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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骑鲸南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41章 讨饷(三)


    趁着在场所有人发傻之际,乐无涯看向了那毛发浓密坚硬、形容粗犷宛如野猪的把总,眉眼一飞:“哎,叫个什么名儿?”


    那人从喉咙里咕噜出三个字来:“蔡……蔡彘。”


    “好,你是领头的,准你去报信。”乐无涯一指蔡彘,“剩下的人,我扣了。叫你的千总带着军法来我这儿领人。我这府衙不是纸糊泥捏的,更不是城门楼子,由不得你们进进出出。”


    言罢,乐无涯一摆手:“来人。取大锁来,捆成一串,找个柴草房,给他们好好醒醒酒。”


    他端端正正地下了马车,铿铿锵锵地将人骂了一顿,又漂漂亮亮地拂袖而去。


    堪称片叶不沾身。


    元子晋早在府衙里头探头探脑了,见乐无涯气度潇洒、拾级而下,忙追了上去,第一次热切地夸奖了他:“行啊你,不丢份儿!”


    尽管从没沾过军务,但元子晋爱爹及乌,天然对行伍中人颇有好感。


    眼看军人受穷,不得不跑到衙门来讨饷,他还挺同情的。


    但他同样晓得,现下衙门里银钱紧缺,姓闻人的初来乍到,要填的坑实在太多,实在腾不出手、调不出钱了。


    这帮人借酒发作,咋咋呼呼,着实野蛮。


    左右为难,他只好窝在一旁,慢慢地动脑思索解决办法。


    没想到乐无涯颇有几分手腕,刚一露脸,就三下五除二把这场闹剧平息了。


    奖惩有度地发落了闹事的人,许诺补上欠饷,顺道还隐隐表露出要调查吃空饷的意图……


    饶是元子晋对乐无涯再瞧不上眼,也忍不住想跑上去摇摇尾巴,夸他两句。


    乐无涯不理会元子晋,边走边嘀咕:“算得真准。没一个人带兵器,不打砸,不往里闯,人数不超过一队,不算擅闯公堂,高低只能治个酒后滋事的罪名,打个十军杖便罢了……”


    元子晋破天荒地冲他示一回好,见他只顾着碎碎念,便不屈不挠地追问:“哎,我夸你呢,你听见没有?”


    乐无涯头也不回:“滚蛋!”


    元子晋被骂得摸门不着,愣了好半晌,才慢慢回过味儿来,刚想追上去和他拉开架势对骂一番,卫逸仙便清风一般从他身侧刮过,直追上了乐无涯。


    夏风燠热,送来了卫逸仙温文尔雅又难掩焦急的解释声:“大人,大人……赠印之事,我只同您说过……至于是怎么传出去的,建章实在不知啊。”


    元子晋一回头,又看见牧嘉志冷着张赛铁板的脸,直奔乐无涯而去。


    他知道这干人必有正事要办,只好强自咽下满腹牢骚,找仲飘萍说坏话去也。


    仲飘萍如今正在读书。


    他不学无术了许多年,如今再拾起学业,确实困难,连华容读的书都比他深些多些,但他犹豫许久,还是决定要和书本死磕。


    因为闻人大人提点过他,为人要多听少言,求诸于己,亦要求诸于书。


    元子晋滔滔地同他讲了半天,仲飘萍频频点头,一言不发。


    待元子晋将话说尽了,他才慢吞吞地开口道:


    “军中之事,我不甚懂。但我见过我爹收皮子、做生意,跟那些猎户打交道。常有猎户说,他们和三四个人一起组队,才打了这些狐狸麂子,央求我爹每件加上几钱去,好跟猎户兄弟们多分些银钱。我爹从来不查有没有这些‘猎户兄弟’,只看皮子成色如何。倘若品相坏了,任人说上天去,是一件也不收;若是一批皮子质地都堪用,便真添上些银两,又如何呢?”


    元子晋听得一脸神往,忍不住跑了题:“那什么皮子成色算坏?”


    他自小在上京吃用,使的都是好皮子,还没见过什么劣等玩意儿呢。


    可仲飘萍对他笑笑,没再说别的。


    元子晋坐在桌前,慢慢咂摸出了些味道来。


    他迟疑着道:“你是说……闻人明恪他不应该查吃空饷的事情?”


    仲飘萍动了动嘴巴。


    以他商贾之家出身的认知来说,确实不该查。


    涉及大宗银钱的事儿,糊涂是福。


    毕竟这世道,从来是水至清则无鱼,动了钱,那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伤到了谁的利益,自己想不出血,实在不大可能。


    但他吃过多嘴多舌的大亏,便摇摇头,道:“不好说。”


    “可是……可是为什么呀?很难吗?”元子晋想不通,“把吃白饭的轰出去,不是能用同样的军饷干更多的事儿吗?每个人拿到的钱也会变多,打倭寇不会更踊跃,更有劲儿吗?”


    仲飘萍笑着打太极:“……这个真不好说。”


    元子晋旁的不认,就认个死理儿。


    仲飘萍不跟他细说,乐无涯懒得同他说,那他自己去查不就是了!


    他和南亭百姓打了许久交道,总算不是那个满嘴屁话、高高在上的少爷羔子了,至少能无缝融入老百姓,和他们谈谈天、说说地。


    元子晋单人出马,走街串巷去也。


    在他忙碌时,乐无涯已经接连打发走了不咸不淡地跑来请罪的卫逸仙,警告他身为地方父母官、莫要将无辜商户牵连进来的牧嘉志。


    随即,他把秦星钺唤了来。


    二人头碰头聊到夜深时分,房门忽然被一把蛮力贸然推开。


    元子晋披星戴月而来,手扶住门框,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一味的只是喘息。


    他虽是跑出了通身大汗,但开口就是无礼之至的命令:“闻人明恪,你不能查吃空饷的事儿!”


    乐无涯跟秦星钺浅浅对了个眼神,秦星钺便起身告辞了。


    待门扉关闭,乐无涯才冲他一挑眉:“哦,怎么个说法?”


    元子晋擦了把汗,勉强将气喘匀,从怀里掏出一卷揉皱了的小册子:“我知道,你是文官出身,不懂武将这些个弯弯绕。我、我打听到了,来讲给你听!”


    听他这样说,乐无涯面上没有一点嘲笑之色。


    相反,他以从未有过的温和与郑重,递给元子晋一杯凉好的茶:“说说看。”


    元子晋满心焦急,无暇理会乐无涯态度的转换,一口饮尽了茶水,一抹嘴,在乐无涯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下,哗啦啦翻开册子:


    “我朝文武分治,按理说是各管各的那摊子事,互不干扰,但是我先看南亭,再看桐州,发现朝廷的规定是规定,到了地方,其实军政不怎么分家。若是你厉害些,你就能说了算;若是那卫所的人有权有钱,他们说话就能更算数些,你就算官至知府,也管不到他们,只能干瞪眼。”


    乐无涯微微一点头:“那桐州,是谁说了算?”


    元子晋一瞪眼睛:“这不是废话吗?管他是谁,肯定不是你啊。”


    怕乐无涯托大,不能理解他如今面临的处境,元子晋刻意压低声音,认真比划起来:“这些卫、所头头,势力都可大了!朝廷让军户闲时屯田,战时扛枪,平时屯田得的粮,上交后再换作饷银,若是上头拨付的饷银不够,就把他们上交的粮再发还回去,充作他们日常的嚼谷。这一来一回间,这些千总、百宗、把宗,把自己吃了个肚儿圆,真正到军户们手里的少之又少,哪里会管他们的死活?”


    “他们还虚报军户人数,就为了多骗取一些朝廷饷银!刚开始还收敛些,拿自己的亲朋好友充数。这些好歹还是活人,到后面,他们见没人查问,越发肆无忌惮,干脆捏造户籍,凭空造出了好多人来。一家军户,夫妻两个生了十六个孩子,单这一枝一脉,足足有十八口人!母猪都没有这么下崽的!”


    “就这么着?”


    “岂止!”元子晋气得直拍大腿,“他们还敢大肆收地,把军人当做佃户使唤,恨不得把他们敲骨吸髓压榨死呢!平时里把军户打熬得要死要活,男的耕地,女的织布,小的放牛,活脱脱是当自家长工使唤!”


    “怨不得这些人打不过倭寇,一碰上就像是豆腐碰石头似的,一撞就散!平时疏于操练,武备废弛,真要到了战时,这些军户和寻常农户有甚区别?肯定是明哲保身,走为上计啊!”


    元子晋越说越气,哐哐地凿起桌案来,义愤填膺道:“若是我爹在,他们岂敢做这等勾当?”


    乐无涯看他三凿两凿之下,那桌案竟然有分崩离析之虞,急忙把两只茶杯端起来:“轻着点儿!这可是府内难得的好杯子,汝窑的呢,砸了多可惜?”


    元子晋不假思索:“这都是民脂民膏!可恨至极!”


    乐无涯横他一眼:“民脂民膏,你给它砸了就不浪费啦?”


    元子晋一哽,继而想到,自己以前在家里,是一身的少爷病,非绫罗绸缎不穿,非定窑汝窑不用,不由得小脸一红,闷闷的不做声了。


    乐无涯端着两只杯子,好奇道:“这么多事,你是从哪里打听到的?”


    “我找到了几个军户老婆,她们正好结伴来城里采买纱线,还要连夜赶回去织布。我跟她们聊了两句,谎称我远房表哥是军户,前段时间战死了,爹娘叫我出个面,帮着表嫂收尸,镇镇场子,免得她孤儿寡母的受人欺负,就这么聊起来了。没聊几句,她们便开始倒起苦水来。”


    元子晋在南亭专门负责老娘舅的二三事,成日熏陶其中,编起故事也是有鼻子有眼。


    说到此处,他异常痛心,道:“有一个阿婶还哭了呢!”


    乐无涯忍不住一乐。


    这小子还真是长了张讨婆姨阿婶喜欢的脸。


    他逗着他说话:“那我肃清军队,查清军队里的积弊,把这里头的水分挤干净,这还不好?”


    “你傻呀你!”元子晋没好气地翻了一个大白眼,“你把水分挤干净了,倒霉的不还是底下的人?”


    乐无涯虚心请教:“怎么会呢?”


    元子晋愈发认真,连比带划:“你要是真跟上面说,咱们这儿没有一万二的在册军人,只得六千个,上头只要说一句,‘好呀,以后把你们的军饷调整过来,只发六千个在册军人的军饷’,你怎么办?你把所有人都得罪死了!”


    上头要捞钱,还是会捞,但捞到手的份额变少了,他们能不恨乐无涯自作主张,多管闲事?


    至于下层军人,他们无法知晓这其中的弯弯绕、


    他们只能看到,知府大人“仗义执言”“挤干水分”后,自己拿到的军饷经过层层盘剥,比以往更少了。


    一旦引起下层军人暴·动,乐无涯的官别说是做到头了,命怕都是保不住!


    元子晋越说越觉后怕,冷汗黏着后背,让他在这三伏天冷得牙关直打颤。


    人心残毒,危机四伏。


    他今日算是窥见一角了。


    忽的,一只温暖的手按上了他的肩膀,安抚地揉了揉:“元老虎知道你这样,会很欣慰。”


    乐无涯态度坦然,仿佛此刻身处困局的并不是他一样。


    元子晋却低头沮丧起来,就连他称呼自己父亲“元老虎”这等大不敬的行径,都没心思追究了。


    “我不行。”他低声说,“我想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我想要那些婶婶们手里有钱,多扯两尺花布,给自己做件衣裳;我不想看军户们扛着锄头白白地送死;我不想朝廷积弊日久,自毁长城;可我也不想……不想看着你……”


    这个空心大少泪盈于睫,隔着一双扇子似的长睫毛,委委屈屈地看着他:“我讨厌你,可不想看着你得罪人,哪天死在了别人手里,都不知道为什么。”


    他抬起那双多情泛光的桃花眼:“你别查欠饷的事情了,那是个无底洞。你,你先干点别的成不成?”


    乐无涯跷起二郎腿:“我要查。”


    元子晋登时急了眼,一抹眼泪,急切道:“你是不是没听懂我说什么?我说——”


    “我听得懂。”乐无涯探身,捏了捏这小老虎的脸蛋,“你没办法,我有办法。但一来不是什么光明法子,你八成不喜欢;二来,要你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我干,行不行?”


    元子晋狐疑地打量他:“我……我只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你就能想出办法来?”


    乐无涯笑:“差不多吧。”


    “那我干。”元子晋蹲下身来,仰视着他,“……我干。”


    第142章 博弈(一)


    从次日起,乐无涯身边便缀着了一只晃来荡去、左顾右盼的小老虎尾巴。


    秦星钺见此情状,快言快语地提出意见:“大人,带着明秀才就算了,至少那是个知冷知热、知情知趣的。带这么个小子,您受得了吗?”


    元子晋不干了:“姓秦的,我怎么了我?我是缺胳膊还是少腿了?”


    秦星钺静静注视着他。


    元子晋话一出口,便觉出了不对来,眼神往秦星钺的断腿上一溜,顿时慌了神,伸手把自己的嘴堵上了。


    秦星钺无可奈何:“大人,你看他这样,出口就没几句人话,能带得出去吗?”


    见乐无涯笑而不语地望着秦星钺,元子晋心虚得厉害。


    昨天他才放下豪言壮语,若是今天还没出门就被一棒子打回去,他的面子往哪儿搁?什么时候才能成个器、让爹对他刮目相看?


    他急切道:“我我我不说话了!”


    然而,秦星钺在乐无涯的注视下,气势也渐渐弱了下来。


    他以前……仿佛……


    别看他现在有条有理的,挺像个人样儿,当年,他初入军营就跟上了乐小将军,仗着射技绝伦,被他宠得不晓得天高地厚,神气活现地跟在小将军身后,尾巴翘得比天还高。


    一旦意见不合,他连乐将军身边的于副将都敢拍着桌子呛上几声。


    自己都是如此德行,姜鹤更是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主儿,常发惊人之语。


    现如今的秦星钺,回想起自己彼时彼刻的德行,都难免脸红汗颜。


    不知道乐小将军哪里来的勇气,真敢把自己和姜鹤当左膀右臂用。


    秦星钺低下头去。


    在闻人知府身上去找旧主的昔年旧影,这件事总是不甚光彩,对小将军和知府大人都不公平。


    这让秦星钺始终觉得羞愧不安。


    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最近,他越来越多地在闻人明恪身上看到小将军的形影,就好像当真是他还魂而来似的。


    乐无涯见秦星钺红着脸埋下头去,就转向了元子晋:“你刚才说,今天不讲话了?”


    元子晋没察觉到他在言语里给自己挖了个坑,加之方才说了错话,来不及细想,忙点头不迭。


    “成。”乐无涯一转手中折扇,“陪我去见个人吧。”


    今晨,把总蔡彘连夜孤身返回所中,向千总脸色苍白地报告了桐州府内发生的事情。


    千总姓张,宿醉一醒,便听到此等事情,惊得酒意全消,将蔡彘劈头盖脸痛骂一顿,拎着他前往府衙谢罪,现在正在等候发落。


    乐无涯坦然落座,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了一下张千总


    张千总满面堆笑,心中忐忑兼恼怒。


    算起来,知府大人满打满算,到任才四日,还没来得及招呼收拢底下官员前来拜见呢。


    谁都知道,新官上任,底下的人顶好是把尾巴夹紧,等摸清楚官员性情后,再对症下药。


    谁知道,还没等他做好万全的准备,这姓蔡的进了一趟城,就一把把他推到了知府老爷跟前来?


    若不是怕给乐无涯落下个苛待下属的坏印象,他高低得先把蔡彘打个半死再说。


    不等乐无涯有发落之意,他先干净利落地拜倒,正声告罪道:“大人,下官是三江所的千总张阿善,下官平日治军不严,御下疏松,才闹出此等冲撞府门、聚众闹事的丑事来。下官有罪,请大人降罪!”


    一番检讨做得情真意切,甚有条理。


    乐无涯进门时,面无表情,神色凛冽,看似挟雷霆之势汹汹而来,但当张千总满头冷汗地在他面前告饶请罪时,他反倒不急了。


    他端起备好的香茶:“千户管千人,百户管百人。你只有一个人,不能时时盯着手底下一千个人的动向,这怎会是你的错处?”


    张千户绷紧的面部肌肉微微一松。


    他隐约听出乐无涯并无追责之意。


    但他还是谨慎为上,连道不敢。


    乐无涯抿了一口茶:“别再说不敢。没能及时下发饷银,是我知府衙门察查不足,你若是再一味告饶,我便要以为你是在指桑骂槐了。”


    这话说得虽然居高临下,却叫张千户悬着的心又定了定:


    饷银的事,知府大人也肯兜底?


    乐无涯问他:“军法带了吗?”


    张千户忙忙点头:“带了,带了!”


    乐无涯:“我为何让你带军法前来,而不是让你把人带回所中再打,这番用意,你可知晓?”


    张千户是个伶俐的,利索地答道:“知府大人心事,我老张怎敢揣测?知府大人叫带军法来,咱就老老实实带来便是!”


    乐无涯一笑。


    张千户故作粗豪,却在言辞中巧妙地改换了人称。


    他八成是想试探试探自己性情如何。


    若他是一个一板一眼之人,对他这么不讲规矩的言行开口指责,摆出“文武两立”的清高姿态,接下来,他想办的事儿,就没那么好推进了。


    可他若是随和地认下了“老张”这个称呼,同样不妥。


    乐无涯了解这些军人。


    以礼待之,他们反倒要瞧不起人,认为对方软弱可欺。


    以力压之,同样要拿捏好尺度。这些军官们手头有兵,在所中横行无忌,向来豪横惯了,一旦压制得狠了,他们也是要忿忿不平的。


    “‘老张’?”


    乐无涯向后一仰,笑眯眯地重复了他的自称,“‘老张’,挺有意思。”


    乐无涯不指责他无礼,也不轻轻揭过,只定定地含笑望着他。


    眉眼官司打了几个回合,张千户便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很快败下了阵来:“哎哟,知府大人,下官失言,您有怪莫怪!”


    他另起了话题,积极道:“大人,那军法我带来了,都是最硬的藤条子,那些个兵跑您这里闹事,下官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乐无涯闲闲地用指节敲打起桌面来:“别在我面前显摆你那军威。爷没那个听人挨打叫唤的癖好,拖远点打,别扰了我读书的清净。”


    这就是明示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小惩大诫,连“惩”的尺度都由着张千总拿捏去。


    闻言,张千总一颗忐忑不止的心定下了七分。


    就算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看来这把火至少是烧不到他的头上了。


    新知府年纪不大,还挺懂事。


    脑袋里转着大逆不道的念头,张千总礼数不缺,一个大礼行到底:“大人,一会儿我亲自执刑,就不来扰着您了。就是……那军册之事,人员冗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的,一时实在难以清点完全,还请……宽容些许时日。”


    乐无涯淡然道:“是啊,事易办,人却难管。这个中难处,我理解得很。”


    “那……”


    “在册万余军人,皆为百姓心安所系,细细地查,真真地验,莫要出错。”乐无涯说,“什么时候查验完,什么时候将册子送来与我看就是了。”


    直到听到这句话,张千总从清早便吊在喉咙口的心彻底回归原位。


    这才是最叫他忧心之事。


    知府大人说“只看册子”,那便只送来册子便是了。


    至于在其中搀多少水分、知府大人肯不肯拧出水分来,就看他们的礼数“周到不周到”了!


    能用钱解决的事,怎么能算事呢?


    他兴奋地一揖:“大人明断!这都是现成的,待我回去捋上一捋,便将册子送给大人过目!”


    “嗯,回吧。”乐无涯说,“把军册连着挑出来的五十个好军士,抓紧时间送来。”


    张千总心情愉悦,便多嘴问了一句:“您要这么多好汉子干什么?”


    乐无涯斜他一眼:“我自己建个卫所,打过大海去,把倭寇老家一锅端了。”


    张千总听这话头不对,忙轻巧地一扇自己的嘴巴:“这张破嘴,赶明儿就给缝起来。大人莫怪啊!”


    临行前,神清气爽的张千总偷眼瞧了一眼大人身边的小幕僚。


    这小白脸看上去面色如铁,颇有气势啊。


    送走张千总后,眼看元子晋憋得欲生欲死,快要断气,乐无涯颇觉好笑:“给你三句话的份额。有话就问吧。”


    元子晋满心怨气,张口便是质问:“你在干什么?”


    这二人的对话,他越听越不对劲。


    元子晋再呆再拙,也是朝廷一品大员的儿子。


    就算没处理过正经事儿,他难道还没见识过溜须拍马、送礼交易吗?


    “没看明白?”乐无涯一摇折扇,理所当然道,“我在索贿啊。”


    第143章 博弈(二)


    “你要拿张千户的钱,去补充军饷?”元子晋艰难开动了他崭新的脑子,“这也不够啊。他能送你几万两?”


    乐无涯干脆道:“不能啊。他傻吗?”


    他抿了一口茶,在心中估算片刻:“等他回去跟其他卫、所的人商议过后,所有人凑一凑,大概能送我个两三千两吧。”


    元子晋急道:“《大虞律》有言——”


    乐无涯用扇子支着下巴,眉眼带笑地瞧着他:“不错啊,懂大虞律了?”


    元子晋开了个头,便彻底卡住。


    他怎知大虞律哪一条哪一款说了官员受贿,该如何惩处?


    “……大虞律肯定有说,不许官员受贿,你,你乌纱不想要,命也不想要啦?”


    乐无涯唔了一声:“命确实是个好东西。”


    “对啊。”元子晋把双手按在桌案上,为示郑重,几乎要把脸贴到他面孔上了,“你别收他们的钱,安安生生干自己的事吧!实在不成,我跟我爹写封信去。你不就是要钱吗?我爹管我管得严,我要不来几万两,几百两大概不成问题,但是你得亲自写信,不然我爹定然不信,说不准还以为我又闲不住,要跑去喝花酒……”


    乐无涯自在摇扇,听他在自己耳畔唠唠叨叨,良久之后,突然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哎,元小二,你当初为何要在长街上刁难乐怀瑾乐大人?”


    元子晋说得嘴皮子都干了,没想到乐无涯另起一题,叫他应接不暇。


    他桃花眼一眨,又露出几分呆相:“……问这干什么?”


    乐无涯:“从上京,到南亭,再到桐州,你这人虽说通身呆气,无甚礼数,却没见你仗势欺过谁,怎么偏偏要和乐家过不去?”


    元子晋正是因为此事才被发配边疆,闻言内心一痛,愤愤道:“还不是因为那乐无涯?!”


    乐无涯本人:……我吗?


    他认真地将元子晋从头打量到脚:“他得罪过你?”


    “没有啊。”元子晋摇头,“他死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儿呢。”


    “他得罪过你爹?”


    “没有。”元子晋摇头,“我爹和这人没什么好说的!”


    “那他做错什么了?”


    “他有悖皇恩啊!”元子晋理所当然道,“皇上对他那般好,年纪轻轻就拔擢他到那等高位,位极人臣,荣宠至极,他却犯下数桩大罪,说明此人忘恩负义!”


    乐无涯纳罕道:“那又关乐家什么事儿?据我所知,皇上不曾追究乐家,不正表明,乐家与乐无涯的罪责无关吗?”


    这话元子晋就不爱听了。


    他激烈道:“怎么无关?乐家上下,没一个好人!”


    乐无涯一挑眉。


    他回想起长街种种,发现元子晋骂得更多的,确实是乐家。


    ……甚至连骂自己都是捎带手的。


    “怎么说?”


    “你不知道?”元子晋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乐无涯是他们从景族拐来的小孩子!”


    乐无涯:“……”


    如果他没想错的话……


    元子晋,似乎在替他的遭际抱打不平?


    元子晋越说越气,义愤填膺:“就算是敌国之子,拐卖幼童,致使父母与孩子分离,亦是罔顾人伦、残忍之至!有本事就刀枪相见,战场上见个高低,何必使这等阴毒功夫?!”


    “当初,我爹给了我两个选择,第一,就是叫我去乐怀瑾手下受教,我想都没想就选了二。”


    他挺胸抬头道:“我宁可死了,也不到乐家的手底下干活!”


    元子晋正慷慨激昂、壮怀激烈间,脑袋却被人摸了一下。


    元子晋一脸莫名:“……你摸我干嘛?”


    乐无涯闭口不言。


    当年之事实在错综复杂,恩怨难辨,岂可为外人所知?


    若自己将其中原委一一道来,恐怕就连元子晋这等呆人也会发现不对劲的。


    于是,乐无涯思忖片刻,信口胡说道:“看你可爱。”


    闻言,元子晋像是被火燎了一下,噌的一下蹦到几尺开外:“你你你干什么?我只喜欢女子,你莫要来沾我!”


    乐无涯大笑。


    元子晋更觉莫名,抱臂站着,待他笑够了,才远远地问:“你到底给不给我爹写信啊?不写的话,连几百两银子都没了!”


    在二人对峙间,牧通判风风火火而来。


    “老远便听见欢声笑语。”牧嘉志单刀直入,“大人该是歇够了吧?”


    乐无涯脾气很好地一点头。


    “好。”


    牧嘉志向后一摆手,便有刑房经承带着一干吏员,端着一卷卷系有青色丝绦的册子鱼贯而入:“这是桐州近一年要紧的刑名案卷,已经收拾出来,办结的,我系了青红二色绦子;未办结的,系青黄二色。您若有空,可以过目。”


    元子晋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案卷,脑袋嗡的一声。


    军饷的事情还没商议出个所以然来,怎么就到下一件事了?


    他脱口而出:“这太多了吧?把未办结的拿来看一看,还有些道理;处理完的案子为何也拿来给他看?牧通判莫不是有意刁难?”


    牧嘉志冷淡道:“已办结的案件,下官已于昨夜拟好分类条陈。大人想看原案卷就看,不想看可以只看条陈;若连条陈都懒得看,也悉听尊便,全凭大人心意。况且……”


    他话语微微停顿。


    乐无涯:“牧通判有话直说。如此扭捏,你不舒服,我也不舒服。”


    乐无涯愿听,牧嘉志就敢说:“下官认为,圣上天恩,特许闻人知府到此,想必闻人知府定有常人难及之能吧。”


    乐无涯骄傲地一摇脑袋:“那是。”


    牧嘉志:“……”


    一般来说,这时候不该谦虚两句么。


    但他手中事务繁冗,无暇同乐无涯在小节上狗扯羊皮。


    他一揖手,便要离去。


    乐无涯叫住了他:“牧通判。”


    牧嘉志口吻冷淡:“大人何事?”


    乐无涯翻着他递来的条陈:“前任知府钱世徽的案子,可在其中?”


    牧嘉志微微变色:“大人,钱知府乃酒后失足,非是刑案……”


    “那牧大人还是整理得不够详尽啊。”乐无涯道,“一年内,州内所有事涉人命的案子,都拟个条陈来我看。”


    见乐无涯不像是无心政务、只顾说笑玩乐之人,牧嘉志紧皱如铁的眉头竟是松弛了不少:“……是。”


    “去整理吧。”乐无涯摆手道,“什么时候整理完了便送来。到时我要考校你一番。”


    牧嘉志前脚刚走,卫逸仙后脚便至。


    相比于牧嘉志那张棺材脸,卫逸仙态度和缓,令人如沐春风。


    他协管清军、钱粮、江防、农林水等一干事务,昨日刚刚闹出军士上门讨饷的事情,今日他便整理了府内银钱情况,前来汇报。


    桐州素来实行稻麦复种,一岁两熟。


    自从皇商奚家靠棉纱发家以来,本地人看到商机,纷纷效仿,织坊、染坊如雨后春笋一般涌出。


    单是桐州府首府地带,便有两百余家织染的小手工作坊。


    种植桑麻,纺纱织布,可以说是桐州本地最要紧的经济来源。


    “蚕食桑叶,人却是不能吃的。人命竟轻于蚕蛹爬虫……”卫逸仙叹息道,“如之奈何呀。”


    一旁的元子晋听他口口声声称难道艰,焦虑更甚。


    这桐州真真是个大泥潭!


    桐州出产的粮食本来就少,交上朝廷赋税,便所剩无几了。


    就算将棉纱布匹抵作军饷,发还给兵士,同样是无用。


    自家留用的话,这棉纱不顶吃,不顶喝,压根儿没法支持一家老小生活;转手倒卖出去,倘若不懂行情,必然被坑;托别人代卖,别人肯定要从中捞些好处。


    怪不得本地兵士宁可让上头拖欠着饷,原来是想要更实用的银粮。


    听完卫逸仙的汇报,乐无涯问道:“府库内贮米几何?”


    “有米八千石,麦四千石。”


    元子晋心中诧异。


    府中这不是有粮吗?为何不拨?


    下一刻,卫逸仙便解答了他的疑惑:“但这些粮食专门屯作救灾应急、平抑粮价之用,乃府库之本。且按照军饷每月一石的拨法,这么多米麦,仅够军士们一月嚼用。”


    “一月粮米也是粮米。先前为何不拨?”


    卫逸仙低头,温驯道:“恕下官直言。尽管上头叫下官代行知府之责,但下官知晓,在新任知府到任前,下官若真的擅作主张,散尽库中存粮,知府大人到任后,定是要怪罪下官不给您留半点后路的。不如等大人到任后亲自决断,是散是留,全听大人心意。”


    乐无涯注视着他:“你倒坦诚。”


    “大人谬赞,下官愧不敢当。”卫逸仙又道,“府库中尚有千匹压仓原布……”


    乐无涯:“先放在那儿吧。”


    卫逸仙眼睫一闪:“那大人,下官再回去想一想,看有什么旁的办法,尽快将军饷亏空补全为上。”


    卫逸仙方一告辞,装了半天正经孩子的元子晋又迫不及待地发表了看法:“卫大人倒是个忠厚人。”


    乐无涯:“何以见得?”


    “他至少说了几个办法啊。”元子晋不喜欢牧嘉志面对乐无涯的骄横劲儿,便直截了当地讲起坏话来,“不像那个牧通判,那眼睛都快长到天灵盖上去了,实际上呢,半个主意都没有,就会给你找事情做!”


    “什么办法?是拿储备粮去充军粮,还是拿压仓布变卖筹钱?”


    乐无涯问元子晋:“今年才过去一半,万一今岁收成不足,或天灾降世,急需粮米,咱们手头一点储备都没有,你猜,倒霉的是谁?”


    元子晋愣住了:“我……”


    “拿布料去换饷钱,那么多原布,往市场上一冲,布价必然大跌。织布贩布,本就是桐州命脉,和百姓争利,夺百姓生路,倒霉的是谁?”


    ……这么说,刚才卫逸仙跑来说的两条生财之道,实则全是取乱之道?


    元子晋简直难以置信:“他怎么这样坏?”


    “他怎么坏了?”乐无涯再度反问,“他有让我一定要这么做吗?不管是以粮代饷,还是以布易银,他都是略略提了一嘴,甚至还有心阻拦,说过散粮要担责。上头真要追究起来,倒霉的又是谁?”


    元子晋沉吟良久,毛发倒竖。


    三任知府,个个下场凄惨,而卫逸仙却如同常青树,始终在桐州屹立不倒。


    这难道……会是巧合吗?


    元子晋长了这么大,头一次对“官场倾轧”一事有了无比直观的认知。


    他心目中的美好世界摇摇欲坠时,这边厢的乐无涯却兴致勃勃、哼哼唧唧地唱起了戏:“你二人把话讲差了,休把虎子当狸猫,有朝一日时运到,拔剑要斩——”


    唱到此处,秦星钺敲门而来。


    “我们的秦经承来啦。”乐无涯孩子气地冲他一伸手,“有没有好消息带给我?”


    秦星钺悄悄抿了抿嘴。


    闻人知府这样子,确实很像小将军。


    他正色道:“张阿善来见我了。”


    乐无涯哦了一声。


    ……那名刚被自己索贿的千户啊。


    他径直问:“见过你后,他又去见了谁?”


    秦星钺眼前微微一亮。


    与闻人明恪越是相交,越能看到小将军的影子,也越让他怀恋那段鲜衣怒马的少年时光。


    一个眼神,无需多言,就能知道彼此下一刻要做什么。


    这样默契舒服的感觉,当真是久违了。


    秦星钺低下头,强忍着翻涌的心绪,轻声回禀:“张千户被卫逸仙的人带走,去见那些关押的士卒。一路说笑,甚是亲密。”


    元子晋逼着自己不对卫逸仙有偏见,学着乐无涯的模样,客观公正地分析道:“卫逸仙不是管钱的吗?千户跟他亲厚,说笑两句,也,也不是不行……”


    乐无涯玩着扇子穗:“我和你关系如何?你每月的银粮还归我派发呢。可倘若不是那欠饷的小兵当场叫破,你可知道我送丰大人的寿礼是东汉相印吗?”


    元子晋还没反应过来,秦星钺眉头先是一蹙:“您是说……”


    “在将礼物赠给丰大人前,我没与任何人讲说此事。”乐无涯悠悠道,“话出他口,入了我与华容之耳,没有第四个人知道。那小兵又是如何知晓的?”


    其余二人齐齐点头。


    华容人小鬼大,仗着聪明受宠,也曾有过不稳重的时候。


    可经过流丐之事,他经历了死生之境,又受了明秀才教导,从此后口风极严,南亭县衙中人人皆知。


    元子晋回想起昨日军兵闹衙,自己凑上去跟乐无涯搭讪却挨了顿骂时,乐无涯嘀嘀咕咕的内容,大夏天间,顿觉齿冷心寒。


    他小声问道:“指使……指使兵士来衙门前闹事讨饷,难道是卫逸仙所为?”


    卫逸仙主动提出送丰大人珍贵的相印为贺礼,将面上粉饰得一片太平,背后却拿寿礼这一由头做刀子,鼓动士兵来闹腾,还精心拿捏了闹事的尺度,让闻人明恪连大肆发落闹事者都做不到。


    隔天,他还若无其事、言辞殷切地跑来他们面前献策。


    两条计策各有其短,若依他所言,桐州必乱……


    元子晋攥紧了拳头,怒道:“闻人明恪,你怎么能由得姓卫的摆布?他在外胡说八道,败坏你的名声,你也可以说啊,就说这相印是他的,看他到时候还怎么在下属跟前挑拨离间!”


    “相印是卫大人赠予我,做贺寿之用,正儿八经是替我解了燃眉之急。”乐无涯道,“我要是把这事儿满世界嚷嚷开去,你猜传到丰大人耳里后,他该如何想我?”


    元子晋张张嘴巴,哑口无言。


    是啊。


    丰大人在官场浸淫多年,未尝不知道寿礼是由旁人帮着闻人明恪准备的。


    可这种事情,一旦挑破就没意思了,伤的还是他丰隆的面子。


    到时,丰大人若是把寿礼退回,那乐无涯可以说是颜面尽失了。


    “小心着点儿吧。”乐无涯一转扇子,“风刀霜剑,自外而来,尚可设法躲避;自内而起,可要杀得更凶更狠,不拿走一两条人命,收不得场的。”


    相比于急得团团乱转的元子晋,秦星钺则老成道:“大人,下一步该如何办?”


    乐无涯笑了一声,转向元子晋:“小老虎,今日功课做了吗?”


    元子晋正是气血涌动之时,双拳力量再大,总不能将卫逸仙拽过来暴打一顿,听了这句话,便站起身来,打算去把仲飘萍抓过来,一起去练武场松泛松泛发痒的筋骨。


    刚走到门口,元子晋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掉头回来,冲着乐无涯气鼓鼓地一攥拳头:“不许叫我小老虎!也不许你叫我爹元老虎!我昨天回去就寝时才想起来的,谁准你对我爹如此放肆无礼?!”


    乐无涯坦然地一捋衣裳下摆:“没问题。”


    元子晋微微张着嘴巴看着乐无涯,突然有点可怜他。


    他见过他在南亭有多风光无限,人人趋奉。


    被发配到这个处处遭人算计的鬼地方,他的心里,想必是难过的吧。


    思及此,元子晋收起拳头,背在身后:“……你对我爹放尊重点就行。叫我小老虎……也不是不行。”


    说完,小老虎掉头跑掉了。


    乐无涯望着元子晋离去的背影,品了口茶,却发现自己的手竟微微的有些颤抖。


    ……一时兴奋,竟至于此。


    桐州一府之内,有自己,有卫逸仙,有牧嘉志。


    三人鼎立,三权分治,自己想要收拢权力在手,必然要和这二人设法修好关系。


    卫逸仙的手段,确实能称得上环环相扣。


    他先赠给自己昂贵古董,作为寿礼。


    随即,他鼓动士兵闹事讨饷,当众喊破他有钱讨好上司、无钱偿付欠饷之事。


    次日,他亲自出动,连出两个馊主意,叫他动用府库,补上欠饷,实际上却挖了坑,只等着他往里跳。


    这些手段,哄得了元子晋,哄不住任何一个在官场上混过三年以上的老手。


    乐无涯不信,卫逸仙仅凭这种源源不断恶心人的小动作,就能在桐州只手遮天,屹立不倒。


    刻意在他面前卖了这么多小破绽,卫逸仙的目的只有一个。


    ——让乐无涯警惕他这个“奸邪之人”,从而坚定心念,全心全意去拉拢务实肯干的牧嘉志。


    卫逸仙,卫大人,你的后手会是什么呢?


    乐无涯胸中波澜万丈,面上不动如山。


    他对秦星钺道:“各司其职,不要妄动。”


    秦星钺:“卫大人如此兴风作浪,置之不理,真的没问题吗?”


    “一动不如一静。做得越多,错得越多。”乐无涯起身,取过一份系着青黄丝绦的刑卷案册,在手心轻轻一拍,“况且,他如今只是‘兴风’,尚未‘作浪’。他真正的本事,还没显露出来,我怎好贸然先动啊?”


    第144章 博弈(三)


    几日后,牧嘉志带着拟好的刑案条陈,如约前来找乐无涯。


    他踏进书房门时,乐无涯正边嗑瓜子,边审看一份足有尺厚的册子,见他到来,眉眼一弯:“牧通判来得正是时候,昨夜无事,恰巧将你先前送来的刑卷都审毕了,趁着脑子里的东西还新鲜,问你些事情,你看如何?”


    牧嘉志见乐无涯如此勤谨,心里欢喜,面上却仍是冷如铁、清如冰:“您问。”


    起初,牧嘉志并没太将乐无涯的盘问放在心上。


    他并不是藐视乐无涯的能力,而是信得过自己的办事能力。


    举凡是刑名之事,他张口能答,提笔能书,可以说成竹在胸。


    然而,牧嘉志越是受询,越是心惊。


    以知府大人考问的精细程度,绝不是仅仅看了条陈而已,必是阅读了案件原本,才能如此信手拈来。


    未办结的刑案,乐无涯仅靠三言两语的点拨,就能令他茅塞顿开。


    已办结的案件里,竟也被他挑出了三件需要补充细节的、一件存疑待查的。


    饶是牧嘉志向来精明强干,办差细致,但还是在几个要紧的节点,被问得张口结舌,有口难辩。


    一场对答下来,他不觉透出一身大汗,感觉自己像是到了上京吏部接受了一次极其严厉的考课。


    乐无涯剥着瓜子,闲闲道:“三江州云梁县,有膏粱子弟、轻薄无赖结伴而行,横行乡里,调戏妇女,勒索行骗,甚至为人报复私仇,确实该缉捕归案,依罪判刑,以正乡风、平民怨,理应由在云梁县驻守的军兵协助清理,但因他们拒捕,就当场格杀十数名奸徒恶少,杀得血流成河,这办案手段实属罕见。”


    牧嘉志答道:“吴把总是趁这帮恶徒结社饮宴时,带兵闯入他们集会之地协助缉拿的。这帮人手持火器拒捕,为着不伤及手下兵员,他才下令动手。手段虽是残毒了些,但下官认为情有可原。这些人为祸乡里,是积年难除的痈疮。他们死了,云梁百姓没有不拍手称快的。”


    乐无涯不置可否:“他们持有的火器在哪儿呢?”


    “随案送来了,在刑库中保存。”


    乐无涯:“是三眼铳、拐子铳、子母炮还是快枪?”


    牧嘉志:“……”


    乐无涯冲他一乐:“没使过火器吧?”


    牧嘉志:“下官确实不懂,这是下官的不足,事后马上会去学习。但火器的具体式样已经绘下,附在卷尾,已对照无误。大人有什么高见,不妨直言。”


    乐无涯摆了摆手:“高帽子就不必给我戴了,高见没有,低见倒是有一些。”


    他举起那张绘有火枪样式的图纸:“这是北方军队里常用的快枪,五年前便已淘汰不用,换用了鸟铳。因为这枪准头太低,二十步开外,瞄人脑袋能打到马鞍子上,连弓箭的准头都比不上,也就是北方的骑兵还爱用,因为打完了能当榔头棒槌使,近身后用来敲人脑袋,那叫一个顺手。”


    “这十几个恶少都是土生土长的云梁县人……”乐无涯望着牧嘉志,目光明亮狡黠如狐,“倒是那姓吴的把总,我看他籍贯,来自疆边苦寒之地……总不会那么碰巧,正是北地骑兵出身吧?”


    牧嘉志听懂了他话中之意,顿时变颜变色,霍然站起身来:“大人,您如此怀疑,可有证据?”


    “没有。”乐无涯一摇头,“这不是要靠你吗?查的时候,藏着掖着点儿,就从那天去缉捕无赖们的官兵们下手。此案发生在今年一月,他们若是有些军饷之外的钱粮入帐,藏匿了这么久,也该陆陆续续地花销起来了吧?”


    牧嘉志听得心如火烧,匆匆一拱手,便要告辞。


    “哎。”乐无涯喊住了他,“牧通判,今日的案卷呢?”


    牧嘉志诧异地望一眼已摆在乐无涯手边的条陈:“大人,条陈已经送上了。”


    乐无涯:“我要案卷。”


    牧嘉志眉心一拧:“大人,全府事涉人命的案件实在太多,您……”


    乐无涯伸手一挥,将他的话打断了。


    “牧通判第一次与我共事,怕是不了解我闻人明恪,我便与你开诚布公地说明白了。我不怕事多业繁,最喜欢的便是多多益善,你也不用故作体贴,怕累着了我。你既是能人,又何畏强主?”


    乐无涯用指尖轻轻一叩条陈封面:“你忙你的去,叫你手下将原案卷送来,顺便再将去年的刑案整理出来,等着给我看。”


    牧嘉志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时,胸中宛如换了一片崭新天地:“是,大人,下官领命。”


    待牧嘉志告辞,乐无涯翻开了他送来的条陈。


    当首第一案,便是钱世徽酒后坠河案。


    乐无涯的指尖在“钱世徽”三字上缓缓掠过。


    纸张伴着墨香,在夏日里散发着热烘烘的暖意。


    而那一腔热血的钱知府,则葬身在他乡的冰窟之中。


    桐州是一座危机四伏、暗阱遍布的高山。


    他要识遍所有陷阱,才好登高望远,一览众山小。


    乐无涯出神片刻,便将条陈搁下,重新拿起卫逸仙送来的军籍黄册。


    事要一件件办。


    饭要一口口吃。


    军册上,登载的是在籍军人的信息,以此为依据,收受赋税,发放军饷,其上信息甚多,详列了姓名、年龄、丁口、籍贯等信息,内容芜杂不堪,字细如米,一眼望去,简直令人头晕目眩。


    乐无涯的目光落在其上,逡巡如电。


    片刻后,他便在那蝇头小字中准确地圈出了一处错漏来。


    ……如果这位军册中的老人还健在的话,今年高龄该是一百六十多岁,堪称人瑞中的人瑞了。


    他正忙着将所有信息可疑的军户一一圈出,便见秦星钺满面春光地从外面探了个脑袋进来。


    乐无涯拿余光一瞥他,笑道:“干什么偷偷摸摸的?”


    说罢,他又信手一圈,将一个十二年间连诞十五子的奇人轻轻松松地揪了出来。


    秦星钺话音带笑:“大人,上京来人啦!”


    紧跟着,秦星钺的脑袋下面,探出了姜鹤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用这极不庄重的姿态庄重道:“闻人大人,久别了。”


    乐无涯眼前一亮,跳起身来,一手一个,把那两个小子抓进了屋来:“坐坐坐!”


    姜鹤见乐无涯神采飞扬,殊无颓靡之态,便老成地点了点头:“果如六皇子所言。”


    “他在背地里说我什么坏话?”


    姜鹤老实道:“六皇子说,‘桐州虽然是龙潭虎穴,闻人先生至此,却如龙入天,如凤还巢,虽累犹乐,虽苦犹甜。’”


    有人竟能如此懂他,乐无涯不由心花怒放,眼睛向下一瞄,见他前胸鼓鼓囊囊,便不客气地伸手去扒:“他又叫你带了什么好东西给我?”


    姜鹤被他扒了个衣衫皆乱,胸中却慢慢升腾起一股热意。


    ……闻人大人与在南亭时相比,活泼放肆了许多。


    他实在很喜欢他这个样子。


    当年,与小将军扮作商客时,他揣了几个肉烧饼回客栈,小将军半夜看兵书看得饥火上升,闻到香味,就是这么扑上来搜他的身的。


    乐无涯从他怀中搜到了一个薄薄的蓝皮包袱,翻出一看,是一本书,名唤《抚摇光》。


    他抚摸着书皮,自言自语道:“‘摇光者,资粮万物者也。’”


    姜鹤:“……”咦,怎么和六皇子讲一样的话?


    正好这一句他始终背不熟,姜鹤索性跳过了这句:“这是六皇子写的书,是有关天文历法、四时农令的。六皇子说,依此观天,能掌握农时,推算出日躔月离,据说是算得要比前朝的历书要准确得多……”


    乐无涯嘴角噙起笑意。


    他就知道,这小子素来务实,就连信道教,都要挑能结婚成家的信,一点儿都不忘给自己留后路。


    这么一个人,他喜爱观星看天,又岂止是观星辰、赏风月而已?


    注视着《抚摇光》三字,乐无涯心念微动,想起了一件旧事。


    ……


    年少的项知节曾问他:“老师,天上星星,你喜欢,哪一颗?”


    乐无涯同他调笑:“怎么?你能摘一颗给我?”


    项知节想一想,答说:“现在,还不行。”


    乐无涯想逗着他多说两句话:“有没有让小孩儿的结巴转好的星星呢?若是真有,我就最喜欢那个,得天天求、夜夜拜才是。”


    项知节被他调笑得满面绯红,转过头去,努力扳正话题:“听闻,老师在军中时,曾设天狼营……‘天狼’乃、乃是星宿之一……晋代历法书上有言,‘狼为野将,主侵掠’……”


    闻言,乐无涯出了神。


    当初,为天狼营命名时,他曾愿如《九歌》所言,“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没想到他自己才是那匹侵掠如火、危害四方的“狼”。


    自从知道自己的身世后,乐无涯便不愿再思及“天狼”二字。


    但他的血脉中,仍然横流着赫连家不甘平庸、以杀止战的热血。


    他的脑袋里,是乐家一手培养出的戍民安邦、经世致用的思想。


    即使遭受重创,他又怎能轻忘?


    乐无涯抬头望天,恰好看到天边破军星熠熠生光,喃喃道:“风急战声惊,破军星正明。愿为千载柱,证此不移心。”


    项知节愣愣地望向他,半晌后才温柔笑道:“老师好志向。”


    乐无涯:“就夸吧你,小马屁精。这么首打油诗,能看出什么来?”


    项知节含笑道:“看出老师……有破军星风范,敢为天下之先。”


    而破军星,又名摇光。


    乐无涯想,小崽子,你还摸上我了。


    姜鹤自是猜不出乐无涯在腹诽些什么,继续道:“这书六皇子还没进献给皇上,说是您初到桐州,百废待兴。农业为本,这本书或许对您更有用处,便叫我送来,先给您看。”


    抚摸着《抚摇光》的封皮,乐无涯眼珠一转,想起了一个人来。


    那人瞧了这书,一定如获至宝,非将小六引为知己不可。


    他卷起右手袖子:“秦星钺,带姜侍卫下去喝点茶,顺道把元子晋叫起来给我研墨。我要向皇上拟个折子。”


    元子晋昨天陪他点灯熬油,直熬到了后半夜,现下还在睡着,被秦星钺从被窝里生生刨了出来。


    他摇摇晃晃地来到书房时,书房内就只剩下了乐无涯一人。


    听说乐无涯要向上发折子,元子晋不敢多言,虚着眼睛,一边磨墨,一边打哈欠:“给皇上写折子干嘛啊?”


    “要人,要钱。”乐无涯道,“他老人家把我发配到这里,不给钱,也不给人,这好吗?这不好。”


    “要什么人?”


    乐无涯微微笑起来:“一个又臭又硬的老头子。”


    元子晋哦了一声。


    齐老头啊。


    他又问:“那朝上头要钱,得立个什么名目才好呢?总不能伸着手生要吧?”


    乐无涯理直气壮道:“我桐州有一万五千名士兵,嗷嗷待哺,急等着补充完军饷后,去清剿倭寇、杀灭山匪、护卫商队呢,怎能说是伸着手生要?”


    为防是自己记岔了,或是睡糊涂了,元子晋懵头懵脑道:“桐州两卫十所,不是一共一万两千名兵士吗?”


    乐无涯坦坦荡荡地一掸袖袍:“你记错了。是一万五千人。”


    元子晋:“……啊?”


    元子晋:“哦。”


    在磨出整整一砚墨后,元子晋终于反应过来,乐无涯想要干什么了。


    “闻人明恪,你疯了?!”元子晋险些跳起来,“你,你要带头吃空饷不成?”


    “桐州不是一直在吃吗?”乐无涯一脸真诚地反问于他,“我让大家吃空饷吃饱点儿,难道有错?”


    作者有话要说:


    元子晋:这日子是越来越刑了。


    第145章 博弈(四)


    元子晋知道,乐无涯若真能向皇上开口,多要来三千人的银饷,燃眉之急确实可解。


    既是皇上发话拨银,沿途官员自会“高抬贵手”,即便克扣,也不敢扣下太多。


    这笔钱到了桐州,拖欠的军饷便能被补上大半,许多潜伏的危机亦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道理元子晋都懂。


    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乐无涯去送死!


    他不由分说,上手夺去了乐无涯的笔:“不准你写!”


    他的动作过于激烈,墨水飞溅,乐无涯的衣袖和脸颊溅上了斑斑墨迹。


    “不准写就不准写,抢什么抢?”乐无涯朝他抖一抖袖子,抱怨说,“你瞧我的衣裳!”


    元子晋一把将他的手按了下去:“我给你洗!闻人明恪,你能不能别作死了?算我求你了成吗?!”


    乐无涯一脸纯真地反问:“我怎么作死了?”


    元子晋气急败坏:“现在管军饷的是卫逸仙,平白多出来三千人的军饷,他能不知道!?他不是没憋好屁吗?到时候具折参你一本,到时候你就成全天下的笑柄了!上任还不满一个月就被押去兵部问罪的大笑柄!”


    “放心。管军饷的很快就不是他了。”乐无涯笑吟吟道,“我打算找个由头,把军务交给牧嘉志管。”


    元子晋:“……那么大一块肥肉,姓卫的这些年从里头揩了多少油,你说割就割?说交就交?卫逸仙能答应才见鬼了呢!”


    乐无涯笃定道:“他必得答应。”


    “凭什么?”


    乐无涯摇头晃脑,用戏腔款款道:“当然凭知府大人金相玉质、百世无匹啊。”


    元子晋本想呸上一声,但见他形容生动,确有迢迢临风之姿,自己强行鄙夷他的外貌,难免有昧良心之嫌。


    他顿了一顿,才怒道:“真不知羞!说点儿正经的!”


    “哟,不容易,元二公子竟然还有关心正经事儿的一天。”


    “滚滚滚!”


    乐无涯单手支在案上,面对着虎视眈眈的元小老虎,慢条斯理地和盘托出:“这只是原因之一。”


    “原因之二……”他懒洋洋的用手指卷着自己垂下的卷发,“俗语有云,‘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三把火点来,无非是立威树规矩,让初来的官员尽快站稳脚跟,下盘稳当了,才可施展拳脚。想要立威,最立竿见影的方法就是拉个靶子去打。自打咱们上任桐州以来,你想,哪个靶子最好打?”


    元子晋不假思索道:“我想必然是卫逸仙!他给你挖了多少坑了?换我就打这个靶子,把他打倒打死为止!可我知道你这人向来狡猾,既是这么问,那我肯定答错了。你就别同我卖关子了,直接说了吧!”


    “你没答错。”没想到,乐无涯的回答再次出乎了他的预料,“卫逸仙就是最好的靶子。”


    桐州能管事的、能说得上话的,一个是卫逸仙,另一个便是牧嘉志。


    牧嘉志个性古怪,不擅讨好上峰,给上司甩脸色的能力和干事能力均属一流。


    对这样干实事的人开刀打靶,无异于自斩臂膀。


    新任知府乃皇上钦点,越级拔擢,送来桐州,必是为着整顿吏治,好叫桐州上下焕然一新。


    卫逸仙正是清楚自己树大根深,最是显眼,所以索性处处掐尖出挑,挖坑埋雷,就为着诱惑乐无涯对他下手,拿他立威。


    乐无涯:“他既然做好了被我打压的准备,就不会设法阻拦。我想,即使我真在他身上下刀子割肉,他不仅不会同我撕破脸,还会百般赞同。我不趁他装乖时狠狠割他一刀,更待何时?”


    元子晋听得晕乎乎的:“等等,他为什么要赞同你?”


    “自是要装出柔顺模样啊。”乐无涯说,“虽说我比他官高一级,但他的任免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一时半会儿,我只能从他身上夺去一些权柄,却无法真正动摇他的根基。”


    说着,他粲然一笑:“再说,他只需表面趋奉便是,背地里阳奉阴违、一踢一动,暗暗地使手段恶心我便是。这样一来,受他掣肘,我想办什么事,怕都办不成了。”


    元子晋:“……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脑子有病啊,图什么呢?”


    “图我会更加忌惮于他,更加倚重牧嘉志。”


    乐无涯悠悠道:“倘若,在牧嘉志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被我高高捧起之时,牧嘉志被人查出……犯了什么要命的大罪呢?”


    元子晋一悸,凑近了低声问道:“牧嘉志犯过什么大罪?!”


    乐无涯:“目前不清楚。”


    元子晋:“……哈?”


    乐无涯:“我查阅桐州历年人命官司,便是为着找个端倪出来。”


    非得是杀人谋反、通敌通匪这等分量的大案,才能将牧嘉志一举拉下马来。


    一旦事发,自己立时要被扣上用人失察的帽子,陷入被动境地。


    到那时,乐无涯可联合的,只剩下被他得罪狠了的卫逸仙一人。


    到那时,乐无涯只剩两条路可走。


    一,和卫逸仙拼个你死我活,让桐州陷入无休止的政治斗争中,害桐州百姓一道受苦。


    二,他乐无涯放下身段,向卫逸仙乞和。


    不是求和,而是乞和。


    真到了那时,卫逸仙也必会像如今一样,斯斯文文、客客气气地接受他的降表,并继续在表面上尊奉于他,顺便给自己大方地分上一点残羹冷炙。


    而从此以后,乐无涯别无他选,只能与卫逸仙同气连枝,同流合污。


    他想在桐州施展什么抱负,都不可得了。


    能安然卸任、离开桐州,便已是大幸。


    元子晋头皮狠狠一紧。


    细想之下,冷汗更是争先恐后地从元子晋后背涌出。


    此心之毒,堪比蝎尾!


    骇然之余,元子晋对乐无涯的预判颇觉不可思议:“你……他还没有动手呢,你就知道他剑指牧嘉志,图谋于你?”


    乐无涯:“见多了。见他起手,便知后招,何必等他动手后再设法防御,岂不是平白失了先机?”


    元子晋变颜失色:“闻人明恪,你当真是个……”


    他口干舌燥,猛吞了一口口水,把接下来的两字评语一并咽入了肚中。


    妖孽!


    和乐无涯相处这几日,元子晋每天都像是见到了一个崭新的他,学到的东西比之前所有的年岁加起来还要多。


    他强忍住浪涌似的心绪,问道:“你说要把军饷交给牧嘉志管,找个什么由头才好?”


    乐无涯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地冲他一勾手。


    元子晋:“……”


    别打量着哄他!


    元子晋见过他唤那条叫“二丫”的细狗,表情和动作和他现在一模一样!


    但他实在是好奇,便强忍着气愤,乖乖凑了上去。


    乐无涯同他耳语:“知道云梁县吗?”


    元子晋回忆了一下:“三江州的一个县?”


    乐无涯慨叹道:“我看了,那可是个好地方,土地肥沃,良田阡陌。此地正好做英臣兄的落脚地。老齐怕是一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呢。”


    元子晋糊涂了:“驴唇不对马嘴的说些什么?怎么扯到云梁县去了?云梁县有知县,齐英臣来了往哪儿去?”


    乐无涯:“若我运气够好的话,很快,云梁县就没知县了。”


    元子晋瞪着他,刚刚消下去的鸡皮疙瘩又冒了一身。


    这人时不时冒出一句恐怖的话,叫他冷气顺着脊梁骨腾腾而起。


    乐无涯将与牧嘉志谈过的案情又与元子晋讲了一遍。


    他面颊溅上的墨水在他脸上已然干涸,形成了两三道猫须似的墨痕,伴着他神采飞扬的讲述,仿佛是活了过来,在他面颊侧边得意地一抖一抖。


    听完十几名恶少拒捕伏诛之案的前因后果,同样曾经身为膏粱子弟的元子晋一边心有戚戚焉,一边道:“照你这么说,确实有疑点,像是有意栽赃的。但这和云梁县令有何关系?”


    乐无涯:“若我告诉你,云梁县令楚怀民,也是北疆出身,姓吴的把总,是他亡妻的妻弟呢?”


    元子晋:“……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乐无涯一指那尺厚的军册。


    元子晋还记得,自己昨日翻了两页,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晕字,再多看两眼,怕就是要吐出来了。


    也不知道负责抄录黄册的官员是怎么写出这一笔小字来的。


    他惊讶道:“……你真的看这东西啊?!”


    乐无涯反问:“都是我治下生民,为何不看?”


    “你是要拿这件刑案做筏子,重新查案,让牧嘉志尽通判监察之责,暂时接管桐州军事?”元子晋艰难地推测着,“……可姓牧的是个刚硬的直肠子,你让他抓住了把柄,搞不好他要比卫逸仙参你参得更快更狠呢!”


    “他抓不着的。”


    元子晋:……这又是从哪里来的底气?


    乐无涯:“倘若我不曾料错的话,随着军饷一起来的,还会有皇上的一道旨意。”


    “什么?”


    乐无涯端起一旁的凉茶,浅浅品了一口:“裁军。”


    元子晋愣了半晌,缓缓张大了嘴巴。


    他隐约懂了乐无涯的意思。


    但又好像没懂。


    “一卫的标准配置,该是五千六百人,桐州配备两卫十所,各有六千人,确实有些超员了,但勉强还能解释得过去……”元子晋依照自己浅薄的军事知识储备,慢慢盘算起来,“你虚报人数,谎称人数有一万五千,是要借皇上之手,拿到那不存在的三千人的军饷,拿来补欠饷的缺口?”


    “嗯。”


    “你还要借皇上之口,下令裁军?”


    “嗯。大概能裁到一万到一万一千左右吧。既合了朝廷规制,也能把什么一百六十来岁的老人、十二年生十五胎的奇人丢出去,做假黄册的不至于那般辛苦,武官们能捞的油水没被分去太多,每年的军饷只需按一万人发放……”


    元子晋听得心神巨震,讷讷道:“……一箭四雕?”


    “错了,你还少算一箭呢。”


    元子晋的脑子已经不会转了:“……啊?”


    “裁撤军队,一年可省下大笔军费。为军户们发一笔遣散费,总不过分吧。”乐无涯悠悠道,“四五千人的遣散费,怎么着,也得有个十万两银子?”


    “在牧嘉志看来,我向朝廷要来了大笔饷银,解决了军队冗员之事,挣来了一笔不菲的军费,他还要参我?爱我都怕来不及吧?”


    元子晋彻底失语了。


    隔了一盏茶功夫,他才颤巍巍地开了口:“这,这不还是欺君之罪?”


    “非也。”乐无涯抱着手臂,饶有兴味地看向面如土色的元子晋,“哎,我问你,假使你元子晋是当今天子,刚刚提拔了一个官员,一心想看他能做出什么样的成绩。这官员到任十余日后,了解府内情况后,拟折上报,言辞恳切,想讨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子县令做臂膀,顺便想要三千人的军饷,弥补原先落下的亏空,以防民变。你会认为,此人是据实上奏,还是欺你、骗你,想从你兜里掏十万两银子来花?”


    第146章 博弈(五)


    狂言一出,四下俱寂。


    元子晋一颗心吓得简直跳不动了。


    乐无涯的言辞委实是过于惊世骇俗,元子晋在心中把他的话颠来倒去地品了一番,不可置信地问道:“那还不是欺君?”


    乐无涯往圈椅上懒洋洋一靠:“对,我欺了。你待如何?”


    ……


    此时此刻,何青松与杨徵正在院中研究一只大西瓜。


    这批西瓜是浦罗州送来的,呈长椭圆形,表皮花纹乌黑,得名“黑美人”。


    二人生在川地,生平所见都是青皮圆瓜,如今见了新鲜东西,乡巴佬本性当场发作,围起来看个没完。


    他们正忙着琢磨西瓜,忽听书房里元子晋扯着嗓子喊叫起来,声震云霄:“我要跟我爹写信,我要回家去!我才不受你拖累呢!”


    杨徵听他喊得凄厉,老母鸡本性发作,担心地回头张望:“不要紧吧?”


    “嗐。别管。这段时日,元公子哪天不嚷嚷两句回家去?看书累了也喊,练武哭了也叫,你还没听惯?”何青松连头都懒得回一下,捧着那瓜,兴致勃勃地问,“你说这瓜切开,里头不能是黑的吧?”


    下一刻,元子晋推门而出,撒腿就跑。


    乐无涯的声音紧追着他,从洞开的大门内传来:“说了要给我洗衣裳!要躲是吧?玩赖是吧?”


    元子晋脚步一顿,一步也迈不出去了。


    半晌后,他恨恨地一跺脚,风风火火地杀了回去。


    等他再出门来,怀里就抱上了乐无涯那身被墨迹玷污的官袍,走得满腹怨气,虎虎生风。


    待元子晋跑没了人影,乐无涯从书房里踱出来,颇没正形地往门槛上一靠:“有西瓜呀。”


    何青松把西瓜往高处一托:“太爷,看看,黑黢黢的西瓜,稀罕得很!”


    身为南亭衙役,他们还是更惯叫他太爷。


    “不看。”乐无涯懒得纠正他们,“太爷又不是没见识过,你们自己赏瓜玩儿去吧,赏够了,一人夹俩回家,让老婆孩子也高兴高兴。”


    杨徵一愣:“浦罗州那边只送了十个瓜来,卫大人和牧大人还没分上呢……”


    “你们跟着我背井离乡,连个西瓜都吃不上,像什么话?”乐无涯伸了个懒腰,“拿着。不叫你们白拿,帮我办件事。”


    这些时日,府衙中有不少人请何、杨二人喝酒,交好之意溢于言表。


    何青松大大咧咧,有酒必喝,有肉必吃,但一旦问及太爷,他便立即装傻,一问三不知,事后还会大方回请,颇有老大哥的粗放豪爽。


    杨徵憨厚顾家,为人良善,口风甚严,却从不得罪人,旁人向他打探消息,打探着打探着,便会被他把话题慢慢拐到养家育儿上。


    府衙中人一无所获之余,还对这二人生不起气来。


    他们只得望洋兴叹:只这两个无根无基的小人物,口风便如此严密,可见闻人知府确实驭人有术,八成是使了重金,买得了他们的忠心。


    实际上没什么重金。


    乐无涯极擅长用小资源办大事,只有西瓜之类的零星小事,以及在其中花的那么一点心思。


    何青松重颜面、尚武力,当初,他被乐无涯彻底俘获,便是因为随他到景族地界上要回石材,亲眼见到他与景族人比箭。


    他三战皆胜,意气风发,彻底令何青松心折拜服。


    从此以后,乐无涯只需要一直强悍下去,且愿意给他何青松三分薄面,他便愿意长长久久地为他效力。


    在他看来,太爷赏的不是西瓜,是天大的颜面。


    至于杨徵,看似面瓜一只,实则手头颇有功夫,打的一手好石子,当初南亭流丐之事,便是他出手救了身处险境的华容。


    但他性子低调,不爱显摆,更喜欢在家长里短中纠缠打滚,并甘之如饴。


    在他看来,太爷赏的瓜,能叫家里的妻儿欢欢喜喜,便是最好的礼物。


    他们只需要跟着乐无涯,便有这源源不断的小恩小惠。


    这恩惠要比千两白银、百两黄金来得更踏实,拿得更安心,他们焉能不死心塌地?


    乐无涯吩咐他们道:“给我把元小二盯好了。我有件要紧的事要做,他不很赞同,我要看看他的嘴巴严不严。”


    何、杨二人觉着这不是什么难事,双双点头:“成!”


    何青松多嘴问了一句:“太爷有什么要紧的事,也可以吩咐我俩啊。”


    乐无涯一摆手,将这问题发还了回去:“将来有你们忙的,趁现在多歇歇吧。现下最要紧的事,就是一个去跟元小二,另一个给我找件外衣、切块西瓜来。”


    何、杨相视一乐。


    杨徵去跟人,何青松去切瓜,各司其职,分工明确。


    乐无涯则独身一个返回书房,拿起项知节送来的那本书,对着窗外阳光,细细观视。


    许久后,他松了口气。


    幸好,没溅上墨汁。


    ……


    那边厢,元子晋心烦意乱地抱着衣服跑去了后院。


    他心中实在是藏不住事,脸色奇差,神色慌张,一路引得了不少人瞩目。


    府衙中分属卫逸仙一派的吏员们各自领命,要从知府大人的身边人下手,撬出些情报来。


    无奈知府大人身边看似松散、处处破绽,然而真正刺探起来,却是针扎不进、水泼不进。


    秦星钺自不必说,是那闻人明恪的铁杆儿。


    何杨两个苦出身的衙役,外表软和,嘴巴却严实得宛若铁打,一心一意向着闻人明恪。


    那个仲飘萍,干脆是不同外人说话,像个影子似的满府乱飘,冷不丁就要吓人一跳,反倒是更像个心怀不轨的暗探。


    比较来、比较去,还是元子晋年轻气盛,容易拿捏。


    ……尽管时至今日,他们也闹不明白,这个姓元的小子到底是干嘛的。


    不多时,一个身姿袅娜的仆妇便现了身,莺声呖呖地同元子晋搭起话来:“元公子,洗衣服?”


    元子晋心乱如麻,很想发一顿疯,但见来者是个女子,便放软了声音:“是呀。”


    “谁的衣裳?”她柔声道,“我来吧。”


    “还能是谁的?闻人明恪的衣裳呗。”元子晋埋着头,吭哧吭哧地洗衣服,“我惹的祸,我来善后,用不着劳烦姐姐。”


    仆妇笑道:“大人一向是个好性儿,跟咱们下人也不摆谱,元公子怎么还能惹大人生气?”


    “我——”


    元子晋瞪着这仆妇,一腔子的话在胸中翻翻滚滚,但话到嘴边,他还是狠狠咽了下去。


    兹事体大,一旦被旁人得知,闻人明恪的小命不保,怕是听到的人,也都要吃挂落的。


    元子晋怜香惜玉,断断不舍得这么个小媳妇吃苦遭罪,白白丢了性命,只好怀着满腹怨恨,恶狠狠道:“我贱骨头!我乐意!我就喜欢给他洗衣裳,我给他洗一辈子,我欠他的!”


    小媳妇:“……”


    她无可奈何地离开了后院。


    有个吏员等候已久,忙上前打探:“怎么样,打听出什么来没有?”


    仆妇支支吾吾,有口难言。


    见她如此踌躇,吏员以为有戏,急忙追问他元子晋到底说了什么。


    仆妇被逼得没办法,只好红着脸,喏喏道:“元公子……似乎思慕大人极深,愿意为他洗手作羹汤呢。”


    第147章 博弈(六)


    元子晋向来嘴快,是个狗肚子里藏不住二两香油的二流货色。


    但鉴于此事实在太大,一旦败露,有抄家灭族之祸,他在连续失眠三夜后,顶着一双黑眼圈,彻彻底底断绝了与旁人言说的心思。


    若是事泄,乐无涯第一个要掉脑袋。


    算计皇上,是何等弥天的大罪?


    他讨厌他,却不愿他死。


    在元子晋辗转难眠、连续梦到乐无涯被缉拿上京、枷铐待罪的几夜间,乐无涯的奏折早已写成,极尽用心恳切地将桐州军务诸般情状一一列出,先发予丰隆过目,又马不停蹄地送向上京,静待回音。


    元子晋对此全然不知。


    当他半死不活地耷拉着脑袋、晃晃悠悠地在校场一侧习练骑术时,秦星钺与乐无涯正在校场角落里并肩而立,同练箭术。


    秦星钺怕热,索性没穿上衣,一身精悍偏薄的肌肉在日光底下热腾腾地冒着热气儿。


    他偷眼看向蔫头耷脑的元子晋,问乐无涯道:“大人,为何不让小元知道,就算上头那位当真要追根究底,查阅兵部黄册的底本,罪责也落不到您的头上去?”


    他初来桐州不久,肯定是听下面的人如何禀告,自己便如何向上禀告。


    真要追责,皇上顶多责他失察。


    而真正倒霉的,会是这些年来管理桐州军务的卫逸仙。


    这事若办成,乐无涯可得十万军饷,将裁军之事坐实,一解桐州累积多年的军队积弊。


    若不成,他等于是变相地参了卫逸仙一本,告了他的刁状。


    于他而言,正反来说都不亏,何不一试呢?


    乐无涯手持赫连彻赠予他的寒鸦弓,一箭中靶。


    他满意地歪了歪脑袋:“我想看看他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


    秦星钺:“小元本来就傻,您还逗他作甚?”


    乐无涯一本正经道:“因为有趣。”


    秦星钺忍俊不禁,笑出了声来。


    乐无涯瞄他一眼,见他笑逐颜开,眉眼明亮,与一年前胡子拉碴的颓唐相,实是天差地别,心情不由愉悦起来:“近来给你找的按摩师傅,用着可好?”


    秦星钺闻言,心中一空。


    他伸手揉了揉大腿根,无奈地摇了摇头:“大人,我的腿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乐无涯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你才多大年纪?想过完这一辈子,且等着吧。等你过了三十五岁,疼起来有你受的。那日去参加丰大人寿宴,听乔知府谈起,他们那里来了几个传教士,其中有个懂西洋医术的,我已写信给老乔了,托那人有空来桐州一趟。”


    秦星钺心中一股热流轰轰涌过,垂下头来,面带羞惭:“大人,卑职残缺,还未曾为您立下功勋,却得您厚爱,实是受之……有愧。”


    “受之有愧,就先受着,有账慢慢还,日子还长着,我不怕你拖欠。”乐无涯说,“残缺的事也不必再挂在嘴上,我见你时,就知你非是完人,我仍肯用你,自是你身上有完人亦不能及的好处。”


    他搭双箭于弓,年轻的眉眼间皆是如火辉光:“这是我最后一次听你说你残缺的事情。此后不许拿这种已成定局的事来烦我,你的前程在前,不在后。自能成羽翼,何必仰云梯?”


    言罢,乐无涯漂亮地一按弦,双箭齐出,一举中的。


    他顺势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你小子还能活着,便是最大的功勋了。


    此时,他身后乍然响起一片喝彩声:


    “大人勇武!”


    “大人神射!”


    “滚滚滚!”乐无涯一回头,单手叉腰,一条火红额带衬得他眉眼如星,“我勇武我还不知道?用得着你们嚼舌根子?练你们的去!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不知所谓!”


    乐无涯骂人口齿伶俐,却又不得罪人,一帮大小伙子噤声之余,并不怯场,各自抿着嘴暗笑不止。


    如今的府衙校场之上,可当真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先前,千户张阿善得了卫逸仙授意,叫他将知府大人送给丰大人高额礼物的事情透给手底下的兵员知晓,好叫他们来府衙前闹上一闹。


    据卫逸仙所说,知府大人是文官出身,秀才遇到兵,有理尚且说不清,更何况兵员欠饷,乃是实情,普通军士们两月不曾有银米入帐,只能靠着过往的微薄积累苦苦支撑生活,说到哪里去,也是他们有理。


    加之知府大人年青脸皮薄,若他们这帮兵员闹得凶些,即使是按闹分配,知府大人也不得不加以重视。


    张阿善听了怂恿,便挑动属下蔡彘前去闹事。


    没想到,一干人等被乐无涯当场反将一军,拿查验黄册的事情反威胁了他们一手。


    当蔡彘灰头土脸地将乐无涯的话回禀给张阿善时,他登时心焦如沸,有苦说不出。


    张阿善当然知道,兵员黄册是一本查不明、嚼不透的烂账,知府大人真想一查到底,那是他蠢,放着好日子不过,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但知府大人要是真的一门心思地要犯这个蠢,其他卫所的人得知是自己手底下的人跑去闹事,挑起了知府大人的不满,才引出了这番清查黄册的麻烦,那自己算是把同僚得罪光了,今后甭想有什么好日子过。


    正因为此,他才心急火燎地前去桐州府衙请罪。


    名为请罪,实为刺探。


    好在知府大人并不是蠢,而是贪,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只要他们送些好处来,便肯罢手。


    要钱好哇。


    能用钱摆平的事情,不叫个事情。


    各所听说了这场闹剧后,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动静,从张阿善那里得知新任知府确无追查吃空饷之事的意图后,各自放下心来,将编撰的兵员黄册送来之余,也依乐无涯之言,挑选了五十名精兵,连着给知府大人的孝敬,一起殷切地奉入了府衙。


    当然,说是精兵,实际上就是些十七八岁的小伙子。


    他们的胳膊腿儿都齐全,相貌也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最起码也能沾个平头整脸。


    可惜驴粪蛋子表面光。


    盘查之下,这些小子里,打过仗的屈指可数,大多数人别说是倭寇,连个土匪的影子都没见到过,谈起种地来津津乐道,可说起军事来就是一脑袋浆糊,只会握锄把,只会骑牛骑驴。


    对这么一大帮张着嘴只晓得吃的人,乐无涯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他先用各所呈上来的孝敬,给所有人一一量了衣裳尺寸,并将这帮不成形的歪瓜劣枣拉到校场上,宣布了叫他们来此的用意。


    ——乐无涯要成立一支精锐的府兵,用来戍守拱卫桐州府本府的安全。


    这些士卒们从此不必务农,留府参训。


    士卒们务必穿着一样的衣裳,食同席,寝同榻,白日操练,晚间读书。


    府衙供其饮食,每月可拿二两银子,比普通士兵足足多出了八钱去,而且管吃管住,可省下一大笔开销。


    身为桐州府兵,纪律务必严明,禁嫖赌,禁扰民,禁受贿,禁藏私,禁内斗,一旦违纪,必依军法严惩。


    每逢月底,乐无涯会对他们进行一次考校。


    考校时,成绩靠前,便能领取饷银,下月继续留用府中听用。


    连续三月表现突出者,可选入贴身卫队,饷银升至二两半至三两。


    若是考核处于末位,便领上半两月饷,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不中用的士卒“发还原籍”后,卫所须得再挑选相应数量的士卒,前来参训补位。


    为避免有人和把总、千总交好,托他们引荐,乐无涯下令,一旦哪个所送来的士卒敷衍了事、材质过差,从此之后便再不从这一所中择选人才,且要把经选的千总、把总降职处理,另换有能者居之。


    理由是现成的:治军之人瞧不出兵员好坏,说明眼睛瞎了,还是早些退位让贤为妙。


    听说有钱有前程,有机会让自己的家人不再过那土里刨食的苦日子,这帮半大小子顿时疯了似的,红着眼睛暗暗比试起来。


    也有那心思精猾的,比较之下,发现自己能力不及,便早早放弃了训练,卯足了劲儿来讨好乐无涯,溜须拍马,早晚侍奉,无所不用其极。


    对于这等讨好,乐无涯照单全收。


    反正嘴皮子再利索,能力不济,到时候该滚就得滚。


    桐州府的米,绝不给闲人多吃半口。


    ……


    校场之内,喊杀声震天撼地。


    数堵青墙开外,卫逸仙提起鱼竿。


    鱼钩空空,颗粒无收。


    见他面色不虞,他身后的僮仆连大气也不敢出,闷着头替他斟上了一杯清茶。


    卫逸仙端起茶杯,忽闻一阵齐齐的喊杀声隔墙而来,震得他杯中顿起波澜。


    “真是粗俗。”卫逸仙摇头,“将一池的鱼都惊了。”


    僮仆不知该如何劝慰,只好作不平不忿状:“大人,知府大人这般大张旗鼓,不算私募兵员么?”


    卫逸仙:“他是从现有兵员中择选,而非额外招收,何来的私募?”


    “可……这般靡费,钱从何来?”


    “各所孝敬来的银钱,不正花在这事上吗?”卫逸仙哂笑,“花下头的钱,养自己的兵,真真是好算计。”


    僮仆小心翼翼地提问:“那大人,咱们要不要做些什么?”


    卫逸仙将鱼饵挂上鱼钩:“不忙。大鱼还没咬钩,且观后效吧。”


    话音未落,他余光一瞥,便见一身青衣的牧嘉志风风火火,疾步而来。


    “牧大人怎有闲心来此?”卫逸仙起身招呼,“我这边刚下一竿,可要来试上一试吗?”


    “免了。”牧嘉志一摆手,“我有要事,需与卫大人商议。”


    随即,他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三江州云梁县县令梁怀民,勾结云梁当地把总吴兴,结朋党,营私利,以拒捕为名,屠杀本地流氓罗景龙、贺成文等一十四人。如今人证物证俱全,兹事体大,事涉军务,我已具折将证言证物呈交程提督与刑部,提督大人甚为重视,已下令将梁怀民、吴兴缉拿下狱。”


    卫逸仙脸上虚假的笑意还未消退,便僵死在了脸上。


    ……此事他如何不知晓?


    但卫逸仙有脑子,他绝不会当面询问如此愚蠢的问题。


    想一想便能知道,牧嘉志必是隐秘行事,拿到证据,便马不停蹄地呈交上级,叫程提督挟雷霆之怒,发作下来,要的就是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他将面上僵硬的笑意自如地转换为了恰到好处的诧异与愤怒:“怎会有如此恶事?”


    牧嘉志以公事公办的语气道:“梁县令夜宿妓院,被前来嫖宿的本地恶少罗景龙、贺成文等人撞见,罗、贺等酒后生歹念,又做惯了胁迫勒索之事,便纠结人手,将梁县令堵在了妓子榻上……”


    说到此处,他闭了闭眼,显然是颇以为耻:“……本朝官员,严禁嫖妓。罗、贺等以梁县令前途为要挟,逼他签下认罪书,要他日后送上百两银子,并给他们多行方便。梁县令受迫,签下认罪书,回家后心怀愤懑,向前妻弟吴兴诉苦,吴兴为其筹谋,决意斩草除根,以持火枪拒捕为名,杀灭这帮恶少,以绝后患。”


    “谁想罗、贺二人怕梁县令反悔,回去后找人将认罪书精心描了一遍,藏于罗景龙外室李娇娘的床褥底下。”


    “访得此书后,我亲自登门,拿与梁县令看,梁县令见内容无异、签名俱全,以为是原件未曾毁销,是吴兴收了起来,意有他图,激动之下,便咬出了吴兴。”


    卫逸仙听得隐隐心焦。


    他对案情毫不关心。


    他关心的是,牧嘉志跑来与他说这些,意欲何为?


    很快,牧嘉志便给出了答案:“提督与知府大人一并下令:为严查桐州军队内有无此等官员与军队私相勾连之事,暂将桐州军权交予我管辖,细细查察,绝不放过。”


    卫逸仙:“……”


    按理说,他应该欢喜的。


    如他所愿,大鱼咬钩了。


    闻人知府确然如他所想,将他边缘处理,并重用了牧嘉志。


    但卫逸仙万没想到,他会被边缘得如此厉害!


    这明明是变相地将军务和人事两样大权,都从他手中生生抢了去!


    况且,牧嘉志的本事他是知道的。


    万一他真查出什么来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听说大人喜欢扮猪吃老虎,那我就把你当猪吃了啊。


    第148章 博弈(七)


    看来,要化解眼下困局,只有将计划稍稍提前了。


    在炽热的阳光下,卫逸仙眯起眼睛,笑容可掬地对牧嘉志道:“军务芜杂,实是千头万绪,就请牧大人多多费心了。”


    牧嘉志与卫逸仙共事几年,深觉人各有志,从来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混迹官场多年,乐无涯这一手借题发挥的目的为何,牧嘉志看得明白。


    无非是知府大人要打一个、扶一个,才好从中挤出一片属于他自己的容身之地。


    此乃人之常情。


    但他不愿卫逸仙心中不满,坏了桐州府衙内的平衡。


    思及此,他难得舍去了冷冽倨傲之态,劝慰了卫逸仙一句:“桐州情势复杂,闻人知府既受天命而来,又颇具才干,必是要将大权揽于手中,方能一展大志。这烫手山芋,怕是在我手里也握不长久。”


    “牧大人言重了。”卫逸仙言笑晏晏,“您这话说的,倒像是在说我是那鼠肚鸡肠、不识进退的小人了。”


    他上下打量了牧嘉志一番,又道:“牧大人真是颇出乎卫某意料啊。”


    “何事?”


    “卫某与牧大人共事几年,从未得大人一句‘颇具才干’的赞许,可见闻人知府当真是与牧大人投契了。”


    牧嘉志敛袖于身后,眉头微蹙。


    卫逸仙这番言语暗藏锋芒,表面上是夸赞,实际是指公为私,暗指二人沆瀣一气,合力从他这里抢夺权柄。


    ……无论他与闻人明恪是否投契,他与卫逸仙这辈子怕是投契不了了。


    牧嘉志素来丁是丁、卯是卯,鲜少对人展露温情,难得劝人一句,还碰了个软钉子,索性硬邦邦地顶了回去:“有能者居之罢了。”


    卫逸仙哂笑一声:“能者多劳,我这渔者能少劳些许,何乐而不为?”


    牧嘉志点一点头,拂袖而去。


    卫逸仙脸上笑意不减,回过身来,将钓竿放到一边,取来一整碗鱼饵,捻碎了,一一抛洒入湖。


    在震天的府兵喊杀声里,他微笑道:“多吃,多吃。先吃饱,再办事。”


    ……


    牧嘉志折返回校场,正赶上秦星钺在指点小兵们如何操枪使刀。


    他一扫初来桐州时阴沉沉的气质,瘸得飞快,东一跳西一跳的,甚是兴奋。


    牧嘉志举目四望,未能寻到乐无涯的身影,正要离开,衣摆就被人拉了拉。


    他诧异地低头看去,不由失笑。


    乐无涯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场边,一身戎装,额头勒着一条火红的额带,一头卷发被简单束了个高马尾,额带薄汗,坐卧行止像足了个英气蓬勃的少年,哪有半分一府之主的气度?


    他好奇地跟着牧嘉志的视线东瞅西瞧:“牧大人找什么稀罕物呢?我帮你找找看?”


    牧嘉志:“……”


    大人这副打扮实在是太不正经。


    近日来,府内有传闻,说大人有花荣之技、李广之才,箭术一流,叫不少年轻兵士仰慕心折。


    牧嘉志正忙着整理近五年的案卷,无暇亲眼前来校场观赏,只当成是底下人溜须拍马、夸大其词。


    官做到知府大人这个份儿上,身边总不缺奉承之辈。


    但凡写字写得好些,便是颜、柳转世;爱好雕工,便是鲁班托生。


    那些奉承话听一听便算了,认真不得。


    可知府大人毕竟年轻,若是被人奉承得飘飘然了,就容易不务正业。


    以前的丰隆大人也是如此,明明还算是干练通达,因为以鉴赏古玩为乐,被人奉承来奉承去,被捧成了当世鉴宝大师,以至于近几年,牧嘉志每次见他,他都是个托着宝瓶不离手的形象。


    牧嘉志匆匆俯身一拜,打算对他说教一番,却被乐无涯信手一拉,跌坐到了另一个空马扎上:“牧大人,快来看看咱们的府兵啊。”


    牧嘉志的尾巴骨被磕了一下,忍耐半晌,才勉强咬牙道:“大人好生安逸。”


    “跟卫大人谈过交接事宜了吧?”乐无涯反问,“在他那儿没讨到便宜,跑我这里泄火来了?”


    饶是牧嘉志心思清正,也觉出乐无涯此话荒腔走板,忒不庄重。


    他被噎了一下:“军务事繁人多,千头万绪,您交给我,不怕我管出乱子来?”


    “所以我连人员调动的事宜都交托给你了啊,就怕你施展不开拳脚呢,谁若不服你,你拿调动整治他就是。”乐无涯拿起一个行军水壶,灌了一气的水,冲他微微笑,“若是你办不圆满,我就训斥你一顿,再好心地替你收尾喽。”


    牧嘉志就知道。


    知府大人不是个一心顾着吃喝玩乐的懒官,从卫逸仙和自己这里收回权力,是应然之理。


    前两日,府内的刑狱诉讼之事已被他兴致勃勃地揽去了,自己只需负起监察责任来便是。


    卫逸仙那边,若是大人开口直要,他自是不会拒绝。


    但知府大人非要要自己插一次手,替他把人筛一遍,把事替他办好,再找个由头发落自己一番,紧接着舒舒服服地把权柄攥回到自己手里去。


    ……大人不肯得罪人,拉了自己来背这口锅。


    牧嘉志冷若冰霜地戳穿了他的小心思:“这么大一个烂摊子,要我收拾好了再交给您,您的算盘打得真好。”


    “很快就不烂了。”乐无涯懒洋洋地伸长了手脚,“我管朝廷要钱去了,先把欠上的饷补好,再说其他。”


    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了牧嘉志这等正人君子,自是只说好的,巧妙地隐去自己在其中使的所有花花肠子。


    牧嘉志一惊,站起身来:“大人有办法讨来饷银?”


    “自有人会替我说话。……你坐。”


    乐无涯一扯他的衣襟,牧嘉志就真的坐了。


    乐无涯将水壶盖子合上,侧过脸来,笑眯眯地问:“把军饷补上,其他事情总要好办一些了吧?”


    牧嘉志眼里闪出了熠熠神采。


    这事岂能用“好办”二字衡量?


    此乃桐州生民之大幸!


    他心中欢喜,话也紧跟着多起来了:“下官还以为大人要从戚县主那里讨钱。”


    乐无涯双手支在膝上,目视前方:“她的钱,她乐意给我,那是我的本事;我能正大光明地要来上头的钱,堵上窟窿,仍是我的本事。跟着这么有本事的大人,你偷着乐吧。”


    牧嘉志觉得这话说得很有不要脸之嫌,便索性不接他的茬,免得他自夸起来没个完。


    尽管他还绷着脸,但眼里的光骗不了人。


    他是个一心公务之人,转瞬之间,已经想到很远的以后去了。


    乐无涯一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在士兵们震天的喊杀操练声中,对他说了一句话。


    牧嘉志一时没有回神,加上四周嘈杂无比,他没能听清楚:“知府大人,您说什么?”


    乐无涯扯着嗓子对他喊:“我说,大人是不是有个很得力的主簿呀。”


    牧嘉志自然地一点头:“大人是问訾永寿,訾主簿?”


    乐无涯:“他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


    牧嘉志不疑有他,点头道:“他是秀才出身,虽无科举八股之才,但在刑狱上颇有一套本领,通晓仵作检验之术,跟在我身边十年之久了,做事颇为得力。”


    说到此处,牧嘉志顿了顿。


    知府大人已将刑断方面的才华展露无疑,他自是服气。


    至于大人身边那套草台班子似的班底,牧嘉志也是知晓的。


    他直眉愣眼地问道:“大人是想要他去您麾下帮忙?”


    乐无涯不看他,只看着那帮被秦星钺训得上蹿下跳的小兵,似笑非笑道:“牧大人近来用不着他吧?”


    牧嘉志凝眉片刻,摇了摇头。


    乐无涯在他肩上一拍:“那我就夺人所爱喽。”


    ……


    牧嘉志怀着一腔难题将解的雀跃之情返回公事房中,吩咐人去叫訾主簿。


    他要好好叮嘱他几句。


    替他办老了事的僮仆匆匆而去,又匆匆而归。


    和牧嘉志干活干久了,就连僮仆也染上了坏毛病,一板一眼地冷脸禀道:“回大人,訾主簿今日不曾来。”


    牧嘉志一皱眉。


    在他手下办事的人,无有敢惫懒缺勤的。


    所以他并没往他处想,低头整理着案上的卷册:“去他家中一趟,看他是不是病了,或者是否是他那个弟弟又病倒了。从我私库里封个十……”


    他想了想自己那点微薄的俸银,苦笑一声:“封个五两银子吧,若有不足,再回来取用。”


    僮仆唱了个喏,转身离去。


    另一边,卫逸仙的僮仆亦是大步流星,赶到了喂完了鱼、正在欣赏潋滟波光的卫逸仙身边。


    他禀报道:“大人,訾永寿今日不曾到衙!”


    “哦?”卫逸仙淡淡道,“敢在牧嘉志手底下缺勤,是嫌挨骂挨得不够?”


    “牧大人已遣人寻他去了,可刚刚我在门口碰到牧大人的人,他说……”僮仆面带急色,俯下身来,用耳语的声调对卫逸仙道,“……说訾主簿昨夜就不曾回家里去。”


    卫逸仙本是通身潇洒,闲倚伞下,闻言猛然站起,面色大变:“……什么?!”


    ……


    一个主簿,无缘无故地丢失在了回家的路上。


    昨天半夜,在宵禁之前,他结束了牧嘉志交给他的工作,一脸倦色地从衙中出去时,守门的衙役还与他打过招呼。


    訾主簿早年与妻子和离,只带着个体弱多病的弟弟一起生活。


    他一夜不归,他弟弟没太在意,以为是兄长忙过了宵禁时分,留在衙中歇息了,便收拾收拾,自去歇息。


    直到牧大人派人找上了门,两下里一交谈,弟弟才发了急,抹着眼泪,连咳带喘地伴着那僮仆一起回了衙。


    牧嘉志皱眉听完僮仆禀告,觉出事情不妙,立即撒出人手寻找。


    可是訾主簿忙到深夜,方才归还,彼时街面上人丁寥寥,商户更是大半熄灯上板。


    除了守门的衙役,再没人见过訾主簿。


    衙门平白丢了个主簿,此事怎能轻易善了?


    有人猜想,前些时日,桐州斩了许多倭寇首级,难不成訾主簿是被倭寇挟私报复,在回家的半途中劫走了?


    牧嘉志手头刚好接管了军权,此事便成了他整顿军治的绝好切口。


    而昨夜理应巡街的军人,对街上情势竟是一问三不知。


    稽查之下,牧嘉志发现他们竟是结伴饮酒去了,一直喝到了大天明。


    桐州府内的把总当天便被撤了职务,押入牢中听审。


    那边厢,常年好脾性的卫逸仙也发作了雷霆之怒,调动一切人手,要求务必要寻回訾主簿来。


    原因无他。


    ……卫逸仙为乐无涯精心布置的陷阱中,这訾永寿是不可或缺的关键一环。


    他是牧嘉志唯一可称作心腹的人,由他指证牧嘉志,才是最有力、最不可辩驳的。


    卫逸仙已与訾永寿定下了契约。


    他想过,訾永寿会临阵退缩,会心怀愧疚,毕竟牧嘉志对他有提携之恩——他訾永寿不过是个秀才,能做到通判手下的吏员,全靠着和牧嘉志昔年的同窗之谊。


    无奈,牧嘉志不贪不占,又酷爱揽活,逮着人便往死里使,既没法给訾主簿更多的银钱,叫他给弟弟好医好药,也没法给他足够的休沐时间,叫他多陪伴在弟弟身旁,只能眼看着他的弟弟身体一天衰败似一天。


    不过,卫逸仙坚信,有他那个病歪歪的弟弟在,訾主簿就像是被线牵绊着的风筝,飞不走,跑不远。


    他就算良心作痛,跑去跟牧嘉志告他的密,认罪认罚,到头来又能怎样?


    到头来,牧嘉志仍没钱能替他办好身后事——他自己都清苦得娶不起媳妇,怎顾得了他訾永寿的弟弟?


    但卫逸仙想遍了所有可能性,断没想到,他就这么扔下弟弟,人间蒸发了。


    然而,卫逸仙最怕的就是这一招。


    这等于是釜底抽薪,直接绝了他接下来所有的布置!


    动不了牧嘉志,就动不了闻人知府。


    多拖上一天,底下观望的人就要多动摇一分。


    等他们反应过来,桐州府的管事权力真的落到知府大人手中,自己这边便要彻彻底底地树倒猢狲散了。


    要知道,知府大人实在是太会笼络人的。


    那通身本领,连他卫逸仙都要羡慕,这些以利而聚的人,怎能抵挡得住?


    他心急,牧嘉志更心急。


    牧嘉志没想那么多。


    他一面将他的病弟弟接到府衙里住着,食药不缺、精心供养,一面心急火燎地追查訾主簿的下落。


    然而,一来无人目睹訾永寿是何时丢失的;二来訾永寿为人木讷,从来是埋头干事,没听他得罪过谁,牧嘉志查来查去,平白查出万丈心火,却一无所获。


    ……


    在外头乱成了一锅粥时,华容提着一方小饭盒,披着一身月色,穿行在青砖黛瓦的新官邸中。


    杨徵探了个头,同他打招呼:“小华容,哪里去?”


    华容托起手里的饭盒,自如答道:“杨大哥,大人晚上看闲书看饿了,想吃粉蒸肉。你想吃两口吗?挺大一份的呢。”


    杨徵笑着摇摇头:“快去罢,你嫂子今日做了炖鱼,我已吃饱了。”


    华容热情地作别了杨徵,来到一片略显荒芜平旷的后院。


    乐无涯指名道姓,要一间大院子,这里确实够大,比当年南亭县的陈员外家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到哪怕在其中动些手脚,也少有人知晓。


    他搬开一摞大得吓人的草筐,露出一处地窖入口,其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


    华容拿出钥匙,开了锁头,先谨慎地探入脑袋,四下探查一番,确定无事后,才动手一拉地窖顶的隐扣。


    一架梯子从窖顶落下。


    华容轻手俐脚地走到顺着梯子爬下来,顺便将地窖口的盖板合上,从内闩好。


    地窖里被清理得很是干净。


    一大堆新鲜的稻草堆里,卧着一个被扒得不着寸缕的男人。


    他的脖子和四肢均被铁链绑缚住,眼睛被黑布蒙着,嘴里结结实实勒着一根布条。


    在他身旁放着一盆清水,足够他饮用。


    在他链子长度可及的地方,摆着痰盂一个,供他暂纾燃眉之急。


    华容一语不发,打开食盒,取出一碟子粉蒸肉,一碗米饭,蹲在他面前,解开了男人嘴上的布条。


    男人抓住机会,顿时扯起沙哑的嗓子,大喊救命。


    不管他是哭是骂,是叫是嚷,华容都静静听着。


    直到他神昏力危地歪到一边去,一下下地倒气,华容才将肉和饭舀起来,送到他嘴边。


    男人咽下一口饭菜,哑声道:“你到底是谁……你要我做什么?”


    华容静静凝视着满面泪痕的訾永寿。


    他曾问过乐无涯,把訾永寿绑架起来,能派上什么用场?


    乐无涯笑吟吟地一晃脑袋:“自是釜底抽薪啊。何必等着卫逸仙对我下手,再见招拆招?我掀了他的棋盘,看他能如何。”


    华容随乐无涯经事许久,对个中原委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您怎知卫逸仙要从他这里下手?”


    “谁让我们牧大人心如铁石,没几个亲厚的人呢?”乐无涯答说,“刀子总是由至亲之人捅在身上,才最狠最疼呢。”


    华容动一动嘴唇,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刹住了。


    “想说我心慈手软,是吧?按理说,该把他悄悄杀了,埋到荒郊野地,或是干脆沉到河里喂鱼,让卫逸仙掘地三尺,找不到人才对?”乐无涯跷起二郎腿,悠然道,“换在以前,我做便做了。左右这人憋着坏要置牧嘉志于死地了,我来个黑吃黑,一了百了,未尝不可。”


    华容抿一抿嘴:“那大人为何……”


    乐无涯轻咳一声:“……到底是他的身子。”


    华容没太明白:“……啊?”


    乐无涯坐直了身体,一本正经道:“因为我是好人啊。”


    华容低下眼睛。


    哪家好人大半夜绑个肉票回家来啊。


    乐无涯又翻了一页书,款款道:“你每日去照顾他时,记得帮我问他一个问题。”


    ……


    面对着满脸恐慌的訾永寿,华容清了清嗓子。


    “昨天的问题,訾主簿有心要答吗?”他最近正在变声,所以像是一只小老鸹,声音的沙哑与訾永寿不相上下,“‘訾主簿可做过有悖天地良心之事?’”


    訾永寿自知求救无门,却也不明来者究竟何意,只好麻木着一张面孔,咀嚼着这顿饭食。


    他还不想死,却也不想回答这诛心的问题。


    见他不答,华容不急不缓地问他:“今日,有第二个问题要问訾主簿。”


    “訾主簿,钱知府酒后失足,身坠冰窟,是谁之过与?”


    第149章 博弈(八)


    訾永寿怔住了。


    他跪在漆黑无光的空菜窖里,一时无语。


    从一片黑暗的眼前,一点点浮现出了旧日光景。


    ……


    那日,訾永寿在衙中惊闻钱知府坠河之事,急忙坐了驴车,伴着牧嘉志一同前往。


    马车在冻得铁硬的道路上奔驰前行,古老的车轮几度被路上冻得雪白坚硬的石子猛硌一下,颠得几乎要起飞。


    訾永寿被颠得头昏脑涨,却苍白着脸,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好端端的一个知府,公忠体国,勤政恤民,上任没多久,便横死他乡,怎么看怎么都像是……


    他脑子里满是上不得台面的阴谋,然而始终不成体系,刚一成型,就被飞驰的马车颠散了。


    下车时,訾永寿神思不属,未注意脚下状况,猛打了个趔趄,脚下一滑,一屁股跌在了河岸边,手舞足蹈地向下出溜。


    若不是牧嘉志眼疾手快,在旁猛拉了他一把,他恐怕就要步上钱知府的后尘了。


    訾永寿魂飞魄散地低头一望,只见这路中有一大滩水,已然连水带土的冻实了,只是颜色比正常土地深些,不仔细看,压根儿瞧不出问题来。


    见此情状,他更加起疑,抱紧了怀里那套验尸的家伙什,环顾四周,毛骨悚然。


    小河旁,枯草二三,残阳如血,颇有天地无情之意。


    牧嘉志面色奇冷,被朔风一吹,在霜色之外,更添了一丝凄怆。


    他问道:“大人身在何方?”


    钱知府落水冻溺而亡,兹事体大,本地知县不敢轻易挪动尸身,便苦着脸指挥人手,就地搭起一座停灵小棚来,将尸首暂时安置在此,极尽周到,免得沾染了干系。


    一张临时寻来的短麻布,勉强遮住了钱知府的尸首,露出了一双冻得青紫的脚。


    钱知府刚到任不久,已是颇得人心,如今客死异乡,死因未明,訾永寿见此惨状,忍不住眼眶一酸,垂下头去,不敢再看。


    牧嘉志定定望着钱知府许久,声音滞涩:“和谦,别看了。验。”


    新任官员身死,难免惹人遐思,不可能由他们验过就算,刑部、大理寺都要来人复核复验。


    因此,即使心有惴惴,怕牵涉进什么不得了的官场斗争中,訾永寿亦不敢造次,使出了毕生功夫,精心查验起来。


    然而,随着查验的深入,他紧绷的躯体反倒逐渐放松了下来。


    钱知府是生前溺水而亡,腹有水胀,口鼻有水沫,绝非死后弃尸水中,更无中毒、急病之象,身上有轻微的擦跌伤,也属正常。


    他额头上有一块极重的磕碰,但除此之外,并无斗殴所致的伤痕。


    真真是再标准不过的失足溺亡。


    经过现场查勘,检路痕、验足迹、询人证,訾永寿凭借着自己多年的办案经验,基本可以确信,钱知府是纯属倒霉。


    自从上任桐州,钱知府便散尽了家财,连仆人奴婢的数量都减到了最少。


    这次,他仅带了一名僮仆赴宴。


    在他铆足了气力讨好其他知府、想为桐州博得多一点点资源时,他的僮仆也被拉去应酬交际了。


    自家主子如此勤谨,放下身段和诸位知府交好,小僮仆也不好端着架子加以推拒,一不小心便喝多了。


    饮宴结束后,钱知府见小僮仆醉倒,人事不省,甚是无可奈何。


    桐州府事忙,他饮得不多,总不好留下来等下人酒醒,这一路上又多是官道大路,无匪患倭寇之虞,他便自行上路,往桐州而去。


    行至半途,他酒力隐隐上涌,去路边的茶摊买了一碗浓茶。


    茶摊伙计和掌柜都说,见到他时,钱知府脚步稍有些踉跄,好在神志十分清醒,并未骑马,而是牵着缰绳,缓缓而行。


    伙计好奇,问他为何有马不骑。


    钱知府笑答,酒后骑马,撞了百姓,踏了庄稼,就是他的罪过了。


    伙计见他衣着简朴,说话一板一眼,便当他是个迂腐书生,劝他道,既是醉了,不如找个客栈,歇息一晚再走。


    钱知府摇摇头:“不了,我有要事要办。时不我待,能多赶一步就多一步吧。”


    伙计取笑他:“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情,歇一晚都不能够?”


    钱知府没答话,笑一笑过后,斯斯文文地会了帐,起身离开。


    一大碗酽茶缓解了他大半的酒意,有几位农人闲来无事,结伴出外晒太阳,见过钱知府路过,都说他脚步轻捷,没看出什么醉态来。


    然而,这大概就是祸端之始。


    钱知府精神健旺,反应却已不如常人机敏。


    他行至河边,恰好踏上了訾主簿曾踩上的那一大块不显眼的冻土。


    河岸偏窄,只可供一人一马通行,钱知府酒后下盘不稳,踉跄打滑几步,一头栽入河中,脑袋在冰上砸了个窟窿,昏厥过去,沉入冰窟。


    自此彻底无救。


    经查,那地上的一大滩水冰,是半个时辰前,有一名收肥的农户驾着驴车经过此地,随身的水瓮恰巧被冻裂了,热水洒了一地。


    农户自认倒霉,人又淳朴心善,怕后来的马匹行人伤了脚,将水瓮碎片撮拢到了一旁的枯草丛里。


    水瓮碎片边沿上刻着他的姓名,是而官府很快顺藤摸瓜,找到了他。


    这农户听说了事情原委,吓得跌坐在地,失声大哭。


    他口口声声喊着冤枉:他怎么知道喝得半醉的知府老爷今日竟会从这里经过?


    他怎么知道水冻硬了后,会滑了知府老爷的脚?


    案情越查越明。


    待人证物证齐备、证明钱知府确实是因倒霉而死后,訾主簿擦一擦脑门,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冒出了一身淋漓大汗。


    冬日里失足落水的事情,哪一地一年不会发生几起?


    尽管钱大人出师未捷,死于任上,着实可怜可悯,然而只要不是什么阴谋诡计,他就心安了。


    他只想将胞弟照顾好,并不想卷入什么斗争中。


    訾永寿绝想不到,此事的险恶不在当下,而在将来。


    这半年间,弟弟的身体越发衰败了,药不离口,换了几家医馆,方子开了一付又一付,用到的药材越来越贵。


    訾永寿本就薪酬微薄,做的又是刑名验尸这等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出多进少,渐渐走到了力不能支的地步,心力交瘁间,还要应付牧嘉志交托给他的繁重公务。


    而他死心塌地跟随的牧嘉志偏是个清官,家资甚是有限。


    就算他开口请他帮助,也求不到几两银子。


    况且,訾永寿跟随牧嘉志多年,实在有些惧怕他那张冷脸。


    二人少年同窗,也曾有过深夜对谈、促膝交心的时候。


    可那日子太久远,訾永寿已记不分明了。


    唯有丝丝药香袅绕在訾永寿身边,宛如勒颈白绫,令他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卫逸仙找上了他。


    在那波光粼粼的鱼池边,卫逸仙倚靠在摇椅上,身体惬意地一晃一晃,身旁的小几上,放着一盘子切好的西瓜,甘冽香气扑鼻而来,甚为诱人。


    訾永寿为人向来恭顺,低眉顺眼,不敢抬头。


    卫逸仙:“新任知府说话就要到任。我想要你帮我向他送一样大礼。”


    訾永寿眼观鼻、鼻观心:“您吩咐。”


    卫逸仙递过来几张薄纸。


    訾永寿不疑有他,接过来粗瞄一眼,便隐隐觉出不对来。


    这几亩土地,几间平房,送给知府老爷,是不是太少了些?


    但等他看清楚房契地契的名姓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上面落着的,分明是他的姓名!


    訾永寿不敢去接,腻滑滑地冒出了两手的手汗。


    他慌乱地躬下身来,递在半空的双手微微发颤:“大人,小的无功无劳,怎敢……”


    卫逸仙凑近了他:“訾主簿这话说得差了。你虽无功,实则有劳。近些日子以来,本官冷眼旁观,发现訾主簿实在是事繁钱少,难以为继。您到底是个秀才出身,若是能置上几垧土地,雇几个长工,做个闲散员外郎,偶尔还能教教学生,开个书铺,岂不美哉?何苦要在这官场中依附着旁人,为那每月的几钱碎银,皓首穷经、苦苦打熬呢?”


    他悠然地一合绢扇:“况且,你自幼失怙丧母,若再失了这个弟弟,这世间里,茕茕一人,饶是真立下什么赫赫功绩,又与何人说?”


    訾永寿惶恐又迷惘地垂下头,一颗心噗噗乱跳。


    “再说,钱知府死得蹊跷。”卫逸仙用扇子轻轻敲着膝盖,“若你能还钱知府一个公道,怎么不算一件积阴德、攒福报的好事情呢?”


    听他提起钱知府,訾永寿心下顿时一片雪亮。


    但他更加不敢多言,连膝盖都发起抖来:“大人,钱大人的案子已结,人证物证俱全……”


    “物证,是你与牧嘉志调查所得。人证嘛……”卫逸仙自得道,“那砸了水瓮的农夫因祸得福,受一位风水先生指点,在祖宅东南角的地里挖出了一箱珍宝,以为是祖宗留下的传家宝,欢喜不已,好日子眼看就要来了,却不料横死家中。当地县令疑是其妻与旁人通奸,合谋杀夫,骗取珍宝,正将人收监,要细细查验呢。”


    訾永寿心中一寒,脱口问道:“大人,这是何时的事情?”


    卫逸仙微微笑道:“今日之事。”


    他用扇子挡住上头投来的阳光,观察了片刻日头,泰然道:“等到午时,那农夫就该死啦。”


    訾永寿双唇失色,脸色剧变。


    他分不清这是个恶劣的玩笑,还是卫逸仙真有此图谋,只好咬了咬嘴唇,笨拙地装傻道:“大人……恕小的愚钝,实在不懂您的意思……”


    “怎的就那么巧呢?”卫逸仙笑道,“衙门细查之下,定会发现那女子没有奸夫;再查那笔珍宝,便会发现,那珍宝刚刚埋入地下不久,银器都尚未变黑……这哪里是传家宝呢?分明是来源不明的东西,被怀疑是赃物都不为过。谁知道那风水先生是否是这农人特地寻来,替他掩饰财物真实来源的呢?”


    “你说,訾主簿,他怎么就无缘无故地死了呢?”


    久办刑案,不需卫逸仙多言,訾永寿已经能想到接下来的事情。


    ……这名拾肥的农夫,本是个本分的庄稼汉,近期唯一牵扯进的案件,便是钱知府落水一案。


    一旦“在钱知府落水后,这名农夫大发横财”一事被揭破,钱知府一案,便有了疑点,极有可能重审。


    而当时勘验现场,知晓全程的,只有他訾永寿与牧嘉志。


    就连刑部和大理寺官员紧急派来的官员,大多数情况也是从他们这里得知。


    也就是说,倘若他有意指证牧嘉志隐藏证据,从背后狠捅上牧嘉志一刀,牧嘉志是全然无力反驳的。


    半年过去,钱知府尸身已腐。


    证人们对案件细节印象已经模糊,怕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了。


    那河岸更是被人、车、马践踏过无数回,痕迹已逝,再难追查。


    只要自己肯指证,牧嘉志在此中藏私,这桩板上钉钉的意外落水案,立刻将变成一桩迷雾幢幢的无头公案。


    卫逸仙见他全身上下筛糠似的发着抖,便从他发颤的手里抽回地契,眉眼俱是含笑:“这地契房契,你存在我这里便是,免得万一被人搜查出来,于你不利。”


    “这样,也能防着你拿着这东西,跑去跟牧嘉志检举我。”


    “不过,就算检举我,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无凭无据,牧嘉志岂能发落了我?而你呢,平白和我结上了一门冤仇,何苦来哉?”


    “你大可放心,我不要你直指牧嘉志有罪,只要你装作记不清楚,说几句启人疑窦、模棱两可的话便已足够。你精通刑律,也该清楚,牧嘉志的罪根本坐不实在。最轻不过是被申斥几句,最重呢,得一个降官贬黜的处罚,远走他乡,这样你与他天涯相隔,再不相见,眼不见,心便不会烦了。”


    “事后,你八成会被免职,正好可以拿着这地契房契,闲云野鹤去。有了地,有了田,何愁你弟弟的药钱无处得来?就算真是天不假年,你那小弟药石难医,你也可多陪伴他几年,免得他哪日病故时,你都不在他身边,那样也太可怜了些……”


    卫逸仙慢条斯理地同他讲话,晓以利害。


    那恶毒、冷漠又诱惑十足的话语宛如冷水般,轰轰然流入訾永寿的耳朵。


    他好像体会到了那日失足落水的钱知府的感受——被四面八方地挤迫着,喘不了气,凫不上岸,只能被裹挟着,一路向下沉去。


    ……


    大滴大滴的冷汗汇聚在訾永寿的鼻凹处,砸在冰冷灰暗的地窖地面上,溅出细细的水珠。


    他沉默半晌,轻声问道:“是……闻人知府绑我来的吧?”


    这些时日,訾永寿出入府中办事,加之知道卫逸仙的计划,两相对照下,不难推想出,卫逸仙真正想要对付的人,正是闻人明恪。


    他虽是个软蛋,但绝不愚蠢。


    卫逸仙其计之恶之毒,加上他訾永寿的懦弱可欺,以及那么一点点的怨气,一点点的贪心,构成了一个难以逃脱的天罗地网。


    结果,自己突然被绑架至此,可以说是一子落,满盘活,将卫逸仙的布局瞬间打乱。


    在桐州府里,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干出这样事的人,实在不多。


    闻言,华容微微一顿,随即伸出手来,解下了他眼上的蒙布。


    訾永寿勉力眯起眼睛,借着微薄的月光,看清了眼前这张稚气未脱的面孔。


    “闻人知府说,若訾主簿能猜出绑他来的人是谁,那就不必相瞒了。”华容端庄道,“大人说,他做主,给訾主簿放假,教您好好好好休沐些时日,正好放松下身心,抽身于外,好好思量一下利弊得失,顺便再看一看,若您的利用价值没了,牧、卫两位大人,会如何作为?”


    说着,华容把饭碗筷子一并递给了他:“訾主簿,端着碗,自己吃吧。吃饱了,好想事。”


    作者有话要说:


    钱知府:官场酒文化要不得。


    第150章 博弈(九)


    华容快步走进后院。


    绿树低垂画檐,冰碗罗扇轻缣。


    乐无涯坐在后院的柳树下,晾着月亮吃杨梅碗,见华容前来,遥遥地对他递出一碗,笑得眉眼弯弯:“小华容,这个好吃,来吃这个!”


    华容从善如流,接过碗来,偎灶猫似的偎到了乐无涯脚下,捧着满是凉雾的冰碗,心下的沸火才消下了三分。


    不待华容开口,乐无涯舀起一颗杨梅,送到唇边:“他知道背后的人是我了?”


    华容一惊:“大人,我还一句话都没说呢!”


    “还用你说?”乐无涯含着杨梅,戳他的脸蛋,含糊不清道,“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都写着呢。”


    华容一腔子的惶恐不安还未成型,便被他戳了个支离破碎。


    他猫在大人脚下,仍是心有戚戚。


    华容能在地窖里如此进退有度,应答得当,多亏大人提早和他通了气。


    倘若他无所准备,乍然听见訾主簿拆穿大人身份,华容非吓得操起食盒把人拍晕过去不成。


    他感叹一声:“訾主簿到底是刑名出身,真是火眼金睛。”


    随即,华容扬起脸来问乐无涯:“大人怎知卫大人要拿钱知府这件案子做文章呢?”


    乐无涯放下冰碗,体态松弛地靠在摇椅上,懒洋洋地闭着眼,自有一段风流斐然的态度:“文章要做大,就要选一件既有分量、也不可太久远的案子,最好是这一两年的,不然从故纸堆里翻出来一件殴杀的寻常案件,谁也懒得去查,想要借题发挥,亦不可得啊。”


    华容深以为然,浅浅的一点头。


    “此事要与牧大人牵扯颇深,最好是他亲手经办,才能轻松将他拉下水来。”


    “案情不可过于繁复,证据不可过于复杂,譬如南亭明秀才的谋反冤案,一环扣着一环,牵连了煤矿、当铺、仵作、流氓葛二子,但凡有一个环节漏了风出了错,便是满盘皆输。因此,最好是人证不多、物证也不甚实在的意外命案。”


    “如此这般,一条条筛下来,剩下的案子,实在不多了。”


    “只有钱知府意外坠河的案子,用来当这个口袋,最为合适。”


    “对了,还有一条。”乐无涯微微欠身,朝向华容问道,“那位主簿大人,手汗应该挺重的吧。”


    闻言,华容诧异地直起了腰杆。


    方才訾主簿吃完了饭,华容拿出随餐盒一起带进来的热毛巾替他擦了一把身体。


    在擦到他的手掌时,华容的确发现他两只巴掌格外湿滑,汗津津地透着寒意。


    他当真要对乐无涯五体投地了:“您是怎么晓得的?”


    乐无涯笑吟吟地反问华容:“哎,华容,换做你是那倒霉的訾主簿,被卫大人拉进这么一个绝户计里来,你跑不掉,又不敢跑,第一件事要去干什么?”


    华容寻思片刻,眼睛一眨,恍然大悟:“我会……会去找钱知府的案卷,反复观看,好将细节烂熟于心,免得将来对答起来,有什么错漏之处!”


    “对咯。”乐无涯摸摸他的脑袋,“依照大虞律例,刑案案卷一律用青绦束起,封存库中,但凡借阅,必要记录在册。尤其是以咱们那位牧大人不苟言笑的德行,好家伙,阎王爷似的,谁敢越过他去私开刑部案库?唯有訾主簿一个,最方便接触到案卷,还可以免了登记这桩麻烦。”


    “前段时日,我叫牧嘉志将历年案卷分批送给我。这事你可还记得?”


    见华容点头不迭,乐无涯继续道:“钱知府坠水案件发在年初,明明才过去半年多光景,可与同期刑事案卷一对比,那青绦竟是隐有发白褪色,像是有人反复拆开观阅过,且那人必定有些小毛病,比方说,一紧张便要冒手汗。”


    华容听得叹为观止,眼睛亮晶晶地赞道:“大人,您是天上的紫微星下凡尘了吧?”


    乐无涯往他脑门上弹了一指头:“少拍马屁。”


    “华容是真心诚意的啊。”华容捂着脑门,万般不解,小声嘀咕道,“……再说了,明明大人平时也爱自卖自夸,怎么不让咱们夸呢?”


    乐无涯抬手摸了摸他微红的脑门:“我自夸,是我天纵英才,应得的,用不着你们锦上添花。”


    除了这不要脸的话,乐无涯还有些话没说出来。


    对着那些不亲近的人,乐无涯挺乐意和他们周旋嚼舌,哪怕听上一堆无聊无趣的奉承话也无妨。


    可对着这些亲近的人,他只盼他们多多修炼自身,少将心思和精力浪费在溜须拍马这种毫无用处的事情上。


    他乐无涯再强,也强不到他们身上去。


    除了自强自立、之外,没有更踏实的晋身之道了。


    华容自从跟了乐无涯后,见过的世面车载斗量,已能懵懵懂懂地听出些言外之意来。


    他愈是懂得大人话语中蕴含的善意,愈是依恋信服地缩在乐无涯脚边,仿佛是趴在鹰隼翅膀下的幼雏,颇觉安全舒心:“訾主簿已知晓背后主使是您,大人要如何待他?”


    “他说他要什么了吗?”


    “他要一盏油灯,要一些书,还要一套衣物。”华容问,“大人,他不会要跑吧?”


    乐无涯笃定道:“不会。”


    华容细想一番,甚觉有理。


    訾主簿之所以肯答应卫逸仙,协助他栽赃牧嘉志,无非是他无钱、无依、无凭。


    他訾永寿是吏非官,根基薄弱,一旦卷入上层官员争斗,别管这些人斗输斗赢,他姓訾的肯定得先脱一层皮。


    卫逸仙伸一根大拇指,就能把他活活摁死。


    与其现在贸然冒头,去应付外头的风风雨雨,不如暂避在此,再图以后。


    况且,乐无涯绑他,却没有杀他,那便是愿意护他、救他。


    訾永寿若是这点都想不明白,那他就活该被人活活坑死了。


    “书和油灯都给他,衣裳就不必了。”乐无涯闲闲地一挥手,“若这人真不识好歹,是个乐意一头撞出去自寻死路的蠢蛋,就叫他光着腚跑出去吧。”


    ……


    訾永寿无端失踪,惹得衙门中人众说纷纭,人心浮动。


    在这炎炎如火烧的三伏天里,牧嘉志坐在堂上,急得宛如身投巨灶,坐卧不宁。


    对訾永寿家中境况,他最是熟悉不过。


    他只剩下这么个血亲胞弟,断不会无缘无故地弃他而去。


    可就算真是倭寇土匪之流,挟怨泄愤,将人劫掠了去,都过了这么些时日,要么该送回尸首,要么该来信索要赎金,怎会像是泥牛入海般无声无息了呢?


    牧嘉志手头办过太多刑案,脑中有无数流寇杀人的案例,想来想去,没有一件好事情。


    他一边心急如焚,另一边还要不甚熟练地顶着一张冷脸,前去安抚訾永寿那同样凄凄惶惶的弟弟,谎称是知府大人越过自己、派他前往他地公干去了,能瞒过一日是一日,免得这小病猫乍然受惊,彻底病倒,那他可就真真是太对不住訾永寿了。


    卫逸仙那边,则想得更加简单。


    ……訾永寿怕是个不经事的,不敢指证牧嘉志,索性脚底抹油,溜了。


    “我还以为他是个性情温懦的顾家之人,有这么个病歪歪的弟弟拖着,哪里也去不了,竟没想到他还真能把弟弟扔给牧嘉志,一走了之。”卫逸仙感叹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他的贴身僮仆满心惋惜:“如此一来,大人的精心筹谋岂不是白费了吗?”


    事到如此,卫逸仙不得不承认,这一场一击必得的杀局,歪打正着、莫名其妙地被打乱了节奏。


    不过,卫逸仙只是在得知訾永寿失踪时心慌了一阵。


    事后,他迅速地心定了下来。


    隔壁的鸩杀农夫案,眼看就会顺藤摸瓜地牵扯出半年前的钱知府落水案。


    在这关头,訾永寿突然消失,不管他是临阵脱逃,还是真的倒霉,在回家路上遭了悍匪,横死在了不知哪个乱葬岗上,都不妨碍这起旧案被牵扯出来。


    每每想到这里,卫逸仙都禁不住抚掌大悦。


    钱知府死得妙啊,没死在本府治内,不然搞不好闻人明恪大手一挥,做主将此事压了下来,那才真真是白费了他的筹谋。


    这事好就好在,闻人明恪初来此地,与那些知府不过点头之交,手伸不到桐州府外去。


    即使他闻人明恪背靠皇子,那又如何呢?


    这些知府苦读诗书、登科及第,熬到年近半百,鬓发皆白,靠着资历与政绩才得到知府一职,居然要和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平起平坐?


    推己及人,卫逸仙不认为隔壁的知府大人肯给闻人明恪这个面子,替他隐瞒这桩案子,巴不得闹得越大越好。


    一旦东窗事发,就连訾永寿的突然消失,也能被他拿出来大作文章了。


    ——钱知府坠水,是牧嘉志与訾永寿亲手经办的。


    偏在要重启调查时,身为经办人之一的訾永寿没影了。


    这怎能不叫人起疑?


    最妙的是,自从拉了訾永寿上船后,卫逸仙便派人时时盯着訾永寿的动向。


    果然,訾永寿不是什么藏得住事的人。


    自己找上他的第二日,他便千辛万苦地从牧嘉志那里要来了两日假期,前往钱知府坠水的临皋县,状似无意地打听,是否真的有这么一桩农夫鸩杀案。


    这懦吏,还巴望着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呢。


    可惜,人死如灯灭,不可复燃呀。


    这事本不算点眼,但在复查钱知府一案时,必然会被一并翻出。


    到那时,失踪不见的訾永寿,便会成为一张致死的牌。


    就算訾永寿还活着,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跳出来指证自己,他手头上并无任何证据,只有一副不算伶俐的口齿,能成什么事?


    要知道,写着訾永寿名字的地契房契,都不在訾永寿自己手里。


    他拿什么和自己斗?


    因此,卫逸仙心平气和,稳坐钓鱼台,继续垂钓。


    何必心慌?


    优势仍然在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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