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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骑鲸南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31章 新官(二)


    卫逸仙摆一摆手,便继续专心垂钓,并不打算去法场迎接。


    左右他还不曾暴露身份,他们又何必巴巴儿去迎?


    听说此人喜欢微服,喜欢巡看治下之地。


    爱转就多转。


    桐州够大,他愿意转多久都行。


    他安坐钓鱼台,直到一刻钟后,第三名僮仆来报:“大人,知府老爷快到前衙啦,您收拾收拾,接驾吧。”


    卫逸仙恋恋不舍地放下钓竿,一摇头,道:“真可惜。收了吧。”


    他一转身,正对上僮仆的灿烂笑脸,不由得一蹙眉:“你乐什么?”


    僮仆们向来是不敢跟卫逸仙讪脸的。


    因为这位府同知从来喜怒无常,和颜悦色的时候是真好,可一旦坏起来,那便是要天塌地陷了。


    僮仆马上敛起了笑意,可他眼珠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又隐隐约约有了笑影。


    “大人,真不是我想笑。”不待卫逸仙发作,僮仆忙摆手解释道,“您去看看知府老爷就知道了。”


    卫逸仙:“看什么?他有三只眼?有三头六臂?”


    僮仆硬着头皮,暧昧笑道:“真是个漂亮小爷们儿啊。小的见识浅薄,还没见过这么水灵的知府老爷呢。”


    闻言,卫逸仙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指着他,语带责备:“当真是不着四六。”


    见卫大人肯同他玩笑,僮仆也隐隐松了口气。


    卫逸仙走出两步,似是想起了什么:“他年岁几何?”


    僮仆迅速答道:“今年应是二十有六。”


    “年少,当真年少。”卫逸仙脚步轻快地向前走去,自言自语,“怪不得升官这么快呢。”


    卫逸仙赶到前衙时,衙中官员已提早排好,分列两侧,只待府同知到来,再一并出迎。


    他向外望去,正好看到一名年轻公子大大方方地立于匾额之下,仰头观视,若有所思。


    卫逸仙见此子轻裘缓带,体态风流,一举一动颇有贵气,不似凡夫俗子,便整肃面容,小步趋下台阶。


    眼前人望着匾额出神,察觉有人前来,垂下眼睛,正是一双水汪汪的多情桃花眼。


    元子晋自从身入父亲曾经的管辖之地,便自觉主动地端起了架子,生怕跌了父亲的份儿。


    尽管如此,他还是少年心性,见了颇具南地之风的屋顶脊兽,难免好奇,便摇着扇子,前来研究。


    眼见有人从府衙内走出,元子晋也不怯场,啪的伸手合上了扇面,坦荡地直视来人。


    ——我元家人,自是应有此气度。


    尽管觉得此人颇为稚嫩,不似官场中人,但有了僮仆的通禀在先,又见此人如此不加掩饰地站在衙门正门口,卫逸仙不敢怠慢,便提着官服下摆,快步下阶,纳头便拜。


    陡受如此大礼,饶是有心端一端架子的元子晋也不免被吓了一大跳,猛地往旁边一蹦:“哎哎哎,你干什么?!”


    卫逸仙面上表情一僵,立时知道自己犯了错。


    他马上立起身来,向旁侧看去——


    此时,有云蔽空,将日头强烈的光芒柔化,掸落在了不远处一人的身上。


    那人正扯着一匹驴子体型的小马,一边连拽带拖地把它往前牵,一边同它讲道理。


    卫逸仙定睛望去,却只能看见他攀在马嚼子上的一只手,以及一侧被日光映得半透明的耳朵。


    似是察觉到了前方气氛的凝滞,那人扭过头来。


    他的仪态与“庄重体面”四字全不沾边,袖子挽过了手肘,额上还带着被阳光晒出的薄汗,将一缕松散开来的卷发粘在额头上。


    面对着一干从府衙中鱼贯而出的官员,乐无涯毫不拘束,爽朗一笑:“对不住,各位,马不听话,这就来了。”


    ……


    这倒不是乐无涯故意要给卫逸仙下马威瞧。


    华容年纪小,不擅骑马,因此这一路上,矮小又性子软和的小黄马就归了他骑。


    但大抵是因为南方水草丰茂的缘故,小黄马自从入了南地,胃口大开,饭量大增,经常吃得忘情。


    华容拉它不动,骂它不走,只能干等着它吃饱了,才能和它一道出发。


    在走到府衙附近时,乐无涯才发现小黄马又和华容一起不见了踪影。


    华容人生地不熟,小黄马又是个倔驴脾气,只肯听乐无涯的,乐无涯怕把人给弄丢了,只得回头去逮马。


    没想到一眼没看见,元子晋就跑到最前头,去研究府衙门口的脊兽去了。


    好在卫逸仙老成得很,这么一桩尴尬的误会,只叫他的面色变幻了一瞬。


    他一摆袖,重新堆上了若无其事的浅笑,揖手道:“可是闻人知府?”


    乐无涯一点头:“正是。”


    卫逸仙利索下拜:“卑职桐州府同知卫逸仙,拜见知府大人!”


    乐无涯以这般闲散无状的模样,笑吟吟地负手望向这一干官服严整的大人们。


    随在乐无涯身后的诸位随从呆立原地,眼见此景,心中震撼难言,恍如隔世。


    尤其是衙役何青松与杨徵。


    过去,他们二人曾亲眼见过闻人太爷赴南亭上任,那叫一个门庭冷落,无人问津。


    他们都受了孙县丞的指使,不许他们出迎,他们又实在好奇,便偷偷结伴跑去看他们新上任的小太爷是个什么模样。


    当时,太爷只有一人一马,立在偌大的县衙门前,看一眼“南亭县衙”的匾额,又望一眼拄着梃杖、假意打瞌睡的守门衙役,目色中有迷惘,有不安,却也别有一番青涩的坚定。


    谁想,不过短短两年光景,颇受欺凌的太爷便成了知府老爷。


    他们立于太爷身后,跟他受了这一礼,不由得感慨万千,心潮澎湃。


    待卫逸仙带着官员们三三两两地立起身来,乐无涯方道:“卫大人怎会将小元错认成我呢?”


    卫逸仙谈笑自若,毫不变色:“建章一时眼拙。不过大人身边之人,俱是风姿迢迢,盼大人勿怪建章失礼错认啊。”


    乐无涯笑容明快:“卫大人真是伶牙俐齿,说得我心都甜了。”


    卫逸仙微微低头,表示不敢受此夸奖,将谦恭的姿态做了个十足十。


    乐无涯将在场官员清点一番,颇为满意:“人员齐整,一个不落,好极好极。”


    卫逸仙知道他已见过了牧通判,便道:“天气酷热,冰与西瓜均已齐备,请大人移步衙内,稍作休憩。府衙公务诸位同僚也早已整理停当,知府大人想何时检视,听您尊意。”


    乐无涯摆摆手:“公务不急,先放一放。西瓜在哪儿?”


    卫逸仙笑了,负手低眉,另一手向衙内一扬:“大人里边请。”


    待乐无涯迈步入衙,卫逸仙偏过头去,保持着谦恭温和的语调,对另一个贴身僮仆道:“把方才那个报信的打发了。我不想再见到他。”


    简单言罢,他直追乐无涯的背影而去。


    ……


    卫逸仙待人实在是周到熨帖,在乐无涯吃西瓜时,已将知府衙门中的府堂、六房诸名官员一一引见于他。


    在府衙之中,最要紧的官职,便是府同知卫逸仙与通判牧嘉志。


    府同知是乐无涯的副手,通判则肩负监察之责。


    牧通判尚在监斩倭寇的法场,因此未在出迎之列。


    不过乐无涯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不急于一时相见。


    待一一介绍完毕,乐无涯仍不问正事,咬了一口西瓜尖尖:“我住哪儿?”


    卫逸仙:“您的宅子已经备好了,毗邻府衙,甚是便利。”


    乐无涯拿扇子支着下巴:“哦?是谁备下的?”


    “是本地汤举人所奉。他说,他与老爷是同科中举,本有意深交,无奈山高路远,便想图个细水长流。谁想老爷官运通达,如今再行结交,难免有攀附之嫌,但一腔同窗之谊,到底不好辜负,听闻太爷将至本地任职,便将闲置旧厝收出一间来,请大人暂住。”


    “去看看。”乐无涯吃完一牙西瓜,用柔软的湿毛巾擦一擦手,“我带华容去。你们几个先留在这里。”


    乐无涯起身要往外去时,忽地一驻足:“刚才说的兵房经承,是哪个?”


    被点到的兵房经承立即迈前一步:“大人,我……”


    乐无涯一扬手,打断了他:“好了,你现在不是了。秦星钺,叫他把府中军务、兵差、民壮之事都交接给你,从今日起,你还做你做熟了的事。”


    秦星钺干净利落道:“是!”


    兵房经承韦奇脸色一白。


    尽管每任知府都会带自己亲信之人,接替重要职位,而他名义上是经承,说白了就是个举业无望之人,并非有品级的官员。


    大人说撸了他,那就能撸了他。


    然而,说得这般直白,他还是有些挂不住脸。


    乐无涯继续道:“韦奇,跟秦星钺交代完工作,就到我身边来,我要个知晓桐州诸项事宜的卫队长,老何,你是我的副卫队长。我这边的规矩,你教一教他。”


    闻言,韦奇顿时转悲愤为欢喜。


    这是老爷提拔抬举他呢。


    若是得了老爷青眼,那他的前途——


    但他的欢喜也只持续了片刻。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卫逸仙的方向,才朗声应道:“是!”


    乐无涯:“府同知大人事忙,谁带我去看房?”


    卫逸仙一个眼神,一旁低眉顺眼的户房经承便一步跨向前:“大人,您若不嫌弃,卑职陪您。”


    乐无涯嗯了一声:“华容,走了。”


    ……


    卫逸仙所言不差。


    这间小房确实临近府衙,不需用马,步行一盏茶时间便可到达。


    此处之地,堪称寸土寸金。


    在两进两出的院落之外,居然还有一处花亭齐备、小桥流水的花园。


    乐无涯将那间精美雅致的小院落内外巡看一遍,微微笑道:“甚好。”


    户房经承姓李,见乐无涯满意,忙哈腰道:“那老爷的行李……?”


    乐无涯答:“我住衙里。”


    李经承愣了一愣,小心道:“老爷,您可是还有哪里不满意?”


    乐无涯不答。


    李经承揣测着赞道:“老爷清如水,明如镜,属下真心敬服。”


    “误会了,我是不愿同我这些人分开。”乐无涯笑道,“在南亭啊,我就住在县衙之中,日日与他们相见。乍一分开,还真舍不得。”


    李经承第一次同乐无涯打交道,不知其性情,便在肚中默默揣测起他的意思来。


    此处离府衙不远,老爷有什么吩咐,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


    说什么不想分开?实在是孩子话。


    他想了一想,眼前微微一亮,试探着发问:“老爷,这里虽说距府衙稍近,但还是逼仄了些,可对?”


    乐无涯对他粲然一笑,并不作答。


    李经承对他一拱手:“实是我等思虑不周了,您今夜先在府衙稍歇,我这便为您去探看,有无其他可心的房舍。”


    “去吧。”乐无涯得了可心的答案,语调也轻快了起来,“我有些累了。这里虽说不大可心,但后园景致当真不错。我在这里稍稍松快一会儿。你不必跟着了,忙你的去吧。”


    待李经承离去,乐无涯一手揽住华容的肩膀,一边向后院徐徐行去,一边问道:“哎,小华容,你说说看,他们想干什么呢?”


    华容想了想,答道:“他们想讨好太爷,想行贿。”


    “不错。还有呢?”


    华容观视了一圈四周精美的陈设,沉吟片刻后,眼前骤然一亮:“他们还想将我们分开!”


    “对喽。”乐无涯一拍他的肩头,“这间院子住我一个是够了的,可除去厨房、小院,满打满算,就只有六间房。我是孤家寡人,可老杨、老何都是带了家眷来的,要是全住进来,我这里就成大杂院喽。”


    华容:“所以……”


    “若是我一个人住进来,你们要么住进县衙,要么要花钱自觅住处。到那时,东家请你们去喝点小酒,西家邀你们去听场小曲,南家低价租你们一间好瓦舍,北家给你说门好亲事,你们还不晕头转向,认不得我这扇门从哪儿开了?”


    华容越听越觉得汗毛倒竖、脊背发寒。


    他咬一咬牙:“我不管其他人怎么想。我华容不知道什么东家西家,我只知道,没了扈家两个哥哥,没有太爷的那碗米粥,我连命都没有。”


    乐无涯听了这话,抬手摸了摸他的额顶:“好小子。”


    华容这才觉出此间别样的凶险:“那太爷还是住在府衙里最安全!”


    “安全是安全了。”乐无涯道,“可是这么一来,他们的贿不就行不出去了吗?”


    华容:“……啊?”


    自从跟了乐无涯,他便学会了多用脑子。


    将乐无涯的言行回想一番后,华容愕然发现,太爷似乎不仅跟他们要了一间更大的宅子,好像连这座小宅子,也没有要还给那位汤举人的意思。


    ……


    当乐无涯正带着一脸懵懂的华容,优哉游哉地巡看他的新房舍时,韦奇已将乐无涯随身之人的情报收拢完毕,正在同卫逸仙汇报。


    “跟他来的,有两个衙役,一个端茶倒水的门房,一个白身,还有一个戴罪的兵丁。”


    乐无涯一走,卫逸仙将他带来的那些人安顿完毕,便又恢复了闲适之态,在后院里品茗赏花。


    他微微的一点头:“都是什么来头?”


    韦奇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都没……没什么来头。”


    卫逸仙瞥他一眼:“嗯?”


    “那两个衙役,都是南亭本地人,土头土脑的,好像从一出生起就没离开过南亭,也没干出过什么亮眼的成绩。先前闻人老爷在南亭受冷待时,他们也不曾出手帮忙。”


    卫逸仙不予置评:“那个跟他一起走的小门房呢?可是他闻人家的家生子?”


    韦奇:“乞丐出身,不是奴籍,现今还是平民。”


    卫逸仙眉头一跳:“那白身呢?”


    “不知来头。”韦奇答道,“只知道姓元,是上京来的,在南亭干的是走街串巷、家长里短的零碎活儿。……绣花枕头一包草罢了。听说,还与闻人老爷素来不睦。”


    卫逸仙深吸一口气:“那戴罪的兵丁——”


    韦奇叹了一口气:“他全家因谋害闻人老爷获罪。爹娘都死了。他自己被充了军。”


    卫逸仙:……


    他想不通了。


    听起来,闻人约的身边怎么跟个筛子漏勺似的?


    这算什么路数?


    闻人明恪越是如此示弱,卫逸仙越不敢掉以轻心。


    他不禁想到了唯一被乐无涯安排了工作的人。


    那总该是个能力卓越的亲信之人吧。


    “秦星钺,那个瘸子呢?”


    “在军队里效力过,瘸腿后便被踢出来了。不是什么军官,连个百总都不是,就是个大头兵。”韦奇叹道,“……听说还曾是个烂酒鬼。”


    卫逸仙:“……”


    ……就算南亭百户小县,人丁稀少,闻人明恪也不至于找不到一个得用的人吧?


    第132章 新官(三)


    卫逸仙端起茶杯:“这么个草台班子,能把一场大戏唱到皇上跟前?”


    他抿了口茶,笑道:“不是咱们这位新老爷太能干,便是你对你的新差事太满意了。”


    韦奇心中一沉,听出这话头不妙,忙道:“大人,卑职——”


    “不必急着表忠心。”卫逸仙打断了他,“我从不信挂在嘴上的忠心。”


    他拿起一只精致的茶罐,递给韦奇:“这是今年新下的碧螺春,好茶,与贡茶的品质也差不离了。南亭的茶叶,和这一比就是树叶子。拿它做给知府老爷见面礼吧,不丢份。”


    韦奇不敢、也不能再多言了,只得在连声道谢后,惴惴地捧着茶罐走了。


    他与李经承走了个顶头碰。


    相比于韦经承的一脸灰败,李经承面上就轻松了许多。


    卫逸仙问他:“知府老爷怎么说?那宅子还可心吗?”


    李经承一摇头:“卑职愚钝,只能瞧出老爷挺喜欢后头那园子。”


    “宅子不喜欢?”


    “嫌小。”


    卫逸仙一笑:“还挺挑剔。备下的另外三间宅子,择一间最大的,让老爷再去看看。”


    李经承:“老爷说今日住府衙。我隔一日再带他去看吧。”


    “嗯。这样周全些,免得他起疑。”卫逸仙用眼角余光扫他一眼,“你看他这人,如何?”


    李经承恭谨道:“卑职眼拙,看不出个四五六来,不敢妄断。”


    “说。说错了也不怪你。”


    李经承一抿嘴,斟酌了一番言辞,“要叫卑职看的话,他至少不是那等读书读昏了头的清流。”


    “是不是糊涂之人,且看他将来如何处事罢。”卫逸仙一摆手,“再去府衙后查看一番老爷的落脚处,查查有无疏漏之处。”


    说着,他微微一笑:“今夜之后,他怕就再没有一个好觉可睡了。可得伺候好了。”


    ……


    是夜。


    乐无涯立在府衙的桐州地图之前,抬起指尖,抵在三江州的一角。


    华容端了一盏茶来,探头道:“大人,您在看什么?”


    “你可听说过一个烈女的故事?”


    乐无涯缓缓道:“桐州府三江州,有烈女金氏,结草庐与亡夫之墓相伴,悉心抚养遗腹子,直至其子考上进士后,才于丈夫坟前自刎而亡。先帝感其节烈,特赐牌坊一座,准入《烈女传》,并将此县更名为……”


    乐无涯的指尖下移,露出了那处地名:“……桐庐。”


    桐庐之名,便是由“桐州结庐女”而来。


    华容啊了一声,挠挠脑袋:“那……她的孩子要多伤心啊。”


    乐无涯不答。


    他想的事情,要更深更远一些。


    老皇帝把戚姐下放到这里来的心思,可以说昭然若揭。


    他大概是衷心盼望这位为母当街杀人的孝女,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效仿金氏,殉夫而死。


    可惜戚姐不遂他愿,活得花团锦簇,热热闹闹。


    “桐庐,桐庐……”把这地名在嘴上念了两遍,华容觉得眼熟也耳熟,半晌后,他眼前乍然眼睛一亮,“不就是那位擅种茶花的县主大人——”


    “是啊。”乐无涯点头道,“是她。”


    他乡遇熟人,华容的情绪不免高涨起来,兴冲冲道:“我们还要把‘思无涯’种到这里来吗?”


    “傻小子。南方茶花多的是,三江州每年还有两次茶花节。咱们的‘思无涯’在益州是个风雅的稀罕物,传到此处,怕是要水土不服的。”


    “那茶叶——”


    乐无涯端起那茶盏,在华容鼻子下晃了一圈:“你闻闻,这可是上好的碧螺春。有的比吗?”


    华容想不到,太爷好不容易在南亭摸索出的生财之道,换了个地方,居然走不通了,不由得气沮起来:“那岂不是要从头开始?”


    乐无涯一捏他的鼻尖:“小子,怕什么?这世上的路不都是人蹚出来的吗?”


    华容摸着鼻尖,正若有所思地回味乐无涯的话,便见元子晋怒冲冲地推门而入,指着乐无涯,怒道:“好哇,听说你一来就收受贿赂,可真是个好官!”


    乐无涯淡淡反问:“你今日课业做完了?”


    元子晋一哽,硬着头皮道:“你少打岔!我还道你是什么不世出的奇人能人呢,没想到眼皮子恁的浅。合着你在南亭捞名声,就是为了换个稍微富庶些的地界,好放开手脚捞钱!”


    乐无涯再次反问:“我不捞钱,账面上的五千两亏空,你替我填?”


    元子晋:“?”


    元子晋:“……什么五千两?”


    乐无涯一指旁边桌案上那如山堆积的账簿:“三任知府留下的烂摊子,我粗估了一下,拢共四千八百两。肯定还有没算到的,算个五千两,不过分。”


    元子晋还在发傻时,华容耳朵里已是轰然一片,差点咬了舌头:“怎会——”


    五千两!


    对平民华容来说,他连烧纸钱都没敢烧这么多。


    当初,太爷的父亲掏出半副身家,赈灾捐官,也不过是一千两银子!


    华容看向乐无涯,几乎要哭出来了。


    太爷都知道了,怎么还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乐无涯却是毫不意外。


    若是此地政通人和,轮得到他来?


    倭寇之乱,只是表象而已。


    简单来说,此地最大的症结是穷。


    穷则生变,继而生乱。


    元子晋不敢信乐无涯的说辞,快步向前,就近翻开一本摆在最上头的账目。


    乐无涯已用可以擦去的炭笔圈出异常之处,倒是醒目。


    元子晋心算之下,发现这一本帐上,便有三百两银子亏空,不由得白了面孔。


    他虽然不大聪明,可也晓得,这账目亏空,必是得要人补上的。


    前三任知府均是不得好死,闻人明恪再有能耐,总不能追到地底下去要账吧?


    元子晋的脑袋也跟着大了:“找那个姓卫的府同知啊!他是怎么代管的?!”


    乐无涯语调轻快道:“哦,你也知道他是代管。换你是他,你乐意当这个填坑的冤大头?还不是得等我这个正主来么?”


    元子晋结巴起来:“那,那怎么办?增税?”


    “不错,我刚一到任,苛捐杂税就来了。”乐无涯一点头,“看出来你很恨我了,想让老百姓背后骂我扒皮知府、破家狗官。”


    元子晋也顾不得指责乐无涯了:“你甭卖关子了!有什么招数,你倒是使出来呀!”


    “有啊。”


    乐无涯将手搭在元子晋肩上,笑吟吟地推着他转了个方向。


    元子晋正心乱如麻,见他如此做派,还以为他要弄什么玄虚,一头雾水地随他转过了身去。


    紧接着,乐无涯毫不留情,一脚踹到了他的屁股上:“给我滚去做你的功课去!”


    元子晋被踹得踉跄两步,直接扑到了迈步而入的秦星钺的怀里。


    秦星钺与乐无涯视线一交汇,他便使了一个巧劲儿,把立足不稳的元子晋推出了房屋,顺便麻利地把门关上了。


    元子晋被狼狈为奸的两人接力扔出了房来,又痛又气,揉着尾巴骨,在院内扯着嗓子,叫唤得声震四野:“姓闻人的,你给我等着!”


    见屋内没有回音,元子晋委屈地揉着腰臀,径直向后院而去。


    仲飘萍人已在后院,正一板一眼地用一截注了铅的白蜡棍操练着刀法。


    见他一瘸一拐、灰头土脸地走来,仲飘萍停了手:“元公子,怎么了?”


    元子晋没好气道:“碰见狗了!我就是那吕洞宾!”


    说着,他抄起挂在武器架上的一样奇怪武器。


    那锤头看着小,但足有二十斤,锤柄上穿了个孔,由一条两尺长、浸了桐油的麻绳串过,打了个猪蹄扣。


    这便是乐无涯为他所制的“教具”。


    元子晋拎着这东西,走到一口摘了铜丸的铜钟前,满怀怨愤地单手抓着绳子一端,将锤子凌空挥舞起来。


    ——他的功课,就是要挥舞起麻绳,用锤头稳稳敲中这口小铜钟。


    刚开始,他每日只需要敲中钟身二十下,就能吃饭睡觉。


    现在,他得稳稳砸中铜钟中央那块一文钱大小的花纹,砸满十下,才准上床。


    仲飘萍的职责,则是要把刀法练熟,以及在旁监督着他。


    元子晋不懂操练这玩意儿的作用是什么,只当自己是被那该死的闻人明恪磋磨刁难了。


    于是,他咬牙切齿地双手握住绳子,把那枚花纹当做了闻人明恪的脑袋,将锤子在空中挥舞两圈,舞出了呼呼的风声。


    当的一声,正中红心!


    这一声异响,震得一墙之隔正在夜钓的卫逸仙,直吐出了一口热茶。


    他刚才才被元子晋的大呼小叫吵得头疼,又被狠震了一下,不由惊道:“什么动静?”倭寇打上府门了?


    僮仆小步快跑,前去查探。


    半晌后,他折返禀道:“是知府老爷带来的人在操练呢。”


    卫逸仙望向漆黑如墨的鱼池,惋惜地一摇头:“唉,这两日怕是钓不成鱼了。”


    ……


    秦星钺出身天狼营,打探情报还是颇有一手的。


    这半日光景,他已带回了不少有价值的情报。


    譬如,三日后,是本地布政使大人、乐无涯如今的顶头上司的生辰。


    三节两寿,孝敬上司的礼是一样不可少。


    与他管理天高皇帝远的南亭小县时不同,如今的乐无涯,头上顶着按察使、布政使、指挥使等几位老爷,中间有七八位知府同仁,底下还有一帮嗷嗷待哺的官员。


    说白了,没有钱,他寸步难行。


    前三任知府,或多或少,都死在一个“钱”字上。


    将秦星钺送去休憩后,乐无涯独身一个立于院中,单衫薄衣,满身是月。


    他伸手入怀,掏出一卷银票。


    那是小六给他的修路之资。


    他本意是想替他攒着做老婆本。


    如今,怕是留不住了。


    乐无涯伸手捻出衣领里那枚玉制的小棋子,抵在指尖,缓缓摩挲。


    唉,想给小七写信了。


    要怎么能投个散财童子的胎呢?


    他也想学。


    第133章 赴宴(一)


    次日,乐无涯终于见到了通判牧嘉志。


    刚与乐无涯打上照面,他便愣住了。


    当此人在法场与倭人纠缠,三下五除二拆穿其身份时,牧通判便确信,此人身份必是不凡。


    但得知他真是新任知府老爷,他又难免皱眉。


    ——这么个年轻人,被抬到这等虎狼之地,一副肩膀单薄柔嫩得很,只有些小聪明,又怎担得起一府重责?


    牧通判与他见礼过后,并不奉承他些什么,简单寒暄了两句,交代了一句自己事忙,得了乐无涯一个点头后,便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


    乐无涯玩味地望向他的背影。


    他的走姿风风火火,速度奇快。


    有名典吏捧着卷宗,险些与他撞上。


    乐无涯看不见牧通判的脸,只见他脸稍稍朝那典吏一侧,那典吏本来热得通红的脸就瞬间转了白,战战兢兢地立在原地,等牧嘉志走远,才舒出一口长气,加紧步伐离开。


    秦星钺在旁低声解说:“听说牧通判脾气酷烈,不是个好相与的。”


    华容趁着倒茶的光景,提出疑问:“他昨日午时监斩,怎么隔了一日才来见您?”


    乐无涯:“身为监斩官员,不是上趟法场,看场人头落地的大热闹就能完事了的。”后续收埋、具折上报等事,都需得监斩官操持。


    说罢,乐无涯转过头去,继续望向牧通判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不过,华容的疑惑确实有理。


    这些事完全可以交给他的仆从书吏,叫他们先拟个大概,完全不必他亲力亲为。


    他不来见自己,实际上就是不想见。


    乐无涯抚着下巴。


    桐州的二把手为人老辣,三把手桀骜冷淡。


    自己这么个毫无根基的人,空降此地,想要打开局面,先从谁入手比较好呢?


    乐无涯出神之际,卫逸仙身着官服,仪态翩然而来:“大人,”


    “你来得正好。”乐无涯伸手招呼他坐下,“两日后便是布政使丰大人的生辰,我想问一问,这礼可有什么讲究?”


    卫逸仙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大人,这便是你我心有灵犀了。”


    “怎么?”


    卫逸仙从袖中取出一方缂丝香包,递与乐无涯:“丰大人素爱雅风,喜好古物。下官投其所好,已为大人将礼品备好了。”


    乐无涯将香包打开,露出一方古色古香的龟钮印章。


    卫逸仙温声介绍:“这是东汉初琅邪孝王亲的国相所持之印,乃卫某家藏之物。”


    乐无涯托印在手,翻来覆去地检视一番,由衷叹道:“好啊,好。‘相’字‘目’旁有一短划,确是汉官印制。”


    卫逸仙意外之余,马上赞美道:“大人眼光毒辣,下官钦服。”


    乐无涯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地反问:“我怎敢受大人如此厚礼?”


    “这实在是无可奈何之举啊。”


    卫逸仙说话的腔调不疾不徐:“圣上急调大人来此上任,恰恰赶上丰大人生辰,您若不去贺,难免失仪;可若是匆匆采买,失之仓促,岂不是白白错过了和丰大人结交的上好时机?您与丰大人交好,不是为着您一人,而是为着整个桐州。若是丰大人肯施恩庇护,多多护佑桐州,哪怕每年肯多拨付一些军饷与我等,也是生民之大幸啊。”


    他顿一顿:“况且,此物珍贵,是东汉琅邪国高官之物,下官才疏学浅,官运不亨,就算放在家里,也不敢拿出来招摇。如今韦大人官至二品,用此物正是相宜;放在下官家中,那就犹如明珠蒙尘,实是可惜了。”


    乐无涯眼睛一眨,笑容明快:“卫大人真是好口齿。看来,无论是于公还是于私,我都非收下不可了?”


    卫逸仙端坐其位,颔首低眉:“一切都听凭您的心意。”


    “成。我收下了。”乐无涯随手将那价值不菲的印章往茶案上一放,“我年岁尚轻,唤卫大人一声建章,不知算不算失礼?”


    卫逸仙作受宠若惊状:“这是建章之幸,何谈失礼呢?”


    “那好,建章。我想问一问,牧通判是何等样人?”


    卫逸仙沉吟片刻:“既是好人,亦是好官。”


    “哦?评价就这般高吗?”


    卫逸仙正襟危坐:“听说大人擅点刑狱,审冤狱,巧了,牧通判在这一途上也颇具才干,刚勇正直,不畏强权。且他凡事身先士卒,时常点灯熬油地处理公务,拟写表文,从不假手他人。”


    乐无涯:“不见得吧。我见有典吏畏他如虎啊。”


    “嗨。”卫逸仙摇一摇头,“大人,凡是谋实务、强实干之人,有几个能得人心、顺人意呢?做得愈多,错得愈多啊。”


    对牧嘉志其人,卫逸仙一句坏话都不曾说。


    至少从表象来看,此人甚是圆滑讨喜,堪称处处周全。


    乐无涯温和道:“卫大人,你该是知道,我不只想听这些的吧?”


    卫逸仙将身子倾靠向他,诚恳道:“大人想听什么?下官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乐无涯冲他一招手。


    趁他附耳过来时,他低声说:“咱们什么时辰出发,给丰大人送贺礼去?”


    卫逸仙饶是脑子灵活,反应奇快,也被乐无涯如此跳跃的问话方式弄得迟滞了片刻。


    不过,也只片刻而已。


    他微微一笑:“下官自是听大人的。不过要往布政使司去,最好明天一早出发,夜间到时,休整一夜,精精神神地去拜见丰大人,是最好不过的了。”


    “知道了。”乐无涯一摆手,“你回吧。”


    卫逸仙依礼告退,待退到院中,才转身离去。


    他一壁向前走,一壁暗自喟叹。


    这回自己事办得漂亮,话说得漂亮,但他也看得出来,老爷是玻璃珠子一样的人,伶俐剔透,滑不留手。


    自己舌灿莲花,已臻化境,居然没能得到他的半句准话。


    自己主动送上门去示好,可以说是给足了闻人明恪颜面。


    他若是肯松一松口,流露出几分合作之意的话,刚才便是最好的时机了。


    只要闻人明恪在桐州待上十天半个月,他就会知道,这桐州府里,有两拨势力。


    一拨是自己,另一拨则是牧嘉志。


    当年,自己也有心与牧嘉志合作。


    可此人恃才放旷,看不惯这世上十之八·九的人,一味低头干事,连看自己一眼的兴趣都无。


    卫逸仙对他用了一段时间心,发现此人确实心如铁石,且是那粪坑里的铁石,又臭又硬,便也断了和他交游的心思。


    他闻人明恪是人生地不熟的外来客,而这里不是小县南亭,只要肯花钱、肯用心思、肯露一露本事,就能万丈高楼平地起,笼络起一票他自己的势力。


    这里是势力盘根错节的桐州,且每人心思各异,不是什么小恩小惠就收买得了的。


    圣上派闻人明恪前来,不就是想叫他“成事”吗?


    他既想成事,就只能选边站。


    ——要么拉拢自己,要么拉拢牧嘉志。


    自己今天大献殷勤,着实卖了一番力,结果除了几句轻飘飘的好话,什么许诺都没能落下。


    相反,他还在打探牧嘉志的情况。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位老爷对牧嘉志更感兴趣。


    是啊,年纪轻轻,能得皇上青眼,二十六岁便从七品知县升任从四品知府,论起升职速度,本朝除了那位乐无涯外,就再无人能出其右了。


    这样一个人,身边又无甚可用之人,自是更想要一位能臣干将,而非自己这么一位事事周全、一脸佞臣相的人了。


    况且,这位老爷是靠什么起家的?


    是靠审案啊。


    牧嘉志此人,可以说是正合了他的胃口了。


    思及此,卫逸仙面向前方,微微一笑。


    喜欢能臣干将?


    好啊。好得很。


    若是他倒向自己,那自是皆大欢喜。


    若是他喜欢牧嘉志,那自己已经将陷阱备好了,擎等着知府大人往里钻呢。


    运气够好的话,牧嘉志和他,都能失势滚蛋了。


    卫逸仙魂游九天之际,自是察觉不到身后传来的灼灼目光。


    乐无涯的目光焊在他的后背上,直到他的身影消失,犹自不散。


    华容也被卫逸仙那条如簧巧舌震撼了一下,暗自下定决心,要好好向这位府同知大人研习一番说话的本领。


    他轻声问乐无涯:“太爷,您说,他是真好心,还是假好意?”


    乐无涯淡然道:“还用说?攒着劲儿,想坑我个大的呗。”


    华容:“……您怎么知道?”


    乐无涯摇着扇子,笑眯眯道:“我想坑人的时候,就是他这副死样子。”


    华容无心玩笑,只觉大人前路凶险无比,不免忧心忡忡:“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乐无涯端起茶杯:“谁知道呢?再看看呗。”


    他抿了一口杯中馥郁的碧螺春,却觉得不够合口,便搁下茶盏:“守约带来的那些凉茶呢?”


    华容哎了一声:“我这就去取。”


    乐无涯朝后一仰,闭眼摇扇,心想,我们明秀才现在该去州府,预备着秋日应试了吧?


    ……


    次日,乐无涯带着卫逸仙、牧嘉志一道出行,前去给布政使丰隆丰大人送礼贺寿。


    卫逸仙一应布置的确周全无比,备下的礼品规格没有越过那只琅邪相印的,绝不会盖过乐无涯的风头去。


    至于牧嘉志,备下的则是一套文房四宝,不算出挑,也不掉价,将低调进行到底。


    丰大人见了乐无涯奉上的礼品,果然老怀大慰,心花怒放,拉着他的手,大赞了一番前途无量。


    乐无涯也将嘴甜进行到底,大意是丰大人能活到一百岁,但就是这么一套人人司空见惯的吉祥话,被他说得又俏皮又伶俐,更是叫丰大人盛放的心花开到了十成十。


    丰大人是今日宴席之主,身负招待迎客之责,自是不能同他们这些下属寒暄太久。


    尽管如此,他还是忙中取便,执握着乐无涯的手,一路将他引到了落座处,待他不可谓不郑重亲厚了。


    乐无涯落座后,便花蝴蝶似的,施施然扑向诸位知府同仁,游走其间,攀谈调侃,很快与四周人等笑闹成了一片,从近来的炎热天气,谈到今日请哪位名伶、开哪场大戏。


    一旁的卫逸仙第一次见他展现此等取悦媚上的本领,竟是炉火纯青,比自己还胜上一筹,不免暗叹,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牧嘉志看着乐无涯长袖善舞之态,目色淡然地转向卫逸仙:“闻人知府与卫大人,想必很谈得来吧。”


    卫逸仙佯作对他话中的讽刺意味不察:“谈得来,谈不来,有什么要紧?只要我等勠力同心,于桐州百姓便是好事了。”


    牧嘉志挑起嘴角,无声冷笑一下,还想说些什么,忽闻前方传来清亮的唱名声:“桐庐县主到!”


    乐无涯一怔,抬眼看去,刚好看见丰大人携着丰夫人,引着一身缥色衣裙的戚红妆,一路向女宾席位而去。


    戚红妆道:“丰大人,我不请自来,真是叨扰了。”


    丰大人微笑之余,心中却犯起了嘀咕。


    他知道这位不是一般的寡妇,也知道她如今在桐州以女商身份,正混得风生水起。


    他唯独不知,这位与他并不相熟的县主,为何要来给自己贺寿?


    即使问题多多,他仍是维持着体面,谈笑自若道:“县主这话说的,可真是折煞老夫了。”


    她就算当初跟着乐无涯一起吃了挂落,从郡主被贬作了县主,到底还是皇上金口玉言册封的义女,是“至孝”的化身。


    他用目色撩了一眼夫人,示意她赶快去给县主安排座次。


    他还要去门口迎客。


    然而,丰大人走后,戚红妆并无落座之意。


    她四下里张望片刻,没费什么气力,就看到了正遥遥望向她的乐无涯。


    她素来冷淡的面孔上浮出了一点光彩,抬步向知府落席之处而去。


    戚红妆刚迈出两步,就被察觉不妙的丰夫人唤住了。


    “县主。走错了。”她上前两步,拦住了她的去路,“那里是男宾。”


    戚红妆注视她片刻,嘴角忽的一挑。


    “夫人,您是否搞错了什么?”戚红妆口吻是一如既往的干净利索,“我是孝女,非是节妇。”


    言罢,她绕开张口结舌的丰夫人,迈开长步,自朝乐无涯而来,在他面前盈盈站定。


    “闻人大人。”她随手端起一杯斟满了的水酒,“南亭一别,数月不见,‘思无涯’可还好?”


    “好。”乐无涯迅速回过神来,以茶代酒,回敬于她,“一切都好。”


    二人在或惊诧、或艳羡、或怀疑的目光中,坦然对饮了一杯。


    乐无涯低声道:“县主怎来了此地?”


    戚红妆道:“有人写信给我,说闻人大人新官上任,必来此处赴宴贺寿,叫我来一壮声势。”


    乐无涯一愣之下,还想细问,突见一队兵丁形容齐整,自大门鱼贯跑入,立于两侧。


    唱名之人的声音隐隐地打起了颤:“定远将军,裴鸣岐到——”


    乐无涯:“……”


    裴鸣岐昂首负手而入,威武地四下观视一番后,稳准狠地一眼叨中了发呆的乐无涯。


    他眼前一亮,拾级而下,快步上前来,不由分说,一把将他勒入怀里,粗暴地转了两个圈。


    把乐无涯放下时,裴鸣岐出声抱怨道:“是不是水土不服?都瘦成猫了!!”


    乐无涯无语片刻,好奇心战胜了拌嘴的欲·望:“你来作甚?”


    “不是同你说过了?我要回京上任啊。”裴鸣岐理直气壮,“正好路过,来看看你!”


    来看他,怎么不去桐州,却知道来丰大人的寿宴上看他?


    乐无涯直截了当地问:“谁给你写的信?”


    裴鸣岐还不及回答,乐无涯越过他的肩膀,便看到了令人诧异的一幕。


    原本在外迎接宾客的丰大人,诚惶诚恐地双膝拜倒,似是在迎接什么尊贵宾客。


    下一刻,一名长身玉立的翩翩公子摇扇而入。


    体态、走姿,包括摇扇的仪态,都与乐无涯几无相差。


    全场被他的气势所慑,纷纷起立,互相以目相视,揣测着来者身份。


    旁边的乔知府骇道:“这不是——”


    另一名知府轻声道:“老乔,你认得他?”


    “……那是七皇子啊。当今圣上的七皇子!”乔知府同他咬耳朵,“七皇子母家是供应棉纱的皇商,有两百间机屋就设在我管辖之地,是我那里最要紧的税收。先前,丰大人逢年过节,必要邀请他们一回,可他们鲜少与外官交游,百请不至,没想到啊没想到,这回居然请动了七皇子!”


    难得见到乐无涯瞠目结舌的样子,项知是心情大好,面向他,捻了捻镶着红宝石的耳垂,朝向低眉顺眼的丰大人:“大人,我坐在哪里?”


    乐无涯想,他前两天才想到散财童子,今天便能得见了?


    就这么灵验?


    他隔着衣物,捻了捻沾染了他体温的小棋子,默念道:


    小六小六,顺我心意,速速现身。


    第134章 赴宴(二)


    但当小七向自己走来时,乐无涯便将握住棋子的手松开了。


    不必瞎想了。


    小六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不管是在宗族玉牒上,还是在世人心目里,小六都只能是庄贵妃的儿子,与皇商奚家毫无关系。


    项知是意态悠然地走至乐无涯身旁,却并不加以理睬,反倒先向乐无涯身旁的乔知府一揖:“乔知府。”


    乔知府受宠若惊,即刻回礼:“七殿下,这可使不得。”


    项知是伸出手去将他扶起:“我母家生意多受乔知府庇护照拂,乔知府就莫要同我客气了。”


    乔知府官至四品,自然不似南亭孙县丞,只得了皇子一句赞美,就喜眉笑眼地喏声连连。


    经历过最初的无所适从后,他恢复了谦卑姿态:“奚家万千荣宠,都系于浩荡皇恩。下官只是尽职分,万万不敢居功自傲啊。”


    意想不到的客人来了一拨又一波,丰隆这个生辰,热闹得简直过了分。


    丰隆束手立在一侧,面上不显,脑内却一阵阵地起着风暴。


    七殿下在知府聚坐之地,询问他要坐在哪里。


    难不成他是想坐在此处?


    可这实在是于礼不合。


    以七殿下的身份,理应奉为座上宾,用心趋奉才是。


    似是看穿了他的满心纠结,项知是微笑着一摆手,替他做了决断:“丰大人,我此来特为你贺寿,不是为了给您添堵生乱,更无意喧宾夺主。若是父亲知晓,又要责备我打扰地方了。”


    他在乐无涯与乔知府中间的位置比划一下:“就在此处为我设下一席便好,实在不必过于张扬。”


    “殿下金口玉言,丰隆岂有不遵的?”


    丰大人一抬手,极有眼色的管家便抬了一套精美舒适的桌椅来。


    琳琅的酒菜、点心流水价奉上。


    转眼间,诸般物什已经齐备。


    项知是撩袍坐下,直视裴鸣岐:“裴将军要留在此处同饮吗?”


    裴鸣岐恋恋不舍地瞄了一眼乐无涯,淡然负手,仿佛方才那个横冲直撞的莽小子同他毫无干系:“不了。我去武将席间。本地凌指挥使是我父亲旧识,不知今日可曾登府道贺?”


    “哟,那倒是遗憾了。指挥使大人军务在身,昨日已将寿礼送到寒舍。”


    裴鸣岐矜持地一点头道:“无妨。宴后我会再去凌府拜访。裴某是武将,便不与诸位文官大人同席了,免得行止粗鲁,扰了诸位雅兴。”


    说了一通还算过得去的场面话,他重新转向乐无涯,手脚发痒,又效仿先前行径,用指节一敲他官帽右侧,将那青丝纱罗所制的帽翼敲得乌鸦翅膀似的一忽闪:“走啦。”


    乐无涯语调轻快:“裴将军好走。”滚滚滚,烦死了。


    裴鸣岐一眼便接住了他眼神中的含义,挨骂也挨得满心愉悦,迈着四方步,心情不错地滚了。


    轰走了一个,项知是再接再厉,看向了戚红妆,甜甜唤道:“孝淑姐姐。”你也可以走了。


    “七弟。”


    戚红妆应了一声,并不对他假以辞色,继续问乐无涯:“闻人知府,你离开南亭后,不知我们签的协约可还算数?”


    “当然算。”乐无涯笃定道,“每卖出一株‘思无涯’,都有您的三成进项,半年一汇帐,直接进到您荣丰钱庄的户头里。”


    戚红妆微微一笑,将杯中水酒饮尽:“有劳。”


    饮罢,她放下空杯,走到丰夫人身侧:“夫人,久等了。请您带我入席吧。”


    把两个碍事的统统轰走后,项知是顿觉神清气爽。


    他眸光流转,仿佛直到这时才瞧见了乐无涯,做作地用扇子一掩嘴:“啊,闻人知府,你也在此。真是久别了。”


    在场都是半个人精,只听这二人袅袅话音,便知晓他二人必是相熟的。


    七皇子之所以来此贺寿,八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戚县主有财,裴将军有兵,七皇子有势。


    这三人都待这位新任知府如此亲厚,且言谈之间,眼神之中,颇有争斗之意。


    这是怎样的一只香饽饽,谁都要凑上来啃上一口?


    远望着此等场景,牧嘉志挑起嘴角,冷哼一声:“卫大人,看来是牧某将话说早了。我看闻人知府要比你长袖善舞得多呢。”


    男女不忌,荤素通吃,可真是好胃口。


    卫逸仙愣神片刻,又露出了他惯常的笑容:“是呀。不然怎么人家是知府大人呢?”


    他并不多么意外。


    闻人明恪升官速度宛如烟花上天,必是有些真本事傍身的。


    可无论是七皇子还是裴鸣岐,于桐州而言都只是过路客,他们再有本事,也顶多能让乐无涯被其他官员高看一眼。


    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他们身在上京,鞭长莫及,只能干瞪眼罢了。


    至于戚县主,听着威风,实则只是商人。


    有钱无权,也是无用。


    到头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


    那边厢,项知是转向乔知府,大言不惭地解释起自己同乐无涯的渊源来:“说起来,这位才高八斗的闻人知府,还是我一手发掘的呢。”


    察知到乐无涯向他投来的视线,他才像是想起什么来,补充道:“哦,还有我那好六哥。”


    乔知府应答得四平八稳,异常标准:“殿下慧眼识珠,闻人知府亦是少年英才。”


    项知是:“乔知府谬赞了。我年岁尚轻,哪里懂什么识人之术,只是误打误撞,才寻到了这么一件至爱之宝。”


    乔知府哈哈地笑了起来:“您放心,这宝贝既是您心头至宝,我等会替您悉心看顾的。”


    周遭官员纷纷附和,看似情真意切,实则是随口应付。


    项知是且笑且谈,亦是毫不动心。


    和这起子无趣之人浪费唾沫,互相奉承,当真是索然无味。


    在项知是乐呵呵地同旁人交际时,他的至宝正忙着吃点心,顺便将余光落在了项知是的桌案上。


    ——他的那碟子桂花糕,雪白软糯,看上去着实美味。


    没想到,他刚把那一眼收回来,那碟子桂花糕就被放到了他的桌案上。


    在项知是动作自然地将桂花糕摆到他跟前时,他居然还在同乔知府谈笑自若。


    ……乐无涯怀疑他后脑勺生了眼睛,有心扒开那白玉发冠,一探究竟。


    直到和乔知府谈无可谈,项知是才巧笑倩兮地转过了头来:“闻人知府,吃得可合心意?”


    他搭话的时机选得巧妙,乐无涯正叼着半块粘糯的桂花糕,卖力地咀嚼,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同他对视片刻后,乐无涯弯着眼睛,没心没肺地对他展颜一笑。


    若是裴鸣岐在此,见他这般情态,必是要欣喜撒疯的。


    因为前世无忧无虑的乐无涯,经常这么笑,又乖又甜,目的纯粹是为了讨人欢心。


    项知是心绪猛然一阵激荡,忙偏开眼去,调整呼吸。


    该死。


    他没见过老师露出过这种笑脸。


    真是……傻死了!不成体统!谁准他这么对人笑的?


    “方才见闻人知府与我孝淑姐姐对饮,可真是一对璧人,登对得很。”好容易调整好情绪,项知是玩笑道,“……就像是在喝合卺酒呢。”


    乐无涯咽下口中点心,一针见血道:“七殿下没饮过合卺酒吧?合卺酒可不是那么饮的。”


    项知是的脸一下僵硬了。


    他咬着后槽牙,勉强忍住喉咙口泛上的酸意,冷笑道:“据我所知,闻人知府不曾娶亲,怎知合卺酒的饮法?”


    “和朋友闹几次洞房,便知道了啊。”乐无涯笑吟吟地逗他,“七殿下可是对大虞婚仪感兴趣?”


    项知是用指腹摩挲着酒杯边缘,阴阳怪气道:“老师不曾教过我,我从何知晓呢?”


    乐无涯端起茶杯,送到唇边:“老师又不是妻子,教这作甚?”


    项知是眼中一空:“……”


    老师。


    妻子。


    他无端愤怒起来,将未出口的字句和酒一道狠狠咽入喉中。


    还不如跟乔知府这一干人说些车轱辘话呢!


    一张嘴就知道气他!


    见小七气哼哼的不作声了,乐无涯抬起手来,隔衣又捻了捻玉棋子。


    小凤凰与戚姐,都是得了一封书信,被人请到此处替他撑腰的。


    小七同这二人交情普通,且观方才种种情态,约他们来此的,绝非是小七。


    那么,写信之人的身份,便是呼之欲出了。


    ……他明明知道,此处不比南亭。


    商人之财,将军之威,乃至皇子之尊,都已无法完全干预此地官员的行为与心思了。


    可他还是写了信,请他们来此。


    想到那人披衣提灯、奋笔疾书的模样,乐无涯嘴角浮出了一缕浅笑:“七皇子,不知你那位‘好六哥’如今可好啊?”


    项知是越想越恼,惦记着自己刚跨入门槛时和乐无涯搂搂抱抱的裴鸣岐,又在脑海中演练着戚红妆和乐无涯的那场煊赫热闹的婚礼,简直不知道要气哪个才好。


    结果乐无涯竟还不罢休,居然敢当着他的面,提他最记恨的那个人?!


    他凉凉道:“不好。快死了。”


    乐无涯并不当真:“你少咒他啊。”


    “我没咒他。”


    项知是见他显然不信,突然想使坏,便凑得离他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前段时日,上京突降大雨,潮白河泛滥,淹了京郊农田。他被父皇派去公干,大抵几天几夜没睡吧,心悸病发……”


    他带着点恶作剧的心思,添油加醋道:“……还吐血了呢。”


    说到此处,项知是忽觉膝盖一凉。


    他低头望去,只见小半杯温热的茶水从乐无涯杯中洒出,直泼上了他的膝头,洇出了一片暗迹。


    乐无涯恍若无觉,目光盯着桌面花纹,僵硬了片刻:“他怎会有心悸症?”


    项知是注视着慢慢浸透自己襟袍的小半杯茶水。


    从膝盖开始,阴燃起了一场燎原大火,一路直往他的心口烧去。


    他就知道姓乐的偏心眼!!


    世上怎么会有偏心至此的老师?!


    他明明转世重生了,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还要偏心六哥?!


    第135章 赴宴(四)


    乐无涯问过一句,见小七不肯回答,便住了口。


    心悸症,忧虑所伤,心脉痹阻,而发本病……


    怎会如此呢?


    小六向来颇通养生治性之术,并无饮酒之类的伤身嗜好,坚持早睡早起,晨起必要练上一套太极剑,不然便是五禽戏,日日如此,从不辍怠。


    乐无涯几乎算是看着他长大的,知道他不仅持身勤谨,身体更是茁壮康健,不曾有过胎里旧疾,怎会患上心悸病?


    乐无涯将那一盏泼了小半盏的残茶放回桌上,定定地出起神来。


    说起来,在四海楼中,小凤凰与小六赌酒时,确实提过一句,说他因定亲之事,冲撞天象,以至怪病缠身,直到解除婚约,才得以病愈。


    这都不是和红鸾星无缘了,简直是犯冲。


    难道就是在那场大病中做下了毛病?


    ……


    在乐无涯蹙着眉尖思索时,有位描眉画眼的小伶官在丰家家仆的引领下,捧着写着剧目的笏板,莲步姗姗而来,毕恭毕敬地请项知是点戏。


    按理说,戏班唱官戏时,戏目都已定好,不应加戏。


    但临时有贵客到场,便另有规矩了。


    项知是点了一出《女驸马》,又将笏板递出,盛情邀请知府们点上几出热闹的好戏。


    其他知府自是不敢僭越,更不愿显得自己贪恋声色,便纷纷婉言谢绝。


    轮到乐无涯时,他和其他几位知府一样,礼貌地摆摆手。


    换在以往,他定是要兴致勃勃地点上一出好戏的。


    他向来最爱玩乐。


    如今,他意兴阑珊,百兴全消,连往那剧目单子上瞧一眼的心思都没了。


    项知是将他懒洋洋发呆的样子尽收眼底,险些默默气破了肚皮。


    他夹枪带棒道:“闻人知府不是最爱《白蛇传》?不点一出听听看?”


    乐无涯瞧他一眼。


    他什么时候爱听《白蛇传》了?


    他明明爱听《击鼓骂曹》。


    但他总不好拂七皇子的面子,只好对他微微一笑,默许了他的话。


    将点戏之事应付过后,乐无涯低下眉眼,亦是察觉到了自己心绪的古怪之处。


    他抬手摩挲着左胸处的衣料,满心诧异。


    他明明心知,戚姐、小凤凰、小七先后到场,给自己撑腰,自己合该抓住时机,在众位同级知府面前孔雀开屏,好好表现一番。


    可他怎能这样毫无心气儿,一味坐在座位上发呆?


    为何会如此?


    乐无涯左寻思,右琢磨,末了,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小六受天象所困,既无法成婚,诞育子嗣一事,便无从谈起。


    皇家讲的是开枝散叶,尤其是成年皇子来说,能生、会生,可以算是一项硬指标,若是有天资聪颖的继承人,那更是一项不可多得的加分项。


    项知节到了这个岁数,仍是孑然一身。


    他得要多么优秀,才能将这一项劣势抵消啊?


    因此,乐无涯作为他的合伙人,忧愁得十分有理。


    说服了自己后,乐无涯心安理得地神游天外了。


    ……心悸症,发作起来该是很难受的吧。


    亭台水榭间,今日的戏已然开场。


    这戏是本地的传统小戏,民间风味十足。


    乐无涯托着下巴,右手揉捻着衣带,看着那妆容夸张的丑角上台热场,满台唱唱跳跳,有意出乖卖呆,逗得满场宾客哈哈大笑,嘴角只有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影儿。


    一旁的项知是将他的情态看在眼里,气不打一处来。


    说起来,乐无涯此时的笑容,若让旁人看来,必是真诚中带了三分矜持,一点不虚假。


    可项知是的记性向来很好。


    在乐无涯还是乐无涯时,自己最常看见的就是他这副面孔、这种笑颜。


    怪不得他总觉得此人虚伪矫饰,惺惺作态。


    合着乐无涯真是装的,连半点真心都不掺?


    尤其是和方才他那个不成体统的浪·荡笑容对比起来……


    项知是霍然起身:“我去更衣。”


    说着,他一把将乐无涯抓了起来,皮笑肉不笑道:“闻人知府,可愿与我同去?”


    不等乐无涯答话,他便拉着他的袖子,在丰家家仆手忙脚乱的指引下,昂首阔步,向前而去。


    众位知府对视一番,不动声色地彼此敬了酒。


    真真是年少气盛啊。


    连一时半刻都等不住了。


    待到清净远人处,孔阳平将引路的丰家家仆一把拉走,令他不许靠近,自己则站在他们十尺开外,放起风来。


    小院回廊,绿意幽幽,蝉鸣细细。


    在移步换景、处处成画的回廊一隅,项知是满心恼恨,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口,恨这衣裳做工甚差,勒得他胸闷难忍,喘不上气来。


    见乐无涯还是那副假里假气的虚伪笑脸,他更是怒不可遏:“你摆着这副死人脸,要给谁看?”


    乐无涯诧异又无辜:“啊?”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不是笑着呢吗?”


    项知是恨恨地俯下身去,扯住他的脸,粗暴地一通揉按。


    这东西就不值得自己温柔待他!


    就该咬他,打他,让他疼,他才能知道好歹!


    等到乐无涯的双颊被他扭得满布薄红,他才直起腰来,眼里寒光四射。


    “他死不了!”项知是恨道,“你尽可安心了吧?”


    乐无涯又疼又好笑,盯着项知是看。


    在他眼里,他就算凶,也凶得有限,凶得幼稚。


    见乐无涯不吭声,项知是越发气堵。


    为了穿上现在这身漂亮又修身的青缎子马甲,项知是从昨天中午开始便只喝水,一粒米都没吃。


    自从他入了席,就喝了三杯水酒,连点心都不曾吃上一口。


    结果乐无涯轻而易举地就把他气饱了。


    真真是好本事!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阴阳怪气道:“我看闻人知府快要憋死了,于心不忍,才诚心告知。若是闻人知府真对六哥的病况关怀备至,我明明知道实情啊,你问我就好了,何必强忍着呢?不怕郁结于心?”


    从小七的语气,乐无涯听出,小六虽病,但的确不至于马上吹灯拔蜡。


    他徐徐吐出一口气来,四肢百骸的沉重感潮水般尽皆消退。


    他说:“怕的是你伤心啊。”


    项知是听清了,却没敢听得太明白:“……什么?”


    乐无涯叹了一声:“七皇子素来不喜六皇子,我追着你问,你又要赌气泛酸的。我不想你太难过。”


    项知是耳中轰然一响,只剩下“赌气泛酸”四个字余音袅袅,经久不散。


    他面上顿时飞上红霞,揪住乐无涯的领子,将他提到了自己面前,气喘吁吁:“你胡说八道什么!谁对你泛酸?”


    他对乐无涯……对老师……怎会?……


    简直是倒反天罡!信口雌黄!


    项知是混乱又温热的鼻息落到乐无涯脸上,又回流而来,灼得他自己满面生热。


    乐无涯的脸迎着阳光,目光很温柔,像是生光葳蕤,像是夏花绚烂:“别闹。”


    四周明明是小桥流水似的胜景,项知是却仿佛立在刀山火海间,烧得他站不稳。


    ……闹?


    忽然间,项知是有点糊涂了。


    自从他与项知节分开养着后,便是各自吃用各自的。


    乐无涯,算是他们的第一个交集。


    难得的是,万事不争不抢的小结巴,居然挺把这位老师当回事。


    项知是第一次发现项知节这么在乎一个人。


    于是,项知是便忙碌了起来。


    他对待乐无涯,永远是好一阵,又歹一阵。


    但凡是好,那都是在项知节面前演出来的。


    项知是撒娇撒痴,尽心尽力地扮演着所谓“师徒情深”,只为了让项知节不那么好过。


    但凡是歹,全都是他在乐无涯面前的真情流露。


    他最不乖、最幽暗的面目,全都是在乐无涯面前展现出来的。


    长年累月,时至今日,他压根儿分不清自己对乐无涯是什么感情了。


    总而言之,对旁人,他很讲道理,很讲利益,可只要是对着乐无涯,他就全凭“兴之所至”,真像是在“闹”了。


    可是。


    可是……


    项知是心乱如麻,愈发恨起害他如此方寸大乱的乐无涯来。


    不管是生前死后,此人就知道祸害人!


    他一把将乐无涯推到回廊的浮雕石窗前,满心怨愤,掉头就走。


    项知是使了寸劲儿,乐无涯肩膀猛地硌到了窗格,痛得捂着肩后,连声倒抽冷气,强忍着才没骂出声来。


    小兔崽子,没轻没重的!


    然而,他略带痛楚的气音,却叫项知是一步都迈不出去了。


    项知是僵在原地,气得一跺脚,旋即急急折回,语中还带薄怒:“疼了?”


    乐无涯瞥他一眼,眼波凄楚动人地一转,看样子几乎要落下泪来。


    项知是心口一绞,刚想关切几句,整个人便被乐无涯一推一甩,稳稳撞在了格窗之上。


    项知是肩胛一阵锐痛,张嘴就要骂他,可一抬眼,却见乐无涯露出了与方才席上一样的笑。


    自得、轻快、恶作剧得逞一样的坏笑。


    他贱兮兮地凑到项知是跟前:“七皇子,疼啦?”


    项知是望着他,没有动作,没有表情,心却慌得难受。


    他惊骇地发现,自己竟然喜欢看他这样笑,喜欢得移不开眼,连肩上的疼都顾不上了,连气都顾不上气了。


    他俯下身去,猛地一摇头,像是要把什么念头从自己脑中甩出去。


    你明明是来耍弄他的!是来让他在众位官员面前出丑的!


    你要疯了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


    卡得活人微死了


    不过还是更出来啦!


    小七,一款连迟钝程度都和老师不相上下的好学生√


    第136章 圜狱(一)


    项知是垂眸低眼,强定心思,在几个呼吸间,眼中妒火渐渐熄灭。


    不着急,不着急。


    乐无涯眼光奇差,眼里从来只看得见小结巴那等矫情造作的示弱之人,他又不是不知道。


    自己与小结巴相争这许久,已是落后几步,绝不能再硬碰硬了。


    于是,他再抬起眼时,便又是一派的天真开朗。


    他揉着肩膀,站直了身体:“我疼,我拈酸吃醋,都该怨谁啊?”


    乐无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兄弟二人一母同胞,相貌肖似,外人总是分不清楚。


    而乐无涯看项知节和项知是,从来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人。


    小六的嘴巴长得好,唇弓分明,拿舌头抿湿了之后,像是带露的花瓣。


    至于小七,一双眼睛长得最好。


    饶是有万千狡猾促狭的坏心思,也从落不进他的眼里去,看人时永远黑白分明,澄澈动人。


    因此,有不少人发自内心地认为七皇子纯净活泼,是个脾性上等的好皇子。


    反倒是项知节,由于生性不苟言笑,眼睛藏在扑撒开来的长睫之下,时常给人一种通过睫毛看人的幽微感,反倒叫人不大敢亲近。


    被他这样一看,乐无涯不免想到了一年前的那个黄金台下的夏夜。


    小七靠酒壮胆,抓着他不放,求他承认自己是乐无涯,求得嗓音沙哑、声带出血。


    由于当时孔阳平藏在附近,乐无涯饶是有心,也无法明言。


    思及此,乐无涯心肠软了软。


    “怨我,全天下的坏事都怨我,总成了吧?”乐无涯道,“下官罪大恶极,十恶不赦,欠七皇子良多,下辈子也偿还不清,好不好?”


    只被哄了一句,项知是便没出息地心情大好了。


    他得寸进丈,一蹿蹿上了乐无涯的后背:“认罪,那就得认罚。罚你背我!”


    自复生以来,乐无涯便将荒废的功夫捡了起来。


    若非如此,他非得被这身上陡增的分量压个人仰马翻不可。


    好容易站稳了脚跟,乐无涯好气又好笑:“受累问一句,我刚刚撞的是您的肩,不是腿吧?”


    “我不是疼的,我是饿的。”


    项知是把脸贴在乐无涯肩膀上,那衣服是缎面的,触感清凉。


    他惬意地贴了一会儿,又把另外半张脸贴了上去:“为了穿这身衣裳,算起来快一天没吃饭了。被你一撞,头晕得紧,走不动道了。”


    乐无涯早习惯他变脸如翻书的模样了。


    因为他自己也是此等样人,天生一颗七窍玲珑心,思想运转如飞,一般人跟不上,便只会觉得他们阴晴不定,甚难揣测。


    乐无涯猜测,他既这般扭捏作态,便是想把刚才的争执翻篇了。


    嘁,小孩子心性。


    乐无涯身为老师,自是要护着学生,帮他把这一篇翻过去了。


    他取笑道:“没想到七皇子如此爱美。”


    项知是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柏香,好容易稳定下来的心一时间又跳得没了个章法。


    “破衣裳,回去就铰掉,再不穿了。”他掩饰道,“为着能穿下这身衣服,饿得我心都乱了。”


    乐无涯腹诽,糟蹋东西,不是个好鸟。


    他把项知是往上掂了掂:“都是衣裳迁就人,哪有人迁就衣裳的道理?回去放放量,还是能穿的。”


    项知是语调轻快:“你管我呀?”


    乐无涯:“不敢。”


    项知是见他听不出个眉眼高低,不由急了,脱口道:“那你倒是管管我啊。”


    这话对项知是来说,堪称大大的失态。


    不待乐无涯发觉,他便自顾自闹了个大红脸。


    他果然还是做不来小结巴那种摇尾乞怜的姿态!


    他故作镇定地吩咐说:“背我回去。我们的戏马上开始,若是错过一点,我拿你是问。”


    “下官大龄未婚,又初来此地,您和我如此亲近,下官清誉可怎么是好?”


    “你还想有清誉?”项知是贴着他的耳朵,低低笑道,“一会儿我当众亲你一口,我看你还有何清誉。”


    “这可不好。”乐无涯一步登上了廊椅,面对着清波徐来的池塘,一本正经道,“下官清誉甚是重要,思来想去,还是把您扔水里去为好。”


    项知是双腿发力,死死盘住了他的腰,顺便一臂揽住了他的喉咙,掐得他差点没气儿:“那我就跟闻人知府一起下去。死也死在一处。你猜,世人要如何揣测我俩?”


    乐无涯和他笑闹过一阵,便罢休了,背着他,一步步向那丝竹歌管之地而去。


    项知是伏在他的背上,气顺了,心也宁了。


    走到半途,乐无涯拿胳膊肘轻轻一碰他的:“嗳。他怎么会病?”


    “想问多久啦?”项知是似笑非笑,“怎么不憋死你呢?”


    “求七皇子知会下官一声吧。”


    乐无涯自认为自己的身段不值钱,说放就能放:“六皇子虽然不曾像七皇子一样,为下官裁制四时衣物、给下官赠送美食佳肴,更不曾为了让下官一睹烟花盛景,置下了一座楼宇,可毕竟于下官也有提携之恩。如今听他病重,下官如何能不忧心呢?”


    项知是被他哄得心花朵朵开,拖长了调子:“他啊——”


    说到此处,他却不知想起了什么,面颊刷地一下红透了。


    乐无涯听他刚开了个头便戛然而止,只当他是说话留一半,有意勾着自己,恨不得朝他小腿上掐上一把。


    果然,在沉默半晌后,项知是哼了一声。


    “我多说些,好叫你心疼他,让你白白地再气我一场?”项知是蛮横道,“总之死不了就是了!”


    不是项知是不想说,是不能说,也是无从说起。


    ……


    那年,大雪满城。


    小结巴从那天午后起,便跪在昭明殿前,要给乐无涯祈求一条生路,理由是年关已到,没有必要在此时杀戮人命,徒增不吉。


    只要乐无涯能活过今年,他们就有希望将处刑的日子推到秋天。


    如此一来,他们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可以运作。


    小结巴敢跪,赌的是父皇在乎皇子的健康,也在乎“庄贵妃的儿子”。


    而项知是在这场赌局中,连入局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他只是商户出身的奚嫔的儿子。


    宫门下钱粮时,出宫的项知是遥遥地望了他六哥一眼。


    项知节腰背笔挺,一身晶莹冰雪,宛若一棵琉璃树。


    但仔细去看,他的膝盖已经在微微打晃。


    项知是赌他熬不到子时。


    人是肉做的,又不是铁打的。


    在这个小年雪夜,项知是去了一趟东郊圜狱。


    他在圜狱之外站了许久,睫毛上落了雪,压住了他眼底里煌煌燃烧的火。


    圜狱规矩,无有皇令,不得入内。


    圜狱的牢头,名唤裘斯年。


    他原是乐无涯的近侍,一身本领皆是乐无涯一手调·教出来的,可以说,乐无涯对他恩同再造。


    就连他的舌头,也是乐无涯亲自拔掉的。


    按照他的说法,圜狱之首,应是无口无心之人,只需要有一双伶俐的耳朵便是。


    此人向来只听乐无涯的话,恪守圜狱规矩,就连乐无涯被囚,亦是一一比照着规矩对待,绝不懈怠。


    项知是曾见过裘斯年。


    那时候,他跟在乐无涯屁股后头,两手满满地拎着点心,被他支使得东奔西跑。


    乐无涯待他异常亲厚,一口一个“小阿四”的叫着。


    项知是不知道乐无涯从哪儿找来的这么一只听话的好狗,向他打听后,得知原来是戚氏入府后,皇上洪恩浩荡,赏赐给了乐府五十名奴仆。


    这裘斯年资质掐尖儿,入了乐无涯的眼,才被他提拔到身边侍奉。


    项知是听到“戚氏入府”一句后,便不乐意再听了。


    因着情报不足,项知是实在摸不清此人脾性,事到临头,只能硬着头皮硬上。


    ……他有钱,总能让鬼推一回磨吧。


    裘斯年家住在圜狱附近。


    今年是小年夜,是阖家团圆的好时节,哪怕是圜狱中人,听着外面的烟火爆竹、鼎沸人声,也难免心浮气躁。


    因此身为圜狱牢头,即使今日不是他当班,他也得亲自坐镇,才能镇住那帮蠢蠢欲动的小子。


    项知是蹲在圜狱门口,守株待兔,果真等到了吃完年夜饭后,来圜狱视察的裘斯年。


    他拦住他,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并递上了五百两银票。


    他想先试一试裘斯年的深浅。


    若是全掏出来,便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了。


    他袖中还掖着另外的两千五百两,随时准备拿出。


    没想到,裘斯年淡漠地瞄了一眼银票,低头对他行了一礼后,越过他就走。


    项知是没吃过这等闭门羹,一时心火上升,追在他身后紧走了几步,气得咬牙切齿,刚想要骂人,心念一转,便沉默地跟上了他。


    雪飘天静,云暗九霄。


    身着一身厚重大氅的项知是尾随在裘斯年身后,直接进入了圜狱。


    起先,项知是以为他知道自己的皇子身份,有意讨好于他,或是挖了个坑给他跳,等着事后回禀父皇,治他一个私入圜狱之罪。


    可看到狱中的乐无涯,项知是呆住了。


    不是因为旁的原因,只是因为,乐无涯命若悬丝,胸中只剩下了一口热气。


    既然是死在顷刻,若是有相熟的人肯来陪陪他,送送他,那便是最好的了。


    项知是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入狱门的,只知道自己再有知觉时,他已将乐无涯冰冷的手抓在掌心,焐在心口。


    昔年拉弓引箭的指掌,早已失去了丰盈的血肉,只剩下了枯瘦的骨节。


    察觉到有外人到来,乐无涯吃力地睁开眼睛,眼白透着鸦青,向来明亮的紫色瞳仁竟然带着一层烟笼似的灰:“谁呀?”


    项知是不说话。


    乐无涯吸了一口气,肺里受了凉,顿时咳得惊天动地。


    但他浑身的血几乎都在昨日咳出去了,此时已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喘音:“使这么好的暖香,是小七呀。”


    项知是忍了又忍,终是将那难捱的酸涩囫囵吞了下去:“乐无涯,你终于要死了吗?”


    乐无涯从数日前便听不大清东西了,茫然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项知是伸手捂住他的耳朵,又捏一捏他的耳垂。


    耳朵薄而凉,耳骨轮廓分明,耳垂却是小巧。


    ……是福薄之相。


    项知是用掌心给他暖着耳朵,话里却是不肯饶人:“你死了吧。这么活着,太难看了。你死了,我给你收尸。我把你烧成灰,用个漂漂亮亮的东西盛起来,带你看天涯海角去。”


    他把嘴唇贴到他耳边:“你想要什么来装你的骨头?你可以选。”


    这句话,乐无涯也没听太明白。


    他耳朵里轰隆隆的,宛如万雷鸣动。


    实际上,是他太瘦太弱了,血在他薄如蝉翼的耳膜中汩汩流动,才显得声如洪钟。


    见他露出呆相,项知是心口发酸,自作主张地替他定了下来:“就用花生吧,健康长寿,多子多福,祝你下一世……”


    话噎在了他的喉咙里。


    项知是喃喃道:“我才不盼你多子多福。我盼你下一世还是孤苦伶仃,无后之命,只有我一个人陪着你,我会——”


    想到这里,他咬了咬嘴唇,撤回了一个诅咒:“不,你不要孤苦伶仃。你只要无妻无后就行。不许你再娶老婆……”


    他压低了声音,近乎耳语:“我给你当老婆。”


    项知是觉得自己好像也不大正常了。


    许多话明明发自他口,却句句既混账又离谱。


    他想,都怪乐无涯。


    谁叫这人非要娶亲?


    他虽然不心悦他,可要是能越过小结巴,越过戚红妆,独占于他,做妻子就做妻子吧。


    相比于他颠三倒四的诅咒,乐无涯的条理反倒更清晰一些:“小七……是小七吗?”


    项知是胡乱用肩膀一擦眼睛:“嗯。”


    乐无涯勉力回握住他的胸前的衣裳:“小七,对小六好一点。长门之内太冷,你们是兄弟,应当……彼此扶持,彼此取暖。‘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哥,这个我会背了,你什么时候带我出去玩……”


    项知是抱住了乐无涯,低声道:“我才不要兄弟。我要妻子。”


    乐无涯糊糊涂涂地跑了题,又被项知是这句话给拉扯回了正道:“‘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这话是谁说的来着……”


    项知是一噘嘴:“那我就砍他手足,抢他衣服。”


    乐无涯模糊地笑了一声:“真不要脸。”


    项知是还想哄他多说些话,没想到乐无涯自此便昏沉沉起来。


    他不想自己在乐无涯心目里最后的印象是“真不要脸”。


    可任他怎么哄,怎么逗,乐无涯都不再出声了。


    裘斯年来狱门外看了两回,沉默地示意项知是,可以离开了。


    乐无涯没有回应,他总不能无休无止地在这里耽搁下去。


    项知是一咬牙,在众位狱卒的恭送下,头戴兜帽,心烦意乱地走出了圜狱大门。


    临行前,他将五百两银票拍到了裘斯年胸口,既是打赏,也是封在场所有人的口。


    一阵浩浩雪风吹过,项知是被劈面而来的坚硬雪粒打得睁不开眼睛。


    他的脑中无端冒出了一个念头:这时候,老师是不是更想看见小六呢。


    他眼底猛地一热,旋即一咬牙,快步奔入了雪幕中。


    半个时辰后,圜狱沉重的大门被从外叩响。


    门外之人指名要见裘斯年。


    裘斯年走到门前,还未见到其人,鼻尖便飘来了袅袅的道家香火气。


    项知是身上的那件昂贵靡费的狐皮大氅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素朴干净的道袍。


    ……裘斯年越看越像是东郊城隍庙里住持的那件衣裳。


    与去而复返的项知是一同到来的,还有七八个送菜的年轻小工,每人手里都提着一个绘着楼外楼花纹的食盒。


    项知是的口吻变得斯文柔雅了起来,似是皮囊里住进了另一个人:“今日是小年夜,诸位实在是辛苦。我来请诸位兄弟喝一口小年酒,聊表心意。”


    裘斯年定定地望着来人。


    “裘大人看我作甚?”


    来人目色阴沉,嘴角带笑,将两千两银票拍到他胸口,道:“来的不是我,是我六哥。我有的是钱,够不够你闭嘴给爷推两次磨?”


    第137章 圜狱(二)


    项知是忙着订酒席,买衣裳,关于妆扮成项知节的许多细节,他还来不及一一处理。


    裘斯年将他带进了圜狱中的一间空房舍,沉默地为他捧来了一面镜子,随即掩门离去。


    项知是对镜而照。


    这辈子,项知是没少在乐无涯面前扮演六哥。


    每次,他的目的都不一样。


    想逗逗乐无涯,想半路截了小结巴的胡,想……


    想把他带走,带到只有他知道的地方去。


    而乐无涯当真是不在乎他。


    每次只不过瞧上自己两眼,他便会狡黠一笑,旋即用三言两语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若有旁人在,乐无涯会装模作样地摸摸他的头:“七皇子,微臣不同你玩闹,找你的小伴儿去,啊。”


    若只有他们二人,他就省却一切寒暄客套,拿指尖轻巧地一弹他的额头:“忙着呢啊。玩你的去。”


    有一次,十三岁的项知是尾随在乐无涯身后,非要讨一句准话不可:“难道我扮得还不像?”


    乐无涯笃定道:“不像。”


    “哪里不像?”


    乐无涯回过身,揪一揪他的耳朵。


    项知是细心地在梅花烙印处敷了香粉,与皮肤颜色已十分近似。


    乐无涯一捏,便沾了一手的脂粉香。


    乐无涯用手帕擦了擦指尖,并不正面作答:“你这儿的伤怎么来的,忘啦?还敢在宫里装小六,不怕皇上再给你来那么一下?”


    项知是满不在乎:“反正都已经破了相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由他去吧。大不了再惹恼父皇一回,叫他送我去黥面啊。”


    说着,项知是加快速度,几步跑到乐无涯身前,倒退着与他一道前行,黑眼珠子里明晃晃地亮着光。


    他在自己雪白漂亮的面颊上比划了一下:“老师,你说若是父皇押我去黥面,我该画点什么才好看?金鱼?牡丹?……不然的话,画一个月牙吧。”


    乐无涯左顾右盼一番,确认无人窥探后,才屈指凿一下他的脑壳:“滚蛋。你当你是包拯啊,还画个月牙。……有罪之人才要罚黥刑。你有什么罪?”


    项知是故作委屈:“我若无罪,为何老师行色匆匆,不肯停下来同我说话?”


    乐无涯被气笑了:“我去见你爹!误了时辰,我才有罪呢。”


    “有罪好啊。”项知是没心没肺道,“老师生得俊俏,脸上画个包拯都好看。”


    乐无涯呸他一声:“别跟着啦。一会儿我去寻你,看看你的骑射功夫如何了。”


    项知是听话地停了步,注视他背影良久,突然扬声问道:“老师,你还没说呢!我到底哪里装得不像?!”


    乐无涯头也不回,道:“你下次把你那戒指摘了!别以为颜色不花哨就能应付过去了,那水头一看就是好翡翠,小六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好的戒指了?”


    待乐无涯走后,项知是撩起袖子,看向那枚色泽水润的翡翠扳指,嘀咕道:“可这是我最差的戒指啦。”


    ……


    从往事中抽身而退的项知是面对镜子,无声微笑了一下。


    ……多谢老师指点了。


    他撸下了腕上玉镯,摘去了手背花箔,戴上了一枚式样古朴的玉扳指。


    那扳指是老师赠给小结巴的生辰礼物。


    项知是私下里仿了一个,甚至年年不忘送去做旧,就是为了更好地模仿项知节。


    “小六脸上笑起来可没那个酒窝,也不皱鼻子,你收敛着点儿才好。”


    “小六是丹凤眼,比你的眼睛稍稍上挑一点。你眼睛比他圆。”


    “小六走路时可不一步步地往上蹿,跟要上天去似的。”


    “小六……”


    项知是比照着记忆里乐无涯为他指出的、连他都未曾留心的差异,全神贯注地把自己乔装成他最不喜欢的人,好让老师高兴高兴。


    “辨认身份”,似乎成了他与乐无涯二人约定俗成的游戏。


    项知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和乐无涯玩“猜身份”的游戏,玩了许多年。


    无分寒暑,从无厌倦。


    玩到最后,就连项知是自己都有些糊涂了。


    他这样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


    别说是宫外人,就连有许多宫人内侍也分不清他们二人,全靠自己耳上的梅花痕迹认人。


    为何他非要揪住乐无涯,百般试探不可?


    项知是心中有疑惑无限,但是手上的动作不肯稍停。


    外间雪落阒寂,内间凄冷昏暗,陪伴着他的只有铜镜一面,油灯一豆。


    他描眉画眼,悉心装扮,甚至用从小戏伶那里学来的手法,将眼角微微向上吊去。


    即使面对的是一个已经半盲半死的人,他仍不愿掉以轻心。


    其用心,其精心,仿佛一个准备出嫁的新嫁娘。


    ……他仿佛是在筹办一场只有他一个人出席的婚仪。


    精心妆扮一番后,项知是揣着一颗活蹦乱跳的心,小心翼翼地踏入了他前不久才踏入的牢笼。


    见乐无涯发丝凌乱,仰卧在那床单薄的被褥里,一股泛着酸意的热气骤然翻涌了上来,令他差点哽咽出声。


    以小七的身份进来时,他可不曾有过这样的情绪。


    项知是诧异了一瞬,抚一抚胸口,想,这样便算是入戏了吧?


    他动作略显迟滞地走到床边,心中一阵恍惚连着一阵恍惚,想:小结巴若在这里,他此刻应该干些什么。


    他试探着伸出手去,捏了捏乐无涯的被褥。


    真薄。


    他瘦成这个样子,得硌得多疼?


    许是言出法随之故,项知是全身的骨节骚动着隐隐作痛了起来,疼得他身躯僵直,模仿起项知节的语气都顺畅了许多:“老师……老师?”


    乐无涯目光呆滞地望着黑漆漆的囚牢顶,不作声。


    他试探着将手搭上乐无涯的胸口,第一下,几乎是没摸着心跳。


    方才项知是亲身前来,不敢多看,不敢多关心。


    现在,披着项知节的皮囊,他终于可以稍稍放肆一些了。


    他学着项知节的断句方式,笨拙道:“老师,没人……没人给你送药、医治吗?父皇,不是说,要你活着……直到受刑……”


    短短几句话,说得项知是宛如万针攒心。


    他眼睛一眨,一颗很圆很大的眼泪便不受控地落了下来。


    项知是吓了一跳,急忙用拇指去擦,试图挽回。


    但是为时已晚。


    滚热的泪水重重砸在了乐无涯的面颊上,砸出了四分五裂的细小水花。


    “……别哭。”乐无涯像是被他的眼泪烫活了,扭了一下脖子,望向了他,哑声道,“别哭。”


    项知是被他一哄,却无端升起万丈怒火来。


    他一边啪嗒啪嗒地掉眼泪,一边嫉妒地心想,他对小结巴真温柔啊。


    他都要死了,凭什么还得哄小结巴“别哭”啊?


    乐无涯吃力地转向他,神情比起刚才好似要更加清明一些:“小六。你来啦?”


    项知是低着头,闷闷道:“嗯。”


    大抵是从前被他拆穿了太多次,此时此刻,他竟然有些心虚,不敢直视于他。


    乐无涯轻声道:“这里,很危险……你不该来。”


    这下,项知是可以确定,他真的把自己当成项知节了。


    他心下一阵酸涩的得意。


    胜负已分了。


    老师,我终于骗到你、赢了你了。


    你原来也有分不清我们的时候啊。


    然而,在短暂的欣喜过后,项知是的心跌入了无尽的空茫中。


    他分得清又如何?分不清又如何。


    他马上就要死了。


    这个游戏再玩下去,又有何意义?


    趁着这段短暂的清醒,乐无涯捉住了他的手,微微喘着气,攒着力气,和刚才叮嘱自己一样,一句一句地叮嘱起他来:


    “小六,对自己好一些……不要苛求自己。”


    “你其实是个很好的孩子。”


    “别执迷,要往前看。”


    项知是咬着牙关,心底的酸气和热气对冲,叫他眼前仿佛有了个万花筒,什么东西都看不清了。


    他一下一下麻木地点着头,同时恶毒地发誓,这辈子绝不会把老师的遗言告诉小结巴一个字。


    ……气死他。


    乐无涯在断断续续地作出一番交代后,凶猛地咳嗽了一阵,嘴角有淡红色的血沫溢出。


    他的身体愈发软了,靠在他怀中,一声一声地喘。


    他呢喃道:“小七……”


    项知是后背陡然一紧,以为自己又被识破了。


    与此同时,一股没来由的松弛袭上了项知是的心头。


    ……就好像,乐无涯若是还能识破他的身份,他们的游戏就还没有到最后一局。


    还有可能,还有希望。


    然而,乐无涯低喘着,补上了后面的话:“……小七,他看似孟浪无状,心思深沉,实则……还是个小孩子。”


    “他凡事都爱个争强好胜,和我一样,不争点抢点什么,便觉得生来无趣。”


    “所以,若他将来要和你相争,你千万、千万不要让他……”


    “一来,事事相让,对不起你自己……”


    “二来,他要是空虚无聊了,会很难过的。我不希望他难过,你,你明白吗?”


    项知是呆呆望着他。


    他的张扬没了,傲气没了,什么都不剩下了。


    他第一次那么恭顺柔婉地回答乐无涯的话:“学生……谨记。”


    乐无涯歪着脑袋,注视着他,笑了一笑,伸手搭在他的额头上,温存地摸了一摸。


    他眼中有一簇火,有一道光,落在他的皮肤上,甚是温暖动人,叫项知是无端想到了一句话。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那天,濒死了一回的,反倒像是项知是。


    许多事情他都分不清、记不得了。


    他从圜狱里出来后,便在上京城中漫无目的地游荡起来。


    天地宛若白玉城,他穿行在碎琼乱玉间,像一只无枝可栖的寒鸦。


    在上京城中,他茫茫然走了半个夜晚。


    待项知是将自己面貌恢复成旧日光景,重返宫门前时,豪雪已停,天光已亮。


    宫门吱吱呀呀地开启了。


    他递了牌子,想要入宫去。


    在他等候时,一名内侍引着一名衣着粗陋、低眉顺眼的年轻人,和侍卫匆匆对了腰牌后,一路向昭明殿而去。


    心不在焉地把玩扳指的项知是眉眼一抬,目色便蒙了一层霜雪。


    ——被内侍带入宫闱中的那人,穿着的正是圜狱狱卒的衣服。


    他定定望着前方,片刻后,他无意识地抬步跟了上去。


    门口侍卫见他行止有异,忙拦阻道:“七皇子,请留步,里头一会儿会递话——”


    项知是冷冷睨了他一眼。


    侍卫打了个寒噤,心中叫苦不迭,乖觉地改换了口气,道:“这天寒地冻的,还请您先入宫,到昭明殿前等候罢。到时候牌子送出来,您直接进去便是。若要坏了贵体,臣百死莫赎啊。”


    项知是收起眼底杀意,甜甜一笑:“那就多谢通融啦。”


    他一笑即止,敛起面容,加快步伐,朝昭明殿而去。


    项知是预感到有什么坏事要发生了。


    他不敢去想,却仍是心慌莫名,气息也乱了,手脚冰冷僵硬,一点也不听话了,似乎总要往一起绊。


    他越走越慢,渐渐停住了脚步,眼望着昭明殿上被日光映得金黄的脊兽,喉头窒息似的发紧。


    在大雪宫道上,他走一阵,停一阵,仿佛这样,便能晚一步听到那噩耗的到来。


    ……


    而五年之后的此时此刻,他不慌了,也不急了。


    项知是紧紧偎在乐无涯身上,双手环着他失而复得的老师,听他没出息地累得一声声地喘,伸手去摸了他的心跳。


    他看样子是真累了,一颗心活蹦乱跳,兔子似的,顶得他手掌心一阵阵地发热发痒。


    “别瞎摸啊。”乐无涯胸口敏感,被他摸得微微打了个颤。


    “睁着眼睛呢,没瞎摸。”项知是抱着他的脖子,往后勒了勒,“喂,闻人知府,你真能分清我和我六哥吗?”


    乐无涯笃定地一点头:“嗯。分得清。”


    项知是把侧脸枕在乐无涯的肩膀上,语调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和得意,说:“吹牛。”


    乐无涯刚想说话,有黄梅戏的歌调遥遥地从水上飘了过来。


    他侧耳听了听曲词,叹道:“完蛋。你的戏开场了。”


    项知是懒洋洋地眯起眼睛,轻声道:“是你的戏。”


    乐无涯一眨眼睛:“什么?”


    “嘘。不许吵。”项知是用手指横在他唇边,“你听,就是这一段。”


    饰演女驸马冯素珍的伶官嗓音清亮,飘过水面、荡过树梢。


    “我也曾赴过琼林宴,我也曾打马御街前,人人夸我潘安貌,原来纱帽罩哇,罩婵娟哪!”


    乐无涯瞬间懂了他的代指,忍俊不禁。


    “婵娟”既指代女子,又可指代明月。


    当初,年幼的小知是,在读到东坡居士《水调歌头》一阙时,就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新鲜玩意儿,举着书卷,噔噔噔凑到了自己跟前来,踮着脚给他看书:“乐老师!是你!”


    乐无涯定睛看去,是“月有阴晴圆缺”一句。


    “‘月有缺’,不就是你吗?”项知是笑嘻嘻道,“原来乐老师是婵娟!”


    乐无涯哭笑不得,照他脑门上弹了一记。


    当时,他手头还颇有劲儿,弹得项知是唉哟一声,捂住额头,怒道:“放肆!你……你怎么从来不弹六哥?!”


    乐无涯道:“你六哥向来懂事,我弹他作甚?”


    小知是气得眼里含泪:“你偏心眼!你昨天还摸他的脑袋!”


    乐无涯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心口,一本正经地气他:“谁的心都不在正当间啊,要真是不偏不倚,人就没气儿啦。”


    项知是被他的歪理气得跳脚,末了,又挨了他一记脑瓜崩。


    乐无涯就是喜欢这么对待亲近的小孩儿。


    所以,上一世临死前,即使他病得稀里糊涂云里雾里,一睁眼,看见妆扮成小六的小七在他床前扑簌簌地掉泪,他还是手指发痒,想弹他一下。


    然而,事到临头,他将那蓄势待发的一弹,换作了一记轻柔的抚摸。


    ……孩子难过着呢,弹不得了。


    第138章 生死


    乐无涯背着项知是,耐心地听女扮男装的伶官唱完了这一折、翩然下场后,才明知故问道:“敢问七皇子,这怎么就是我的戏了呢?”


    “虚造身份,耍弄世人……”项知是把小尖下巴抵在他肩上,“这不正是闻人知府最为得心应手之事吗?”


    乐无涯一本正经地一摇头:“天大的冤枉啊。”


    “又喊冤。可闻人知府酷爱招蜂引蝶,总没冤枉了你吧?又是裴将军,又是戚县主,当真是艳福不浅。”项知是恐吓他道,“待会儿到了众人跟前,你什么清白都没了。”


    项知是雄心勃勃地惦记着要败坏他的名节。


    然而,越靠近丝竹鸣奏之地,他越是不安,挪来蹭去的呆不安稳,像是身上落了蜂子。


    在路过一个端着一叠空点心盘的小家丁、被他好奇地瞥了好几眼后,项知是终是忍无可忍了。


    他拱了乐无涯一下,脸烫得厉害:“好了,放过你了。你快放我下来。”


    乐无涯这具身体到底是个文人,没有他上一世童子功的底子,体力颇不济事,背他一路,累得双腿发抖,心火直往上蹿。


    但这不妨碍他泛坏水。


    他先前就觉得小七不老实,现今听他的声音发着紧,颇有几分瑟瑟发抖的意味,耳朵一动,便将他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


    小东西,心眼窄,脸皮薄,浑身上下只有嘴硬。


    他浑身贱骨头作痒,便装糊涂道:“干什么?”


    项知是岂听不出他话中的调侃:“放我下来!”


    “哎哎哎。”乐无涯扳住了他的小腿,托得稳稳当当的,“别下来啊。你可是我的大靠山,我得带你去所有人面前招摇一圈才行。”


    项知是一听,几乎要气急败坏了:“你真是无耻之尤!你你你……”


    他挣扎着要下来,可他刚才一时忘形,死死盘着乐无涯的腰,将自己的关节直送到了乐无涯手里。


    他挣扎不得,索性去呵乐无涯的痒。


    乐无涯最禁不得这个,登时站不稳了,东倒西歪地踉跄两步,喷出一声大笑。


    项知是顿觉不妙,立即停了动作,用双手死死捂住他的嘴,生怕引起旁人注意。


    眼看着前面便是官员们聚坐的席位,项知是饶是有千般本事,在这等关头也显不出来了。


    “老师!”项知是心慌意乱间,脱口唤出了声,“……老师。”


    乐无涯一颗心蓦地一软:“……”


    嘁。算了。


    他蹲下身来,把项知是妥妥当当地放回了地上。


    重新脚踏实地了,项知是一声不吭,埋首快速整理了仪容,好半天过去,耳尖的红晕还未消散。


    乐无涯掏出怀中折扇,轻轻给他打着风,嘴里没一句正经词儿:“七皇子,生气啦?脸怎么红成这样?”


    项知是不抬头。


    乐无涯啊了一声,笑吟吟道:“许是天太热了?一会儿叫丰大人给您上碗冰酪,多加葡萄干,如何?”


    项知是的肩膀起伏幅度明显变大。


    见他这样慌乱又纯情,乐无涯略略收起了一点促狭之心。


    ……他似乎太自以为是了些。


    从前,乐无涯曾诚心诚意地反思过,得出的结论是,自己上一世最对得起他们兄弟俩,尽职尽责,掏心掏肺的。


    生前悉心教导,半点不曾藏私;死时还不忘哄小孩儿,简直感天动地,配享太庙。


    但经过勇闯兴台与上京之行,他才发现,他对小六和小七的印象和认知,好像都出了不小的偏差。


    小六正里透邪,小七皮里透乖。


    虽说子不教,父之过;但教不严,也是师之惰。


    他是不是应该摆正态度,不再把他们当小孩儿看待呢?


    在乐无涯三省吾身之时,项知是静静埋着头,一手抓着膝头,一手按在胸口,等待脸上的热度消退。


    上次,他喊乐无涯老师,是他抓住了他与乐家人相逢时的马脚,便在饮醉之后由着性子,纵情大闹了一场。


    从此,他便理所当然将眼前的闻人约视作了“老师”的转世。


    管他高不高兴,管他乐不乐意。


    尽管其中有很多可疑之处,但项知是统统无视了。


    闻人约对项知节的关心,项知是认定他是“天生偏心”。


    闻人约“记得”乐家人,却不记得自己,项知是认定他是转世投胎之后记忆全失,对乐家人有残存的好感,而自己并没对他干过什么好事,净顾着给他添堵了,他不乐意记得自己,尽管可恶,却情有可原。


    自从认定了他的身份,项知是便兴冲冲地冒了不少傻气。


    在长街上同一个异族人争风吃醋不说,甚至还顶着母家的名头,屁颠屁颠地跑来赴一个官员的生日宴。


    可是,项知是今日忍不住想起了他的老师。


    ……真正的老师。


    笑容虚伪的、自私阴毒的、亲手弑师后又无处可逃,只能藏在他怀里的、耐心地同他玩“猜猜我是谁”的游戏的老师。


    死掉了的老师。


    项知是低头将那枚坚硬的小金花生暗暗攥在掌心。


    他攥得太用力,甚至将早已不那么结实的链扣拽断了。


    眼前的这个老师,笑容张扬肆意,处事亦正亦邪,颇有国家柱石的潜质。


    是鲜龙活跳的老师。


    从前,总是乐无涯猜测自己的身份,现今,却轮到自己去猜老师的身份了。


    而闻人约始终不肯给他一句准话,叫他的一颗心始终是没着没落。


    四年前的乐无涯,于他而言,也是如此,就像是一阵捉摸不透的风。


    然而那阵名叫“乐无涯”的风,已被他捕获,亲手收殓,安安稳稳的躺在他的小花生里,哪里都去不了了。


    项知是抬头看向乐无涯,手中攥着他的灰烬,目光是错乱恍惚的。


    乐无涯与他目光一触,不由一愣。


    这小子心里又在转什么鬼主意?


    项知是的目光渐渐聚焦,看眼前人立在绿树艳阳间,神采奕奕,眉眼含光。


    “方才我叫错人了。”项知是说,“闻人知府不会怪罪吧?”


    乐无涯敏锐地察知到了他情绪的变化,不解之余,微微地一挑眉:“自是不会。”


    “走吧。”项知是懒懒伸了个懒腰,“你的《白蛇》要来了。”


    果然,乐无涯远眺过去,见到身着白衣、扮作白蛇的女子登台,语调凄婉,曲调悠扬:“西子湖依旧是当时一样,看断桥桥未断,却寸断了柔肠……”


    听到这句唱词,项知是捏紧了小金花生,脏腑一抽一抽地疼痛起来。


    但乐无涯是那吃不了细糠的山猪,漫不经心地瞟了几眼台上风光,便侧过头来,抬肘碰了碰听得入迷的小七:“小六的病,到底是要紧还是不要紧?”


    项知是怒火攻心,拈起小花生,劈手一甩,正打在了乐无涯的额角上。


    不管是这个老师还是那个老师,都是一样的烦人!


    第139章 讨饷(一)


    二人重新落座后,正端着酒杯、摇头晃脑地欣赏乐曲的乔知府一眼察觉了不对:“哟,闻人贤弟这额头怎么红了?”


    乐无涯笑答:“丰大人家中一派气象,看得我这土包子心折不已,一不小心就撞了门柱,碰了个满堂彩。好极好极,我这官儿做得稳了,这叫什么?鸿运当头啊。”


    乔知府被他诙谐言语逗得噗嗤一乐,同时不忘给另几位知府抛了个眼色:


    老几位,这可真真是个伶俐人儿啊。


    方才,乐无涯不在,几位知府也没闲着。


    他们将各自所知关于这位年轻知府的情报浅浅拼凑一番,便对此人的生平有了个七八成的了解。


    他能上位,一靠审案,二靠钻营,三靠揭发同僚恶事。


    前两者都不打紧。


    审案是他的硬本事,羡慕不来。


    至于长袖善舞、钻营讨好,还能拍得巧妙,不将马屁拍在马蹄子上,在官场上是更高一筹的好本事。


    他们虚心请教还来不及呢。


    真正叫这些知府对乐无涯心生警惕的,是兴台县邵逆之事。


    邵逆确是犯下了百死莫赎之罪,有悖皇恩,死有余辜。


    可谁会盼着自己的同僚是个背后揭短告密之人?


    另一位知府意味不明地一笑,语调带着点善意的戏谑:“闻人知府可是入过宫、见过那富贵辉煌的天家气象的,如今还能眷恋咱们南地的小桥流水,可见是与咱们南地有缘呢。”


    乐无涯眼睛一眨。


    换作常人听他这话,八成会视为真心夸赞。


    就算面上不显,心里也得暗暗美上好一阵子。


    可乐无涯混迹官场多年,若是听不明白弦外音、言外声,那还不如抓紧时间辞官回家,置块地来,早早地颐养天年比较好。


    当初,他为何上京入宫,得封受赏?


    不就是因为揭发邵鸿祯,掀出了兴台阿芙蓉之事吗?


    ……在这儿点我呢。


    想通了关节,乐无涯慢条斯理地饮了半杯清茶,润一润喉喉,悠悠开了口:“苏大人说起上京,倒是又叫我想起了一件旧事了。”


    乐无涯略略压低了声音:“诸位贤兄,可知兴台之事?”


    四下里顿时鸦雀无声,唯闻黄梅歌调声声,引人入胜。


    ……这是能拿到明面上说的事吗?


    乐无涯对诸位的反应漠不关心,往椅背上一靠,开始绘声绘色地胡说八道:


    “那一回,兴台灭门案发,殷家村一户七口之家,一夜之间被灭了门。邵逆……那时还是邵县令,雷厉风行,迅速破案,吕德曜吕知州唤我等去作贺,将邵县令作为典范,好好嘉赏了一番。”


    “诸位晓得的,我闻人明恪旁的本领是样样通、样样松,但审案的本事还是有一些的,听了吕知州夸人,一时意气,便起了比较之心,有意向邵县令讨教二三,没皮没脸地随他一道去了兴台,想看看他这案子是如何破法。”


    “我看了案卷、对过证据,发觉这案查得仓促,有不尽不实之处。”


    “也怪我多嘴,多查问了几句,邵县令的面色便不大好了。我寻思着,都是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叫他误会我是来滋事的呢,便起身告了辞。”


    “谁想一离兴台,我便被人追杀了。”


    说着,他一本正经地掀起了裤脚,露出了小腿上那处刀伤,用以佐证他的胡言乱语。


    这刀伤是一望即知的凶险,绝没有自己戳出来的道理。


    目睹了这等重伤,在场知府们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他们第一反应都是,邵逆是疯了,还是傻了?胆敢公然刺杀朝廷命官?


    但在场几人皆是天之骄子,就算被外放出来做官,待的也是富庶无忧的好地方,没人曾有过在边陲小地做官的经历。


    或许边民剽悍,也未可知?


    眼看自己三言两语,便勾得在场诸人心神不定起来,乐无涯得意地朝七皇子飞了个媚眼。


    邵鸿祯带领全县私贩阿芙蓉之事,仅有零星风闻在外,大多数人压根儿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自然乐无涯怎么说怎么是。


    至于邵鸿祯,罪大恶极,死后被他拉出来给自己脸上贴金,冤不着他。


    项知是端着酒杯,眼里晃着的全是那块狰狞的刀疤。


    喉咙里像是塞了块棉花,他吞了吞,咽不下去,反倒惹得棉花着了火,熊熊的一路燃到了他心里去。


    他想起了几年前,勉强吊着一口气、血葫芦似的逃到他房顶的乐无涯。


    怎么重生一世,还要疼,还要苦?


    思及此,项知是望着他额角被砸出的红印,后悔不迭。


    乐无涯不知他的心事。


    见项知是面无表情,似是听得入了神,他越发兴致勃勃,添油加醋地讲起了自己的冒险经历。


    他把殷家村追逃和寮族人埋伏他两件事杂糅在一起讲,讲述自己如何以花枝杀人,又如何抢他们的武器杀人,杀得遍地落红,人头滚滚。


    知府们自然觉得这是在吹牛,可乐无涯就有那套娓娓道来的本事,把牛吹得比台上情情爱爱的戏还悦耳动听几分。


    项知是冷眼旁观,岂不知乐无涯的心思?


    他这么胡天胡地地吹嘘一番,就算有些人不肯相信他那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本事,但至少会相信,非是他处心积虑,抓住同僚的错处往死里踩,而是那邵逆不识好歹,狗急跳墙,先动的杀心、下的杀手。


    这才是最要紧的。


    他初来乍到,百废待兴,桐州府之事已够他忙碌的,绝不能再受同僚、上司的掣肘和排挤。


    此次,乐无涯携重礼赴宴,而小结巴派裴鸣岐和戚氏女轮番上阵,就是为着达成这个目的。


    而乐无涯还是一如既往,要了一个好处还不满足,非要一鱼多吃不可。


    他虽然嘴上不说,可那眼里分明就写着嘚瑟和炫耀:


    我岂是只厉害在审案、钻营、整治同僚这些事情上?


    我厉害在我会杀人呢。


    见他装腔作势地吓唬这些文官,神采飞扬,意气风发,项知是简直要移不开眼睛。


    ……看着这么一个人,他没法心目空空。


    在乐无涯妙语连珠之时,寿星佬丰隆已从下人那里得知,自己的新属下闻人明恪,和他的贵客、当朝七殿下在他家后花园里打情骂俏的事情。


    只不过距离隔得太远,二人谈了些什么,下人听不见,也没敢靠近细听。


    丰隆听了汇报,无话可说,揉了揉太阳穴,给了下人一份丰厚的赏,要他把嘴闭死了,一个字也不要同外人言说。


    打发走了千恩万谢的下人,丰隆从主位回头,正好看到了和一干知府们连说带笑的乐无涯。


    他颇受瞩目,俨然有了众星捧月之势。


    他脑中冒出了一个模糊的猜想:


    ……这闻人明恪,怕不是故意的?


    先赠他可心的厚礼,讨他的欢心,又将自己与七皇子的关系暗暗摆出来,诱他猜测……


    挺好,是个前途无量的精乖小子,就是命途不济,被分到了桐州。


    若他有真本事傍身,没有被桐州这个大泥潭拖垮、拖死,那便是凤鸣九天,万万难挡了。


    这般想着,丰隆转过身来,看着台上的轻歌曼舞、莺声呖呖,打定了主意:


    他这个上司,不会在公事上为难他。


    端看他能走到哪一步吧。


    ……


    乐无涯用故事下酒,哄得一众知府欢声笑语,兴味盎然。


    ……就算此人轻狂,也轻狂得有趣。


    再加上他身后密密麻麻、一眼难以望尽的关系网,众位知府暗自认定,无论如何,此人值得一交。


    乐无涯虽然脑门上吃了一花生,有些疼痛,但见了一回旧友,听了一场好戏,吹了一场大牛,算是目的达成,可以放心地打道回府去也。


    项知是既不与他同往,自也不会同归。


    他是顶着奚家的名头来的,还要和丰隆大人深谈一番,再为母家争取一番利益。


    临走前,乐无涯远远地望了一眼小凤凰。


    许是自少时便心有灵犀的缘故,他不过是远远看一眼,小凤凰的目光就热腾腾地追过来了。


    他双腿一绷,显然是想站起身,连跑带跳地赶到他身边来。


    但他很快管住了自己的心和眼,扭开目光,继续集中心神,要为乐无涯谋一份利益。


    ——桐州太乱,情况未明,尤其是倭祸猖獗。


    裴鸣岐不愿他再被当地武将拿捏,无法施展开拳脚。


    他四周围绕着本地的武将们,满耳听到的都是恭贺他再升一步的溢美之词。


    裴鸣岐面带微笑,喝尽了一大杯酒,引起了齐声喝彩。


    周遭如此热闹,他却戚戚然的,颇感无聊孤寂。


    他想,以前的小乌鸦,会不会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呢?


    ……


    乐无涯走到丰府门口时,一辆外观精致华丽的马车辘辘地行来。


    乐无涯见这车驾,便停住了脚步。


    赶车的是熟人。


    性情憨厚朴实的郭大哥挠了挠头,对乐无涯龇牙一乐。


    车帘一掀,后面果然是戚红妆那张素白冷淡的面孔。


    她干脆利落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我赴宴完毕,正要回桐州,在桐州看看布价。时局混乱,可否与大人同行?”


    乐无涯一愣,旋即灿烂一笑:“……哎。”


    卫逸仙知道戚县主身份贵重,自是无可无不可的一点头。


    倒是牧嘉志将浓眉皱成了铁疙瘩,趁着牵马时,对乐无涯正色劝告:“闻人知府,孤男寡女,不便与之同行。”


    不等乐无涯接话,身后车驾的车帘便再度被掀了开来。


    戚红妆清清冷冷道:“我这个寡女不怕什么,您这位孤男倒是怕了?怕的话请您快马加鞭,快回家里,若被我吓出个好歹来,倒成红妆的不是了。”


    言罢,她一放帘子,吩咐郭大哥道:“走吧。”


    牧嘉志遭了一番抢白,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没处撒,只好咬牙跟随,一路无话。


    卫逸仙看他这位向来强项能干的同僚吃瘪,不由暗笑不已。


    一行人进入桐州府时,已是傍晚时分。


    奇的是,戚红妆入城之后,并没有和他们分道扬镳、去看布价的意思,而是随着他们一起往府衙方向徐徐而去。


    在离府衙将近百步开外时,乐无涯耳尖猛地一动。


    他听到有争执声从府衙门口遥遥飘来。


    牧嘉志耳聪目明,见府门口生乱,一抬手,便要冲过去,却被乐无涯一把架住了手,顺道一翻腕子,扭住了他的筋脉,趁他手腕骤痛无力,利落地将他拉下了马。


    这是乐无涯昔年在战场上学来的近身肉搏的法子,算是杀人技。


    他自己跟着纵身跳下,趁牧嘉志立足未稳,对一旁的郭大哥说:“劳驾,拖他上车去。”


    郭大哥浓眉一皱,听话且娴熟地捂住了牧嘉志的嘴,将他推入了戚红妆的车驾。


    乐无涯顺势一把搂住卫逸仙,把他也拖下了马来。


    一回生,二回熟,郭大哥这回动作利索了很多,如法炮制,轻手利脚地将他也塞进了车驾。


    乐无涯吩咐一句:“大哥,劳烦将三匹马归拢一下,莫要叫人看出端倪来。慢慢地将车赶过去,别着急。”


    郭大哥“哎”过一声,乐无涯便轻捷地一闪身,进了马车。


    好在马车奢丽宽敞,宛如一间房舍,即使是一股脑涌进了三个大男人,依然够坐。


    戚红妆还是那张冷淡面孔,只是把葡萄盘子端到了一边去,顺便把嘴里含着的葡萄皮吐在了小盂里。


    最先进来的牧嘉志闹了个面红耳赤,咬紧牙关问乐无涯:“知府大人,我能问一句,为何要如此鬼祟吗?”


    乐无涯冲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知府衙门门口吵嚷得正酣,没人注意到这场百步开外的小热闹。


    马车渐渐靠近,双方争执的内容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三四个军官模样的人,带着二十来号兵丁,堵在府门口,正在粗着脖子吵嚷,


    “又要记账?”有人扯着喉咙喊,“他·娘的,这是要喝兵血吃兵肉呀!”


    “咱们日耕田,夜也耕田,累个臭死,咱们是当兵的,还是叫花子?叫花子还能听个铜板响呢?!”


    很快,乐无涯听明白了。


    是军队欠饷,小军官率众来自己这儿讨饷呢。


    他将车帘掀开一小条缝隙,向外张望。


    衙门口正站着前兵房经承韦奇,与现任经承秦星钺。


    秦星钺被乐无涯安排负责主管军务,因此,当这一干人闹上门时,韦奇理所当然地告诉秦星钺,他该当一力承担,把这帮闹事的兵勇打发走。


    韦奇看他蔫头耷脑的不怎么爱说话,还是个瘸子,便看轻了他一筹。


    谁想,秦星钺异常坦然,说韦奇还未将兵房事务向他交割完毕,别说他不知道欠多少饷,他连有没有欠饷这档子事都不晓得。


    他们爱闹就让他们闹去,闹出个血溅府衙,他可以为他们收尸。


    等闻人大人回来,看大人治他们谁办事不力。


    韦奇没想到这人是块滚刀肉,无计可施,眼看外头越吵越凶,便只好由他来抛头露面,与人交涉。


    在车辆驶过时,乐无涯听见韦奇正在卖力地解释:“大人初来乍到,事情千头万绪,还没理出个首尾来。你们就算要讨饷钱,也别挑现在,回去等些时日,有你们好的!”


    有一名兵丁怒道:“知府大人刚来,就有钱去给大官送礼贺寿,说没钱给咱们饷,鬼才信呢!”


    这一句话一出,登时四下应和,响成一片。


    很好。


    卫逸仙嘉许地一点头,眉眼微飘,用眼角余光望向了乐无涯,想看看他会作何反应。


    孰料,在短暂的一怔之下,此人居然一转头,噗嗤一声,乐出了声来。


    卫逸仙:“……”


    怎么个事儿?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第140章 讨饷(二)


    卫逸仙只是在腹中嘀咕。


    相较之下,牧嘉志则更直爽冷硬些,道:“大人若不愿出面,亮贤可出面把他们撵走。”


    乐无涯似笑非笑地重复道:“‘撵’?”


    牧嘉志沉着一口气,耐心解释:“堵在府门口闹事,实在不像话。”


    乐无涯:“‘闹’?”


    被他揶揄两次后,牧嘉志的耐心登时告罄。


    他直通通地问道:“大人想咬文嚼字,亮贤没办法,只有一句话可问:大人一时半刻,调得来军饷、补得足亏空吗?”


    乐无涯:“现下亏空多少?”


    牧嘉志:“桐州共屯两卫,分别为浦罗卫、三江卫。一卫各辖五个千户所,军户共计一万两千人。每月每人应支取一两二钱……”


    “欠饷多久了?”


    牧嘉志渐渐觉出乐无涯言行还挺正经,一双眼睛明如火炬,脑子里自有一把算盘,正噼里啪啦打得如流水一般。


    他略略正色,答说:“前任知府钱大人东挪西借,想方设法补上了两年的亏空。但自从……钱大人走后,上头拨的军饷林林总总加起来,近四万两,主要用于采购马匹、修缮兵器船只等,其余便靠屯田补足军费,但凡有些入帐,便马上贴补上,然而实在是捉襟见肘。如今,浦罗卫欠饷两月,三江卫欠饷三月,将发下的粮食抵扣掉,拢共还欠两万六千余两。”


    “为何浦罗卫欠得少些?”


    不等牧嘉志回话,乐无涯便自顾自地得了结论:“哦,对了,前两日处斩的倭寇便是浦罗卫送来的,理应有赏。”


    牧嘉志沉默不语。


    所谓的“赏”,不过是给了他们本应有的饷银罢了。


    这笔钱可没体现在卫逸仙呈上来的那些账目里。


    乐无涯看向卫逸仙:“卫大人,你留着这么个大亏空,是专等着我来补吗?”


    “大人容禀。”卫逸仙恰到好处地露出愧色,急声作答,“这五年间,加上您,共有四任知府到任。这您可知晓?”


    乐无涯一点头。


    卫逸仙眼睫一闪,眼中便含上了真情实意的焦急:“在您之前的知府,姓钱,名世徽,字万里,真真是个为民竭尽心力的好官。可再前面那一任,姓武,名宜春,因贪墨公帑之事被人参奏,惹得天子震怒,下令彻查,牵出了一桩惊天窝案。桐州府前任通判辛慎,三浦知州王玉升,以及平溪、盘洼、杞榆、旌东、河阴五县县令,全部押赴上京处斩,桐州府上下元气大损,您可以问问牧通判,他就是那件事后才来的。”


    乐无涯看向牧嘉志。


    尽管牧嘉志与卫逸仙向来不合,闻听此言,也是默默颔首。


    卫逸仙所言不虚。


    牧嘉志这个通判,是临危受命的。


    他从没赶上过桐州的好时候。


    桐州几多艰难,他亲身经历,深有感触。


    卫逸仙神色哀戚,道:“圣上金口玉言,责备桐州官员辜负圣恩,‘橘生桐州则为枳’,实难教化。有了这么句批语,我等的日子……从此便难过起来了。”


    简单来说,桐州这桩塌天窝案,牵连甚广,大失天下之所望,更叫桐州失却了圣上的欢心。


    因此,但凡有好东西、好政策,根本轮不到桐州去分一杯羹。


    就连上级盘剥,都会从本属于桐州的那份里多拿走一些。


    桐州无钱无力,外有强匪,囊中羞涩,境况自然是越来越坏。


    卫逸仙叹道:“钱知府是个好官,接了这烂摊子后,散尽家财,填补亏空;又竭力与周边州府官员修好,咱们桐州实在没钱,许不出什么实在的利益,只能巴巴掏出一颗心去,在酒宴上殷切些,卖力些,为桐州府多谋些好处……谁想他酒后便落了水了呢?”


    说到此处,一旁的牧嘉志面色隐隐发白。


    他垂下头去,放在膝上的双手也攥紧了。


    卫逸仙继续道:“钱知府猝然离世,下官代理府中事,力有不逮。在闻人大人来前,我等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只能勉力维持,不叫亏空扩大,但要补上那经年累月的窟窿,除非天恩怜恤,派下紫微星、财神爷来,否则桐州便真的要一窘到底了。”


    乐无涯看着这二人在他面前表演,嘴角噙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他想起了今天丰大人府上的戏。


    台上的戏子浓妆艳裹、粉墨登场,说的每一句话都动听,都悦耳。


    卫逸仙也是一样。


    说来说去,正面是六个字:对不住,没办法。


    反面则是一句:有本事你上。


    乐无涯撩开车帘,对已将马车赶远的郭大哥道:“大哥,劳驾您将车赶回去,停在衙门口二十步开外便是。万一一会儿撕扯起来,别砸坏了你们这辆好车。你也听见啦,我们衙门穷得很,真要被人堵了砸了,可没钱赔给你们。”


    他语调活泼得很,郭大哥咧开嘴,憨厚地笑了:“闻人大人真爱说笑。”


    他拨转马头,答答地往人声鼎沸的府衙方向而去。


    戚红妆全程面色冷淡地听着看着,不措一词。


    待到乐无涯站起身下车去,戚红妆忽然开了口:“刚才说,拢共要两万六千两银子,是吧?”


    乐无涯腿一软,差点坐回去。


    其余两人也用见鬼似的眼神瞧着她。


    戚红妆说:“有缺,可以管我要。我是你治下商户,摊派一些,理所应当。”


    说这话时,她无比坦然。


    没有乐无涯,戚氏女要死两次,一次死在为母复仇的刑台上,一次死在天下之主的手里。


    戚红妆不知他还魂之事,却在他身上看到了故人的影子,感受到了一点姐弟的亲近和熟稔。


    为这一点亲近和熟稔,她愿意掏五万两银子。


    她的人生,早在砍死那名县吏时,便算够本,从此后,活一天,便赚一天。


    她赚钱,就是为着花得爽快开心。


    乐无涯注视着她冷峻锋利的眉眼,微微一笑:“那就多谢县主了。若有所求,我不会客气。”


    卫逸仙眉毛微微一抖。


    ……这闻人明恪面子够大的,连嘴都没张一下,便能博来近三万两的人情?


    但这动摇不过一瞬而已。


    这不过是勉强填坑而已。


    戚县主再阔气,又能掏出几个三万两来?


    况且,他设下的套子,一环套一环,岂是把饷银补了便能万事大吉?


    卫逸仙含着满腔期待,目送着乐无涯下了马车。


    大人不是年轻能干吗?


    能干,就多干。


    ……


    乐无涯脚步轻捷地来到衙门前,分花拂柳似的来到了争端中心。


    刚刚靠近些,他便嗅到了一股浓烈呛人的酒气。


    他袖手旁观了一阵,方才慢悠悠地未语先笑道:“哟,好生热闹。”


    韦奇正是焦头烂额,安抚好这个,那个又闹将起来,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一时间未能觉察到乐无涯的到来。


    见乐无涯神出鬼没,突然回归,韦经承一怔之下,忙躬身行礼。


    这其中官职最大的,是两个把总打扮的人,其余都是小军官和兵丁。


    乐无涯打眼一扫,便猜出他们几人八成是今日休假,进城饮酒,灌饱了黄汤之后,酒壮人胆,又谈起欠饷之事,越谈越怒,索性撸起袖子打上了门来。


    其中一个把总,一身毛发异常浓密坚硬,头发与胡须宛如猪鬃钢刷,一端顶天,一端指地,看上去便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


    他眼见韦奇给来人行礼,心下对他的身份有了三分猜测。


    可见此人人面桃花,穿戴鲜亮,他又不大敢认,索性借酒装醉,大着舌头问:“你,你谁呀你?!”


    乐无涯反问:“你不是找我吗?刚送礼回来的那个,便是我了。”


    这浓眉刚鬣的把总眼睛眨了两眨,被眼前这个嫩得能掐出水来的小知府弄得犹豫起来。


    他这个装醉的勉强还有些顾忌,真醉了的人便管不得许多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兵丁早喝得烂醉如泥,朦胧中听到欠债正主到来,扑上来不由分说揪住乐无涯的前襟:“总算逮到你了!你、你有那好物件送人……送大官儿,就不管咱们这些骑马打仗的了?”


    他扯松自己的衣襟,露出自己肩上两处箭疮,醉醺醺道:“老子,身上……三处战伤,这两个,肚皮上还被人拉了一道……你好意思叫……叫老子饿肚皮?”


    乐无涯已再世为人,不然的话,大可以同样宽衣解带,跟他比一比身上战创的数量,叫他输个心悦诚服。


    他改换战术,轻柔道:“我没送什么好物件呀。”


    “放屁!”小兵张口就骂,“我都听说了,是个……东汉还是南汉的印章!可值钱了!你要是肯把它换成钱,老子的娘也就能多抓两副药!……”


    隔着车窗偷听的卫逸仙头皮一麻,暗骂道,这带头的当真糊涂,怎么跟底下的人说得这般详细?


    不过,他转念一想,便不再追究了。


    不添油加醋地说知府大人送了什么,也没法把这些人的怒火勾出来不是?


    秦星钺深知欠饷之事错综复杂,不可轻易沾身。


    为着不给乐无涯惹祸,他作壁上观,不插话、亦不插手,尽量摆出置身事外的姿态。


    然而,眼看乐无涯被人揪住衣领,他顿时心中火起,一步上前,揪住他的衣领,拿住他的腰带,猛地将人横举至半空!


    谁也没想到这三棍子闷不出一个屁来的死瘸子会突然发难,那被举到半空的小兵丁也傻了眼,僵在空中,手脚都不会扑腾了。


    乐无涯淡淡吩咐:“放下。”


    令出即止。


    秦星钺将小兵丁利落地撂回地面。


    “就会傻打仗、往前冲吧?”乐无涯把小兵丁滑脱的松垮衣裳拢了拢,“军功是看你拿了多少人头,割了多少耳朵,不是瞧你被人砍了几下的。被人拿了腰,就连反抗都做不得了?不改了这点,将来别说添伤,丢命都有可能。”


    小兵丁张着嘴巴,还没从刚才的惊骇里缓过神来。


    卫逸仙微微凝眉。


    他特意叫人挑了年轻气盛、在战事中受过伤的人来府衙前闹事,就是为了师出有名。


    驱赶立下汗马功劳的讨饷兵丁,传出去的名声得有多难听?


    如今,闻人约竟能三言两语地反客为主了,可见此人嘴皮子确有几分实在功力。


    韦奇喏喏道:“知府大人,此时如何办理,还请您示下。”


    “怎么办?”乐无涯利索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就这么办。”


    围观群众与来讨饷的人一齐愣住。


    他们没想到,知府大人年纪虽小,却魄力十足。


    说补,真能给补?


    “胡闹。”马车上的牧嘉志自言自语,“闹一闹便给人补上,哪来的那么多银钱?”


    戚红妆在后头好心提醒:“我给的。”


    牧嘉志哽了一下,心想,这几万两银子,能是白拿的吗?


    闻人知府以色侍人,与吃软饭有何区别?


    眼看在场诸人彼此以目相示,不敢置信的模样,乐无涯余光一转,眼角狐狸似的微微向斜上方挑着,轻描淡写间,再度语出惊人:“要补,就补齐。不仅要补齐,还要嘉赏!”


    说着,乐无涯转向了韦奇,微笑道:“把两卫指挥使请来,并取十所军册,供我阅览。”


    “这一万两千名军户,皆是为我桐州府流血流汗的英勇儿郎、姊妹。怎可欠他们的帐,寒了他们的心呢?”


    “每所选出五十名杰出兵士,连名册一同送来给我。我会予以褒奖,绝不负他们一腔爱国之志,忠勇之心!”


    韦奇的冷汗轰然一声流了出来。


    补军饷便补军饷,把钱发下去就是了,为何要点名取军册查阅?


    ……难不成,知府大人名为补饷,实际上是要清查军中常年有之的积弊之事?


    据他所知,桐州两卫军户,在册兵力一万两千人,实际上只有一半勉强有战斗力。


    剩下的,十中二三,是在战斗中重伤的伤兵和上了年纪、无力再战的老兵。


    其余十之七八,全是虚报的人口,是拿来占位置、吃空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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