破房里跳了一通大神后,张二郎每日都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吞了个喜鹊蛋似的。
旁人问他缘由,他不肯说。
在死前的几日,他忽然喜气洋洋地遍请四邻,说他很快就要搬走了,从此买房置地,过上神仙似的好日子。
邻居们听说了,自是好奇不已,连声追问。
但他绝口不提,只是喜滋滋地喝酒。
没想到,言犹在耳,他却横死在家,七窍流血,死相狰狞,显然是受了鸩毒之害。
临皋县细细审了案子后,才从张二郎吓破了胆的老婆口中得知,经那位风水先生指点,张二郎自房屋东南角的地里起出一个封着金银财宝的坛子。
他以为是家传之宝,或是前主人埋在这里的宝贝,狂喜之余,生怕露财,惹来旁人眼红,开始打听去外地置办田地房产的事情。
没想到事未办成,人却枉死了。
临皋县令取出金银查看,意外发现那碎银成色还挺新,不像是长久埋在土里的样子,就连封坛子的黄纸都未褪色,怎么看都是前不久刚埋进土里的。
县令便叫来张二郎的老婆,假意呵斥她,叫她从实招来。
张二郎的老婆这下傻了眼。
她大字不识一筐,这辈子都不曾出过几次村子,哪里见过此等阵仗,唬得面如土色,哭着瘫软在地,叫起撞天屈来,说这就是自家挖出来的,其他她一概不知。
县令阅人无数,见她虽是惶恐,但不似心虚,又看着手里崭新的金银和泥罐,渐觉不安。
……张二郎这人,是在他县衙里挂过号的。
桐州府钱知府之死,与他息息相关。
临皋县令知道事大,不敢怠慢,将搜到的物证人证转呈按察使司,又家家走访、户户相询,竟歪打正着地牵扯出了訾主簿。
牧嘉志点出了案卷中的存疑之处:“大人,案卷中提到,那农人张二郎毒发身亡后,有人见到訾永寿出现在临皋县,向人打听张二郎家的案子。为何证人能一眼认出,来人就是訾永寿?”
这边厢的郑邈也收敛了心神,答道:“临皋百姓以务农为业,地处偏僻,平时只有货郎、游方医生等往来,有外人到来四处打听消息,自然扎眼。半年前,訾永寿因钱知府坠水一案,曾到过临皋,走访张二郎的四邻,询问张二郎为人如何。因为他姓氏稀罕,便有不少人记住了他,叫他‘紫大人’。六月初二午时一刻,訾永寿再至临皋,向路过的二位农民探听张二郎被鸩杀一案,其中有一个正是张二郎的邻居,被訾永寿面对面问过话,当时便看他面熟,回家后才想起,此人是‘紫大人’。”
说着,郑邈自袖中拿出一物:“临皋县令为求妥帖,请来画师,由两人各自口述,画了两张画像。”
画像上的人,容长脸、下垂眼,眼睑有小痣,确是訾永寿无疑。
郑邈问道:“今年六月初三那日,訾永寿何在?当日衙门出入记档,请调来一观,如何?”
牧嘉志悄悄咬紧了牙齿,吩咐人去取记档来。
……然而,即使看不到册子,他已知道结果。
訾永寿为人勤谨,鲜少缺勤,自入夏以来,他只请了六月初二、三共两日的假。
记录分明,无从抵赖。
“这倒奇了。”卫逸仙在旁帮腔,“若说张二郎的案子是訾主簿犯下的,我确是不信。据案卷所说,张二郎死于六月初一正午,为何訾永寿在案发后才跑去临皋探听案情?从桐州府到临皋县,骑快马大约小半日可达,可訾永寿并不擅骑马……”
说着,他似模似样地向牧嘉志提问:“牧通判,可对?”
牧嘉志无声地一点头。
訾永寿胆小,不敢骑快马。
他想去临皋,只能骑驴,或是雇车,至少得花去大半日光景。
牧嘉志记得清楚,訾永寿是六月初一中午告的假。
彼时,他的确有些魂不守舍。
但牧嘉志正忙着汇总刑案,准备呈送给新到任的知府闻人约阅览,忙得焦头烂额,是以并未多问,只说请假可以,但他得用一个下午把这两日的活干完。
在那之后,牧嘉志坐了下来,默默地干到了月上梢头,才起身告辞。
而据证人所说,訾永寿是在六月初二的午时一刻和他们搭上话的。
这即是说,訾永寿从衙门一出来,就在城门下钥前出了城,直奔临皋,趁夜疾行,才有可能在次日午时抵达临皋。
他为何这般火急火燎,又目的明确地直奔临皋?
“这确是诡异之处。”郑邈道,“况且,临皋不在桐州治下,他又是从何处得知此案?”
沉默良久的乐无涯忽然开口:“……就像是有案子的幕后主使,知道六月初一时,张二郎必死,叫他去临皋看看人死没死透似的。”
牧嘉志闻言一悸,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乐无涯。
就像他只有訾永寿一个朋友一样,訾永寿同样是个不擅交际的闷葫芦,只有他这么一个朋友。
若说他能听谁的话,那只有是——
“没有证据,闻人知府不该胡乱推测。”郑邈道,“訾主簿的行动有异,着实可疑,即便不是真凶,也是知情之人。不找到他,此案难解。”
“因此,当下最要紧的,便是找出訾主簿的下落。”
牧嘉志和乐无涯对视一眼。
郑邈来前,他们就在讨论訾主簿的去向问题。
乐无涯索性对郑邈又讲了一遍。
郑邈沉吟片刻,问道:“你认为訾永寿还活着,只是被人藏在桐州府内,未曾出城?”
乐无涯:“是。”
“不一定。”郑邈道。
“愿闻其详。”
“若是将訾永寿杀死,割尸成块,下锅烹熟,做成包子或是炖肉,分而食之,将骨头炖烂掩埋,不失为一桩毁尸灭迹的好办法。”
卫逸仙:“……”
他默默将刚拿起的一块点心放回了盘中。
乐无涯眼睛也不眨一下:“确有可行之处。将人肉杂与牛羊猪肉一起烹饪,确实吃不出太多区别。当年江州便有类似的惊天案件,可做镜鉴。”
“但是,在桐州行不通。”
郑邈:“哦?”
乐无涯侃侃而谈:“江州的杀人客店地处城外,常年与土匪勾连,替他们毁尸灭迹,所以在自家猪圈后建了一处四窗封紧的屠人所,以此掩人耳目,可见要做成这种勾当,务必得有一个足够掩人耳目的场所。桐州府内确实有几处杀猪宰羊的地方,但为着通风散气,从不封闭,且常有人来往,怕的是贼人偷肉,人手多,眼又杂,实在不算隐秘。”
“二来,人肉难以处理,难免有残毛指甲之类难以处置的东西,此处又不是江州杀人客店,位在荒郊,行路人行色匆匆,饥肠辘辘,能有一口饭食果腹便千好万好,不会细嚼慢咽;万一混了一小片指甲,被人吃了出来,岂不是万事休矣?”
乐无涯分析得头头是道,卫逸仙听得脸色煞白,几欲作呕。
郑邈一点头:“闻人知府耳目灵通。江州食人案乃是秘案,细节一向不为寻常人所知的。”
乐无涯对答如流:“江州与我家乡毗邻,即使朝廷有心保密,又怎禁得民间流言满天?”
郑邈见他答得滴水不漏,又问:“那你怎知他不会独身一人,逃出城去?”
先前谈论訾主簿失踪一事时,牧嘉志并不知临皋案的存在。
如今看来,若訾永寿与临皋案有关,那他确有充分的私逃动机。
他定一定神,朗声答道:“大人,下官认为有可能,但不大。”
就像他先前与乐无涯讨论时所说,訾永寿有心逃离,必会露出些痕迹来,比如事先向衙门请假,多争取些逃跑的时间;比如给弟弟多买些药储备着;比如回家安抚弟弟,谎称要出公差,并交代给他家里的银钱放在何处,等等。
总之,訾永寿与弟弟兄弟情笃,这么些年来,牧嘉志看在眼里,知道至少在这上面,訾永寿真没法做到毅然断舍。
郑邈拍板道:“既是如此,那就先在城中搜查。按察使司共有七十二名巡捕,我留了十人看家,其余已全部带来了。”
卫逸仙在旁优哉游哉地打哈哈:“大人,恕下官直言,此举是否有扰民之嫌?”
“这些人都是我调·教的,干不出那等搂草打兔子的污糟事来。”郑邈道,“先亲再疏,先近再远。待搜遍官吏家中,再查检妓院、戏院等地。訾永寿想藏身,必是要藏在相熟的人家里;若是死了,天气如此炎热,尸身也得存在冰库、地窖一类。”
说着,郑邈转向乐无涯:“闻人知府以身作则,先从贵府邸搜起,如何?”
乐无涯:“……?”
第155章 博弈(十三)
乐无涯定下神来,微微挑眉。
郑邈:“闻人知府,有话就说。”
乐无涯:“确实有话,不过有些难听,明恪胆小,怕大人降罪。”
“说。我准你无罪。”
乐无涯直视于他:“郑知府既然带了六十余名捕快前来,那这六十人要搜查的,怕不只是我闻人明恪一人的府邸吧。”
郑邈颔首,表示认可。
乐无涯目光灼灼,直视于他:“据下官所知,按察使司负有监督地方官吏之责。大人前来桐州履职,下官不敢不配合。可如此大张旗鼓,难免让人遐想。”
郑邈一语道破了他的言外之意:“闻人知府是在怀疑我郑三水假借巡查之名,跑到你桐州府来索贿赂、打秋风?”
乐无涯直言道:“即使大人无此心思,安知办事的人不会阳奉阴违?”
被人如此恶意地揣测动机,郑邈却毫不恼怒。
相反,他眼中流露出了欣赏之色。
——怕手底下的人被别人欺负了去,敢于直言指出上级行动的可疑之处,是个有担当的官儿。
“闻人知府尽可放心。訾永寿的去向,与钱知府的坠水案息息相关。别说我郑三水不爱财帛,就算我真是那等爱钱如命的昏官,也不会在这种能直达天听的大案要案上捞钱。闻人知府大概已把城中可供人藏身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只剩这些官吏,彼此抬头不见低头见,无凭无据闯入他们家中搜查,太容易动摇人心,伤了和气。所以,这等得罪人的事,还是叫我这个远道而来的按察使来办,最为稳妥。”
说罢,郑邈起身,扬声喝道:“汪承!”
一名捕头打扮的缁衣武官闻声,大步踏入门来:“大人。”
“衙中人员查点得如何了?”
汪捕头中气十足,声若洪钟:“依官吏名册,桐州府衙共有大小官吏共二百一十人。如今人已在东厅聚齐,一个不差。”
郑邈赞了一声:“治衙倒是严明。”
他又问那捕头:“消息可曾走漏?”
汪捕头面无表情,说话带着股一口唾沫一个钉的斩截利落:“大人放心。在外公干之人被召回时,皆不知缘故,绝无泄密之虞。”
“好。依照黄册簿子,叫你手下的人抄录官吏各自名下的房产地址,随身带着訾永寿的画像,一一查探,不可遗漏。人员如何分派,听你调遣。记着,身着便服,切勿扰民。还有,给桐州诸位府衙官吏传我郑三水的一句话:待搜查结束,众位官吏归家之后,发现丢了财物、砸了物件、跑了猫狗鸡鸭,尽管来找郑三水索赔。到时候,我不找旁人,只叫你汪承来说话。听明白没有?”
汪捕头沉默地冲他一揖手,步履铿锵地走开了。
郑邈吩咐完毕,余光又落在了乐无涯身上。
只见这位年轻知府大人的目光一路追随着汪捕快远去,似是格外关注他的去向。
……甚是古怪。
可是,郑邈看着看着,竟渐渐走了神。
怎会连后脑勺的形状,都和那人一模一样?
这时候,乐无涯转过头来,目光热切,一双天然汪着一渠水的多情眼里,闪着不合时宜的精光。
乐无涯用一种异常喜悦的语气问道:“大人,汪捕头他每月俸禄多少啊?”
郑邈:“……”
郑邈直接点穿了他的心思:“不许来我按察使司挖墙脚。”
乐无涯垂下了眼睛:“……哦。”小气鬼。
郑邈见他喜怒形于色的模样,暗暗摇头,想,真像是一个模子里捏出来的。
那人从前见了什么得用的好苗子,也是这副乌鸦见了宝石的样子,伸着脖子野心勃勃地要把人叨回自己窝里。
自己不就是被他这么叨回去的吗?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以宁心神。
这世上奇人奇事颇多,他郑邈经办刑案无数,且常常深入民间,比寻常官吏更加见多识广,确实见过明明非亲非故、但相貌比血亲兄弟更相近的人。
这会是巧合么?
牧嘉志出言,打破了堂上沉默:“郑大人,我在桐州府内没有宅邸,住在府衙中,我与訾主簿的关系又最为亲厚,便请从我开始查起吧。”
郑邈将纷繁思绪从过往抽离,摆一摆手,道:“清者自清,牧通判不必着急,你的住所,我自会派人查探。”
说着,他的目光落到了卫逸仙身上。
卫逸仙束手低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惶恐恭敬之色,心下却并不是真的慌乱。
在桐州府内,他仅有宅邸一座,且规制正当,比闻人知府的新宅子还小些,实在不怕人查。
他低眉顺眼地客气道:“请郑大人寒舍小坐。”
郑邈说:“这就不必了。听说卫同知雅好古物,若是本官到了你家,不小心跌了个瓷瓶儿,以我那点儿微薄俸禄,怕是要还到下辈子去了。”
卫逸仙苦笑:“郑大人莫要顽笑,下官只是附庸风雅之辈,家中多是仿古之作,并非真迹。些许古董,也不过是些杯盘碗碟之类的家传之物而已,实是不值得什么的。”
“免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说起来,我临走前还得交代一句,叫我那些个粗手笨脚的人小心些,莫要伤了卫同知的珍藏。”
乐无涯问:“大人要去哪里?”
郑邈整一整衣襟,好整以暇地看向他:“刚刚不是说了吗,去你家里。”
乐无涯:“……”
“由我这个按察使亲自登门去搜知府家宅,其他桐州官吏看在眼里,便也挑不出什么理来了。闻人知府,你认为如何?”
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相当明确了。
乐无涯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乐无涯沉吟片刻,面朝向郑邈,轻轻的一点头:“那就烦劳大人了。”
……
乐无涯搬入这间宅院时,正是荷叶田田、碧色接天的时节。
如今时至秋初夏末,满池莲花已现衰败之相。
郑邈说是来查,便真的来查。
耳房、边室、杂物间,一处都不曾放过。
就连荷花池,他都派人下去摸了一圈,并玩笑说怕有尸首藏匿在内。
牧嘉志、卫逸仙不敢擅离,各自陪同在旁。
而掌管府中所有钥匙的小管家华容默默尾随着他们,将上了锁的房舍一一打开,并安排杨徵划着小舟,载着郑邈的随从下荷塘摸尸。
华容似乎是有些怯场,一路上都把脑袋埋得极低。
这样,他额上密密的汗珠滚落下来时,便能不那么明显了。
但是,郑邈的脚步,还是不可避免地停在了后院中那方上了大锁的地窖前。
“院落大而清净,是个好地方。”郑邈赞道,“这么好的地方,闻人知府不花一分一厘就搬了进来,可当真是得了一桩大便宜啊。”
乐无涯袖手随行,面不改色道:“倒也不是一分不花,我近来预备弄个小演武场出来,练练拳脚骑射,也好延年益寿。将来若有调动,也是拎着行李原样搬出去,不会据为己有的。”
“如此最好。”郑邈一指地窖上头的黄铜大锁,“把这里打开看看。”
华容一直不敢说话,喉咙干涩得紧,此时一张口,声音简直颤抖嘶哑到了吓人的地步:“大,大人,这里没有……”
他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急忙咽了口口水:“……没有钥匙。”
但他老鸹似的怪异嗓音,还是引起了郑邈的注意。
他注视华容半晌,笑道:“到底是小孩子,年轻体热,才跟着咱们走了这一会子,就流了这么多汗。”
华容低着头,手里拎着的钥匙串丁零当啷地发出撞击声。
……仔细看去,是他的手在抖。
华容也察觉到了这点异常,亡羊补牢似的,急忙伸手抓住自己的手腕,闷着脑袋,一言不发。
乐无涯竟没有第一时间出言为他解释,目光也落在了紧闭的地窖门上,若有所思。
见这主仆二人情状有异,卫逸仙心中掠过了一丝疑影儿。
他眼珠一转,一面替乐无涯打圆场,一面暗暗上起了眼药:“郑大人,这孩子姓华名容,是跟着闻人知府从南亭来的,曾是乞丐出身,胜在口齿伶俐,待人周全,素来是个机灵的,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大抵是见您威仪赫赫,心下有些害怕……”
郑邈和颜悦色地望着华容,却毫无预兆地开口呵斥道:“这里面藏了什么?!”
华容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一大跳,小腿一软,径直跪倒在地,仰头望着乐无涯,神情中是难掩的惶恐和害怕。
这下,就连对乐无涯从无怀疑的牧嘉志也起了疑心,目光在华容和乐无涯间逡巡起来。
……发生了什么?
郑邈不再废话,扬声道:“来人!”
郑邈的随从个个麻利,一个押住华容,在他贴肉的汗衫夹层里搜检出了一把小钥匙,另一人接过钥匙,与地窖的锁头一比照,正是严丝合缝。
华容垂着脑袋,睁着一双大眼睛,含泪看着乐无涯。
地窖门被掀开的瞬间,一股潮湿的异味扑鼻而来。
华容一瘪嘴,终于是忍无可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大人,我,我有错……我对不起您——”华容哽咽道,“您要我找人处理的东西,我藏在这里了……”
在看清地窖里的东西后,在场几名官员脸色顿时变得哭笑不得。
……里头堆着齐腰深的沙子和塘泥。
乐无涯作目瞪口呆状,看着里面堆埋着的沙土:“华容,你……”
见到里面黑沉沉的一层烂泥巴,牧嘉志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养过荷花的人都知道,荷花池里积有厚厚淤泥,若不及时处置,易生异味,影响赏玩,所以要时时将塘泥清运出去。
然而塘泥不能随便倾倒在道旁或是农田之中。
塘泥气味不佳,又容易板结,影响土质,须得有专人处置,做成花泥,才是最好的。
请人处置塘泥,是要花上一笔钱的。
这小乞丐大概是迷了心窍,想多弄些钱来零花,拿了闻人知府的钱,并没找人清运塘泥,而是自己想办法把塘泥运到此处,偷偷倒在了地窖里头。
他怕有异味滋生,又用修演武场时铺场的粗沙来掩埋,好去除异味。
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郑邈会跑来搜府,撞破了他这桩不大光明的勾当。
华容不敢申辩,涨红了头脸,呜呜地抽泣着。
乐无涯也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一把把软趴趴的华容拎起来:“滚滚滚,小丢人现眼的,等我闲下来再找你算账。”
郑邈却并未轻易罢休。
他对旁边的人一使眼色。
随从不避脏污,麻利地跳入了齐腰深的泥沙混合物中,低头摸索了好一阵,确认别无他物,才仰起头来,对郑邈摇了摇头。
这里又是泥又是沙,脏成这样,就算曾经有过什么痕迹,也不可再得了。
郑邈正沉吟间,被乐无涯垂涎过的汪承居然再度现身。
他匆匆而来,一见郑邈便拜倒在地,简明扼要道:“大人,訾永寿找到了。”
此一惊非同小可。
牧嘉志和卫逸仙都愣在了原地。
牧嘉志张了张嘴,未能吐出一个字来,眼底却闪烁出了薄薄的泪光。
郑邈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华容,发现这小子只一味抹眼泪,害怕地抽噎不停,好像对这边的对话毫不在意,没有半分知情的样子。
郑邈收回隐秘的视线,问道:“死的活的?”
“活的!”
“从何处寻得?”
汪承单膝跪地,目光旁移,犹豫了片刻。
郑邈提高声音:“说话!”
汪承口齿清晰地答道:“在卫同知家中后院。一口枯井之内!”
一直袖手旁观的卫逸仙怔住了。
待明白发生了什么后,卫逸仙的神魂陡然剧烈震荡起来:“一派胡言!……怎会——”
心电急转间,他自知必是着了什么人的道了,忙匍匐在地,凄声道:“大人,此必是有人诬陷下官!訾主簿既是活着,下官请求与其当堂对质!”
郑邈:“……”
訾永寿丢了这么多天,他刚开始着手寻找他,便直接找到人了?
还是活着的?
这一切好似过于顺理成章了吧?
心中疑问渐浓时,他又一次望向了旁边的乐无涯。
乐无涯学着卫逸仙方才的模样,两手揣在袖里,抱在胸前,睁着一双琉璃葡萄似的眼睛,乖巧又无辜地回望于他。
……郑邈心中狐疑更甚。
他开始怀疑这其中有诈。
甚至今日自己突然造访桐州,都像是某人提前计划好的一部分。
然而,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按照流程走了。
郑邈下令道:“暂封卫府。拿人,搜物。”
短短八个字,叫卫逸仙的瞳孔猛然放大了。
此时此刻,他想起来了一样东西。
一样能要他命的东西。
他卫逸仙自诩是桐州的百事通,对上下官员的性情极是了解。
他同样深谙郑邈的行事作风,知道此人是个正派果决之人,说是找人,就不会动手搜刮财物。
正因为此,他才遗忘了那件最要紧的事情。
——写着訾永寿名字的地契和房契,他还不曾处理掉!
第156章 博弈(十四)
卫逸仙深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因此从来都是稳坐幕后,运筹帷幄。
訾主簿其人,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枚最上不得台面的小卒子。
有弱点、好拿捏、胆子小。
连打发收买他,都用不着什么东汉相印、高门大院子、宝马雕车。
几间瓦舍,几亩田产,就已经足够让他心满意足了。
这人就似是一个平庸的线头,平常看起来毫不显眼,然则突然冒了出来,轻轻一扯,居然能将自己的垂帘幕布扯了个土崩瓦解,径直露出了帘后自己的真容来!
不过,卫逸仙到底是卫逸仙。
瞳孔只震动了片刻后,他便强逼着自己镇静下来。
别忘了,訾永寿向来胆小,毫无主见,逆来顺受,是个最不擅撒谎之人!
当初卫逸仙选中他,便是相中了他的脓包脾气和好名声,因此并未指望他在临皋县事发之后,真的出面编排什么假话,舌灿莲花地栽赃牧嘉志。
这事是远超出他的能力范围的,因此他只需要模棱两可地说些实话便可。
比如钱知府落水那日,正是牧嘉志特意叮嘱他速归,有紧急公文要签发,钱知府急于返回桐州,才在半路出了事。
有些时候,真话比假话更能叫人浮想联翩。
訾永寿失踪一事,牵涉了许多细枝末节,只要有一处对照不上,待到公堂之上,他自然要露破绽!
到那时,就算从卫府搜出地契房契来,卫逸仙相信,以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必能有一辩之力。
……
郑邈心中亦是存疑,拒用桐州人马,只用按察使司的人不动声色地守住卫府内侧的院门围墙,将卫府中人分批关押起来。
在街坊四邻看来,卫同知家中仍是一片风平浪静,和往日一模一样。
郑邈进入卫府,查探情况。
据发现了訾永寿的捕快所言,他们路过此处时,发现这井上盖了块木板,且井的方位并无异常,颇合风水,便以为是家里吃水用的井,打开瞧了一眼,才发现是枯井。
这井上窄下宽,呈漏斗状,看上去并无太大异常。
捕快问道,这井既然荒废干涸,为何不填上?
引路的卫府管家忙解释道,说桐州一带的人都颇迷信,讲究个“毋坏屋、毋填井、毋伐树木、毋动六畜”,就算水井枯竭,也不会轻易填埋,生怕断了一府财源,坏了风水运道。
在管家说话时,从井深之处,忽然传来了细微的、类似动物的气喘声。
卫府管家受卫逸仙调·教多年,察知到情势不对后,忙作不觉,笑道:“诸位大人,这边请。”
捕快们不肯走:“井里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卫府管家强自笑道,“许是忽然进了风吧。人说古井有鬼哭,其实大抵都是风声——”
谁想,他不辩还好,这一辩,聪明反被聪明误。
在阳光照不见的井深之处,传来了清晰的、宛如鬼泣的绵长呜咽声。
……
郑邈亲自下了趟井,发现这井下确实别有乾坤。
看样子,訾永寿是被困到了井侧的漏斗位置,自上往下看去,他正位于视线死角,倘若不下井查看,单是掀开井盖,压根儿看不见这下面藏了个大活人。
井中水源枯竭许久,因此井里还算干燥。
訾永寿刚被救上去,郑邈便得信赶来,因此井里的其他证物还没有来得及统一收拾起来,封存入库。
井中一角铺着些稻草,其上余温尚存,想必訾永寿被发现时就是躺在这里的。
在稻草不远处,摆着一只水盆,里面有些清水,水盆边缘有灰尘和水垢,显然是用过一段时日的。
角落里摆着痰盂,供他便溺所用。
……訾永寿仿佛真的被关在这里很久了。
待郑邈从水井上来,汪承又言简意赅地向他报告了訾永寿被发现时的境况。
“他身上不着寸缕,手脚被铐子束着,嘴巴被一块布勒着,人已快虚透了。”
“手上可有铐痕?”
“铐痕极深,青紫纵横,非一日所成。”
“肤色如何?”
“苍白浮肿。”
“是否畏光?”
“是。卑职得信后赶来,下令将他拉出。见光时,他身蜷眼闭,甚是恐慌。我叫人用黑布蒙了他的眼睛,再把他拉上来的。”
郑邈:“……以你之见,如何?”
汪承据实以答:“訾主簿确实是被囚禁日久。至于其他,卑职不敢妄断。”
郑邈沉默片刻,又问:“訾永寿此人,如何?”
郑邈着人去搜各家官吏的门户的同时,也变相地探听了訾主簿的风评。
众官吏给出的答案异常一致:
这就是个闷葫芦、面团子一样的好人。
訾永寿这些年跟着牧嘉志,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还要受无数鸟气,衙吏们一桩桩、一件件都看在眼里。
大家平日里装聋作哑,对他的处境视若无睹,是清楚訾永寿跟着牧嘉志,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替他说话讨不到什么好处,搞不好还得帮他分摊手里的活儿。
然而,事到临头,三两句好话,他们还是舍得为訾永寿说的。
有快言快语的官吏表示,訾永寿但凡有三分火性,早该把自己的出勤簿子扔在牧大人脸上,要他多给自己加点补贴了。
见訾永寿风评如此,郑邈心下已有三分成算。
此人温懦老实,不擅言辞,若是撒谎,极好戳破。
审理宜早不宜迟。
不必等到明日了,搜遍卫府后,即刻升堂!
……
升堂之时,已是戌时三刻。
天沉沉,云幂幂,衙中更是气氛阴沉,无一人敢言,唯有夏虫唧唧,抓住最后的机会摇唇鼓舌,喧嚣不已。
受害者是府衙小吏,嫌疑人则是一府同知,因而此案不便面向百姓公开审理,但是府衙中所有官吏必得一个不差,全部前来听取夜审。
眼见这事居然莫名其妙地牵出了卫同知,衙中官吏知晓事态严重,个个肃立在旁,一语不发,心中却难免揣测:
……这桐州府,不会真的要变天了吧?
郑邈官大一级,自是主审。
乐无涯坐于下首,一脸的冷冽肃杀。
……但是,不知是否是偏见所致,郑邈总觉得此人在绷着乐、憋着坏。
眼看着訾永寿步履蹒跚地被人扶着走上堂来,一股酸涩的热气直顶上了牧嘉志的喉咙,不由自主地便要站起身来。
他刚站到一半,乐无涯便抬手将他摁了下去。
他侧身轻声道:“帮牧通判打听了。人好着呢,且死不了。”
牧嘉志感激地望了乐无涯一眼,平复心神,重新坐定。
訾永寿身体虚弱,眼睛尚不能见光,郑邈特许他坐着受审,且将衙中烛火熄去几盏,免得他坏了眼睛。
訾永寿倚在圈椅上,气喘着谢了恩典。
郑邈问起他失踪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訾永寿露出回忆之态:“那日……那日卑职离了衙门,走在路上,正要回家,路过……应该是路过三泾弄旁时,后颈一疼,便、便没了知觉。”
郑邈低头阅看桐州府地图。
三泾弄确实是訾主簿回家的必经之地。
可堂下没了声音。
郑邈抬头,诧异道:“没了?”
“没了。”訾永寿老实道,“卑职醒来时,眼不能视,口不能言,什么都、都不知道了。”
郑邈沉吟片刻:“醒来时,你周边有些什么吗?”
訾永寿又是一阵回想,磕磕巴巴道:“周围很是阴冷……该是在避光之处。我手脚被缚,活动不便,只知道旁边有一、一垛稻草,有只水盆,还有一只空盂……其他的,卑职实不知……知晓。”
郑邈注意到,他舌根僵硬,应该的确是很久不曾和人说过话了。
他又问:“有人来看过你吗?”
訾永寿答道:“饿……饿了一段时日后,有人给我送饭。”
郑邈追问:“多久?”
訾永寿对自己的一问三不知颇觉羞赧:“回大人,卑职不清楚……”
郑邈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人被关起来后,便不知时辰流逝。
若是訾永寿和人串供撒谎,便极容易在这些细节上的表述上出问题。
“那是何人?”
訾永寿摇头:“那时候,卑职看不见,也听不出来。”
“送的什么?”
“一碗蒸肉,一碗饭。”
“他摘下绑住你嘴巴的布条了吗?”
“摘下了。”
“为何不趁机呼救?”
“……卑职叫了,可无人理会。”
郑邈:“来人可有对你说些什么?”
“说了。”
“从实说来。”
訾永寿无比老实,有问必答:“卑职喊了许久,喊得喉咙沙哑,仍无人相答,便、便只好问来人到底是谁,要我做些什么。”
“那人问我,是否要做有悖天地良心之事……”
此话说得怪异。
在场众人无不精神一振,齐齐看向了他。
同在堂上的卫逸仙,卫逸仙一直在竖着耳朵,等着挑姓訾的错处。
只要他有一处表述不尽不实,或是露出了迟疑之色,待会儿便要问他个哑口无言。
可郑邈问到现在,卫逸仙硬是不曾在訾永寿话中找出一丝漏洞。
仿佛这一切真是他亲历一般!
此时此刻,闻听此言,卫逸仙前心后背轰地一下冒出冷汗,不消片刻,就将他一身薄薄的官衣浸了个半潮。
其上所织的白鹇补子,原本雄心勃勃、振翅欲飞,如今却是鸟头委顿、羽毛低垂,隐隐现出了颓相。
这句“有悖天地良心之事”,将他不妙的预感拔擢到了顶峰!
郑邈微微眯起眼睛,问:“你做过吗?”
訾永寿脸色渐转苍白,似是在天人交战些什么。
半晌后,他双手扶住圈椅两侧,颤颤巍巍地将自己支撑起来,旋即身子前倾,噗通一声将自己砸到了地上。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带了哽咽之意:“卑职,卑职对不起牧通判……”
他又狠狠磕了两个头,把脸深埋在地上:“今年,六月初时,卫大人找了我去,施以恩惠,要我……要我拿钱知府失足落水的事情做文章,栽赃牧通判啊!”
“卑职心中不愿,可畏惧卫大人权势,不敢告发,想,想过要找个机会,带着舍弟一跑了之,还将攒了多、多年的体己拿了出来,没成想,没成想——”
卫逸仙张口结舌:“……”
截至目前,訾永寿所说,一句不差,全是真话。
他不愿是真,畏惧是真,想过跑路是真。
就连訾永寿取出了藏在灶洞里的体己,也是真。
然而这只是他的习惯而已。
他比较谨慎,怕把银钱藏在同一个地方,一旦被小贼窥探到就不妙了,所以每隔一段时日,就将家私换个地方保存。
以真话混淆视听,有意误导审案之人的方向,这是卫逸仙原本打算使在牧嘉志身上的招数。
如今,訾永寿原原本本地将这招数甩到了卫逸仙身上!
乐无涯适时地把脸转向下首的卫逸仙,在郑邈瞧不见的地方,毫无预兆地对他灿烂一笑。
旋即,他又转过头去,恢复了面无表情的肃然神态。
卫逸仙望着乐无涯,身心宛如坠入了生死之间的大恐怖中,咬得酸软的牙关,后知后觉地“咯咯”打起抖来。
是他!
是闻人明恪的算计!
第157章 成败(一)
訾永寿跪伏在地,结结巴巴但异常完整地讲出了卫逸仙的谋算。
随着讲述的深入,淤积在訾永寿胸中的块垒渐渐消融。
自打从卫逸仙那里回来,他没有一天能安眠,成日只等着事发,几乎熬成了一只惊弓之鸟。
在天定二十六年的整个夏天,他的身体是自由的,心却蹲在暗无天日的黑牢里,左冲右突,咆哮尖叫。
然而,在被乐无涯囚禁的这些时日里,他的心思反倒渐渐变得清明安定起来。
和卫逸仙共筹谋,无异于与虎谋皮。
事若败,訾永寿将会以污蔑现任官员的罪名入罪下牢。
事若成,他的心也将终身囚在那座黑牢,不得解脱。
是闻人知府给了他这个重见天日的机会,他必须珍惜。
钱知府落水之案,和临皋村农人张二郎惨遭鸩杀一案,就这么和訾永寿的失踪案串了起来。
按照訾永寿的陈述,他是被卫逸仙一把拽上了贼船,事到临头,又萌生了退意,被卫逸仙觉察了,索性将他拘在了家里。
由于天气炎热,要是訾永寿死了,尸身实在不便处置,城中又巡查得极严,卫逸仙便将其扔在家中枯井之下,供以食水,只等风声过后,再将他悄悄处置掉。
看似是合情合理,但郑邈以直觉辨之,认为这一切过于顺利了。
待訾永寿讲述完毕,卫逸仙站起身来,冲郑邈轻飘飘的一拱手:“大人,訾主簿言之凿凿指证于我,下官听在耳中,甚觉齿冷。不知可否容下官问几句话呢?”
郑邈微微颔首。
如今卫逸仙肯主动当堂对质,自然是好。
卫逸仙胸中哪怕怒怨沸腾,面上仍是古井无波,泰然从容。
急不得。
在这种时候自乱阵脚,才是取死之道。
他慢慢走到訾永寿身前:“訾主簿。”
訾永寿双手撑地,艰难地抬起头来,看向卫逸仙。
他口唇处隐隐破裂肿胀,面颊因为多日不见光而苍白浮肿,身上散发着一股带着汗水潮濡过的稻草气息。
见他狼狈至此,卫逸仙心中对这苦肉计嗤之以鼻,面上则恰到好处地显出悲悯之色:“訾主簿,谁人主使你来污蔑本官?”
相比于卫逸仙优雅冷静的气度,訾永寿的气势天然就矮上了一节。
他将双手搭在膝上,仰头颤声道:“下官据实以答,不曾污蔑大人。”
“可有物证?”
訾永寿摇一摇头:“并无。”
“人证呢?”
訾永寿:“那日在场之人,皆为大人亲信,卑职亦无人证。”
卫逸仙笑了一声,转向郑邈,微微的一揖手:“大人,下官该问的已经问完。全凭大人明断。”
郑邈亦道:“只出一张嘴,便指证五品官员贿买证言,有谋杀之嫌?訾永寿,你从事刑狱多年,该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吧?”
訾永寿垂首,蔫巴巴道:“卑职知道。”
牧嘉志眼见訾永寿被如此压制,焦急万分,袖中的拳头紧紧攥起。
他自认为与和谦先同窗、再同僚,情谊非比旁人,对彼此该是了若指掌才对。
可和谦自从六月初遭人胁迫,直至被人掳走,牧嘉志都不曾在他身上注意到分毫异常,而他也不肯开口向自己这位“好友”求助……
何谓朋友也?
思及此,牧嘉志毅然起身,向郑邈撩袍下拜:“郑大人,下官与訾永寿自幼相熟,他性子怯弱木讷,但不擅撒谎,若收买之事不曾发生,他断然讲述得如此周详。下官可为訾永寿作证,今年六月初一午后,訾永寿确来寻我告假。先前,大人便问,訾永寿何以能未卜先知,在六月初一请下假来,便星夜前往临皋?可若他在初一当日,知晓了张二郎之死,心慌意乱,前往临皋确认,便情理相合了!”
“牧通判是在为这信口雌黄之人作保吗?”卫逸仙一拂袖,“你既说你二人自幼相熟,他替你前往临皋探听情报,确定张二郎是否已死,岂非更合情理?”
牧嘉志眉心一拧:“卫同知此话何意?”
“何意?牧通判何必明知故问呢?钱知府的案子,是你一手审结。”卫逸仙冷笑一声,“牧通判断案如神,谁人不知?然而,云梁县县令梁怀民与把总吴兴勾结屠杀本地恶少一案,却审出了纰漏,牧通判以此案夺了我治军之权,随后,訾永寿便失踪不见,全城官军出动,竟然搜捕不着,如今此人又莫名出现在我家枯井之中,我倒要问一问,牧通判此举何意,是生怕将卫某赶不尽、杀不绝吗?今日,有人能把訾永寿塞到卫家井中,下一刻是不是就有人能从卫某家宅中搜出什么房契地契,来佐证訾永寿的言辞,好将这局做得再滴水不漏些?”
言至此,卫逸仙厉声斥道:“原以为朋党之祸,只古有之,没想到今朝竟发于桐州,如何不令人胆寒!”
卫逸仙这一招甚是高妙,不仅三言两语便将还没搜出的房契地契的事情提前抛出,还顺手给牧嘉志扣了个结党营私的罪名。
訾永寿跳出来指证他,尚有三分道理。
至少他是被从卫家的井里捞出来的。
卫逸仙不能因为乐无涯无缘无故冲他咧嘴一笑,就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攀扯他。
为今之计,只有抵死不认,再将牧嘉志咬下水,在混乱中,才能觅得生机。
一顶大帽子直扣下来,非但没叫牧嘉志退却,反倒更添战意。
他自认从不结党,是而心怀坦荡:“卫同知,照你这般说,‘捉贼拿赃’四字,便成无稽之谈了!一个大活人,都能被你辩称是旁人放入你家中的,那这世上罪孽深重之人,岂不是个个都能如此辩解?何其荒诞可笑!”
“再者说,云梁县的案件,是闻人知府查阅案卷后察觉疑点,我再详加探查,方知真相。牧某非是包拯狄公,‘断案如神’的评价是万万配不上的。况且,即使是包拯、狄公再世,也未必能全知全能,一丝不差!您并无证据,便牵强附会,将二案勾连在一起,其意不过是要将事态扩大,只为诛心而已!”
说着,牧嘉志转向郑邈,深揖一记:“恳请大人先瞩目此案,勿要轻信卫同知的诛心之论!”
卫逸仙凉凉道:“牧通判是怕了吗?”
乐无涯在旁端起凉茶,抿了一口。
打得好啊。
打得再热闹些。
郑邈眼见二人相争,并不急于劝解或是喝止,转问乐无涯道:“闻人知府有何高见?”
“我吗?”乐无涯从茶杯上缘抬起双眼,眼神异常纯洁,“我初来乍到,谈不上什么高见。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罢了。”
意思很简单。
我很无辜。我就是个新来的。我就看看不说话。
卫逸仙虽说口上与牧嘉志争锋,然而目光始终留了三分,放在看似已被忽略的訾永寿身上。
而跪在地上的訾永寿,自从牧嘉志主动起身替他申辩时,便抬头望了一眼牧嘉志,旋即便垂下头去,闭口不言。
那一眼极是真诚复杂,有愧悔,有诧异,还隐含了求助之意。
但这不是卫逸仙想要的。
他迫切地盼着訾永寿偷看的那个人,訾永寿却自始至终没有看上一眼,仿佛与他当真是陌路人。
……
訾永寿老实巴交地垂着头,思绪则飘回了那个阴冷无光的地窖之中。
那日,乐无涯来探望他,带来了蜜桔两只,坐在他对面大嚼。
訾永寿支支吾吾道:“大人,我怕……”
乐无涯塞了一瓣橘子在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你怕什么?”
訾永寿:“我没有证据。当堂审问时,卫逸仙若盘问我人证物证,我——”
“‘若’什么‘若’,他必然要盘问你啊,还要给你扣大帽子呢。”乐无涯打断了他,“寻常人家,能供出一个举人,都算得上是祖坟冒青烟。官至五品,那得是祖坟上冒狼烟才能出这么一个。他享了半辈子的福,岂有你一指认他就肯乖乖束手待毙的道理?就算你死在他家后院里,就算从他家里搜出房契地契,他也大可说他不知情,是有人暗害于他呢。”
訾永寿着急地望向乐无涯:“那卑职该当如何,还请知府大人指教!”
乐无涯二话不说,朝他丢出了一个橘子。
訾永寿手忙脚乱地接下,却没心情吃,只拿一双眼睛求助地盯着乐无涯。
“第一件事,上堂之后,管好你的眼珠子。”乐无涯道,“按理说,我们两人并不相熟,你就算要求助,也该盯着牧嘉志看,那是你的上司,又是你的朋友。”
訾永寿忙乖乖收回视线:“是。”
他垂着脑袋,演练着上堂后自己的表现,却又有些疑惑:“那,大人,我是不是也不该看亮贤?卫同知深恨亮贤,万一我看了他,他必然说我和他合谋……”
乐无涯:“你要是看都不看旁人一眼,就勾着个脑袋在那儿装王八,不是更奇怪吗?你本就是个胆小怕事的性子,牧亮贤是你的朋友,关键时候你瞧他两眼,向他求助,合情合理。”
说到此处,訾永寿难掩愧色:“我能算是朋友吗?我有心叛他……”
假使没有乐无涯横插一手,訾永寿扪心自问,以自己这软弱的性情,搞不好真的会随波逐流,跟着卫逸仙,狠狠捅上牧嘉志一刀。
乐无涯道:“悬崖勒马,亡羊补牢,犹未晚矣。况且,你不厚道,牧亮贤他做朋友就够格啦?把你当牲口使唤,不顾你家中艰难,天天押着你干活,我看了吏房的考勤簿子,这几年来,你有在戌时前回过家吗?一天天的,他跟打了鸡血似的,你跟遭了鸡瘟似的,你有不平、不忿,可太正常了。反正你们俩半斤八两,都是王八蛋,你就别自责了。”
訾永寿:“……”
这宽慰可谓是雅俗共赏,圣贤语与大白话齐飞,生生将他心中的懊恼情绪打压下去了大半。
“第二件事,你务得记住,你的目标只有卫逸仙一个。”乐无涯道,“我能做到的,是为你周全细节;想方设法咬死他的,是你。你自己想想,有什么能佐证你自己说法的实证?雁过留痕,他既做了这么多事,必然会有痕迹。”
訾永寿怯怯地想了半晌:“卑职到达临皋县,是在六月初二,那时张二郎已死。我想,卫同知总不能隔空下毒,无论如何都得派亲信之人去临皋县走一遭。临皋县较为闭塞,有外人到临皋,只能装扮成货郎、游方郎中一类的人,在张家附近游走打探。或许可以将卫同知的亲信之人抓来,请张二郎的四邻辨认,看有谁曾在案发前到过临皋。”
乐无涯赞许地一点头:“嗯。”
訾永寿吭哧道:“可是……可是大人,您要用什么借口,能将卫同知的亲信一网打尽?下官人微言轻,仅仅是空口指证,断断不能将卫同知拉下马来……”
彼时,訾永寿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被塞到哪里去。
他本人,就是那个搜查卫府的导火索。
乐无涯潇洒地一摆手:“这个你不用管。”
既然乐无涯这么说,訾永寿便不再相疑。
他咬着嘴唇,一脸怂相地思索半晌,迟疑道:“……唔,大人,其实还有一件事。”
乐无涯:“你说。”
訾永寿:“……算了。”
乐无涯拿橘子皮丢他:“什么意思,晃我呢?”
訾永寿忙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大人莫要误会,我只是怕空口无凭……再说,卫同知也有可能已将那东西毁去了……”
乐无涯翻了个白眼:“磨磨唧唧的,再不说我把橘子塞你嘴里。”
訾永寿舔了舔嘴唇,一脸怂相地将在手里揣得温热的橘子藏到了身后去。
……
在牧嘉志与卫逸仙两两对峙,剑拔弩张时,訾永寿突然有了动作。
他一个头磕在了地上,张口道:“立文约人袁三明,因为无钱使用,今将自己祖业白地十亩,名唤太沧梁地一段,东至张青地为界,西至刘凤来地为界,南至高陵路为界,西至通天沟为界,四至分明,情愿出卖与訾永寿,永远为业。同人言明时价钱白银贰十两整,当日交足,外无欠少。永无争端,想后无凭。立据日期:天定二十六年四月初五。”
他一口气背到此处,便剧烈呛咳起来。
郑邈一挑眉:“这是什么?”
訾永寿好容易缓过一口气来,弱声道:“当日,卫同知送我地契,其上所载,便是……便是这些……”
卫逸仙心狠狠一跳。
他此刻的诧异,不逊于乐无涯那日在地窖里听他背诵地契时的心情。
就连疑惑都是一模一样的。
地窖中的乐无涯诧道:“你不是说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吗?”
訾永寿吞了口口水:“是啊。不过卑职也有些好奇,想知道送我的地在哪里,有多大……”
乐无涯无语片刻,发现了重点:“你很擅背记?”
訾永寿怯弱地嗯了一声,脸上却毫无得意之色:“徒会背记,不擅运用,就算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又有何用途?”
乐无涯:“……你记性如此之好,怎会反复去翻阅钱知府落水的案卷?”
要知道,乐无涯当初判定訾永寿就是内鬼的依据之一,就是原本无人调阅的钱知府案卷绦子被人翻得褪了色。
訾永寿弱弱道:“卑职想着,万一要是记错了什么呢,拿出来看看,心里也安静些。”
乐无涯:“……”牛人,偏偏长了个熊样儿。
卫逸仙对招降訾永寿那日的情景,亦是历历在目。
当初訾永寿明明只看了一眼地契,便慌得丢开了手去,临走时更是跑成了一阵风。
他怎会记得这么清楚?!
卫逸仙强作镇定,继续辩解:“訾主簿背得如此熟稔,想必是早已和旁人串通好了,设计陷害于我。”
说着,他向郑邈悲戚道:“大人,想必下官家中,已有这么一份文书了。”
闻言,訾永寿心思一动。
卫逸仙如此说,便证明他并没有毁去地契和房契!
是啊,卫逸仙并不知道自己是被人掳走的。
在卫逸仙眼里,他反悔逃跑的可能要更大些。
因此,卫逸仙得将这房契地契好好留存起来,只等郑邈来调查,下令抄检訾家时,便可顺势将其混入自己的家当中,用以证明他有一笔来路不明的钱款。
至于将房契地契收在身边,在卫逸仙看来,是毫无危险的。
毕竟,谁会没事找事,跑去抄检卫府?
想到这里,訾永寿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同时对乐无涯的崇敬之心更进了一步:
知府大人竟连这样的事情都能算得到,真乃神人!
他将乐无涯叮嘱他的两件事又在心中复诵了一遍。
一,绝不看大人一眼。
二,咬死卫逸仙。
经过先前的一番讲述,訾永寿发硬的舌头根已便利了许多。
不能一战扳倒卫逸仙,他今后便再无堂堂正正立在人前的机会了!
他鼓起毕生的胆气,端端正正地向郑邈磕了个头,道:“郑大人,这地契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买家和卖家的名字,请大人唤来卖地的袁三明,看看买地之人,是否真是我訾永寿!”
郑邈眸光微转:“买地,并不是非要本人到场不可。”
卫逸仙以为郑邈是在为他讲话,忙附和道:“是,你大可转托牙人撮合,何需你本人到场?”
訾永寿咳嗽两声:“如卫同知所言,卑职既有心掩藏形迹,还托了牙人撮合,那为何非得用本名买地,而不用化名?”
“买地时,需得双方持身份文书到场,即使有牙人从中代理,想以我之名买得土地,他就得拿着卑职的身份文书去办理。衙吏们的身份文书,向来是由户房统管,根本不在自己手中,若要调用,就得写份申领书,写明申领用途,交户房查验后,方可领出。我想请问户房经承,是否有申领书留档?”
訾永寿说到此处,面部血色隐隐上涌:“郑大人明鉴,府衙之中,管理户房的不是牧通判,而是卫同知!若有申领书,请大人仔细核验笔迹;若无,那要么是卫同知管理不严,被我这个百无一用的书生悄无声息地窃得文书,又悄无声息地放了回去,要么,便是有人私领文书,代为购地,意图贿赂小人,栽赃牧通判!”
郑邈从案上拿起一封微带褶皱的文书,向他一举:“訾永寿,你看看,可是这张地契?”
乐无涯瞥他一眼。
好小子,身手利索,搜得挺快。
訾永寿膝行几步,从捕快手里接过转递的文书,观视一番,恭敬答道:“回大人,这张不是原件,乃是旁人抄录的。”
訾永寿的回答令郑邈很满意。
他微微一笑:“不错。看来你真见过原件。”
说着,他拿起另一张泛黄的地契,用指尖轻轻一弹,弹得底下的卫逸仙打了个小哆嗦。
倘若不用訾永寿的真名购地,如何能说服得他心动?又怎么好以此为把柄,辖制于他?
但卫逸仙依然有话能辩:“郑大人,这极有可能是訾主簿和那幕后之人合谋所得,他知晓文书内容,实在不足为怪!”
郑邈不接他的茬:“户房经承何在?”
户房李经承骤然被点名,不敢懈怠,快步走上堂来,但因为过于紧张,一个踉跄,险些滑跪在地。
他脸色苍白,撑在地上的手臂微微发颤:“郑、郑大人……”
郑邈径直发问:“今年四月,訾永寿可前往户房,调用了他的身份文书吗?”
李经承弱声道:“是,訾主簿的文书是被调用过……”
乐无涯与郑邈异口同声:“不要东拉西扯!”
郑邈望他一眼,拧起了眉毛:“闻人大人,有话请问。”
乐无涯冲郑邈一乐,旋即道:“李经承,被谁调用了,直说便是,别在这时候打太极,小心打到自己身上。”
李经承的冷汗,顺着额角一滴滴落在青石砖地上。
以当今之势看来,卫大人实是危矣。
他身为经办之人,到底要不要替卫大人扛雷?
顷刻之间,他便有了答案。
他一个脑袋磕在地上,说:“确有其事。是被訾主簿调用了!有訾主簿亲笔写下的申领书为证!”
他弱声道:“只是……只是,来取书信的并非是訾主簿本人,是刑房的一名小书吏伍琦。因此虽说登记簿子上签的是訾主簿的名字,但字迹到底不大相似……”
他谁也不站!
站“事实”二字,总不会出错吧!
乐无涯看向郑邈:“既有文书,调来一观,如何?”
郑邈言简意赅:“取来我看。”
文书很快被取了来。
当书信呈递到訾永寿手中时,他看了一遍,脸色陡然大变。
再看第二遍时,他的手开始抖颤。
他差点就要忍不住看向乐无涯了。
訾永寿强定心神,带着哭腔申辩道:“大人,这确是卑职字迹,可,可卑职不曾写下这样的一份文书,请大人明察!”
一旁的卫逸仙冷笑一声。
就连訾永寿都觉出自己这话说得荒唐无稽,慌乱之下,熊人本质再次发作,惧怕得说不出话来。
郑邈接来,细看一遍,不觉发出一声嗤笑。
他对乐无涯一招手:“闻人大人,你来看看。”
乐无涯依言接过,学着他的样子,看了一遍信,旋即发出了一声一模一样的嗤笑。
他将那文书一折,对旁侧侍立的杨徵吩咐:“取盆水来。”
杨徵哎了一声,领命而去。
乐无涯倚在椅中,闲闲道:“昔年唐朝一佐史,诬告刺史裴光参与谋反,以书信一封为证。裴光拿到书信,深觉恐慌,坚称字是他的,信却非他所写。当时,酷吏横行,对此等嘴硬之人,合该大刑伺候,但审案之人乃尚书张楚金,为人正派,不喜屈打成招。他将书信带在身边,百般研究,一日,他午休小憩,床榻受西晒,他辗转反侧,无法安枕,百无聊赖下便取信来看,谁想一观之下,书信显出粘补之象,平看不觉,向光方知。”
说话间,杨徵端着一铜盆水,小步趋入堂中。
乐无涯信手一抛,掷文书入水。
只见那原本完整的“申领书”,遇水则一一散解成小片文字。
——这分明是从訾永寿日常写作的文书中裁剪出来的!
“如今有人仿照此案,伪造公文,以此调阅现任官吏的身份文书,可见其何等猖狂。”乐无涯把语调拿捏得无比委屈,冲郑邈起身行礼,如狐狸拜月一般团团作了个揖,“下官初到桐州,不过一月光景,便碰上如此大案,心中甚惧甚慌,假使桐州府的水如此之深,下官说不定要像钱知府那样,无缘无故,亡于异乡。还请郑大人为下官主持公道啊。”
被当众撒娇了的郑邈:“……”
郑邈最怕人同他撒娇。
那人一年到头难得撒娇一回,但只要是撒娇,那必是势在必得地要从他这里榨取点什么。
以至于他听到有人撒娇,拳头忍不住梆硬,心却要先软了。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好嘛好嘛好嘛。
第158章 成败(二)
郑邈深深呼吸,整理了表情:“闻人知府莫慌。我既来此,便要将诸般事情一一分断明白。”
“传伍琦来。”
刑房书吏伍琦战战兢兢地上了堂,一五一十地说明了缘由。
那封伪造的申领书,并非是訾永寿亲自交托给他的。
约莫是今年三月底,訾永寿跟着牧嘉志去乡间核查一桩案子。
那日伍琦点了卯,来到自己桌前,便发现了案头上摆着这封申领书,旁边便是訾永寿的一纸留言,叫伍琦帮忙从户房领出自己的身份文书,放在訾永寿自己桌案的右侧屉子里,待他办事归来自会去取,多谢伍琦帮忙云云。
伍琦并未怀疑,依言颠颠儿地去将他的身份文书取了来。
至于事后归还的工作,也是这个倒霉蛋干的。
照样是訾永寿因公外出时,一份留言凭空在伍书吏桌上冒出,叫他把事办妥便是,不必回禀。
在牧嘉志的带领下,刑房的办事风格素来是重实务而轻流程,再加上訾永寿事后并未过问,伍琦一忙起来,便把此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好在,伍琦尽管有些粗枝大叶,但至少将这两份留言保存了下来。
郑邈命他取来一观。
果然,两封留言皆为拼贴而成,遇水则散。
但再查问下去,问可有谁见到是谁进入刑堂、在伍琦桌上留下书信,整个刑房的书吏皆是面面相觑。
时间已过去许久,谁还能记得这等小事呢?
留文调书一事的线索,至此便彻底断了。
但郑邈可以确定,在钱知府死后,此局便已经开始筹备。
眼见此案迷雾重重,非一日可解,郑邈果断宣布,即日起封闭桐州府衙,众位官吏起居皆在一处,直到破案。
闻言,官员们难免有些骚动。
有些官员有自己的私事要处理,实在不愿像个犯人一样留衙待审。
然而,此事一口气牵连了桐州前任知府、府同知、通判三尊大佛,在场官吏几乎全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即使想走也走不脱。
在此时冒头反对,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
官员们敢怒不敢言时,竟是乐无涯主动站出来,代众人提出了疑问:“大人,官吏皆不出衙,桐州府各项事务要如何运转?”
“内勤照旧。”郑邈毫无犹豫,“若有外务,我带来的人可以代办。出了什么事,我一力担着便是。”
此话一出,谁还能说些什么呢?
郑邈办事雷厉风行,仍不忘走个流程,连夜派人送信前往布政司和都指挥司,告知二人各派人马,协助处理桐州府事务,同时具折给皇上上书,汇报桐州种种事务。
丰隆与凌英勋二人看到信时,齐齐的一阵无语。
……这桐州府还真是乱得花样百出、别出心裁。
不过他们都没往新任知府身上归责。
闻人约上任不过一月,要是这屎盆子都能扣到他头上去,这桐州府以后怕就真成了烂泥潭,到时候还有人敢接手吗?
求来外援后,郑邈便一心一意地扑在了案子上。
其他几路人马,或奔临皋查访人证,或往太沧调查訾永寿买地一事。
郑邈自己则坐守桐州,专心调查訾永寿被囚一案。
虽无实证,但郑邈总觉得此案有疑点。
假使卫逸仙真是此案罪魁祸首,以他先前展露出的种种手段来看,此人是个精细且狠毒的角色。
若发现了訾永寿有逃跑意图,卫逸仙就该放任他逃跑,再派人尾随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处置掉,才是最妥帖的。
把人带到自己家里关着?
脑子被驴踢了才能干出这样的事吧。
……
然而,随着调查深入,郑邈反倒不敢如此笃定了。
首先,訾永寿颈部确有被人重重击打的淤痕,且淤痕已消退大半。
以伤情来看,与他半个月前走在大街上、突然遭袭的陈述全然相符。
其次,訾永寿被困井下时,所用碗、盆、盂等一应物什,全部出自卫府平日所用。
卫府下人的日子过得比外面的平头百姓要舒心适意得多,就算少了个盆儿碗儿的,也压根儿没人往心里去。
谁也说不清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没的,又是怎么没的。
卫府解释不清。
再次,因为桐州常年闹着倭寇,不甚太平,因此卫府院墙奇高,有下人定时巡夜,以防窃贼。
非是身手绝伦之人,是没法带着訾永寿这么个一百来斤、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翻墙过户,又能躲过巡夜之人的。
经郑邈查验,牧嘉志先前主业集中在刑狱诉讼一事上,在訾永寿失踪后才正式接管了桐州军务。
他手头上确实有一票能干的衙役狱吏,可在訾永寿失踪当夜,这些人不是在家,便是在岗,各有人证。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由于訾永寿无端失踪,牧嘉志将查岗力度提升了几倍,这些人更是不敢怠慢分毫,大半时间都守在工作岗位上,想要回家吃口热乎饭都得小跑着,实在是没有什么作案的余裕。
从牧嘉志身上查不出什么来,郑邈便将目光转向了乐无涯。
但经他问询,衙门中几乎所有人都是众口一词:知府大人,是个厚道人啊。
他是刚刚纠集起一票府军不假。
但是一来,知府大人对他们约束极严,不许他们出府,怕他们闹事。
二来,这帮年轻稚嫩的小子都是刚刚从桐州城外搜罗来的,对桐州城内情况极不熟悉,放他们出去,他们能把路摸清楚都不错了,怎有把握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卫府,干出如此精细的事情?
三来,这等要紧的事,合该交予亲信去办,哪有刚把人招揽来,就交办生死大事的道理?
要说亲信,闻人明恪确实是有,但仅有小猫两三只,还全是从南亭县带来的。
郑邈一一问询,那几人全都是一问三不知。
华容年纪太小,又不曾习武,骨头细嫩得很,訾永寿都要比他高上一头还多,他绝没法带着訾永寿秘密潜入。
元子晋有把子好力气,但除了力气也没什么别的了。
仲飘萍人如其名,行踪诡秘,确是一把潜行的好手,无奈此人脑子比身体强,适宜做个探子,但论力量,和华容是不相上下的弱鸡。
杨徵强在手上功夫,何青松强在高大孔武,但论起综合素质,都做不到这等事情。
好不容易有个行伍出身的秦星钺,偏偏是个不良于行的瘸子。
郑邈查来查去,竟是将乐无涯和牧嘉志的嫌疑都洗清了。
……
最先传回消息的是临皋县。
临皋县县令自从察觉张二郎被鸩杀一案与钱知府一案有关联,便竭尽所能,查访涉案所有人员。
皇天不负苦心人,他硬是从隔壁龙潭县的一起认尸案中察觉出了端倪。
入夏后,龙潭县的山涧里发现了一具光·裸的男性尸首。
此地很是偏僻,他的尸首被钓鱼人发现时,早被泡得面目肿胀,身体胖大。
经查,此人乃是溺水而亡,身上并无其他伤痕。
天气炎热起来后,常有人贪凉,来河中游泳降温,不慎溺死的也不在少数。
但奇怪的是,河岸边并不见他的衣物财物、身份文牒。
龙潭县令无从知晓此人身份,便命衙吏依循惯例,请来画匠,勉强还原出他生前的样貌,绘制成认尸画像,遍撒周边县域,想确认此人身份,找到他的亲眷,再判断是谋杀还是意外。
没想到,亲人还不曾访到,临皋县令却注意到了此案。
这也不能怪临皋县令敏感。
桐州府的钱知府就是在他治下的县域失足溺死的。
此案现在因为张二郎之死,愈发扑朔迷离,搞得他对所有的溺死案都格外在意。
他主动写信,联系上了龙潭县令,要来了数张死者画像,定下赏格,鼓励治下百姓提供线索。
在他贴出公榜的第二日,便有两个进城赶集的农人看到了这张悬赏榜单及画像,聚在榜前嘁嘁喳喳地议论起来。
守在榜边解说的小吏见这二人情态有异,便问何故。
其中一名农人犹豫道:“这,这不是那个谁吗?”
另一个也含含糊糊的,不甚确定:“像是张二郎请的那个大仙儿呀。”
小吏不觉精神一振:“张二郎?哪个张二郎?!”
“我们村的张二郎啊。有钱没命花的张二郎。”第一个开口的农人挑着扁担,道,“他说年初碰上了倒霉事,干甚都不顺,要请个大仙来驱驱邪。那大仙又唱又跳的,叮叮当当,还挺喜庆,我们村不少人都去瞧热闹了。”
他比划了一下:“大仙和这个死人蛮像的哦。”
临皋县令抓住了这条线索,如获至宝,忙差人将画像送到张二郎所居村落,请村人一一辨认。
果不其然,这个无名死者,正是那算出了张家金银埋藏方位的算命先生。
根据村人口述,临皋县令对寻尸画像稍作了一番修改,再将画像重新撒了出去。
有了修正后的画像,此人的真实身份很快被翻了出来。
他名叫金二狗,乃是个徒生了一副仙风道骨的好相貌、实则以招摇撞骗为生的酒鬼。
最后一次有人见到他,是在今年五月份龙潭县的一家酒馆里。
因为那时天已渐渐热了起来,他还穿着跳大神的道袍,花花绿绿的,脑袋上还插了两根鸡毛,酒馆伙计对此人颇有印象。
据伙计所说,他不是独自来饮酒的,对面还坐着个男人。
金二狗兴致甚高,连吃带喝,大声谈笑,大概是在谈什么生意,满口都是钱、发财,分我多少。
伙计见惯了爱吹牛的生意人,没想到一个道士也这般满嘴铜臭,就多看了他们几眼。
相较于这个活泼开朗的鸡毛掸子,与他对饮的人则沉默寡言,只是偶尔应和几句。
后来,鸡毛掸子喝得醉了,他的同伴便将他搀了出去。
伙计想上前搭把手,却被那人拒绝了。
待临皋县令调查到这一步时,郑邈从桐州府派来的捕快恰好赶到。
迅速与临皋县令对接了现有案情后,捕快便立即将那名伙计带往桐州,叫他坐在一座假山亭子上,手持千里镜,居高临下地观望,同时令訾永寿、卫府仆人和州府衙役,在假山附近来回走动,不许停下,让这小伙计从中辨认,有无熟脸。
小伙计听说有赏银可拿,异常踊跃,又是第一次拿到千里镜这样的稀罕物件,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郑邈坐镇在他身侧,身旁还跟着个上蹿下跳的乐无涯。
千里镜确是个稀罕物,乐无涯上辈子只在皇帝的多宝阁远远见过一次,很想要玩上一玩,
但是那千里镜放得太高,又无梯子,他身量不足,偷玩未果,是而抱憾至今,回衙后还向郑邈狠狠抱怨了几句。
没想到郑邈眼光不差,门路也广,做一方大员时,竟自行弄来了两副。
乐无涯拿起另一副千里镜,左顾右盼,兴奋之情,绝不下这没见过世面的小伙计。
见他毫无官员气质,一身难掩的顽性,郑邈斜了他一眼,提示他:“闻人知府,请稳重些。”
乐无涯瞄着千里镜,把他的话当耳旁风:“郑大人,郑大人,你说这东西能看清天上的星星长什么样儿吗?”
郑邈站起身来,沉默地凑到他身边,一扭镜旁旋钮。
彼此套叠着的筒子顿时向外伸长了半尺。
远处的东西愈发清晰起来。
乐无涯顿时欢喜万分:“哇,那边的树上有只松鼠!”
郑邈注视着他,不知他是真的没心没肺,还是故意伪装,但见他笑意深深,还是忍不住应了他一声:“……嗯。”
陪他胡闹一阵,郑邈坐回远处,正见訾永寿从下面走过。
看到訾永寿,那小伙计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是咧着嘴,喜眉笑眼的。
郑邈略略舒出一口气。
这么说,不是他。
但是,当下一队人马从下面走过时,小伙计的笑容骤然消失了。
他眯着眼睛又看了一会儿,忽然急切起来,伸手猛拍了一把郑邈的大腿:“大人!”
这小子手劲不小,还险些打到他的要害,郑邈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小伙计也惊觉自己失了礼,但他看郑邈为人和气,没什么官架子,便急切道:“大人,那个人!那个人!”
他按着大腿根,弯着腰勉强站起身来张望:“何人?”
这么一打岔,这小伙计也说不大明白了。
郑邈将话递了下去:“让刚才过去的那拨人再走一遍!”
不多时,刚才路过的那帮卫府仆人,又满面迟疑地走了回来。
即使不用千里镜,郑邈也发现,其中有个仆人拱肩缩脖,姿态颇为异常。
……他应该是发觉了不对,有意掩藏,结果反倒是让自己更加显眼了。
郑邈抬手一指:“那是何人?”
身旁的汪承即答:“姓马名四,乃是卫府家生子。大人,该当如何?”
郑邈道:“羁押起来。顺便将他的家人各自关押,分别审问,看他临皋案发的这段时日,人在何处!”
言罢,郑邈一转身,见乐无涯居然拿着千里镜在瞄自己的大腿根,笑嘻嘻地一语双关:“抓到把柄啦?”
郑邈无语之际,一把将他的千里镜抢回,直接没收,同时在心里暗暗寻思:
难不成这卫逸仙的脑子,真的被驴踢了?
第159章 成败(三)
马四连带着其余几名称得上卫逸仙亲信的家仆,被一并押入了桐州府大牢。
马四并不知自己被拘押的真正理由,但经历了最初的慌乱后,他便镇静了下来。
几人虽被分开拘押,好在方位相隔不远,即使不敢大张旗鼓地交谈、传递信息,但只要能看见彼此,也是一种无声的鼓励。
乐无涯特意下令,不必对这些人用刑。
谁肯先招认,就放谁出去。
不然的话,大家便一齐在这里熬着。
惴惴地度过了最初的几日,这帮亲信们便渐渐放下心来,并不约而同地沉寂下来。
只要管住嘴巴,将来他们便是卫家的不二功臣!
卫大人绝不会弃他们于不顾的!
在这帮人充满希望地蹲起大牢时,郑邈已连夜将马四的画像送到了临皋县。
走访不过两日,便有农人辨认出,马四来过临皋。
当时正是五月二十九日,天气一日热似一日,此人扮作一个卖货郎,来到张二郎所居村落附近,并不张罗叫卖,只将他那担廉价的货物摆在脚前,一双眼睛和大半张脸都躲在斗笠的阴影里。
他卖的东西净是些胭脂水粉,对成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来说,既不实用,又不划算,是而生意冷清,无人问津。
而这个出面作证的年轻佃户,是货郎为数不多的主顾之一。
他的老婆是五月三十日的生日,他想讨她欢心,手头银钱又不算多,所以蹲下来挑挑拣拣了许久。
他还同这位“卖货郎”搭了几句话,提议他去扯点便宜花布,大姑娘小媳妇都喜欢,肯定比胭脂水粉要好卖得多。
话少的货郎客客气气地应了下来。
待问起这位货郎是什么时候离开临皋的,佃户也讲不清楚。
捕快又问,此人还有没有什么旁的特征。
佃户挠挠脑袋,犹豫半晌,道:“他手还挺白……还有,手指甲缺了一块,算吗?”
这是佃户从他手里拿找回的几个铜板时瞥见的,见他右手中指没有指甲,只有一圈脏兮兮的嫩肉,还乍着舌替他害了会儿疼。
此话一出,前来调查的捕快便知,此事有七八成真了。
因为他带来的画像里只有马四的脸,并没有手白、断甲这等细节。
捕快从佃户手里拿到了已用了一些的胭脂,根据胭脂罐子底部的印记,前往临皋县城,找到了一家在犄角旮旯里的杂货店铺。
货郎正是从这里拿货的。
那杂货店小老板对马四的印象也是极为深刻。
此人跑来他这里,专门挑了许多滞销的胭脂水粉来卖。
于是这小老板贪心发作,趁机狠狠宰了他一笔,没想到此人似乎并不了解行情,竟然没怎么还价,便应了下来,还一口气将钱款付清了,并无拖欠。
对于这等冤大头,小老板自是万分欢迎,盼其再来。
在小老板的账簿上,清清楚楚地记着这笔胭脂水粉的卖出时间。
正是张二郎中鸩毒身亡的前五日。
前来勘察的捕快用快马将人证及供词、物证、账本一并送回了桐州,叫郑邈盘问过目。
得到这条线索后,通过盘查其他卫府下人,郑邈得知,马四比卫逸仙大四岁,从小就服侍着卫逸仙,小时候陪卫逸仙爬山时,马四不慎抓翻了右手中指的指甲,大概是伤着了甲根,自此后,他中指的指甲再没长出来过。
见旁证齐备,郑邈认为,不必再执着于马四的口供,直接用人证、物证定他的罪就是。
乐无涯在一边吧唧吧唧地嗑瓜子,提议道:“大人,不着急,不如逗逗他吧。”
郑邈看向了他。
乐无涯把自己的瓜子大方地推到郑邈跟前:“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郑大人觉得卫同知为人如何?”
郑邈抓了几颗,慢慢剥了起来:“……颇为精明,驭下有方。”
这么些时日过去,居然没有一个人对他落井下石。
或者说,他们都寄希望于卫逸仙逢凶化吉,挺过这一关。
卫逸仙这棵大树实在太好乘凉,不到万不得已,这一树的猢狲还不舍得就此散去。
他剥了瓜子,并不吃,而是一粒粒摆进一个空茶盘里。
在乐无涯的印象里,他不怎么爱吃小零嘴,在忙碌时剥剥瓜子,只作放松之用。
乐无涯眼巴巴地盯着他剥好的瓜子,盘算着要如何将茶盘划拉到自己手边来,同时明快一笑:“卫逸仙既是精细,又擅长驭下,难道想不到叫马四将这一特征妥善遮掩起来吗?”
郑邈等待着他的后文。
乐无涯也不推辞,将自己的猜测一一讲来。
卫逸仙知道马四有枚长不出的断甲,必会叮嘱他要做好遮掩,戴副手套,或是缠圈纱布、装作中指有伤,免得被人记住特征。
然而,卫逸仙本人需得坐镇桐州,并不能时时跟在马四身旁加以监督。
五月底、六月初,正是雨水密集的暑热时节。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知道佩戴手套实在炎热憋闷;若是用纱布缠裹指尖,松了容易脱落,缠得紧了手指又不过血,实在麻烦。
于是,马四便自作主张,决定背着主子松快松快。
就算被人看了一两眼,又能如何呢?
反正马四从来是在卫家内宅里干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负责伺候卫逸仙的洗脸和洗脚水。
按理说,只要没人进入卫宅搜索,他这张脸就绝没有暴·露的风险。
结果,一个莫名其妙出现卫家枯井里的訾永寿,将马四和卫逸仙的如意算盘全部打乱。
乐无涯见茶碟里的瓜子仁越积越多,心下窃喜,话语里也带了活泼的笑音:“不管是酒店小二、买货的佃户,还是杂货铺老板,给出的到底都是旁证,能定马四的罪,却未必能牵涉到卫逸仙。”
郑邈:“这就是闻人知府进言,让我把包括马四在内的卫逸仙的亲信全部收押的原因么?”
“对了。”乐无涯潇洒地一展小扇,“让他自己招认,看狗咬狗,岂不是更有趣?”
郑邈微微颔首,赞道:“闻人知府确有刑狱断案之才。本官拭目以待。”
言罢,他端起茶盘,将剥好的二十余枚瓜子一口气倒进嘴里,随即将空茶盘往乐无涯面前一推,大摇大摆地走了。
乐无涯:“……”
小气!抠门!吃独食!
他气鼓鼓地托起腮,盯着空茶盘生闷气。
还是明秀才待他最好!
郑邈走到中庭时,无声无息地回过身来,凝目于乐无涯,目色中流露出一点难掩的怀念。
半晌,他扬声唤道:“汪承!”
汪承仿佛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不消片刻,便已银枪似的立在了郑邈跟前。
郑邈:“有人闲着吗?”
汪承:“您吩咐。”
“若有闲人,叫他洗干净爪子,剥两斤新鲜瓜子仁,给闻人知府送过去。”郑邈道,“……给他补补脑。”
汪承一板一眼道:“大人,两斤瓜子,容易上火。”
郑邈瞥了他一眼。
汪承迅速领命:“是。”
领命过后,汪承坦诚道:“您待闻人知府,极是爱护亲厚。”
“是。”郑邈更加坦诚,“闻人明恪长得极像那个与我割袍断义的好友。”
汪承:“……?”
他少有地困惑了一回:“大人,那您为何还待他这样好?”
郑邈感觉听了一个蠢问题,回看汪承,一脸理所应当:“理念不合、各行其道,因此反目而已,又不是真的不在意他了。”
第160章 成败(四)
在立秋的第一片树叶顺着监牢天窗飘入时,牢狱中卫逸仙的亲信已被挨个提审了一轮。
马四从众多卫家仆人中被拎出来那天,根本不知道郑邈与乐无涯坐在假山之上、请证人拿着千里镜来指认他的事儿。
以他的见识而言,卫逸仙卫老爷就是他的天。
卫逸仙既然没教过他千里镜的原理,那么即使有人告诉他这世上有所谓的“千里眼”,他也是一句不听。
同理可得,鬼神报应,老爷既然不曾教导过他,他便一概不信。
不管是往张二郎的水瓮里倒鸩毒时,还是把醉得不省人事的金二狗扒光道袍、丢进山涧里时,他都是一样的心如止水,和屠猪杀狗没有什么区别。
马四作为卫逸仙亲信中的亲信,心腹中的心腹,在身陷囹圄的当日,便做好了替卫老爷抛头颅、洒热血的准备。
倘若没有卫老爷,他一家子人断断过不上如今的好日子。
哪怕卫老爷选择弃卒保帅,把他扔了,他都认了!
他得对得起人,可不能倒了架子丢了份儿!
当马四怀着这样的一腔雄心壮志被架入刑堂时,他却并没等到什么酷刑,只有几个态度不甚友好的刑吏态度凶蛮地询问,问他有没有见过贼人翻墙过户。
能做卫逸仙亲信的,绝不是呆瓜之流。
这时候,马四大可以往牧嘉志或新任知府老爷闻人约身上攀咬几句,把水搅浑。
但在经历了深思熟虑后,马四放弃了这个冒进的想法。
……因为所有审讯都是分开进行的。
马四并不知道其他人招供了什么,怕说错了话,叫口供出了纰漏,索性沉默到底,死扛不说,无论问些什么,都是用“不知道”、“不记得”囫囵应付过去。
那些刑吏每每离去,都是一脑袋官司,气得七窍生烟。
马四曾隔门听到两个刑吏抱怨不已:
“闻人老爷也是够迂的,一套大刑使下去,黄子都给他们挤出来,还愁这些王八羔子吐不出实话?”
“年轻的官儿嘛,抹不开面子,总想要个好名声。”另一人安慰他,“左右案子没进展,了不了账、交不了差的也是闻人老爷,咱们这些人拿着这点俸禄,就别操着知府老爷的心了。”
“嗐,上头责备下来,还不是怪咱们无能?”
听过刑卒的抱怨,马四松了一口气之余,不免萌发出了一线希望。
谁都不是天生贱·种,天生皮痒。
能不吃皮肉之苦,那自然是好。
就算放任他在牢中自生自灭,卫老爷看在他这份忠心上,想必也会善待他的家人。
在马四满怀希望时,有两个亲信被释放了出去。
看着他们打着晃儿走出牢房时、那副如获救赎似的不值钱的样子,马四鄙夷地笑了。
马四晓得,这二人不过是追随着老爷拍马屁的低劣货色,最多是老爷想钓鱼时,他们能点头哈腰地递个杆儿、打个窝。
和他们一起入狱,马四甚至有种被羞辱和看低的感觉。
一天过后,经常替老爷送信的马弁也被送出了监牢。
牢狱中,只剩下了马四和另一名僮仆。
那是个不起眼却机灵的毛头小子,就关在他的隔壁。
他经常鞍前马后地追随老爷,知道卫逸仙做过的不少事情。
马四最担心的便是这个小子。
别看这小兔崽子如今缩在角落一声不吭,小脸煞白,看起来是个安分守己的,但他平时甜言蜜语,拿了老爷不少赏赐,当着老爷的面扮哈巴狗,一背过身去就摆出副颐指气使的倨傲架子,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马四时常隔着牢笼栏杆,轻蔑地斜睨着他,用目光无声地警告他,以免他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倘若他忘恩负义,吃不了苦头,敢张口攀咬老爷……
但还没等马四琢磨出来这小东西背叛老爷后、自己应当如何替天行道时,小兔崽子就被两个狱吏脚不沾地地拎了出去。
直至傍晚,那间牢房仍是空空荡荡。
马四心中惴惴,怕他熬刑不过,真的招出什么来,便在狱吏送晚饭来时,旁敲侧击地问,小兔崽子什么时候回来。
狱吏满不在乎道:“放出去了啊。”
马四滞在原地:“……放了?”
“查不出什么来,自然放了。”狱吏略显粗暴地丢下一碟菜和一只窝头,“吃吧。”
马四拿起窝头,送到嘴边。
窝头异常粗粝,咀嚼起来宛如在嚼沙砾。
他直着脖子咽了下去,直捶了好几下胸口,才勉强将这口窝头顺了下去。
可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淤在了他的嗓子眼里,叫他吞吐不得。
当天,马四一夜无眠。
他惴惴地等了两日,终于等到了又一次提审。
马四精神萎靡地被提到刑房时,乍一抬头,吓了一大跳。
这次来审他的,居然是那位姓氏古怪的知府老爷。
乐无涯大马金刀跨坐在一条板凳上,笑眯眯地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一遍。
打量出他一身的鸡皮疙瘩后,乐无涯用折扇轻轻一指他:“把右手抬起来。”
马四低着头装傻。
但跟着乐无涯的那两个随从可不是省油的灯。
何青松大步向前,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一把抓出。
杨徵单手压在佩刀刀把上,提防着此人骤然暴起伤人。
在二人夹击下,马四被迫伸出了右臂,试图攥起的手掌也被强行抻直了。
乐无涯低头看了一眼他那缺失了一块的指甲,了然地一颔首:“好了。押回去吧。”
重新被狱吏架住时,马四才如梦初醒。
知府老爷要看他的右手?
……他的手怎么了吗?
直到被丢回牢房,在初秋未散的暑气中,他终于想起了纰漏所在。
……自己当初前往临皋县办事时,没听老爷的话,为图点凉快,把本来裹缠在手指上、被汗沤透沤烂的纱布随手扔了。
要知道他并不是断了截手指,只是掉了片指甲。
他日日看着,并不觉得哪里别扭,因此并没往心里去。
趴在地上的马四猛地打了个大寒噤,下意识把残缺的指甲往掌心收拢。
……不过是徒劳而已。
他的掌温急速流失,打摆子似的颤抖起来。
无数念头在他脑中汇聚,又被冲散。
他把差事办坏了,实在对不起老爷。
老爷会如何想?会怀疑他的忠贞吗?
毕竟其他的人都已经一一放出去,间接证明了自己的忠诚,只有自己迟迟不出……
他冷汗淋漓地蜷在牢笼一角,被漩涡似的慌乱和恐怖压得动弹不得。
马四是极其了解卫逸仙的。
在今日以前,他颇以此为傲。
但现在,他宁愿自己从未如此了解老爷斩草除根的种种狠辣本事。
他入狱后,宁死不招,死在狱里,老爷必会厚待他的家人,哪怕是做个样子,也要告诉其他亲信,替他办事,即使不得善终,家人也能得到荫庇,一生衣食无忧。
可如今是他自己办事不力,露了马脚。
老爷一旦疑心了他,那他的父母妻儿……
……
在马四一颗心在油锅里被炸得上蹿下跳时,乐无涯抱着胳膊,对狱吏叮嘱道:“看好了他,不许他自杀。我不准他做忠仆,懂了吗?”
这些小吏是惯会看风向的。
他们已经嗅出桐州府官场即将风云变幻的味道,忙不迭地应和道:“大人您放心,咱们这招子亮得很,保准一块油皮儿都蹭不破!”
乐无涯一点头,一摇三晃地走出牢房。
靠在檐下乘凉休息的郑邈缓步走出,和他并肩而行。
“郑大人,打个赌呗。”乐无涯拿肩膀一撞他的,“他什么时候招?”
郑邈斜他一眼。
“郑大人”这个称呼,由乐无涯念来,活脱脱是个语气词,和“哎”、“喂”没什么区别。
他问:“赌什么?”
乐无涯深思熟虑一番,用扇子一拍掌心,目光清正无比:“赌一副千里镜吧。”
郑邈从袖中抽出一副千里镜,径直递给了他。
乐无涯眼睛一亮:这么好?
他毫不客气地伸手去拿:“这怎么好意思,多谢郑大人!”
然而,郑邈抓着千里镜一端,没有松手。
他说:“答我一个问题,千里镜就送你。”
乐无涯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千里镜,眼皮子浅得一览无余:“郑大人请问。”
“听说闻人知府也有景族血脉。你可有什么失散多年的兄长?”
“有啊有啊。”乐无涯满口答应,“郑大人若肯把千里镜送我,别说是我失散多年的兄长,就算再涨一辈,说是我失散多年的叔叔都行啊。”
郑邈:“……”
他额角青筋蹦了几蹦,将千里镜往回抽去:“不送了。”
已然落入乐无涯手里的东西,他如何肯交出去?
他拽着千里镜另一端,义正辞严地诘责道:“您说答您一个问题就送我的,怎么能欺骗一心敬仰着您的后辈呢?”
郑邈:“……”
他初涉官场时,以为有乐无涯这么个不着四六的上司就够让人头疼的了。
没想到还有闻人明恪这样的下属在等着他。
他手上劲儿略微一松,乐无涯立即打蛇随棍上,将千里镜揣进袖子,动作行云流水,嘴上还不忘甜甜地殷切道:“多谢大人厚爱!”
郑邈把脸转到一边去,缓了缓情绪,方才转了过来:“刚才说赌什么?”
乐无涯美滋滋的:“赌他什么时候招哇。”
“赌注已经给你了。”郑邈道,“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人吓人,吓死人。”乐无涯边走边道,“马四能如此干脆爽利地连杀两人,足见他经验丰富,先前该是办过不少脏事,搞不好死在他手里的,就有替卫同知办错了差事的人。”
“卫逸仙是何等心狠手辣,旁人不晓得,他最晓得。”
“偏偏他身在牢里,一腔忠心只有天地可鉴,外人如何能知?他就算一头磕死,或者咬舌自尽,难道卫逸仙就真能善待他的家人?”
“他越是忠心,越是了解卫逸仙的为人。越是了解,他越惧怕。”
“马四若是指证卫逸仙,致其获罪,马四的家人作为卫家家奴,最差不过是重新发卖而已,尚有一线生机;若马四就此死了,死无对证,咱们缺了一份最要紧的口供,仅靠旁证,不能坐实他是由卫逸仙指使的,卫逸仙就有了全身而退的机会。”
“以卫家的雄厚家私,他大可以去做个员外郎、富家翁。但岂有如今呼风唤雨的好风光?到那时,他如此心窄之人,怎会不恨马四办事不力,叫人认了出来,害他功亏一篑、丢官卸职?……马四的父母妻儿都是卫家的家生子,卫逸仙正是靠这些筹码,驱使着马四为他卖命的。马四一拍屁股去死了,落个清净,他的家人就从筹码变成了弃子……”
乐无涯:“自古以来,不得用的弃子有几个能落得好下场的?”
郑邈静了一静,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
片刻后,他问乐无涯:“马四不过是一个洗脚仆人而已。他想得了这么多吗?”
乐无涯:“他能从卫逸仙手里领到毁尸灭迹这样的重要差事,自是比一般人聪明机变些。”
郑邈:“他大可不顾他父母妻儿的性命。”
这世上确有许多愚忠之人,认为主子的恩情还不完,为了主子,父母妻儿皆可抛。
乐无涯笑说:“郑大人要相信卫同知看人的眼光嘛。要是马四是个冷心冷肺、毫无感情的杀手,咱们这位卫大人还不敢用呢。”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他真要一心求死,那咱们也没办法。趁他还没死,就先玩玩他喽。”
郑邈咂摸着他的话:“‘玩玩’?”
乐无涯一脸的理所当然:“他都杀人了,还不让我趁他临死前,好好折磨他一把?”
郑邈颔首:“挺好。就是火候还不算足。”
他轻描淡写地望着残阳如血的天际,语出惊人:“再加把火吧。”
乐无涯离去后,马四的情绪越来越糟。
他不像前几天那般屁股生根,扎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而是在牢房里困兽似的踱来踱去,不住地啃咬手指甲,似乎想要把十指的指甲都啮咬干净,拙劣地毁灭证据。
与此同时,卫逸仙坐在衙中庭院,坐在他坐惯了的那把摇椅上,却不似往日一般闲适自在地前后摇动。
他闭着眼睛,好像是睡着了。
急匆匆的脚步声自侧方而来。
他眼皮微微的一掸动,懒得睁开。
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听了够多的坏消息了,不如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消耗,多把精力放在“找出路”上。
然而,来人却不给他丝毫机会,在他身侧站定,语气急促:“卫大人,卫大人?”
卫逸仙不耐烦地从鼻子里呼出一道滚热的气流,睁开眼睛:“怎么了?”
他倒要听听,还有什么更糟的消息等着他。
“大人,您家中走水了。”来人是户房的一名小吏,专程为传信而来,“所幸发现得早,郑大人现场指挥,已然将火势止住了。”
卫逸仙苦笑一声。
他之所以功败垂成,一切的一切,追根溯源,就是郑邈在他家的后院井里,找到了存活着的訾永寿。
他才不信他家此刻着火,会是偶然。
“是哪里着了火?烧去了什么?”
小吏说:“没烧去什么,是下人房里着的火。人财都保住了,就是烧坏了小半个屋子。”
卫逸仙一个鲤鱼打挺,从摇椅上坐起身来。
一股不祥的预感直涌上了他的心头:“下人房?哪一间?”
小吏被骤然诈尸的卫逸仙吓了一大跳。
他经常出入卫府送信,对卫府有一点粗浅的了解。
他惊魂未定地重新组织了言语:“是马三宝家的……马三宝在里头睡觉,不晓得是不是老鼠打翻了灯火,窗帘子烧了起来,门还从外头闩住了。幸亏发现得快,有人叫了起来,及时扑灭了火,才没出什么大事儿。出事的时候,马三宝老婆不在屋里,说想去牢里看看儿子,正在筹措银钱准备打点。这老娘儿们也糊涂得紧,连是不是自己闩的门都不记得了……”
卫逸仙怔在原地。
半晌后,他笑了起来,笑声嗬嗬的,带着股苍凉可悲的意味,笑得小吏一脸悚然。
“惹错人了。”笑过后,卫逸仙一屁股跌回了躺椅,自言自语道,“这世上居然有比我手段更高妙、更狠毒之人,卫建章真真只能甘拜下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