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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骑鲸南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21章 手段(三)


    院外,项知节急急而行,大氅像是一片郁郁黑云,在拐角处流星似的一闪而逝。


    文师爷在后面赶得气喘如牛,想不通他的腿怎么能长成那样,抬起一迈就能走了个不见人影。


    此时的项知节,却只恨自己步缓,不能一步迈到乐无涯身边去。


    他上次到此,还是树木繁盛的夏季。


    如今一路穿过衰草枯柳的院落,来到了书房门口,项知节本欲伸手推门,但手掌抵在门上,他又放下了。


    他忍着如焚的心焦,将裹满凛冽寒意的大氅解下,把双手拢在唇边,呵了呵手。


    他在外面跑了一日一夜,身上被冷风浸透了。


    项知节想,他不能把寒气带到老师身边去。


    乐无涯隔着一扇糊着明纸的门扇,注视着与他一门之隔的高大人影驻足不前,埋首呵手,生怕将寒气过给了他。


    乐无涯目波微微一转,手指抓紧了毯子边缘,也察觉了自己行动的可笑幼稚:


    他这边的境况,崔大夫必已是一五一十告诉了小六,自己遮遮掩掩的,图个什么?


    秦星钺想去开门迎上一迎,被乐无涯制止了。


    他顺手把腿上刚披上的毯子卷了一卷,递还给了秦星钺。


    待到身上寒意稍退,僵硬的手掌也恢复了温暖,项知节才叩响了书房的门。


    乐无涯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咳。进。”


    项知节听他声音,那紧绷绷的心里无端吹进了一道春风,润物无声地轻松了些许。


    他推开门去。


    姜鹤捧着大氅,秦星钺捧着毛毯。


    二人目光相遇片刻,挺有默契地双双告退了。


    秦星钺顺便还一肘子拐走了连蹦带跳地直追过来的文师爷。


    项知节没见到他前,攒了一腔子的话,恨不得一股脑地全倒给他听。


    但嗅到一屋子暖烘烘的松柏香,见他面色红润,那些担忧的话就像是一江春水,滔滔地向东流逝了。


    他说了句闲话:“院子都荒了。”


    乐无涯答说:“我挺好。”


    二人的话说得都不着边际,堪称是驴唇不对马嘴。


    说完了话,他们都觉察到了,忍不住一起笑了起来。


    乐无涯:“又寻了什么借口来?”


    项知节摇了摇头。


    “没找借口。”项知节说,“我去贵州办事,顺道来一趟。”


    乐无涯心算了一下贵州与南亭的距离,嚯了一声:“一口气顺了八百里的道啊。”


    项知节:“所以留不久,还要回去。看你一眼便是。”


    说着,他蹲了下来,手掌虚虚拢住了乐无涯的小腿:“疼不疼?”


    乐无涯嬉皮笑脸:“放心,走得动道,不会妨了你的棋路的。”


    项知节微笑着仰头看他,眼里有水亦有光:“那很好。”


    闻人约没有告退。


    他将他们的对话听在耳里,心下已然明白,乐无涯入了一趟京,大概是站了六皇子这一队。


    他低下头,抿了抿嘴:


    他心里是很不喜欢乐无涯自称为“棋”的。


    顾兄就是顾兄,好了坏了,都是顾兄,不是个物件。


    闻人约将这话藏住了,在六皇子安顿下来后,找到乐无涯,拉开架势,打算同他正正经经地谈上一场心。


    乐无涯见了故人,还得了一堆贵州的特产,正美着呢,竖着耳朵听了闻人约半晌高论,才哭笑不得地发现,他竟是要与自己谈一番“人贵自重”的道理。


    对他的训诫,乐无涯是十分的不受教:“我乐意当棋子。”


    上辈子,他若不是把自己当个玩意儿,放任自流,怕是连二十九都活不到。


    最后,他好容易想直起腰杆来当一回人,结果怎么样?


    再者说,人与人之间,若没有利益交换,怎么能长久?


    闻人约从前跟乐无涯谈过许多正事,就是没有谈过为人处世之道。


    经过这番相谈,他一口气发现了诸多与他观念不合之处。


    谈到头来,二人竟是大吵了一架。


    乐无涯揉着自己的腿,有理有据道:“我当时若是没救成你,你也不会这么喜欢我嘛。”


    闻人约当场被气了个倒仰:“顾兄,你这么说,岂不是看轻了我?”


    乐无涯吵架向来是绝不肯认输,必要拔个头筹不可:“本来就是。有本事你当初不求我,让我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入土为安啊。”


    闻人约听了此等妙论,张口结舌之余,简直要气得笑出声来。


    他说服不了乐无涯,索性负气而走。


    走前他撂下了一句话:“顾兄,你且平心静气地细想一想,就没有一个不图你什么、平白就对你好的人吗?”


    等闻人约走了,乐无涯趴在床上,真是掰着手指算了算。


    小凤凰和大哥二哥都不能算。


    自从有了记忆,他们都是对自己好的,好得掏心掏肺。


    他们待自己好,是刻在骨血里的理所当然。


    乐阿爹当然是别有所图了。


    而叶娘亲早早就知道他的来历不明。


    这两人不能算全然的纯粹,待他却也是一等一的好。


    小七嘛,是图他解闷,还把自己当了靶子,要和小六争一点爱。


    他算来算去,还真算到了一个人。


    乐无涯翻了个身,仰望着床帐顶,想,当初小六是为什么要对自己好来着?


    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他就塞给了自己一个手炉。


    为了尊师重道?


    可给手炉时,他还不是他的老师,只是个刚从边地回来、身负重伤的白身小子。


    这个问题困扰住了乐无涯,让他半晌不得好眠。


    睡过去前,他打定主意,明日要找项知节来,问个究竟。


    上辈子他得过且过地混了过去,既然打定主意要好好过,这辈子可不能再稀里糊涂。


    然而,项知节确实如他所说,奔袭数百里,只是为了来“看他一眼”。


    一觉醒来,他已翩然告辞。


    乐无涯坐在床榻上,听着秦星钺的回禀,发了会儿愣,一抬眼却见他脸上要笑不笑,好像是憋着要给他个惊喜。


    乐无涯拿枕头砸他:“笑什么呢?”


    秦星钺搂着枕头:“要不,您出来亲自看看?”


    乐无涯眼珠一转,冲他一伸手。


    伏在秦星钺的背上,乐无涯来到了院里,环顾四周,不禁讶异。


    只见枯了半冬的柳树上,又焕发出了生机。


    一串又一串的铃铛,如同柳条一半,垂挂在枯了的枝条上。


    风一吹拂,铃铛便滴溜溜地打了转。


    干这事的人挺细心,铃铛里的铜舌,被他摘去了十之八九,风一吹,只有一两声悠悠细响在院中回荡,不吵人,唯余一院闲散自在的别样意趣。


    乐无涯穿行于这柳铃丛中,伸手拨弄出一两声轻响,只觉舒心适意。


    他想,小六昨日就说了一句“院子都荒了”,旁的一句都没再多言语。


    第二天,院子里就添了这一番热闹。


    这么说来,当棋子果真是有当棋子的好处。


    ……


    乐无涯等着闻人约再登门拜访,有心冲他嘚瑟显摆一番,让他看看“当物件”的妙处。


    没想到,闻人约当真是个有气性的,一去不回,在南亭书院扎了根。


    但他对乐无涯,也不是全然的不闻不问。


    两日后,他送来了一条羊脊骨,是他在南亭书院里执教职得来的束脩。


    秦星钺拎着羊脊骨,清清楚楚地复述道:“明秀才说,送给太爷,补补骨头。”


    乐无涯欣然笑纳。


    等到骨头成了汤,上了饭桌,乐无涯边吃边觉出了不对劲:


    ……他是不是笑话自己对着六皇子脊梁骨软呢?


    他小心眼地犯了会儿嘀咕,到头来还是把骨头汤喝了个一干二净。


    闻人明恪不是乐有缺,应该没那么多花花肠子。


    在闻人约与乐无涯赌气期间,南亭一隅的仲俊雄正在忐忑中反复煎熬,夜不成寐。


    三百两银子进了衙门,连个像样的水漂也没打出来。


    仲俊雄再不敢胡乱打探,只眼巴巴地等着讯息。


    不多时,真有了信儿传来。


    不过是噩耗。


    仲俊雄的五家皮子铺,在一夜之间被官兵强行上板歇业,贴了封条。


    仲俊雄听到这消息,好悬一口气背过去。


    他再度杀奔衙门,要一个说法。


    衙门好声好气地告诉他,是太爷顺藤摸瓜地查下去,发现仲国泰有参设赌场的嫌疑。


    这赌钱博骰和私设赌场,罪名轻重截然不同。


    一个“毁风坏俗”的判词,就足以从普通的枷刑、役刑,上升成流徙之刑。


    仲国泰向来是不事生产,若有“参设赌场”,那他的钱便只有一个来源。


    ——仲家的皮铺。


    因此,衙门抄查铺子,梳整账目,查出这些账本中哪一笔是仲国泰私设赌场的支出,既合法理,又合情理,绝挑不出来丝毫错处。


    此事一出,仲家上下全都傻了眼。


    这门板一上,账目一调,铺子一封,仲家的生意便做不下去了。


    仲家的皮货生意位于上游,是供货的。


    他雇佣猎户去猎貂鼠、青白狐一类动物,将皮子廉价收来,简单炮制一番,再倒手卖出。


    皮子虽不至于像粮食一样烂掉,但猎户不可能专把皮子给他留着,若是他拿不出钱来买,便立时要卖给旁人去了。


    到时候,他断了货源,又无法给下游发货,到时履约不成,被人上门清算,整个仲家立时便要吹灯拔蜡了!


    仲国泰的嘴角鼓起了两个大火泡,急赤白脸地问夫人:“大宝真是管铺子里要的钱?!”


    仲夫人欲哭无泪:“我怎么知道?”


    仲国泰荒唐惯了,蚂蚁搬家似的四处筹钱,得了钱便去赌,至于他究竟有没有用铺子里的钱参股赌场,便是连亲爹亲娘也不晓得。


    一笔烂账,全凭衙门的一张嘴皮子说!


    更要命的是,待到仲俊雄心算盘账时,他骇然发现,自己账上的活钱,满打满算,也就一千两。


    其余的,全在他的生意里投着,一笔也动不得。


    只要一动,就是满盘皆输,家破人亡。


    先前,他还以为太爷是个沽名钓誉的清流角色,没想到耍起阴招来也是驾轻就熟,居然是要把他整个仲家给砸个骨断筋折!


    他坐不住了,满头大汗地上衙门,击鼓喊冤。


    这回,乐无涯开了公堂,笑迎于他,用《大虞律》将他怼了个脸红脖子粗。


    “圣祖爷对待赌博,讲求的是个除恶务尽,解腕剁手,方能治其心瘾。开设赌场,更是罪大恶极,杀之亦不为过。”乐无涯托腮含笑道,“仲掌柜,您是赶到好时节了。当下风气略弛,赌博不算是重罪,以教化为上;但开设赌场,仍需细细查验,绝不可姑息。我并未上门抄家,又不曾没收铺子,仅仅是查账而已,您不需心急。清者自清呢。”


    清者自清?


    好一个清者自清!


    他什么时候“清者自清”,不是全看衙门查验的进度?


    等到查清那天,他仲家早便倒了!


    仲夫人闻听丈夫铩羽,气急攻心,将仲国泰的小妾唤来,叫她去衙门口哭坐,说太爷扣住她爷们儿不放,是为着图谋仲家家产,先给姓闻人的扣上个盘剥百姓的名声再说!


    左右不是正经儿媳妇,她自己乐意跑去哭,也赖不着他们仲家!


    小妾吃着仲家一口饭,当家主母叫她去撒泼,她不敢不撒。


    没想到,她刚在衙门门口哭天抹泪了一会儿,没把太爷哭过来,倒是先哭来了周边百姓。


    他们越听越奇,也越听越气,你一言我一语地替太爷分辩了起来。


    无他。


    对南亭百姓们来说,闻人太爷太好了。


    他们没见过这样的好官,而且知道太爷此等才能,在南亭必然留不长久。


    越是如此,他们越要护着太爷。


    太爷他不贪钱,不加税,又是架桥铺路,又是兴修水利,让南亭百姓家有余粮、户多书籍,为啥这么个大好官,偏偏去“盘剥”你仲家?


    你仲家家财万贯的,又算什么“百姓”?


    乐无涯一年德政施行下来,早将南亭人心尽数收于囊中。


    小妾本就不想来走这一趟,被人一骂,又愧又悔,立即捂着脸跑掉了。


    回家后,她坐在屋里,越想越气,又听了一耳朵风言风语,知道仲国泰吃了官司,整个仲家的生意也都停了,极有可能朝不保夕。


    她立即唱了一出卷包会,带着一大堆值钱的金银细软连夜跑路。


    仲夫人气得脸红脖子粗,站在院里指天画地地骂人,却也是全然的无可奈何。


    眼见明路、邪路都走不通,仲俊雄只好走了暗路,延请文师爷到四海楼坐一坐。


    文师爷也不客气,有宴便赴,举筷大嚼,丝毫不客气。


    仲俊雄席间多次同他言语暗示,他都像是听不懂似的,睁着两只无邪的眼睛,直瞪着他瞧。


    在仲俊雄心浮气躁、恨不得将此人按着脑袋溺死在汤盆里时,文师爷抹一抹嘴,斯斯文文地开了腔:“哎,衙门,难呐。”


    仲俊雄眼前一黑。


    他强咽下即将涌到喉咙口的黑血:“还有什么事?”


    文师爷娓娓道来:“明年乡试,太爷想在南亭茶花山那边修一座亭子。一来,到时太爷会亲自前往,送别考生,教导南亭考生,即使高中离家,也不忘南亭水土养育之恩,要时时想着回馈乡里;二来,叫南亭山上的茶农花农,累了倦了,有个歇脚喘气的地方。”


    “三来……”文师爷抿了一口酒,学舌道,“太爷说,若是南来北往的行路客,担心在官道上遇到拦路劫匪,也能够在此对付一宿,避免夜半行路,遇到祸事。”


    仲俊雄全身的血都凉了。


    一股腥气堵在喉咙里,哽了他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话来:“……要多少?”


    文师爷历历数来:“搭亭、设碑、挖井的钱还是小头,最要紧的是请徐大学士给亭子题字、写对联……”


    经过一番审慎计算,他竖起一个巴掌来:“五百两银,足够了。”


    仲俊雄面无人色,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他想明白了两件事。


    其一,太爷就是冲着让他家破人亡来的,没有错。


    其二,家里有内鬼。


    太爷前前后后,敲了他一千二百两银子。


    他手头上的银钱,再加上他妻子的嫁妆,所有的活钱满打满算加起来,就是一千二百两,再没有多的了。


    除非他卖铺子卖地,把钱交齐,再放弃自己这几十年的苦心经营,远走他乡,否则,他的骨,他的血,都要被太爷砸碎了,来滋养这南亭的土地!


    仲俊雄几欲落泪。


    世上怎会有如此阴毒算计之人?


    第122章 手段(四)


    进,死路一条。


    退,尚有一息生机。


    送别了文师爷,仲俊雄枯坐在酒楼包间中,一时发狠,一时沮丧。


    若他肯痛下决心,他还是能从手下的猎户中搞到几条火枪……


    但每每他想到要抖一抖亡命徒的威风、让太爷知道他的厉害时,他的脑海中总会浮现出那条退路。


    在南亭,他是肉眼可见的没有任何前途可言了。


    卖铺子、卖田产,避祸远走,另起炉灶,趁自己还没老到动不了、跑不动的程度,还能另谋一番新天地。


    或许,将来万一大宝肯发愤图强,考取个举人进士,搞不好还能回到南亭,正大光明地朝小太爷报仇……


    鱼死网破,确实能图个一时爽快。


    可那个似有似无、充满希望的未来,始终在远方诱惑着他。


    仲俊雄摇晃着身体站了起来,颓唐一笑。


    技不如人,一败涂地。


    小太爷狠毒,但的确高明。


    ……


    身在南亭煤矿的仲国泰,对家中巨变全然不知。


    一月役刑期满后,他和一干赌徒一起出了煤矿。


    原本,他赌得昼夜不分、晨昏颠倒,吃饭有一顿没一顿,生生饿出了一副瘦条条的骨头架子。


    入狱之后,由于是个少爷种子,干不了什么精细活计,他只能被派去伙房打下手。


    这一月下来,他按点吃饭、倒头就睡,再加上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居然养出了一身黑膘。


    他本想着自己甫一出狱,必有亲朋在外等候,一场盛大的洗尘宴更是必不可少。


    没想到煤矿外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并无家人相迎。


    仲国泰的少爷脾气登时冒了头。


    没人接他,难道要他腿儿着回家?


    一旁的土兵见他东张西望、不肯离开,出言嘲讽道:“知道的以为你是出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高中状元了呢,还要净水泼街、黄土垫道地来迎你?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光彩事情呢?”


    仲国泰吃了一顿排揎,只能忍着一肚子气回到家。


    没想到,回家之后,他也并未受到什么热烈欢迎,只觉家中气氛窒闷,家中下人神色惶惶,穿梭往来地收拾东西,伺候的人也明显见少。


    见此乱象,仲国泰没太往心里去。


    爹经常出去跑生意,家里忙点乱点,也是常态。


    他抓住一个下人,问自己这段时日不在家,家里可有什么热闹?


    那下人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又不敢乱说,索性捡了一件最不要紧的事情同他讲了。


    ……那个最受仲国泰疼爱的小妾春娘跑掉了。


    仲国泰仿佛挨了当头一棒,马上扭住家丁不放手了,誓要问清楚她为何跑路。


    他待她那样好,自己离家不过一月光景,怎么人就没了?


    家丁只好据实相告。


    仲国泰听了事情原委,心痛不已。


    居然是他那头发长见识短的娘亲,逼她抛头露面,到衙门前闹事,害她被南亭人指点唾骂!


    此时,后宅的仲夫人听说仲国泰回家了,眼含热泪地迎了出来。


    不曾想,她还没看他两眼,仲国泰便怒气冲冲地走上前来,质问道:“娘!看您干的好事情!快把春娘找回来,我还没跟她亲热够呢!”


    仲夫人泪冷了,血也冷了。


    呆呆望了他片刻,仲夫人道:“你知道咱们家为了平你的事,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吗?”


    仲国泰顶着个糨糊脑袋,气势汹汹,火冒三丈:“就是你们胡搞八搞!我还不知道您吗,就爱小题大做,我在那煤矿里头吃苦受罪,你们不舍得花钱捞我就算了,还鼓捣着春娘去衙门丢人现眼,出乖露丑!这下好了,我那些朋友怎么看我?春娘怎么看我?我不过就是赌了点钱,你们就在外面绕世界地败坏我的名声——”


    仲夫人抬起手,猛扇了他一个耳刮子。


    仲国泰的万丈气焰,被一巴掌扇成了一堆青烟缕缕的废柴。


    他捂着面颊,瞠目结舌地看着娘亲。


    这一巴掌可谓立竿见影,他的声音也紧跟着斯文细弱了起来:“怎么了呀,娘?”


    “你那些狐朋狗友,从此后都不用见了。”仲夫人这两日早已哭干了眼泪,如今欲哭无泪,唯余一脸麻木,“铺子抵出去了,房产也卖了。半个月后,等咱们离了南亭,你好好做人吧。”


    仲国泰刚受了当头棒喝,又挨了一个晴天霹雳。


    他腿一软,一屁股坐倒在了青石阶上,困惑地“啊”了一声。


    待他神魂归位,又带着哭腔,“啊”了一声:“……咱们家要走?……走去哪里?”


    仲夫人不见他时,想得揪心扯肝;见了他,又宛如见了一滩烂泥巴,只剩下烦心苦恼,不如不见。


    她懒得再同他耗费心力和唾沫,看他一眼,见他胖壮不少,不缺胳膊不少腿,更是眼里冒火,烦躁地一摆手绢,虎虎生风地走了。


    仲国泰心如火灼,忙去寻妻子、寻亲信,要把家事问个究竟。


    没想到,这些人身在家中,居然比自己更迷糊。


    在妻子和下人们眼里,老爷就像是被迷了魂似的,没来由的惶恐不安,流水价的往衙门送钱。


    少爷确实是被牵扯进了私设赌坊的漩涡里,家中铺子被查封了一段时日,可调查清楚后,铺子很快便解封了呀。


    衙门既没延长仲国泰的刑期,也没亏待他。


    仲国泰想来想去,仍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走,只觉得爹娘年纪大了,成了胆小怕事的糊涂蛋。


    难道父母是为了他好?要学孟母三迁,迫他离开南亭的这些旧友?


    嘁,当真是小题大做!


    仲国泰留在家里,并帮不上什么忙,平白生了一肚子气。


    他抱着一点侥幸心理,想再去寻寻春娘。


    仲夫人怕他再出去惹是生非,点了个伶俐的家丁,叫他跟着出去,做他的小伴儿。


    没想到,仲国泰刚一出门,便赶上了一桩天大的热闹。


    不少人都往城门的方向跑去。


    仲国泰随手拉住一个人:“哎,出什么事啦?!”


    那人激动道:“有死人!”


    仲国泰一愣,想,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再说,冬日里的路倒千千万,死人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啊。


    那人兴奋得句不成句、调不成调:“是刺客,要刺杀太爷的。……全被太爷格杀了!”


    仲国泰一撇嘴:“吹牛吧。”


    他见过太爷,那是够招人看的。


    若他不是太爷,是秦楼楚馆里的小倌,单凭那个上等的样貌,就算是个驴脾气,也能混个头牌当当。


    可他?他能杀人?


    路人见此人如此不识货,语气中流露出了真切的恨铁不成钢:“你懂什么?太爷那射术,出神入化,当世一流!你去打听打听,多少人见他隔着老远,把那葛二子一箭放倒?你知不知道,太爷为了赎回给咱们南亭修路的石材,跑到景族地界去,和那些景族人比骑射,一点也不怯场!比了三场,赢了三场,真给咱们南亭人长脸啊!”


    仲国泰听着他的闲话,身不由己地跟着他往前走。


    家丁无法,也只能亦步亦趋地跟随。


    仲国泰本身就是个蠢蛋,耳根子奇软,别人说什么,他便信什么。


    他已经信了七分,诧异道:“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当官的下手?”


    路人连连摇头:“你听说了吗,太爷端了兴台县的毒窝,得罪了不少卖阿芙蓉的,才被人下令买命呢。”


    “真的?不是说那兴台县令贪赃枉法——”


    “真的啊,不然,若是只抓了个贪官而已,太爷怎么会进京受赏?”


    二人一路闲话,一路到了南城城门前。


    他们一抬头,便见到了五具冻得梆硬的尸首。


    其中一具身首分离,却还是死不瞑目,一双眼睛瞪到了目眦欲裂的地步。


    路人的声音有恐惧和欣喜杂混着,抬手一指,颤声道:“你们瞧,那个脑袋,就是个外族人的长相嘛!不是寮族的,就是安南的!”


    一张告示端端正正地贴在城门旁边。


    为了让不识字的百姓们知晓发生了何事,何青松亲身上阵,做了解说。


    他撸起袖子,声如洪钟道:“前些日子,太爷受了些伤,想必南亭百姓都已知晓,如今已调查分明:就是这五个不要命的狂徒,胆敢刺杀朝廷命官,结果怎么着?被太爷一勺烩了!”


    “太爷将这五人尸首示众,绝不是为了吓唬良民百姓,只是为着告诉那些不法狂徒,太爷就不是那等怕事的孬种!你敢动刀动枪,咱们这边以血还血就是了!”


    底下登时响起了百姓们的叫好声。


    仲国泰白天黑夜地胡混,一双眼睛年纪轻轻的就不很灵便了。


    再说,那寮族人的脑袋冻得挂了白霜,面目有些模糊。


    可他旁边的小家丁,一张面孔越来越苍白。


    他慌张地扯住仲国泰的衣角:“少爷……死人没啥可看的,咱们快走吧?”


    仲国泰平生见的死人也甚是有限,腿肚子难免转筋,可当着下人的面,他自认不能丢脸。


    他装作很见过世面的样子,逞强道:“没见过世面的东西,怎么怕成这个狗德行?”


    小家丁眼睛直瞪着地面,吓得心胆俱裂。


    他记得那个寮族人的脸,高鼻阔口,眉毛极淡。


    那天,这人流落到仲府门口、险些冻死时,他还去探过这人的鼻息呢!


    小家丁脑子活泛,一转,又一转,便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


    为什么老爷和夫人要连夜收拾细软跑路,似乎也有了解释。


    仲国泰正硬着头皮,继续仰头观视时,忽然在城楼一角,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看别的不成,看美人的眼光确实格外精准毒辣。


    他眼前一亮:哟,这不是漂亮太爷么!


    此时,天色已近傍晚,残阳红得无边无际,泼了乐无涯一身的血光,也像是火光。


    乐无涯坐在城墙牙子上,像幅出自国手笔下、用色刁钻大胆的绝世名画。


    他对旁边的人轻声说笑,眉眼俱是含笑,更见热烈生动。


    仲国泰不禁看直了眼睛,连家丁攀扯着他、催促他快走的话也听不入耳。


    直到有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拍击了他的后背,他才如梦初醒。


    他回过身去,打算骂人。


    待看清来人面孔,他立时不敢撒野了,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师叔、侯叔。”


    做药草生意的侯鹏脸上带笑,师良元则是袖着手立在一旁,一张长脸不黄不白的,看不出他的情绪来。


    侯鹏柔声道:“真是仲世侄啊。从牢里出来啦?”


    仲国泰有点挂不住脸,嗯嗯啊啊地应了一阵,试图将这桩丢人事速速糊弄过去。


    侯鹏嗨了一声,拍拍他的肩:“侯叔和师叔看着你长大,这有什么好丢人的?……听说你爹要离开南亭,去别处找财路,这事儿是真的吗?”


    仲国泰并不设防,苦着脸开了话匣子:“可不是?好端端,突然就铁了心肠要走,跟得了失心疯似的……”


    听着这个废物点心喋喋不休的抱怨,侯鹏与师良元冷冷地碰了个视线。


    先前,太爷大发神威,又是抓仲少爷入狱,又是封仲家皮货铺子,二人便像是嗅到了危机的老鼠,猫在一旁,暗自窥伺,不懂为何仲家突然间倒了大霉。


    如今,见这五具冻硬了的尸首亮相南亭城楼,这二人哪儿还有什么不懂的?


    这件大事是仲俊雄一人图谋,为着事不外泄,他并未告知他们两人。


    如今事发,他们焉能不慌?不恨?


    要知道,他们可是面对面坐在一起,喝着茶、吃着肉,一起谋划了许多龌龊主意的。


    仲俊雄现今被太爷的雷霆手段逼得远走他乡了,留了一条活命,可安知仲俊雄来日不会用三人对谈的内容,来要挟威逼他们呢?


    小太爷的本事,经此一役,侯、师二人是彻底见识过了。


    然而,越是见识过他的手段,越是心惊胆寒,他们便越是信不过仲俊雄的那张嘴。


    ……


    城墙之上,秦星钺将一件暖袍披在乐无涯肩上:“太爷,城高风急,小心冻着。”


    乐无涯浑不在意,将手肘压在城墙上:“站得高,看得远嘛。”


    秦星钺抿了抿嘴。


    乐无涯:“有话就问。”


    秦星钺行伍出身,自是听从指令:“太爷怎么突然想到,要把这五人挂出来示众?”


    乐无涯用手指抵着下巴:“因为仲国泰出狱了呀。”


    秦星钺听得一知半解:“……太爷还是不打算放过仲家?”


    乐无涯粲然一笑:“我?我放过仲家?”


    秦星钺:“可不。您还给他们的铺子解封……那夜守城的兵士,但凡是见过您那天伤重模样的人,私下里都议论说,太爷可够心慈手软的。”


    “穷寇莫迫。追杀得太急了可不好。要松一阵儿,紧一阵儿。”


    乐无涯托着腮,他回过头来,垂目望向下方和两位“世叔”纠缠的仲国泰,将手指移到了太阳穴处,含笑道:“……还有,就算要迫,也不能由我来迫呀。”


    仲国泰刚出狱,许久没和人说过这么多话了。


    正被两位好奇的师叔问得头晕眼花之际,感觉到了从城墙上方投来的视线。


    他回头一望,恰和如火夕照下的乐无涯对视了。


    乐无涯像是完成捕猎后的一条毒蛇,放松了全身的骨节,慵懒、明艳又大方地直视于他,片刻后,对他灿烂一笑。


    仲国泰陡然一阵心慌气短,忙低下头来。


    他想,绝世祸水,当如是也。


    第123章 家破


    乐无涯再见仲国泰,已是一月后的事情了。


    他满头蓬发,形同乞儿,眼圈熬得通红,再不复纨绔公子的悠游自在。


    在南亭煤矿里长的一身肉也全数掉了回去。


    ……


    仲家人出了南亭,本来要投奔仲俊雄的一名故友而去。


    仲国泰的妻子尚年轻,不愿离开父母远行他乡,又未生下子女,无所牵累,索性狠下心来,办了和离,自回了娘家去。


    谁想船行不久,仲俊雄便生了怪病,说自己腹坠沉沉,呼吸困难,只能卧床不起。


    他越病越凶,一张脸要憋得紫涨发蓝,才能不顺不畅地喘出一口气来。


    船家眼见仲俊雄病至此等地步,担心是什么不知名的时疫,便严令这一家不许出舱。


    仲国泰哪里都去不了。


    因此,他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父亲徒劳挣命五六日、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的。


    仲俊雄死前,哀鸣声声,形容凄惨。


    仲夫人扯住他的衣袖,涕泣诘问:“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告诉我!告诉我!是谁要害你?”


    仲俊雄咬紧牙关,抵死不认:“是我对不住……你们……我贪一时蝇利,起一颗恶心,毁一世家业……”


    他用指甲在床板上抠出条条甲痕,胸口里生的似乎已不是心肺,而是一片破棉絮,呼呼噜噜地乱响。


    这声响伴随着他的遗言,成了仲国泰今后人生中长久的噩梦内容:“别回南亭,千万别回南亭!”


    见仲国泰死得颇不干净,船家连呼晦气之余,更加疑心这是时疫,不肯放任仲家在船上停灵,逼着母子俩将仲俊雄的尸体丢下水去。


    仲夫人不愿丈夫的尸身伴流水而去,便狠了狠心,半途下船,想要寻块清静地界,叫他入土为安。


    船家见这富户中的男主人死了,本来想趁火打劫,但眼见仲国泰已然成年,又黑又胖,单看外貌不是个好相与的,便歇了心思,敲了他们一笔“靠岸费”,才将他们放了下去。


    谁想,祸自身侧起。


    船家不知道仲国泰的脓包本质,负责扛行李的家生奴才们可是心知肚明。


    刚下船,他们便携款卷包,跑没了一大半。


    仲国泰拢不住人,追了张三,跑了李四,最后空着两手回家一看,只剩下一个娘,一个哭丧着脸的管家,一个管家的儿子,以及两个没处可去、只能忠心耿耿的小家丁。


    仲国泰六神无主,擎等着娘亲拿主意。


    仲夫人拭干眼泪,把三个字咬得截金断玉一般:“回南亭!”


    丈夫不叫她回南亭,自有他的道理。


    可她也有她的一番道理。


    不把这宗糊涂官司搞清楚,她后半生都活得不安生!


    丈夫向来身强体健,年轻时跑马过河,翻山过岭,不说体壮如牛,可就这么无端“染病”,惨死在客船上,仲夫人不肯接受,更不愿相信。


    上船前,似乎有南亭旧友来寻他,同他喝了几杯水酒。


    当时,仲夫人还在可惜那摊子家业,不愿同丈夫说话,只顾着清点行李,忙得脚不沾地,生怕被下人偷占偷藏了去,因此也没留意那送别的人究竟是谁。


    不回南亭,焉知真相?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但听说夫人要回南亭,其中一名家丁却登时被吓破了胆子,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苦苦祈求,求夫人千万莫要自投罗网去。


    仲夫人觉出此话古怪,立时严词呵斥,问他是否知道什么。


    这名小家丁,便是彼时陪仲国泰外出、亲眼见到了那寮族人首级的小家丁。


    他年岁尚轻,实在禁不住夫人威势,哭着跪倒在地,将老爷收留并私藏那寮族刺客的事情和盘托出。


    管家眼看瞒不得,只好也跟着招供了,说老爷支取银钱,资助了那寮族人。


    仲夫人和仲国泰一起傻了眼。


    仲国泰犹犹豫豫的:“难道……是闻人太爷……?”


    仲夫人失神片刻,斩截利落道:“我看不像。闻人明恪想必是查到了事情首尾,但找不到真凭实据,明路走不通,索性走了邪路,把当家的生生逼走了……”


    说着,她又是一阵悲从中起。


    她强打起精神:“老爷图谋着对闻人明恪不利,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定然是早有谋算。可是,为着什么呢?只是为了交税的事儿……?”


    仲夫人清楚,一个人的胆量终究有限的,就算筹谋着作恶,也鲜少有人真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这世上必有一个人也能成事的英雄,可那绝不会是仲俊雄。


    仲夫人与仲俊雄同床共枕多年,知道他的确是有股豁得出去的狠劲儿。


    可无人在旁撺掇,他的胆子不会那么大。


    她想到了什么,将一双含着血丝的眼睛对准了管家:“先前……就是纳贡交税的那段时日,老爷日日出去饮酒吃肉,是哪家和老爷走得这般近?”


    ……


    从管家那里得到侯鹏和师良元的名字后,仲夫人将仲俊雄的尸身收殓装裹起来,带他回南亭。


    她有一肚子的筹谋、委屈、愤恨。


    但她没能敌过汹汹而来的命运。


    一场风寒,演变成了伤寒。


    最后,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


    仲夫人躺在床上,深一口浅一口地喘着气,鼻腔里喷出的气息成了小两条火龙,炙烤着仲国泰泪水横流的脸庞。


    她歪着头,看着她那不成器的孩儿,满腔壮志豪情,变成了柔软的三寸春晖:“大宝,今年多少岁了?”


    仲国泰哭得抬不起头来,只觉天崩地裂:“二……二十……”


    仲夫人噢了一声,喃喃道:“跟娘一起去好不好?你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娘害怕,娘当真害怕……”


    仲国泰点了点头,哭哭啼啼地去寻了一根上吊绳。


    没想到,等他回来,娘已然在客栈榻上断了气。


    仲国泰想要速速上吊,追娘而去,没想到被伙计撞破。


    伙计大呼小叫地把掌柜的叫了过来。


    掌柜进门一看,火冒三丈。


    死了一个,已是够晦气了;若是再多一个吊死鬼,他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仲国泰被强行驱赶出了客栈。


    他茫然地立在天地之间。


    父亲的尸首在这边,母亲的尸首在那边。


    只有他还活着。


    管家见两位主子都死了,只剩下一个废物种子,那仅有的一点忠心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他体体面面地替主家买下了一辆驴车,便带着儿子,向仲少爷辞行。


    他没有借机劫掠仲家财产,已能算是仁义。


    另一名小家丁眼见仲家一败涂地,不肯再跟着仲国泰回南亭,便自请跟着管家一道离开。


    到头来,留在仲国泰身边的,只剩下了那名小伴儿。


    离了父母的庇护,仲国泰终于知晓了什么是人间苦。


    他先前挥霍惯了,刚开始还想住客栈旅店,可他既没有母亲的口才,也没有父亲的凶势,颠来倒去的,只能挤出几句“我有钱”。


    客栈老板开门做生意,根本不听他放这没味儿的屁。


    他被一家家客栈驱赶出来,无处可去,只得在破庙容身。


    他不懂财不露白的道理,当夜便在庙中遭了抢劫。


    驴没了,金银首饰也没了。


    留给他的,只有一顿痛打,两幅草席,一副板车。


    接二连三遭逢家变,迅速熬干了仲国泰那无用的天真烂漫。


    他不敢驱使他那小伴儿了——他只有这么一个朋友,若是把他欺负走了,他在这天地间,就当真是孑然一身了。


    他含着眼泪,像是牛马一样,将驴鞍套到了自己身上,拖着父母的尸首,一路向南亭而去。


    小伴儿在板车后默默地推车。


    他一面行乞,一面厚着脸皮去和流民们一起去城镇设下的粥棚里抢粥。


    有人奚落他有手有脚,为何行乞,他默不吭声。


    若有流民同他抢粥,他也不再忍气,操起能操起的一切东西,默不吭声地往人的脑袋上砸。


    死了也不怕。死了去见娘。


    然而,他越是凶蛮,旁人越不敢招惹他。


    他就这么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南亭。


    远远地看到刻有“南亭”的城阙,他站住了脚步。


    一个半月前,他离开了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


    如今,他再次回到了这里。


    父母不在,他已是无根飘萍。


    仲国泰径去衙门报案。


    当抄起衙门前的鼓槌时,他百感交集地流下了两行脏泪。


    一路上,他怨天尤人,指天骂地,把所有能怪的人都怨责了一遍。


    唯有对闻人约,他不知该如何说。


    若不是他,父亲不会被逼出南亭,母亲也不会死。


    但闻人约是因为父亲的贪心,险些命陨。


    他敲走了他们家所有的现钱,就放他们携财而走,平心而论,已经算是放了他们家一马。


    仲国泰恨他,却又无法真正恨他。


    ——因为,仲国泰拖着父母尸体,一路走来,几度想要放弃、想要就近报官时,却怆然发现,唯有在南亭,他不必向衙役们交钱,就能敲响鸣冤鼓。


    在百感交集中,仲国泰再次与乐无涯公堂相见。


    能再见到仲国泰,倒是大大出乎了乐无涯的意料。


    得知他是从五百里开外一步步徒步行来的,乐无涯望着他的目光也隐隐地生了变化。


    此时正值隆冬,天寒地冻间,仲俊雄的尸身冻得僵硬,但面容竟比后逝的妻子还要鲜活许多。


    见此情状,乐无涯微微蹙眉。


    他询问仲国泰:“剖身验尸,可否?”


    仲国泰木然地一点头。


    乐无涯迈步越过他身侧时,衣袍却被仲国泰一把抓住。


    乐无涯低头看去。


    他手指枯瘦,遍布干瘪的血泡,已看不出昔日养尊处优的痕迹。


    仲国泰轻声道:“太爷,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父亲有意谋害于你?”


    乐无涯低头望向他,在他空洞的眼睛里,看到了昔日那个一心求死的自己。


    乐无涯轻巧地歪头。


    眼前一切,的确都是他放任所致。


    若是人心不贪不毒,何至于此?


    因此,对仲国泰,他是有愧无悔。


    仲俊雄联合着贩毒的寮族人要索他性命之时,就该想到“遗祸子孙”的可能。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乐无涯反问:“你认为呢?”


    仲国泰空空如也的眼神里掠过一阵寒芒。


    渐渐的,寒芒变成了火光,燎原滔天,挟势而来。


    “帮我报复回去……”仲国泰抱住了乐无涯重伤刚愈的小腿,“我要让……让师良元和侯鹏他们两个罪有应得……”


    他带了哭腔,痛道:“爹哪天出发,是我告诉他们的,从哪个渡口走,也是我告诉他们的……他们骗我,他们骗我骗得好苦……”


    “太爷,我反正是无牵无挂了,你替我报了这桩仇,我这条命就是你的,我认了——”


    乐无涯抬手,揉了揉他的一头乱发,不带任何感情道:“好啊。”


    第124章 问鬼(一)


    经南亭新任仵作和乐无涯的一齐检验,仲俊雄的死因很快分明了。


    服食水银,乃至于此。


    以火煅丹砂,便能成此毒物。


    丹砂不算易得之物,但侯鹏经营药铺,对他来说,此物不难得到。


    但侯鹏和师良元从来与仲俊雄交好的,明面上并无杀人动机。


    就算当初他们有意找到仲国泰,套取了仲家人何时出发、何地登船的情报,也完全可以解释为“叔伯关心子侄”。


    而且,仲俊雄当初喝酒时并无甚异样。


    不少人亲眼见他好端端地上了船去。


    水银之毒,是在船行之后才发作。


    时隔一月,该销毁的证据早已湮灭。


    单凭一具尸首,根本无法定下侯鹏和师良元的罪。


    侯、师二人大可宣称,是船夫见财起意,谋财害命,才对仲俊雄下毒。


    若乐无涯传船夫到堂,船夫必然抵死不认。


    场面只会变成狗扯羊皮,互泼脏水。


    常年在水上跑的人,都有一副野调无腔的硬脾气,到时不仅要叫冤叫屈,恐怕还要痛骂他这县太爷一顿。


    既然早知道要挨骂,乐无涯就不特意去找这一顿骂了。


    至于仲家曾经的管家,乐无涯已经遣人去寻他了。


    但他的作用聊胜于无。


    他肯不肯实话实说都是问题。


    要是连着仲俊雄“联合外族谋杀朝廷官员”的罪名一起招供出来,他自己也要吃挂落的。


    ……


    “现下便是这么个景况。”


    乐无涯晒着雪后明煌煌的大太阳,坐在廊下,吃着闻人约的汤面,无甚形象地盘着腿,将案情条分缕析地讲给仲国泰听。


    闻人约用软布擦着手,看着台上阶下的二人,是十足的无可奈何。


    大约两月以前,乐无涯和闻人约就“人贵自重”一事大吵了一架。


    争执过后,乐无涯反躬自省,知道自己那话伤了他的心,正筹划着要不要亲自去南亭书院,整个大排场,给足他的面子,将他哄回来,闻人约便拎着个点心匣子,一如往常地登了县衙大门。


    他站在乐无涯书房门口,腰背挺直,声声清晰道:“我想过了。我一开始对顾兄,确实是存了利用之心。但天地可鉴,我从未将顾兄视为棋子。顾兄是我……”


    他低下头,心中颠颠倒倒地转了几个来回。


    没等他想出能概括二人复杂关系的词汇,乐无涯便瘸着腿一蹦一跳地迎了上来,径直扑到了他身上去:“哈!自己送上门来了!”


    乐无涯这一扑,把闻人约的一切心思都扑散了,只余下满腔简单的欢喜。


    二人就此言归于好。


    可就在方才,仲国泰没来之前,二人又争执了一场。


    起因很简单:闻人约不许他将仲国泰留在身边。


    闻人约认为,无论前因何起,仲家败落,就是乐无涯一手所为。


    真要细细追究,仲家夫妇的死,也不能说与乐无涯全无关联。


    留这么个隐患在身边,闻人约担心哪天仲国泰午夜梦回,梦到爹娘,拧了心思,偷偷跑来把乐无涯掐死。


    乐无涯的想法是:他若起了这等心思,我正好送佛上西天,趁着年节刚过,赏他份阖家团圆。


    闻人约仍然坚持认为,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若这仲国泰是个心智坚忍之人,蛰伏在他身边,只为着伺机狠咬他一口呢?


    随着乐无涯与闻人约与日俱熟,乐无涯发现,此人当真是个无可转圜的天生犟种,天生是个干御史的好材料。


    乐无涯不想同他再起争执。


    万一又把人气跑了,他还真要去南亭书院哄他。


    乐无涯索性另起话题,撒娇道:“饿了。想吃苏式的热汤面。”


    他的心思昭然若揭,闻人约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但还是据实答道:“没有高汤。”


    乐无涯:“昨天还有点剩鸡汤呢。”


    闻人约叹了一声,挽起袖子,进了厨房,投喂他的顾兄。


    ……


    仲国泰听乐无涯说完以上种种,默然无声。


    几日前,他回到南亭时,瘦得几乎脱了相,等他剃去一部凌乱的胡子,活脱脱成了个小仲俊雄。


    太平时节,仲俊雄训斥他时,总说“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一个畜生”。


    仲国泰自己也暗暗怀疑过,自己到底是不是他们亲生的。


    现今他不怀疑了。


    他与父亲,连心也连相,是血脉相连的亲生父子。


    在外流浪许久,仲国泰至少学会了不说蠢话。


    想不通的事情,放在心里慢慢想,总能抿出个头绪来。


    他垂着眼睛,神情半明半昧。


    思索片刻后,他问乐无涯:“这么说,没得审了?”


    乐无涯热热闹闹地吃着面,把嘴唇烫得通红:“正道反正是走不通了。”


    “那邪道呢?”


    乐无涯还是摇头。


    闻言,仲国泰登时几步抢到阶下,赤红了眼睛,直直瞪着他:“闻人约,你答应过我什么?!”


    他的眼里闪过凶光,叠加着走投无路的泪光:“你怎么对付我家的,你倒是对付回去啊?”


    乐无涯不惧怕他的疾言厉色。


    他将筷子横放在面碗上,审视了他片刻,轻伶伶地一笑:“我倒是想依葫芦画瓢呢。可侯家的两个儿子个个争气,都在南亭书院读书;师家的闺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人家又没养出烂葫芦来,不好下手啊。”


    仲国泰犹如凭空挨了个窝心脚,不吭声了。


    他锋芒全无地垂下头,大狗似的蹲在了台阶下。想哭,没眼泪。


    他埋头半晌,又从膝盖里抬起头来,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罗织罪名,还不简单么?要是有不服的,打一顿板子,上一顿夹棍,没有不招的!”


    乐无涯:“哟,仲少爷出了一趟远门,着实涨了不少见识。”


    仲国泰负气道:“你们当官的,不都这样吗?”


    乐无涯单臂压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好整以暇地问:“我的官声,是我在南亭一步步苦心经营出来的。你们仲家父子,爹要我的命,儿子要我的名声,个顶个的不跟我客气,真是好大的一张脸啊。”


    仲国泰呆在原地,被他怼得张口结舌,心如火焚。


    闻人约在旁看到现在,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他颇不赞成乐无涯将仲国泰留在身边的冒险之举,可见仲国泰犹如困兽,几乎要发疯的模样,他亦是不忍。


    于是,他走上前去端乐无涯的汤碗。


    在路过仲国泰身边时,闻人约轻声提示道:“他有主意。”


    仲国泰将这四个字在心里颠来倒去地琢磨一会儿,原本灰败的脸色顿时放出了光明。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太爷,我知错了,求您给我指条明路吧!”


    乐无涯瞪了闻人约一眼。


    他正要磨砺这小子呢。


    筋骨倒是结实了,可脑子总转不过来怎么行?


    闻人约微微的笑了笑,受了他这一瞪。


    乐无涯身上暖了,肚子饱了,精神百倍地站起身来,将那条愈合的腿在地上跺了跺,步伐轻快地来到了仲国泰面前,端起他的下巴,研究起他的面容来。


    仲国泰刚才还凶悍地瞪着他,恨不得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如今骤然和他对视了,却一下子失却了勇气。


    他看他,还是天人之姿。


    但此时的仲国泰,早已没了那不正经的亵玩之心。


    眼前人,是真正的天上人,只要肯发一发慈心,就能给他一个公道。


    “正道不行,邪道不行……”仲国泰轻声道,“那您想走哪条道?”


    乐无涯轻巧一笑:“鬼道咯。”


    ……


    转眼,年关已过,乐无涯再次将南亭诸位里老人集合在一起。


    但这回,不去衙门,改去拜城隍。


    南亭县的城隍庙位于城西。


    国之大事,唯祀与戎。


    城隍供奉的具体是哪一路神仙,就连许多南亭耆老也说不清。


    当年大虞与景族交战时,有不少百姓都来南亭城隍庙参拜,祈求战事顺利,儿郎能够平安归家。


    后来,大虞律规定,但凡县令走马上任,必定要先参拜当地城隍。


    新年新气象,太爷想来拜一拜城隍,祈求新的一年再加官进爵,县中太平,也是合乎情理的。


    侯鹏与师良元穿上一身新衣,老老实实地赴了会。


    他们私底下谋算过太爷,面对太爷,总有那么点似有若无的心虚,总担心在他面前露了行迹。


    至于仲俊雄……


    那人已经不在他们心里了。


    他们之所以如此坦然,就是笃定,但凡仲俊雄聪明一点,就算他人之将死,也只会把那桩秘密带进坟里去。


    仲俊雄是没有任何证据来指证他们下毒害人的。


    相反,他自己一身的肮脏,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白。


    只要他敢唆使家人回到南亭告状,必然绕不开他谋害太爷的那桩烂事。


    换言之,他只能自认倒霉,死了也白死。


    至于前段时日,有个面目狼藉、瘦骨支离的乞丐,推着板车,带着两具尸身穿街过巷地去敲鼓鸣冤,侯、师二人仅仅是有所耳闻,压根儿没往心上放。


    理由很简单。


    仲俊雄勉强能算得上一个狠人,但仲世侄是他们亲眼看着长大的,知道此人废物得一骑绝尘。


    就算爹死了,他大概也只会哭哭啼啼地找娘亲要奶吃。


    若是沦落成乞丐,他第一日就该自杀了。


    此人诚不足虑也。


    二人春风得意地进了城隍庙,只在心中暗道,这日子选得邪性,怎么非要在这么个阴云蔽顶、风雨欲来的日子拜城隍?


    庙内光景与庙外不同,烛火光明,香火鼎盛。


    披挂华彩的神偶坐在袅袅的香烛雾气中,有金刚怒目,也有持棒罗汉。


    稻、黍、稷、麦、菽五谷早已摆设就位。


    进庙之前,尚有人切切察察,议论不休,可迈入正殿后,众人受这肃穆气氛所染,不敢造次,纷纷闭口不言,在预先摆好的蒲团上跪下,一一拈香祈祷。


    在四下静谧之时,窗外风声愈狂。


    城隍庙的一扇窗户大抵是年久失修了,有些缝隙,那窗户便被风牵扯着,不住发出细微的撞击响动。


    叩叩,叩叩。


    似是有人在叩门敲窗,又似是有人在外踱步逡巡。


    乐无涯向来是个能说能笑的性子,今日却安静得异常。


    各位里老人私下里递了几个眼神,不知道太爷又要闹什么玄虚。


    乐无涯遵照祭祀要求,一步不错地执行过后,立起身来,朝向了众人。


    这一年光景下来,他们与小太爷时常相见,没觉出他的样貌有何大变。


    变是肯定变了,但具体变了哪里,他们说不大清楚,只当他是大器晚成,慢慢长开了。


    可他这一转身,许多人瞧出了异常来。


    他不必着红妆,便是色彩鲜明、鲜花着锦的一个人。


    唇是鲜红,脸是雪白,烛火映衬下,眼睛落在鼻凹和睫毛交织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能看出一个“鬼气森森”。


    “诸位。”


    在里老人们不由得屏息凝神后,乐无涯开了口。


    “祭祀城隍,乃古之礼法,求的是保护城池,天下太平。自大虞圣祖始,更是将‘礼敬城隍’一事写入了《大虞礼法》中。城隍不仅护佑一方平安,更是司法之神,主持着一方百姓的天公地道。”


    “在此之前,我虽是礼敬,心中却并不相信。”


    说着,乐无涯将单手覆盖在胸口上,郑重道:“在明恪看来,若是百姓们将希望寄托在木偶泥佛之上,只能说明,明恪为官无能,叫百姓求告无门,只能去祈天求地。”


    侯鹏一笑,奉承道:“太爷真是太过自谦了。”


    乐无涯对他轻轻一颔首,随即道:“可自从前夜偶得一梦,见到一位意料之外的故人后,我便有些怀疑,这世上是否真有鬼神?”


    乐无涯这一句话,勾起了在场所有人的兴趣。


    是谁?


    乐无涯娓娓道:“那人身入我梦,身形有异,身躯枯槁,偏偏肚大如箩,只能用手环抱着;眼里流泪,口角流涎,张着嘴要对我说什么。但他究竟说了什么,我在梦中,始终是听不清。”


    窗外风声渐急,宛如细细的涕泣声,如怨如诉,如泣如慕。


    众人身在城隍庙,在群像环伺下,听乐无涯说鬼道怪,无不悚然。


    乐无涯眼珠微微一转,有紫色的精芒闪过:“我想,我一人之力,怕是不能辨其冤,听其屈,便将此人旧识召唤来此,并借城隍老爷庙堂,好细问一问,他究竟想要对我说些什么。”


    旧识?


    侯鹏和师良元对视一眼,心中俱是浮现出不妙的预感。


    有旁人替他们问出了心中疑窦:“太爷说的那人,我们也识得?”


    乐无涯并不应声,而是放开声音,道:“我们都已到齐,城隍老爷也在此处。……你来了吗?”


    他话音刚落,外面风声大起。


    那失修的窗户骤然被烈烈大风撞开,寒风倒灌,将庙中烛火尽数吹灭。


    桌椅咯吱咯吱地发出细响,仿佛是那门外踱步的鬼魂撞窗而入,有脚步声在四面八方响起。


    在座诸位心下惊骇,即使并不大呼小叫地宣之于口,也暗暗地各自抚胸心悸。


    乐无涯声音仍然稳当:“各位勿慌。何青松,叫人重新将烛火点好。”


    守在两侧的衙役们齐应一声。


    有衙役镇守,众人心绪渐安。


    然而,侯鹏想起一名故人,顿觉如芒刺背,难忍心虚,眼珠四下乱转,生怕真的来了什么人,从后搭上他的肩膀,问一句,“侯兄,今日带的什么酒?”


    在他胡思乱想之际,灯火从他身侧最先亮起。


    出于本能,他向灯火亮起处看去。


    他猛然一愣。


    原本立在他身侧的那尊伏虎罗汉,不知何时换了人。


    一个枯槁的仲俊雄,盘腿坐在那泥质的法座之上,目眦欲裂地直瞪着他!


    侯鹏喉咙里“嗝喽”响了一声,惊颜如土,一屁股跌坐在地。


    点火的何青松被他吓了一跳,手一抖,刚点亮的火折子随之落在了地上。


    烛芯并未点燃,四下里再次陷入了一片寂然的死黑。


    侯鹏叫不出声来,仿佛被什么人扼住了咽喉。


    而乐无涯突然笑了一声,对着虚空郑重道:


    “仲俊雄,仲老板。”


    “……你可来了。”


    第125章 问鬼(二)


    灯火重燃,烛照幢影。


    不知是为着省事,还是别有所图,衙役们只点燃了主殿的几处香烛。


    众人的影子凌乱地投在墙上,简直分不清哪一处是鬼形,哪一处是人影。


    侯鹏冒出了一脑袋滚珠似的大汗。


    待他心神稍平,再定睛去瞧,却发现那莲花座上高坐的,仍是伏虎罗汉。


    骑猛虎,握念珠,长髯红袍,怒目圆睁。


    哪里还有仲俊雄的影子在?


    身旁不少乡绅里老先是被侯鹏吓了一跳,又被太爷的话吓了一跳。


    在接二连三的惊吓中,一干人愣在原地,全张着嘴发了傻。


    从乐无涯口中重听到“仲俊雄”的名字,师良元不敢变色,强作镇定,伸手去抓侯鹏:“侯兄,怎么了?”


    侯鹏反手擒住师良元的衣袖,连声问道:“你瞧见了吗?啊?你看见了没有?”


    师良元循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尊伏虎罗汉,毛骨悚然之余,又是相当莫名其妙:“什么?”


    侯鹏艰难地吞了下口水。


    他手心冰凉,面颊却像是害了病似的滚热起来,周身筋肉抽冷子似的缩紧,恨不得直缩到地底下去。


    但他无法凭空修出缩地道术,只能惊慄不已、拱腰缩背地站在原地,像是大号虾米成了精。


    外面风势稍停,但那扇窗子轴框脱离,已然报废。


    何青松上前检查一番后,粗声大气道:“太爷,窗户坏了,关不上了。”


    乐无涯身着宽大官服,随风动,如流水。


    他轻声道:“无妨。问完案子,它还要原路回去呢。”


    乐无涯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心中齐齐一凛。


    太爷这是在审阴司,断鬼案?


    太爷能脚踏黑白道,居然还能通阴阳?


    倘若换了别人来,摆出这等阵仗,这帮里老人怕是只会付之一笑。


    但受了太爷一年的调·教,想到太爷种种吊诡离奇的手段,没人敢说话了。


    只有紧张兼恐慌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在空气变得滞重起来时,乐无涯闭上了眼,轻轻颔首点头,仿佛冥冥之中,真有一个含冤的鬼魂,在与他窃窃耳语。


    很快,就有人受不住这样的氛围了,颤巍巍道:“太爷,怎么样了?”


    乐无涯不理会他,兀自倾听。


    半晌后,他开了口:“何青松,义庄就在城隍庙边吧?”


    何青松应道:“回太爷,正是。”


    乐无涯:“取一丈裹尸白布来。”


    他下完命令,方对着众人一笑:“旁的东西,阴气不够盛。”


    众人听了这等鬼言鬼语,恨不得跟着何青松一起夺路而逃。


    可是谁都不敢逃,万一真逃出去,冲撞了什么还是其次,要是被太爷认作“做贼心虚”,那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很快,一丈长的白布裁了回来。


    这一大块白布,依照着乐无涯的意思,又裁作了许多块一肩宽的布条。


    乐无涯道:“我与仲掌柜的交往不深,并不相熟,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他说话总是说不分明,比比划划的,我也不知他是何冤屈,实在烦恼。”


    “诸位都是仲掌柜的熟人,同在南亭发财,论对仲掌柜的了解,总比我这个县太爷要多得多了。”


    “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


    “尸布装裹死人、送别亡魂,正是连接人世与阴间之间的东西,把这东西搭在肩上,阴阳交通,死生汇合,仲掌柜或许能指出一个人来,替他说完未说完的话。”


    说着,乐无涯将一块白布举起:“劳烦诸位,请将这白布搭在右侧肩膀上吧。”


    闻言,在场之人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太爷的意思是,让鬼搭他们的肩?


    有人壮着胆子道:“太爷,这,这恐怕行不通吧?”


    “我一个人,自是不行的。人鬼殊途嘛。”乐无涯在人丛中缓缓踱步,吐字抑扬,声音清晰,“但是,城隍老爷是阴间的地方官,我呢,是人世的地方官,凑在一起,或许能把这桩案子解了。”


    说着,他将手搭在了一位里老人的肩上,拍出了他的一个小哆嗦。


    但乐无涯只是伸手替他正了正肩上的裹尸布:“记住,前三分,后七分,可别歪了。这是规矩。”


    他仿佛和城隍老爷打了八辈子交道,老神在在,头头是道:“各位可听说过鬼搭肩的传说?人肩上有两团火,夜行之时,若有人搭肩,万万不可回头,不然,火一旦熄灭,邪祟立时便会夺舍上身。”


    “所以,我只用白布搭了各位一侧肩膀。”


    “各位万不可回头,一旦被附身,甚至被城隍老爷当做替身提走,我也是无可奈何的。……我只是阳间的小官,总不能追到阴间要人吧?”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嗓子,笑得在场众人汗毛倒竖,面色如土。


    前有陈员外,近有仲俊雄,一干乡绅早被乐无涯调理得怕了。


    就算有几位是天生刺头,也被这周遭阴森氛围感染,偃旗息鼓地把周身的刺都藏了起来。


    再加上先前侯鹏无端嚎出的一嗓子……


    总之,这里处处都透着邪性,不如依太爷之言而行,免得惹祸上身。


    所有人抱着“宁可信其有”的心思,齐齐整整地盘腿坐在蒲团之上,脸色灰败,好像是一架子被霜打了的茄子,恨不得自己今日从没来过。


    烛火再度熄灭时,内外钟鼓忽然齐鸣。


    乐无涯中气十足道:“登公堂!”


    衙役各自持杖,槌击地面。


    一个带着膛音的陌生声音,自神像处悠悠传来:“升——阴——殿——”


    一股寒气骤然从众人脚底心攀爬而上。


    所有人紧闭双眼,生怕瞧见什么不该瞧见的东西。


    然而,当视觉断绝,其他的感官便自然而然地变得敏锐起来。


    众人鼻尖掠过了一阵味道复杂的水臭气,混合着在水底冻了一冬的藻荇气息,凉阴阴的。


    一干人等更加不敢多喘一口气,搜肠刮肚地回想自己曾经是否在某处得罪过姓仲的,并暗暗发下愿来:


    管他是怎么死的,回去就给仲俊雄烧上一箩筐纸钱,叫他在地底下安心度日,再也别上来了。


    至于侯鹏与师良元,干脆是汗流如瀑。


    要不是怕露馅,他们此刻怕是已经晕厥过去了。


    在反复的梃击声中,侯鹏壮着胆子,眯着眼睛,冷汗横流地向前望去。


    今日是个大阴天,太爷又是傍晚才召集他们,如今窗外无星无月,仅有一点稀薄的天光从开着的窗户里射入。


    借着这一点微光,侯鹏看到了令他心胆俱裂的一幕。


    一个黑漆漆的人形,穿着不合身的肥大衣物,伏在前两排的一名乡绅的左肩上,动物一样地翕动着鼻子,手掌就搭在那块裹尸布上。


    他的背影,像极了仲俊雄。


    侯鹏一把扯下了肩上白布,揉成一团,无声无息地掷在地上,双手撑住地面,眼睛瞪得老大,定定看着自己的鞋尖。


    如果没有白布,阴阳就无法互通了吧。


    大滴大滴的冷汗顺着他的脖颈流下。


    直到一只冰冷的、带着水腥气的手掌,抚上了他的左肩。


    侯鹏脸色骤变,周身毛孔瞬间闭合,死死闭上了眼睛。


    那鬼没摸到那块白布,骤然发了狂,像是敲门似的,一下下用手掌拍击着他的肩。


    似是一声声无声的、含冤的嘶吼。


    侯鹏受了这几拍,心神震荡,魂飞天外。


    他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蹿出几尺开外:“不关我的事!你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梃击声刹那而停。


    在余音袅袅间,在场所有人都听清了侯鹏的惨叫。


    灯火复燃。


    乐无涯端着一盏灯火,缓缓走近,照亮了一张张惶惑不安的脸。


    侯鹏顾不得什么附身不附身的事情了,借着那一星微光,再次向后看去。


    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乐无涯一步一步,走到了他面前,面上是严肃的:“侯掌柜的,怎么啦?”


    灯火一盏盏燃烧起来。


    不少人扯下了肩上白布,仔细一看,顿时变颜失声。


    他们肩上的白布后缘,不知何时,都多了一个湿漉漉的巴掌印!


    乐无涯抓起那团被侯鹏扔开的白布,细细审视一番,旋即轻笑一声:“侯掌柜,这也没碰到你啊。”


    侯鹏艰难地调动了发僵的舌头,想做出一番申辩,没想到他这一动,身后的朱掌柜便高着调门,叫出了声来:“唉哟,侯掌柜这后背——”


    侯鹏今日穿了一件秋香色的棉衣,色彩偏浅,因此身上有什么痕迹,便格外明显。


    朱掌柜叫了一半,就闭了嘴,拿狐疑的眼神上下打量他。


    侯鹏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了什么,又看不见自己的后背,心下愈发惶急,索性三下五除二地扒下了棉袍,往地上一甩。


    他定睛一看,眼睛都红了:


    ——几个色泽分明的红手印,就烙在了他的后心处!


    乐无涯捡起那件衣袍,嗅了一下:“不是血。是丹砂。”


    他悠然地补充了一句:“还有点酒香呢。”


    闻言,侯鹏再也扛不住巨大的压力,荒腔走板地大吼了一声。


    吼完之后,他的手脚愈发瘫软无力,烂泥似的歪在地上,心里旷野似的刮起了大风,把所有的思绪都刮了个七零八落。


    最后,只剩下了三个字:不甘心。


    “怎么就只找我一个?!怎么只找我?”侯鹏四足着地,绝望地吼道,“为什么不找师良元!?”


    师良元勃然变色,恨不得把侯鹏的嘴巴塞上:“老侯,你是吃醉了还是被鬼上身了?!怎么攀扯上我了?!”


    侯鹏往上一蹿,抓住了师良元的袍底:“还有他啊!仲俊雄,你怎么只缠我一个!?”


    乐无涯端着灯,望着这纠缠在一起的二人,缓慢地露出了笑意。


    而趁着夜色溜到门外的仲国泰,泪早已淌了满脸。


    他只穿一身麻布衣袍,浑身被冻得紫里蒿青,和鬼也差不了许多。


    他咬着自己的衣袖,迎着凛冽的北风,无声无息地又是哭,又是笑。


    ……


    乐无涯点亮城隍庙所有灯烛,趁热打铁,亲自执笔,借用裁剩下的一卷裹尸布,录下了侯鹏所有的口供,叫他们用朱砂按了手印,才解散了这阴间会审,将侯、师二人带走收监。


    大事做定,乐无涯潇洒地一挥手,要求衙役们将人心惶惶的乡绅们送回家去。


    乡绅里老们看了这一场阴司审判,饱受惊吓,个个走得宛如脚下生风,一转眼便溜了个干净。


    待所有人都离开,只剩下了乐无涯后,闻人约才从城隍像后走了出来。


    方才,应和着乐无涯升堂的,便是他了。


    闻人约把手臂上搭着的一件厚袍子给他披上:“就这么吓唬他们,不告诉他们真相么?”


    乐无涯拿手肘撞了下他的胸口:“叫他们多怕怕我,还不成啊?”


    闻人约无奈:“阳间的威风要耍,阴间的大旗也要借?”


    乐无涯得意地一扭身:“我乐意!”


    见他头摇尾巴晃的没个正形,闻人约奈何他不得,只好一笑,转头道:“仲国泰人呢?”


    乐无涯一拍脑门:“坏了,忘了。别给冻死了吧!”


    好在仲国泰现在已经很知道冷热,自己躲入了偏殿,找了个破草席,把自己仔细裹了起来。


    也亏得是他。


    若不是怀着一腔子火炭似的仇恨,任谁也做不到在这种天气,打着赤脚、穿着单衣,在贴肉的地方揣着一块冰,强忍着刺骨的寒冷,爬上爬下,在一帮人面前装神弄鬼地跳这么久的大神。


    趁着夜色,乐无涯将仲国泰带回了衙门。


    入衙之后,沉默了一路的仲国泰直通通地问他:“你怎知装鬼有用?他们手毒心狠,万一他们不惧鬼神,你待怎样?”


    “手毒有余,心狠却是未必。”乐无涯大大方方地点评道,“若他们胆子够大,该买通船家,串联水匪,杀你们全家,酬劳就是你们身上的财物,便可永绝后患。只杀仲俊雄一人,还是偷偷摸摸的毒杀,足见他们不够狠绝。”


    仲国泰沉默了。


    半晌后,他问:“换做是你,你会这么做吧?”


    杀人全家,不留余地。


    虽是问句,他的语气却是笃定。


    乐无涯掏出袖中小扇,向他一指:“不许红口白牙地污蔑人。”


    仲国泰闷着头,又随他走出许久:“你怎么敢召灵?不怕我爹真来找你?”


    “没事的。”乐无涯怕冷,裹着棉袍,把自己走成了一阵风,“鬼怕恶人。”


    乐无涯如此坦荡,反倒堵得仲国泰无话可说了。


    眼看着乐无涯要往内宅里去,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他索性一把抓住了乐无涯的手腕,顺势跪了下去:“太爷!”


    乐无涯一脚踏在月亮门内,一脚落在门外,回过身来看他:“干什么?”


    “太爷,我先前说过,你替我报仇,我的命就是你的了。”他垂着头,艰难道,“我糊糊涂涂地活了二十年,直到今日,才知悔之晚矣……我,我羞为仲家人……”


    见他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乐无涯拿小扇一挑他的下巴:“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仲国泰望着他,眼里有水光闪烁:“我不敢再姓仲,还请太爷……另外赐名给我吧,把我当个奴仆——”


    乐无涯小扇一翻,啪的拍上一下他的脸颊,像是扇了他一个响脆的小耳光:“要改名换姓,你自己琢磨去,干什么牵连上我?我知道,你做了那么多年绕树藤,早习惯缠着谁过活了,没依没靠,没着没落,你就立不起来了,就是一滩泥了?!我告诉你,我这里不养废物,你爹娘没了,想来缠我?你想得美啊。”


    他铿铿锵锵地骂了一大串,又轻轻巧巧地一挥手:“滚蛋!”


    说完,乐无涯背着手,一骑绝尘地走了。


    仲国泰跪在原地,痴望着乐无涯离去的方向,半晌无言。


    待面颊上的热度缓缓消退,他才扶着青砖墙面,慢慢站起了身来。


    一只手臂突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仲国泰流浪日久,被人欺负惯了,若是放在平常,对于这种毫无理由的动手动脚,他早就一个耳光打过去了。


    但他今夜大仇得报,心境略有平和,不打算再冲着这个世界龇牙咧嘴了。


    他扭过头去。


    一个身段风流的公子哥儿笑嘻嘻地望着他,丝毫不知道自己刚才躲过了一个耳刮子。


    来人冲乐无涯离去的方向一努嘴:“你也受他欺负啦?”


    仲国泰看他眼生,听他这调子,却觉耳熟。


    在他还是富家公子的时候,他的那些狐朋狗友,说话都是这个混不吝的调调。


    仲国泰恍如隔世。


    那是他再也回不去的世界了。


    他扭过脸去,继续望着乐无涯离去的方向:“嗯。”


    元子晋精神大振。


    自从来到南亭,他眼见耳闻,听的都是闻人明恪的好话,好像他是这儿的皇帝老似的。


    他憋了一肚子的苦无处诉,快要在他肚子里酿成一缸酒了。


    现在可好,他终于找到一个坏话搭子了!


    元子晋亲亲热热地搂着他:“你甭搭理他!他就是个坏东西,惯会折腾人的!你跟我多聊聊吧,我是上京来的,姓元,叫元小二。你呢?”


    “我……”仲国泰恍惚了一下,“我姓仲,叫仲飘萍。”


    元子晋眨了眨眼,终于借着院内灯笼,看清了他面上干涸的泪痕。


    放在以往,他定是要没心没肺地问上一问的。


    然而,跟着姑姨们混了这么久,他尽管还是没什么长进,但还是知道,要绕着旁人的伤心事说,不然容易挨揍。


    他咂咂嘴,说:“这名字好啊,飘萍,‘任人笑生涯,泛梗飘萍’,还挺豁达!”


    仲飘萍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层解释,茫然一阵后,冲着他苍白地笑了笑:“……是吧。我也觉得好。”


    第126章 圣心


    元子晋以为自己有伴儿了。


    孰料,第二日,仲飘萍便将头脸收拾整洁,着一身麻衣孝服,递状入衙,以子告父,状告其父仲俊雄资助寮族人、刺杀闻人县令一事。


    他声称,正是因着刺杀失败,父亲疑心要被太爷查到,才要匆匆典当家当,离开南亭。


    他的证人,便是仲家原先的管家,以及那位随他奔赴南亭的小伴儿。


    管家起初不想管这摊闲事。


    可仲飘萍作保,说一切罪责都是主子的罪过,他只是家奴,听老爷的话支取了银钱,并不知道银钱去向,不算有罪。


    管家长吁短叹了半夜,终于是听从了自己的本心,出面证明老爷确实是从家中秘密支取了一大笔钱,给了这萍水相逢的寮族人。


    他是做事做老了的,存了个心眼,将账本随身带在了身上。


    当初,管家不晓得这笔钱该怎么入账,就随手写了个“慈善施恩”。


    这就成了一桩证据。


    毕竟施恩于人,要么是开设粥棚,施恩于众,要么是徐徐图之,打赏路过的乞丐仨瓜俩枣,没有给一个乞丐一口气施恩一百五十两银票的道理。


    而仲飘萍的小伴儿又是知道那寮族人的长相的,就连他脑袋被剃成了个喇嘛样子,都记得一清二楚。


    两相对照,仲俊雄和这寮族人的勾当昭然若揭。


    如今,仲俊雄已然身死,本应身死债消,但是仲飘萍声称,父亲并不是死于公义法理,罪责未赎。


    他既然是以子告父,同样愿意子代父罪。


    所以,他既是来状告亡父,又是来投案自首的


    ……


    这桩奇谈在一夜之间传遍了南亭大街小巷。


    众人纷纷唏嘘,说这仲家少爷荒唐一世,看着是一个草包,谁想见事后才知是个有担当的。


    而坏话搭子一夕之间变作了阶下之囚,对元子晋的打击颇大。


    他愣了很久,收拾了酒菜,去探他的监。


    “干嘛要状告你爹啊。”元子晋向来崇敬父亲,视父为天,因此对仲飘萍莫名其妙的举动甚是不解,“他可是你亲爹,人都去了,让他清清白白地走不好吗?”


    仲飘萍轻描淡写道:“不这样,弄不死他们。”


    元子晋的嘴巴微微张大了:“……啊?”


    “我要姓侯的、姓师的都给我爹陪葬。可我晓得,他们那张嘴太能说了,能让黑变白、阴变阳。在城隍庙里,姓侯的是被吓破了胆,要是他们在牢里缓了过来,反口招供,说闻人明恪恐吓他们……我怕他们死不透,就寻思着,回来都来了,索性告我爹一状。这么一来,他们就更加讲不清了。”


    仲飘萍抿着嘴,挺不好意思地对他一笑:“左右我家只有我一个了,告就告吧,拖累不了谁。”


    元子晋听得钦佩不已:“你真聪明啊。”


    仲飘萍摇头道:“我带着爹娘走了五百里,什么都没琢磨,净琢磨这些了。”


    见他口吻老道,明明比自己还小,却已然有了几分老气横秋的沧桑之态,元子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仲飘萍见他呆呆的,眼睛眨了眨,发现自己好似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这一个月里,他拉着尸车,一颗脑袋像是锈了、钝了,效仿那老黄牛,一味地挣着命往前走。


    但他是爹娘的儿子。


    爹奸且猾,娘勇而狠。


    先前,有这两株大树做他的荫蔽,他当然是可以不动脑筋,在大树下悠哉游哉地乘凉冶游,做他的空心大少。


    现在不成了。


    两棵大树轰然倒下后,风霜刀剑都来了。


    无法,仲飘萍只能拼命扎根向下,汲取营养,自立自强。


    大事做定之后,仲飘萍把小伴儿的卖身契还给了他——他护送自己回南亭,又肯上堂作证,已是有情有义,没必要再跟随着自己这个没前程的戴罪之徒。


    但他还是怕孤单,想要有个伴。


    因此,面对着元子晋,他故意夸张地向食盒里一探头:“有鸡没有?”


    见此人露出了些和自己同龄的活泼模样,元子晋忙道:“有,还有酒呢!”


    ……


    那封裹尸布写就的供状,连带着按察使计嬴的折子,一齐端端正正地摆在了龙案之上。


    “奇官。”皇上看完了供状,又看折子,语调里带着明快的笑,“真乃妙人也。”


    五皇子用余光环视四周,发现没有比自己地位更高的人了。


    他无声叹息一声,出言接住了皇上的话:“父皇,您在说谁?”


    他寄信联络边地武将一事,皇上从来不问,待他仍是一派的和颜悦色:“小五,你来瞧瞧。”


    五皇子双手接过那份质地怪异的供状,细细读了一遍。


    末了,他诧异地抬起头来:“假托鬼神之名审案,这倒真是——”


    皇上端杯品茗,显然是心情大好:“小六,小七,你们都看看。”


    项知是接过供状,仔细阅读。


    他的目光是干净清正的,但心绪乱作了一团。


    他遇刺了,又受伤了。


    这次受伤时情形如何?危险吗?有人救他吗?


    上次他受伤时,躲到自己床上,窝在自己怀里,滚热柔软的似乎没了骨头,偎灶猫似的靠着他。


    自己低头看去,看到的是他的脊骨,线条流畅地在腰的位置向内收紧,又延伸入更深的地方去……


    在思绪乱到不可收拾之前,项知是抬起头来,露出了个甜美的笑意:“恭喜父皇,又得一良才。”


    皇上看向项知节:“知节,你怎么说?”


    项知节抬起头来,清清楚楚道:“我上次去看望闻人县令时,见他腿伤严重,养了这许久,不知怎样了。想那边陲小镇,也无甚良药……”


    “赏他些药就是了,总不能叫美玉有瑕。”见他坦诚自己前去南亭的事实,皇上满意地一点头,“小六,你好似格外在意那人。”


    项知节:“既是美人,又是美质良才,何人不爱之?”


    项知是表面上笑得安然,背地里气得咬牙:这话说得真不要脸!


    “哦?”皇上饶有兴趣地转向了解季同,“玉衡,你上次见过那人,只赞其才,不知外貌如何,果如小六所言?”


    从刚才起就一直默不作声的解季同答说:“回皇上,臣已答过了,‘人中龙凤’四字,足矣。”


    “有意思。有意思。”皇上抚掌大悦,“看样子,真是朕大材小用了。”


    他又翻过一份吏部尚书上的折子,正是乐无涯去岁的考评记录,兼之以为民所做的一系列实事。


    平冤案,收煤矿,设厕坑,修水利,扶民利,减税收,筑大路,畅商途……


    桩桩件件,皆是分明。


    皇上含笑道:“你们说,我派这位人中龙凤,到桐州当个知府,如何啊?”


    此言一出,全场皆寂。


    桐州?


    连续三任知府,两死一罢免,没有一任能得善终。


    这算是奖,还是罚?


    第127章 别离(一)


    闻人约进入书房时,发现原先那两幅让他看着堵心不已的肖像画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大虞全境地图。


    乐无涯面对着那张地图,一颗一颗地剥松子吃。


    闻人约放下书箱,规规矩矩地冲他行礼。


    乐无涯一摆手:“怎么还是这么客气?”


    闻人约道:“礼不可废。”


    执过敬师礼后,他方出言问道:“顾兄在看什么?”


    乐无涯仰靠在圈椅上,抬手弹出一枚松子壳,正中地图一隅。


    他侧过脸笑问:“听说过桐州吗?”


    闻人约在心中默记下“桐州”二字,认为顾兄又要给他出题了。


    “桐州府,下辖浦罗、三江两州,两州又辖十二县。位处东南沿海,倭患猖獗,时时袭扰。前三任知府,一任死于倭人细作刺杀,一任在任上酒后失足溺水而亡,一任因贪墨公帑被抓,现在府中诸事由府同知代摄……”


    乐无涯端详着地图那一角,安详道:“……这便是我的新去处了。”


    闻人约把脸转向了他。


    他后知后觉地怔住了,一点不安似是滴入水中的墨,迅速扩散蔓延开来:“顾兄……这是何时的事?”


    “我也是今早才收到信。”乐无涯继续剥着松子,“调令须层层传递下来,多需半月,少则十日。你怕是比吕知州还先知道这个消息呢。”


    闻人约久久回不过神来。


    怎会?


    顾兄才能卓著,且入了皇上的眼,升官是早晚的事。


    小小南亭,亦不是能留住顾兄的地方。


    可这也太早、太险了些!


    汹汹涌上的万语千言壅塞于胸,叫他胸闷气短地喘不上气来。


    “这可是从正七品到从四品,连跳五级。”似是察觉到闻人约的犹疑不定,乐无涯笑盈盈道,“该恭喜我的。”


    闻人约定一定心神:“……这是皇上的意思?”


    乐无涯一点头:“金口玉言呢。岂能有违?”


    闻人约疾步上前,胸口起伏不定,双手抵住了圈椅,俯身欺近于他:“可否推辞?”


    乐无涯鲜少见他如此失态,愣了愣,伸手抚了抚他的胸口,玩笑道:“好家伙,这么个大个子,铺天盖地地就往下压,可别吓死我了。”


    闻人约一把捉住了乐无涯的手腕:“顾兄,我所担忧,你必然知晓。可我还是得说。是我先前不争气,没给我们挣一个进士出身,你能在南亭立稳脚跟,一靠才能,二则靠二位皇子,三来,是南亭县小且偏远。”


    “在这小小县城之中,但凡有人知道你受皇子器重,便会偃旗息鼓,不敢生事;可到了那鱼龙混杂处,两位皇子若是想要偏帮于你,调动的资源、人脉,要比在南亭县多上十倍百倍不止,到那时必然会引起皇上侧目。顾兄,我不在乎你究竟是不是乐无涯,可皇上在乎!他杀过你一次,一旦与你相见,安知不会再杀你一次?”


    闻人约怕旁人窥听,将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沉稳有力,有理有据。


    乐无涯知他句句出自善心真意,抬起手来,温柔地替他理了理帽带。


    闻人约待他以诚,他不能不以心报之。


    “明恪。”乐无涯唤了他的表字,“我监生出身,二十有六,在官场上算得上资历浅薄,乳臭未干。若不是险之又险、难之又难的位置,哪里能轮到我上?”


    “往小了说,皇上有命,我若是推官不做,那便是违抗皇命,到那时,我一辈子就都是小官命数,再想翻身,是千难万难。”


    “我不甘,我不愿。乐有缺前世缺了太多,做了太多不想做的蚀本生意。这不对。我明明该配得天下最好的东西。”


    闻人约心神巨震,定定望着他。


    ……他终于是给了自己一句准话。


    他当真是……


    “往大了说……”乐无涯正色道,“九州万方,生而有灵。知府个个都是进士出身,和百姓相比,可说是个个荣极贵极。连他们都折戟沉沙、死无葬身之地了,那么,桐州的生民百姓又当如何?”


    闻言,闻人约松开了握住他椅子的手退两步,直到后腰撞上了桌案。


    他望着乐无涯的眼神极用力,像是要把他刻印在眼里似的。


    乐无涯说完这一番话,又回归了没正形的样子,捧出了一大碗松子仁:“哎,吃松子不吃?”


    他今日对图思索心事,无心去过嘴瘾,不知不觉已经剥了许多雪白的松子仁。


    以前都是闻人约给他剥,如今自己即将调离,恐怕等不到他参与乡试的时候了。


    与他一别,相隔千里,更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乐无涯在唏嘘间,闻人约也缓缓吁出了胸腔间的一口气。


    他说:“你等我。”


    旋即,他快步离开了书房,连书箱都没有拿。


    乐无涯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低头从桌案上抽出了两封信。


    一封是小六的,一封是小七的。


    项知是在信中过问了他的伤情,同时随信附赠了桐州地图和一本桐州的《地方志》。


    书是被人翻过的,显然是用过苦功,不仅有数处要紧的批注,还有滴于书页边缘的、星星点点的蜡油。


    而项知节的信相当简洁。


    他写道:“惊涛之中,骇浪之上,正是弄潮好时机。”


    乐无涯对着两封信,兀自微笑了。


    前世的人信赖他。


    后来的人关怀他。


    他可当真是有福之人。


    乐无涯站起身来,神采飞扬地踏过门槛,四下环顾一番,抓住了吃完早饭、闲来无事满衙溜达的文师爷:“师爷,孙县丞何在?”


    文师爷捧着肚子,一溜小跑地过来:“在煤矿那边呢。”


    乐无涯:“叫他到东花厅外的凉亭来找我。”


    ……


    春寒料峭,东风怯怯,柳树初初萌芽,花枝尚未吐蕊。


    孙县丞在这一派肃杀的早春里,跑出了一身的热汗。


    自从死心塌地地跟了太爷之后,他总是这样急三火四的,好像屁股后面有把火撵着他烧。


    一开始,他是装给太爷瞧的,装出个忠心的模样,才好摸清太爷的底细。


    结果,他一路紧跟慢赶,跟着太爷干到现在,干了个心甘情愿、心悦诚服。


    待他进入东花厅的凉亭时,只见太爷立于亭中,手执一枝箭,面前摆放一只双耳投壶。


    一时间,孙汝几乎以为时光倒流了。


    一年多前,也是在这个凉亭,也是这幅景象。


    太爷轻描淡写地崭露锋芒,在笑谈间,逼得自己不得不站了他的队。


    ……竟已一年了。


    在孙汝怅然兼恍然间,乐无涯回过头来,明快地一笑:“县丞大人回来啦。”


    孙汝愈发失神。


    ……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然而,乐无涯接下来的话,便与他记忆里的内容截然不同了:“县丞大人,我要走了。去桐州,上任知府。”


    孙汝愣愣地“啊”了一声,掌心顿时沁出汗来。


    他胸中涌动出的第一股情绪,竟然不是他想象中的狂喜,而是迷惘。


    ……走了?


    他不自觉问道:“那……太爷,南亭要怎么办?”


    不等乐无涯回话,孙汝已然自顾自地替他肉疼起来。


    南亭可是刚刚好起来啊!


    大路通途,商似云来;仓有余粮,家有积财。


    南亭的乡绅里老,被收拾得妥妥帖帖,无有不服。


    百姓们信赖衙门,小事已不用上衙,大事也敢上衙叫屈。


    衙门不压榨他们那点银两之后,反而迎来了意想不到的好处:人人都愿来南亭,且越是遵纪守法、越是渴望和平日子的人,越愿意来南亭定居。


    往年,县域人口增长这一重要的政绩考核,简直要愁煞人,孙汝四处活动、虚报人口,也只能勉强维持个“良”的评语,没想到太爷一来,这桩老大难的问题亦是迎刃而解。


    就连仵作都换了一个经验更加老道、为人更加正直的。


    总而言之,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好兆头。


    太爷已经可以高坐衙中,享受果实了,怎么偏偏在这当口就要走了呢?


    他怎么舍得呢?


    在孙汝替乐无涯心痛得目眦欲裂时,乐无涯投箭出手。


    箭矢穿过投壶左耳,铮然一声,稳稳入壶。


    乐无涯抽出一枝白羽箭:“县丞大人,这一年,多谢有你在旁襄助。”


    饶是孙汝在官场打滚多年,练就了一张刀枪不入的脸皮,也不敢居如此大功,一张老脸火烧火燎地发着烫:“太爷,言重了,您真的言重了。”


    乐无涯一笑:“这是在同你客套呢。接下来的才是实心话。”


    “孙汝,孙鸿光。”乐无涯单手负箭于身后,直视于孙汝,“我且问你,你愿意跟我走吗?”


    孙汝屏息了:“……我?”


    “我要去桐州。县丞大人既然如此爱做官,必是研究了各处各地的官情。桐州是什么地方,我不同你多言了。那里正是缺乏人才,若你同意,我会向上请奏,将你带去桐州,叫你任一方县令。”


    孙汝放在身侧的手掌微微颤抖起来。


    他知道,乐无涯所言不虚。


    他那泼天的人脉,不是假的。


    只要自己点头,他真肯带着自己走。


    可是……


    大约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乐无涯微微一笑:“当然,你若愿意留在南亭,我也愿意上奏,拔擢你为南亭县令。或者,你仍为县丞,但不另派县令前来。二者择一,你愿意选哪一个?”


    在乐无涯的目光下,孙汝低下了头,泪盈于睫。


    时至今日,他是彻底心折于太爷了。


    和太爷共事一载,他愁出了许多白发,也增长了许多见识。


    先前,他总觉得南亭逼仄狭小,逛尽也只需半日光景,一点油水也没得可捞,日子也是没滋没味。


    他没想到,即使是这么个他看惯、活惯了的南亭县,居然也可以焕发出勃勃生机,治理得有模有样,有声有色。


    若是离了此地,从头干起,孙汝还真不知还有没有像在南亭这样安闲自在的好日子。


    前程固然重要,可是眼见着南亭有了如此盛景,他才发现,自己的欣喜不是作伪,乃是真心实意。


    他涩声道:“太爷,卑职愿意留在南亭,一世不离。”


    “好。”乐无涯柔声道,“好。”


    乐无涯知道,孙汝不是个清白之人。


    在明秀才之前,他在南亭作威作福,怕是收了不少银钱,办了不少冤案,但论对南亭的感情和了解,又是无人能出其右。


    他把这么个红红火火的南亭县交到孙汝手上,便是给他出的最后一道试题:


    他若肯洗心革面,奋发向上,自然是好。


    若他虚情假意,或是受不住诱惑,故态复萌,那么,他也不介意向上禀奏,让他登高跌重,白费一世心机。


    乐无涯继续道:


    “我到桐州,人生地不熟,所以会带走几个人傍身,我会择选几个得用的、愿意跟我去闯一闯的衙役,此外,兵房的秦星钺、元家的二货、看门的华容,我都要带走。尤其是端茶倒水的门房,有多重要,我想你已然心知,到时,你自可安插你信任的人来干这事。”


    “南亭交给你,别给我带毁了。我若是不死,时时会来信问问情况;你若有不解之处,也可来信来问我。”


    乐无涯向前一步,拍了拍垂泪不止的孙县丞的肩膀:


    “与孙县丞共事,甚是有缘。好在,这缘分没有白白虚耗。”


    第128章 别离(二)


    乐无涯向孙汝交接了所有县域中事——其实没什么好交接的,这一年来,许多县事仍由孙汝打理。


    对他来说,一切都是轻车熟路的。


    但乐无涯用这一年光景,对孙汝进行了言传身教:


    若是肯广开财源、让利于民,打压乡绅、揽权在手,小小的一方县令,能当得比许多高官还舒心适意。


    乐无涯把衙中几个掐尖的人才统统挑走,孙汝不仅不恼,反倒喜上心头:


    太爷这是给他腾地儿呢。


    这些都已经是太爷的铁杆心腹,来日换他上任,这些人未必肯服他。


    他们跟着太爷走了,一来能得高升,二来也方便孙汝把其他人提拔上来,施恩于旁人,重新确立权威。


    为着把这事做得圆满,孙汝硬是忍住没露出任何喜色,默默地拟定用人名单,雄心勃勃地要延续着乐无涯的事业,将南亭的事业做得蒸蒸日上,绝不可输给他。


    孙汝有无数的事要做,立时忙疯了,几乎成了一只大陀螺。


    乐无涯折回书房,倒是得了清闲。


    既然无事,乐无涯索性摆弄起闻人约留下的书箱来。


    这是一口用旧了的竹箱,式样普通,显然是从以前的明秀才那里继承来的。


    里面的内容更是异常简洁。


    刀、笔、四五卷书册,还有一张凉了的油酥饼。


    乐无涯猜这是带给自己的。


    只是他走得匆忙,不曾亲口交代。


    乐无涯取出饼来,一口口地吃了,以免浪费。


    吃到一半,他发现这书箱一角的篾条有些松了,便取来了工具,挽起袖子,打算替他好好紧一紧篾条。


    他算是看明白闻人约其人了,虽是商贾出身,但毫无骄奢习气,物欲近似于无,就算自己给他买上一个描红印金的红木箱笼,他也未必肯用,搞不好还要送给明家阿妈,让她当妆屉用。


    还不如趁自己还在,替他修上一修。


    修篾筐算是项大工程,整个箱笼都得从头至尾地紧上一番,才能做到严丝合缝。


    在乐无涯叼着半块酥饼、干得热火朝天时,他身后的窗户响了一声。


    乐无涯回过头去。


    泠泠月色,映出了月下之人的萧萧风度。


    消失了一日的闻人约,立于窗外,胸膛微微起伏,一眼不眨地看着为他整修书箱的乐无涯。


    在他眼里,乐无涯穿着柔软的中衣,头发凌乱,几缕卷发垂在耳前,额带薄汗,嘴角还沾着半粒儿芝麻,堪称是全无仪态。


    但闻人约看他,仍是天下无双。


    这样的一个人,居然在为他修箱子。


    他胸中热气蒸腾,喃喃道:“……顾兄。”


    乐无涯从口中取下饼来,冲他一笑:“回来拿箱子啦?”


    闻人约停在窗边,并不进门。


    他不大敢靠近现在的乐无涯。


    他怕自己过于失态、过于留恋,因此只好保持着与他的距离,平静道:“顾兄,我已同明家阿妈说通了。待秋季乡试之后,我便去寻你。会试在明年春日,到那时,我从桐州出发。”


    乐无涯愣住了。


    闻人约这区区几句话,看似简单,实际全是马虎不得的人生大事。


    乐无涯站起身来,几步赶上前去,双手按住窗户:“赶考是大事,考完会试就该往上京去,在京中读书才是,非得跑去桐州待半年干什么?”


    闻人约简单道:“陪你。”


    “怎么,还怕我被人吃了?”


    “嗯。”闻人约认真地点点头,“看不到你好,我总不安心,没法好好考试。”


    乐无涯凝望于他。


    他这人真是和他的破书箱一样简单。


    说是陪他,天涯海角也要陪。


    和这样琉璃心肠的人交往,如饮佳酿,甘甜自知。


    “那边可是在闹倭患。”


    “我知道。”


    “明家阿妈知道吗?父母在,不远游,何况是去那种地方?”


    “她知道。她说了,知恩不报,非为人也。”


    闻人约将他的前路安排得明明白白。


    乐无涯还能说什么呢?


    他从来就是主意大过天,说死就死,说走就走。


    可厉害死他了。


    乐无涯有点没好气,把修好的书箱隔窗还给了他:“什么事都做定了,只跑来告诉我一声是吧?”


    闻人约怀抱着书箱,正直且温和地笑了:“不是,我来拿箱子。”


    乐无涯冲他一挥手:“给给给,走吧!”


    闻人约:“饼凉了。明天给你带热的。”


    乐无涯的回复是对他狠狠咬了一口凉了的酥饼,顺带把窗户关上了。


    闻人约抱着书箱,没头没脑地对着闭合的窗户微笑了半晌。


    一阵夜风吹过。


    他想起明家阿妈还在家中等他,便抱着书箱向外走去。


    直到回到家中,躺在了床上,闻人约才想起,他嘴角还有半粒芝麻呢。


    ……


    在风平浪静中度过了半个月后,乐无涯迎来了上任桐州知府的调令,以及对刺杀一案的判决。


    目前,并无实据可证明侯鹏、师良元二人参与仲俊雄谋害闻人县令一事。


    但二人的口供,与仲飘萍的证词对上了:


    他们因赋税之事,对闻人县令不满,曾与仲俊雄合谋加害闻人县令,没想到仲俊雄头脑发热,自去办了此事。


    事败后,他们怕被仲俊雄牵连,才对仲俊雄痛下杀手。


    侯鹏、师良元毒杀友人,残毒不义,依照《大虞律》,用毒药杀人者,皆斩。


    二人押解上京,等候秋决。


    至于仲飘萍,以子告父,有悖孝道;然大义灭亲,遵从的是公义之道。


    上御笔亲批:人情孰不畏死?以子告父,本为逆天,然其罪应赎,其情可悯,判其充军,不必远行。


    也就是说,仲飘萍从民籍转入军籍,即可开释出狱。


    但从此以后,他便不再是自由身。


    乐无涯上折谢恩,表奏举荐孙汝任南亭县令,并上报道,自己想要将仲飘萍和衙门诸多隶员一道带去桐州府。


    数日后,这封奏折落在了皇帝案头。


    “这一笔字,颇有风骨。单看这笔字,当真看不出是如此精猾之人。”皇上且笑且喜,看不出他是什么情绪,“看看,还没上任,都开始要东要西了。”


    乐无涯懒得管皇上在千里之外排揎他什么。


    ——你都把我扔到那种险恶地方去了,索你的命都是理所应当,要点人怎么了?


    裴鸣岐听说他要走,特从青源县来看他。


    他开门见山道:“我也要走了。”


    乐无涯上次就听他说过,因此不甚意外:“上京?”


    “上京。”


    “那元老虎怎么办?”


    “诰授荣禄大夫,左都督加衔太子太保。”


    乐无涯笑了一声。


    裴鸣岐也无奈地一耸肩。


    “荣禄大夫”和“太子太保”,都是荣誉虚衔,并无实职。


    乐无涯还曾做过少保呢。


    至于左都督,本是本朝武将之首,原先颇有实权。


    然而,自从兵权慢慢转移至兵部后,五军都督府便渐渐变得徒有其名起来。


    简单说来,元唯严在皇上这里已经没了价值。


    若元家想要保住荣光,他的大儿子便得自请降级,前往边关立功,否则,只能坐吃老本,静待山空。


    在乐无涯看来,此举其实挺有建树,类似于推恩令,若是运用得当,能叫武将人才生生不息,激励武将后人不断奋进。


    可好端端的一桩阳谋,硬是被当今皇上使成了阴谋诡计。


    究其原因,是皇上爱他声誉重于万千,不肯背上“亏待功臣”的骂名,是而从不将这一规则明示于众,只叫武将们百般猜测,不断向他示忠示弱,直至对他死心塌地。


    而对他死心塌地之人,子孙后代是可以免受失权之苦的。


    当年庄贵妃之父,便是在荣极贵极之后,带着一连串漫长且无用的头衔封号去世。


    自此后,庄家没落,元家兴起。


    如今,元家的价值也已耗尽。


    乐无涯道:“轮到你们裴家了。”


    裴鸣岐对自己的事情不甚在意:“你不必担忧我。我去京中,不过是尽责听命。你去的那个地方,才是……”


    他停顿良久,将“龙潭虎穴”四个字勉强咽下。


    乐无涯临行在即,裴鸣岐不愿为他徒增烦忧,咬一咬牙,笼统道:“万事小心。”


    乐无涯拍拍他的肩:“别给我写信。别和任何皇子交好。”


    裴鸣岐点头:“我懂。可是你……”


    乐无涯抓住他的肩膀,玩笑似的一摇晃:“你会一直听到我的消息的。安心。”


    调令一下,便需成行。


    秦星钺、何青松、杨徵、华容等人自是愿意随乐无涯鞍前马后。


    仲飘萍被判充军,又安葬了父母,自此了无牵挂,也同意离开南亭这个伤心地。


    唯一有点意见的是元子晋。


    他并不是挑剔桐州条件不好。


    东南沿海,乃是他父亲元老虎的百战之地,他十分乐意前往。


    但他舍不得南亭。


    他虽然说过很多蠢话,办过许多蠢事,可在南亭的工作,算是他的第一桩事业。


    这些姑姨,那些乡邻,刚刚进了他的心里眼里,他就要走,叫他如何舍得?


    他偷偷哭了一场,红着眼睛采购了临别礼物,一一送给姑姨们,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又哭了一场鼻子。


    ……


    乐无涯无意叨扰百姓,便打算在清晨时分出发,行至城门口时,应该正好能赶上城门开启。


    到那时,他立即上路,绝不耽搁。


    谁想,他刚一出衙门,便有连夜蹲在这里的百姓奔跑着赶入月色。


    乐无涯抓都抓不及,便听锣鼓之声响彻了南亭的大街小巷。


    一传十,十传百。


    无人喊叫,无人通传,便有无数睡眼惺忪的百姓从床上爬起,自发自觉地涌到街巷上。


    在乐无涯主持修出的长街两侧,百姓们沉默地跪拜在两侧,泪盈于睫,无声无息地目送着乐无涯离开。


    在每任县令离任时,送别的场景都比这次更热闹,花样百出,节目丰富。


    有人会大哭失声,以头抢地。


    有人会扑上前去,拉扯县令大人的靴子,作势不叫他走。


    有人会送上一柄精致的万民伞,或是将县令大人带到立好的德政碑前,深情表示,大人对南亭的恩德,比天高,比海深,南亭县民莫不敢忘,愿为大人铸碑立传,永世流传。


    这次不同的是,送别的人数堪称空前绝后。


    全县百姓,无论老幼,都在这天色青苍时走出了家门,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人群中时不时发出一声悲伤的饮泣,偶尔有低语声响起:


    “慢走,县令大人慢慢走。”


    乐无涯环视四周,见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闻人约和明家阿妈。


    扈文扈武兄弟。


    面条做得难吃无比、靠卖辣椒酱发了家的小摊贩。


    杆儿头盛有德。


    雕核桃的匠人。


    每个人他都叫得出名字来。


    乐无涯将一张一张脸细细看过去,想,好,这个官没有白当。


    秦星钺一马当先,将那顶写满南亭百姓祝愿的大伞高高举起。


    这是大虞历朝历代,唯一一把官员在任上就做好的万民伞。


    他承这份情。


    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了。


    因此,乐无涯平心静气地路过南亭百姓们,秋毫无收。


    ……


    从未有人见过这样隆重又哀伤的送别,因此就连元子晋也张口结舌地沉默了。


    一行人一路行至城外。


    长风飒飒而过,乐无涯心有所感,回首望去,只见高坡之上,有一匹黑鬃烈马。


    马上有人静静肃坐,不知在此地等候了多久。


    马是美人,人亦是。


    乐无涯一顾之后,便不再回首,对旁边的人说了什么,旋即驾马催鞭,向前疾行而去。


    赫连彻遥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攥紧了掌中缰绳。


    从理智上讲,乐无涯确实应当与他相见不识。


    他只是知道他要走,想来问问,他的腿伤好了没有。


    看来,他们兄弟注定是要一世……


    他的思绪一顿。


    乐无涯俯身纵马,着一袭亮眼红衣,宛如一朵绮云,沿着高坡长路,迂回着向他奔来。


    赫连彻的眼睛微微亮了。


    待他翻身下马时,乐无涯已在他眼前。


    乐无涯利落地跳下马来,双脚稳稳落地,一息不停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赫连彻又惊又喜,语气却仍是一贯的冷硬:“来找我干什么?”


    乐无涯语调活泼:“叫你看看我的腿!”


    赫连彻视线向下一扫:“你不担心那些人看到……”


    乐无涯不假思索道:“都是我的人,我担心什么?我倒是更担心你伤心,所以叫你来看我一眼!”


    说罢,他直起腰来,神采奕奕地一伸手:“既来送别,怎好空手前来?我的礼物呢?”


    赫连彻想,怎么被大虞人养得如此厚脸皮?


    这般想着,他取出一方长匣。


    里面是一把精美的雕弓,通体漆黑,弓上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寒鸦。


    “送你。”赫连彻低声道,“五力的弓。别丢人。”


    乐无涯取出弓箭,试了一试弓弦,只觉顺手又美丽,简直要爱不释手了。


    他欢呼一声,又合身扑了上去,贴在他耳边,美滋滋道:“多谢大哥!”


    赫连彻嘴角忍得微微哆嗦。


    ……他很想把这把小骨头勒碎在自己怀里,再带回家去,与他一世不离。


    但他很有分寸,一抱即止,沉稳道:“做你想做的事去吧。只要记得,你是我赫连家的人,赫连家家训……”


    乐无涯注视着那双碧绿如狼的眼睛,庄重地、用发誓的语调轻声道:“……宁死勿败。”


    第129章 别离(三)


    乐无涯一干人经过锦元县地界时,天边的云如火烧连营,一路炽烈地烧到了八百里开外去。


    他们需要在锦元县暂住一夜。


    乐无涯提前给了秦星钺一笔银钱,叫他把其他人安顿好,吃顿好的,自己则一人一马,朝锦元县衙门而去。


    齐五湖不知乐无涯今日要来,迎出门来时,穿的是一身短打汗衫,一眼看去,和邻家的犟脾气老头无甚区别。


    他看乐无涯风尘仆仆,心算一番,猜到他是时候要履新赴任了。


    他炮筒子似的直冲冲地问道:“吃了没?”


    乐无涯像个来打秋风的亲戚,笑嘻嘻地摇头。


    齐五湖嗤了一声:“锦元没什么好东西,你又吃不得水酒。索性我吃点什么,你吃点什么吧。”


    说着,他掏出一只荷包。


    这荷包又大又瘪,躺在齐五湖阔大的手掌心里,单薄得像是一片树叶。


    他变戏法似的从里面掏出了几枚钱,递给身边的衙役:“去买点猪头肉。”


    锦元县上下吏员深受齐五湖气质熏陶。


    衙役的答声,也是齐五湖同款的粗声大气:“好嘞!”


    上桌后,乐无涯环顾了饭桌上的清粥、咸菜和一碟子猪头肉,又低头看了一眼桌案。


    这桌子的漆显然是补了又补,一条桌腿短了一截,用一方包着麻布的青砖垫着,才能勉强保证这一桌子清汤寡水没有倾覆之危。


    看着那盘猪头肉,乐无涯玩笑道:“老爷子,平时你也吃这么荤吗?”


    “吃你的吧。”齐五湖把盘子朝他推了推,“这也堵不住你的嘴?”


    齐五湖晓得,他此去是高升。


    以他的能力,飞黄腾达,是意料中事。


    按理说,对着这么一名前途无量的后起之秀,他该待之以礼才对。


    但齐五湖脾性如此,始终难改,索性不改。


    在齐五湖眼里,乐无涯就是个机敏顽劣的小子,别说是当了知府,就算当了宰相,怕也是本性难移。


    乐无涯若是不改,那他又改个屁。


    乐无涯若是真因为高官厚禄而改了初心,那他也不必给他好脸色瞧。


    乐无涯夹了一筷子咸菜,送到口中。


    这萝卜乃是锦元本地出产,调味尚可,但这萝卜本身绵软寡淡,不甜不脆。


    乐无涯咽了下去,并没挑剔什么。


    锦元县空有百里平原,却是地力稀薄,又位于牤水河水流最湍急处,几乎是年年被淹,年年遭灾。


    锦元县不如南亭县四通八达,取不了巧,走不得捷径,只能踏踏实实地种地、赈灾、济民。


    齐五湖在“调理水土”一事上耗尽了一生心血,又从牙缝里一点点地挤出银钱,将东山坝一重又一重地修筑、加固。


    直到去年夏日,汛期时节,面对着一场又一场倾盆暴雨,锦元县终于不曾漫堤。


    待到汛期过后,齐五湖提起的心劲儿骤然一松,大病一场。


    乐无涯自上京返回、赶来探病时,他已然能拄着拐杖,中气十足地骂人了。


    当时,他对乐无涯发了一番感慨:“只要能遏住洪水,齐英臣便算对得起锦元父老了。”


    尽管萝卜是寡淡无味的、饭粒是粗糙不堪的,但那有什么要紧。


    能够填饱肚子,对锦元县百姓来说,就是天下第一的美事了。


    乐无涯风卷残云地吃完了这顿简陋便饭,一抹嘴,他说:“英臣兄,我这就要去桐州了。”


    “早知道有这么一天。”齐五湖点点头,“你不是池中物。这么个小县城,岂够你展翅高飞?”


    乐无涯展颜一笑,反问道:“那锦元县,够您飞吗?”


    齐五湖挺锐利地撩他一眼:“有话直说。别跟我打哑谜,我懒怠猜你那九转十八弯的花花肠子。”


    他要有话直说,乐无涯便同他有话直说:“跟我走吧。”


    这话也忒直,直到打了齐五湖一个措手不及。


    “去哪儿?”齐五湖一皱眉,只当他是在同自己玩笑,“去桐州?”


    “跟我去当个县令。这回给你个好地方。有山有水,叫你种个痛快。”


    齐五湖听得满脸狐疑:“你要我干什么?”


    乐无涯:“尽尽孝心,带老爷子去开开眼界啊。”


    齐五湖一摆手,不领他的情:“我一把老骨头了,不要同我贫嘴恶舌的!”


    乐无涯收起了笑容,郑重地望向他:“一把老骨头,安知不能成为南天一柱?”


    齐五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动:“……别说这些虚头巴脑的。我不爱听。”


    “成,老爷子,您不爱听虚的,我就说点实在的。”


    乐无涯端坐桌旁,一字一字地认真道:“若是你这锦元县的堤坝修不成,这些话我宁可烂在肚里,也不会和你说这些事情。”


    “换旁人来,绝没人有你这样的毅力恒心跟这条破烂堤坝较劲儿。受灾?受呗,手心朝上管朝廷要粮要钱,多轻松适意?朝廷的赈灾款、赈灾粮,你雁过拔毛,剩下的七分安抚乡绅,三分匀给百姓,就够你一辈子滋润过活的了。”


    “老爷子,你了不起,朝廷不把你锦元县这点赋税放在眼里,不肯为你们拨款。你谁也不求,硬是把这堤修好了,我敬佩你。”


    “可修好之后呢?”


    “英臣兄,你这几十年干下来,户口、垦田、钱谷出入这几样,样样都成了拖累。别说是加俸增秩、保荐升迁了,你每年的评语,是不是只有‘平常’二字?”


    乐无涯站起身来,快步逼近了沉思的齐五湖:“‘平常’,连‘称职’都算不上!英臣兄,我相信你为锦元百姓殚精竭虑,绝不是为着自己的升迁;可现在锦元已有起色,不再是昔日人人避之不及的危地,以吕知州的性情,倘若他以你年事已高为由,叫你告老还乡,让位于旁人,你又当如何?这一世,你确实对得起锦元百姓,可你真对得起自己吗?”


    齐五湖眯着眼睛,审视着乐无涯。


    半晌后,他慨叹道:“这张嘴可是真够厉害的,能把死人说活过来。”


    乐无涯负手,静静地看向他:‘无人织锦韂,谁为铸金鞭’,您若肯来桐州,我愿为英臣兄铸一条金鞭,叫您挞奸人、控铁骢。”


    末了,他眨眨眼,又补充一句:“……只能是镀金啊。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齐五湖一时间忍俊不禁,一时间又是百感交集。


    他胸中若无那凌云之志,当初怎会走上科举之路?


    可令他万万想不到的是,他奋斗半生,垂垂老矣,真正识他之志、信他之才的,竟是个初入官场的后生?


    屋中静默不语。


    许久之后,齐五湖给了个看似驴唇不对马嘴的回应:“今年汛期未至。我还要看看我的堤。”


    “好啊。”乐无涯喜眉笑眼地站起身来,大大方方地拥抱了这把又臭又硬的老骨头,“等今夏一过,我便具折上奏。”


    “你就那般有信心,要得来我?”


    “未必。”乐无涯揽着他的肩,“得看吏部怎么看你。若他们粗粗查看你历年政绩,发现你每年都只得个‘平常’评语,那调任一个你,自是无甚要紧;若他们肯用心看你,岂能不知英臣兄是个能臣,绝非庸人?到时候,你也不会就这么白白致仕,蹉跎一世。两下里,你都不吃亏嘛。”


    齐五湖只觉周身热血滚涌,颤颤地“哈”了一声:“不去倒是吃亏了。你欠我一条金鞭呢!”


    乐无涯大笑:“是啊,那你可得早点来!”


    “堤坝无事,我便去。”齐五湖说话说得痛快利索,“哪怕辞官离任,我裹着张包袱皮,去桐州给你当个小吏,也不算虚度一生了!”


    乐无涯伸出左掌:“口说无凭,击掌为誓。”


    齐五湖并不含糊,也探出了他那瘦骨嶙峋的大巴掌。


    三掌交拍,誓言订立。


    乐无涯甩着手直吸气:“好这一身硬骨头,差点把我手打断了!”


    齐五湖不说话,含笑看着他这忘年的小友、来日的上司。


    那股苍老的热血始终不凉,热烘烘的,从他的心中涌出,一下下地往上顶着。


    ……


    了却了这最后一桩大事,乐无涯一行人辞别锦元县,踏上官道,踏上了向桐州府进发的路。


    他们便装简行,脚程挺快,但并不摆官员上任的架子。


    从外貌来看,乐无涯也不像是官,更像个家境优渥的翩翩贵公子。


    在外人看来,与其说是高迁上任,他们更像是一支贩完货物的商队。


    越往南边走,城市愈见繁华。


    元子晋从生下来起便在京城,嗅着上京春日里的土腥气长大,只在家宴中听父亲讲起江南风物人情,如今耳闻了小桥流水、眼见了姗姗佳人、尝到了异地佳肴,每一样都叫他欢喜雀跃不已。


    大概同样是纨绔出身,他看仲飘萍格外亲切,总爱拉着他说话。


    自从家变后,仲飘萍沉默寡言了许多,但爱热闹的本性很难改变,别人同他说话,他十分乐意倾听,是个极佳的听众。


    然而,离桐州越近,境况越是不寻常。


    哪怕是青天白日,走在大街上的百姓们也是凄凄惶惶,面色凛然。


    不等天色擦黑,城门便轰轰然地关闭了。


    就连元子晋也察觉出此地气氛异常,不再叽叽喳喳地讲笑谈天,白日行车时,他乖乖按照乐无涯的要求对着远处的静物投掷石块,夜间便去负物举重,锻炼膂力。


    这是元唯严曾经统领过的地方。


    他原先身在南亭,距此千里;如今到了桐州,作为儿子,他的荣誉感油然而生。


    就算外人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他也绝不能丢掉龙虎将军的排面。


    到达桐州府的那日,天已热得叫人在外头待不住。


    然而桐州府却热闹得非比寻常。


    乐无涯穿一身柔软的薄裤褂,打着小扇,见许多百姓潮涌似的往同一个方向流去,连沿街的店主也急三火四地上板歇业,心下生疑,便合拢了扇面,对何青松道:“老何,打听打听,今天城里有什么大事?”


    何青松奉命离去。


    不多时,他擦着汗回来了:“大人,还真有事。说是有杀头可看呢。”


    乐无涯心内一动:“杀谁的头?”


    何青松替乐无涯办事办久了,愈发妥帖。


    他流畅地答道:“杀倭寇的头,是从浦罗州的平各县送来的,一十二名倭寇,午时开刀问斩。”


    乐无涯低下头,清凌凌的眼珠子转了转:“去看看。”


    第130章 新官(一)


    法场简陋,设在市曹人员往来密集之处,用麻绳圈出一块地面,将围观人群拦截在外。


    此地青砖漫地,砖缝中还渗着黑色的血污。


    显然,这片法场是一处使用日久的刑台。


    乐无涯一行人来到人头攒动的刑场边时,正值日头毒烈之时。


    七八只苍蝇绕着残血振翅,发出嘤嘤的细鸣,


    百姓们也发出嘤嘤的议论声,和苍蝇的声响混在一起。


    案犯们跪作两排,头上套着肮脏发灰的黑色布袋,只待受刑。


    元子晋眯着眼睛看去,只见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名犯人后颈上插着犯由牌,其上写道:“倭犯一名真岛一郎,戕害百姓,劫掠商船,通同谋逆,律斩。监斩官桐州府通判牧嘉志。”


    元子晋没轻没重地捅了一下仲飘萍:“你看!”


    仲飘萍愣愣地望着他们出神:“怎么了?”


    元子晋展开扇子,挡住自己和仲飘萍的半张脸,嘀嘀咕咕道:“我听我爹说过,这边陲沿海地带的倭寇治理甚是艰难,这一口气冒出了十二个倭寇,你说说看,该不会是杀良冒功吧?”


    仲飘萍:“啊?”


    元子晋以为他没明白:“你没听说过么?就是对老百姓下手,把他们杀了,然后——”


    仲飘萍摇摇头:“我是问,令尊同你细讲过是怎么个艰难法了吗?”


    元子晋:“……”


    还真没有。


    他当时是想打听来着,可父亲用一句“你懂什么”,就把他生生堵回去了。


    元子晋恼羞成怒,合拢扇面,哼了一声,不搭理仲飘萍了。


    在仲飘萍那里吃了瘪,他不大死心,又聚精会神地盯着那帮犯人看了一会儿。


    这一看,还真叫他看出了些端倪。


    这些人不见天日地跪在那里等死,元子晋看不清他们的面貌,只能看到他们大致的体貌,越看越觉得心酸。


    他们实在是太像南亭那些农户了。


    皮肤晒得黑油油的,干巴瘦小,两条膀子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棒子,两手被麻绳捆绑着,指掌上都是一层又一层的厚茧。


    若放在以前,元子晋是不会留意到“茧子”这回事的。


    但他被乐无涯逼着走街串巷,见的都是穷苦人,见得多了,不懂也懂了。


    不知是死到临头、惧怕万分,还是被太阳晒得发昏,他们瘦小的身躯一阵阵地发着颤,看着叫人颇不忍心。


    尤其是那叫做“真岛一郎”的犯人,看样子是挨了一顿新鲜棍棒,露在外面的皮肤青紫交加,旧伤叠着新伤,活生生成了个花瓜。


    元子晋忍不住浮想联翩起来。


    杀良冒功的故事乍然到了他眼前,调动得元子晋骨子里的热血蠢蠢欲动。


    他凑到了乐无涯身边:“哎。你不觉得这些犯人很奇怪吗?”


    乐无涯打着把小扇,不作声。


    午时一刻,三名刽子手一齐来到,取出砍得坑坑洼洼的法刀,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声:“验明正身——”


    十二个布袋被陆续拉扯了下来,露出一张张或惶恐、或麻木的面孔。


    看清他们的面孔后,元子晋的心猛地一跳。


    这些人的嘴巴怎么都被布条绑着?


    上京的菜市口处决过不少人犯。


    杀人时,他曾大着胆子去瞄过几眼,从没见过有这桩堵嘴的规矩!


    但到了验明正身的环节,再封着嘴就不像话了。


    当那名唤“真岛一郎”的犯人口上的布条被解开时,变故陡起!


    他嘶声大吼起来:“我不是什么倭寇,我是大虞人!!这些狗官不分青红皂白就将我抓来——唔!!!”


    他吃了刽子手一记窝心脚,身子不受控地像一只面口袋似的滑出老远,正滑到了乐无涯跟前。


    刽子手怒骂了一声:“放你娘的屁!”


    乐无涯低头看向他。


    他脸色青黑,吐了一口血,仰面看向乐无涯,血淋淋漓漓地从他的口鼻涌出。


    他看向乐无涯,微声道:“冤枉呀……”


    不等他叫冤完毕,刽子手就粗鲁地将他薅了起来,试图重新拿布条勒住他的嘴。


    四周围观的百姓既惊且惧,轰的一声议论起来。


    这还了得?


    若是官府真干出这等事来,但凡他们尝到了甜头,来日打算故技重施,那他们普通老百姓还用不用活了?


    元子晋脸色骤然一变,本能地望向乐无涯。


    你快看看!


    你还管不管了!


    就连何青松、秦星钺等人,也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集中在乐无涯身上。


    但乐无涯没动弹。


    见此人仿佛是突然聋了耳朵,元子晋也不顾什么体统规矩、庶人官吏了,急急地去牵他的衣角:“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他说……”


    乐无涯轻轻为自己打着扇,拂动着额角两缕微垂的卷发。


    这人犯精力颇为健旺,犹自挣扎不休,像是条被油煎了的活鱼,一时间刽子手也制他不得。


    一片混乱中,一名高大英武的中年人龙行虎步而来,见此乱象,怒道:“这是在做什么?”


    刽子手忙着回话:“通判大人,此逆胡言乱语——”


    趁着刽子手顾此失彼,此人牙舌并用,将松垮的布条咬下,口齿又得了方便。


    见其他百姓纷纷后退,生怕被血溅上,只余下乐无涯一人站在人群最前端,他便盯准了乐无涯,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身前,凄声道:“我是大虞人,他们冤枉小人——”


    乐无涯冷眼与他对视片刻,骤然拔高声调,用倭语厉声询问:“混账,你的骨气呢?”


    口口声声地强称自己“不是倭人”的人,闻言登时一僵,面上刚露出一点羞惭之色,便回过味来。


    可再想掩饰,已然晚了。


    经过这一番打滚哭嚎,他早就吸引了无数双目光。


    他的任何一点神情变动,都逃不脱周围人的眼睛。


    “各位父老乡亲!”乐无涯抚掌大笑,立起扇子,一指此人,“这位土生土长的大虞人,居然听得懂倭语啊!”


    这位真岛一郎看向乐无涯的眼神里怨毒滋生。


    可他不甘如此,还是硬着头皮吼道:“小人冤枉!小人听不明白!”


    “哦,不明白。”乐无涯蹲下抱膝,“是这样,我教你一下,我们大虞人喊冤呢,会捡着要紧的说,能说就说多少,比方我是哪个地方来的,哪一村哪一户的,左右邻居都叫什么名字,爹娘叫什么名字,做什么营生。就算是最简单的自报家门,也有一番讲究。不知你来大虞,可否听过话本?《三国演义》里,有自称常山赵子龙的,有自称燕人张翼德的,就没见过梗着个脖子、只会一个劲儿地鸡叫自己是大虞人的。”


    乐无涯三言两语,说的在场百姓原本惶惶的心思都定了下来。


    他犹嫌不足,用扇子撩了一下他那油腻板结的头发:“你这头发虽是特意蓄过,可发缝粗大,中间稀疏,左右浓密。不知这倭人爱留的月代头,是你哪位大虞亲爹给你生出来的?”


    真岛一郎颇擅大虞官话,落于大虞人手中,本想在临死前借机败坏一下官府名声,没想到遇见此人,竟是功亏一篑!


    他急火攻心,大吼一声,想要朝乐无涯扑去。


    一只黑狗犹如鬼魅闪电一般,自乐无涯身后扑出,一口啃上了他的手掌,甩头一扯,竟是将他两根手指生生咬了下来!


    此倭顿时倒地,抱住残手,痛苦地哀嚎不止,滚了两圈,就被刽子手一把摁住,绑紧了手脚,不许他再生乱。


    通判牧嘉志见乐无涯言谈举止,皆属不凡,心下生疑,往他的方向走出两步:“请问……”


    乐无涯一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重新以扇指向真岛一郎:“此人可曾招供说,他是贵族出身?”


    牧嘉志为他气度所慑,哽了一下。


    “月代头想要打理,颇费工夫。一般的浪人无福消受。因此他多半是个贵族武士。”乐无涯意态悠然,缓缓道,“你们抓了条大鱼,别是不知道吧?”


    闻言,牧嘉志涨红了头脸。


    负责州府刑狱之事的,正是他。


    半年前抓到此人时,他只知此人是倭人,且会说几句标准的大虞官话。


    其他的,他嘴巴硬得很,硬是一句不肯多招。


    对这场法场闹剧,牧嘉志其实早有担忧,怕此人仗着会说大虞官话,信口雌黄,妖言惑众。


    但《大虞律》明文规定,犯人行刑前,需得验明正身,必须得到犯人亲口回应,才算合乎程序。


    左右为难间,他听取了府同知的建议,在临刑前再将他痛打一番,将他打服,叫他不敢再造次。


    效果可见一斑。


    那就是毫无效果。


    见他没有恼羞成怒,而是面露羞惭,乐无涯展颜一笑:“不过通判大人也不必忧心。这人看样子已将桐州所有刑罚受过一轮了,想必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就算再审恐怕也吐不出什么。”


    牧嘉志心思一宽,又见他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这场可大可小的法场危机,忙正色拱手道:“敢问先生何人?”


    “我啊。”乐无涯后退一步,“你会再见到我的。”


    他看了眼日晷针影:“行刑吧,午时三刻快到了。”


    言罢,乐无涯竟是头也不回地转身而去。


    牧嘉志不好当着一众百姓的面大声呼喊,又身负监斩官一职,不可擅离,只好暂压胸中疑惑,走上那临时设置的监斩台,吩咐刽子手再验其身,确认十二人身份俱是无误后,大力掷下令牌,厉声喝道:


    “斩!”


    ……


    刚才还急得火上房似的元子晋,这回老老实实地缀在乐无涯身后,不吭声了。


    但乐无涯并没打算放过他。


    待走到清净处,他回过头来,用扇子连连戳他的身体:“接着说啊!接着催啊!”


    元子晋被他戳得上蹿下跳,自知理亏,可仍是忍不住嘴硬道:“他手上确实有茧子,不像是……”


    乐无涯戳他戳得更起劲儿了:“海盗不用拉船扬帆?不用持刀砍杀?你看过多少双带茧子的手,你认得什么茧子是拿锄头磨出来的,什么是刀剑磨出来的,什么是火枪磨出来的?”


    元子晋被戳得快哭出声来,往仲飘萍身后一躲,拿他做盾。


    他抓着仲飘萍的衣服,哭咧咧地申辩:“我也是一片好心啊,这杀良冒功的事情又不是没有……”


    “一片好心。我打的就是你一片好心!”乐无涯道,“换你来做这府同知、暂时代理州府之事,前任知府刚死,新任知府马上到任,你狗胆包了天了,敢在这时候杀良冒功?生怕我这个新官不拿他立威?”


    乐无涯这话说毕,仲飘萍却是一皱眉头。


    带着爹娘漂泊乞讨了许久,仲飘萍对善意恶意的感知力,要比一般人更强些。


    他自言自语:“这么巧呀?”


    乐无涯检查了一下竹骨扇子,确认方才在真岛一郎头上沾染的污渍已在元子晋身上擦了个干净,才满意地一点头:“小仲,你说什么?”


    仲飘萍讷讷道:“我是多疑了。”


    乐无涯将扇子插回腰间:“不妨事,你说说看。”


    仲飘萍低着头,细声细气道:“怎么偏偏就选在今天斩人呢?这些人犯,该留给您的。”


    他这话说得有些含糊,没头没脑的,在场的大半人都没能听懂。


    还是伶俐的华容作出了解释:“大人这几日便要赴任桐州了,擒获十二名倭寇,这么一桩功劳,应该留着让大人来监斩才是呀。这案子肯定已经审了很久了,报上去,经过刑部审批,再发回来,择期处斩,少则一月,多则小半年。要是留给大人,大人一来,就斩杀倭寇,不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多么提气啊。”


    元子晋煞风景地嘀咕道:“凭什么便宜他啊,这可是上一任知府的政绩。”


    “上一任知府已经死了。”仲飘萍小声道,“府同知只是代管府中诸事,按理说,处斩人犯是件大事,就该是留给大人来做。既能卖个人情,又不显得自己越俎代庖。”


    元子晋有点糊涂:“那,那提早处决了,顶多算他不会做人呗……他又不知道闻人明恪这两日便要来了。”


    仲飘萍还想说话,但觉得自己似乎是把人想得太坏了,刚想收声闭嘴,便见乐无涯注目于他,目带鼓励,便壮了壮胆子,继续说了下去。


    “从南亭到桐州,是一段固定路程,大人到达的日期,不难推算出来。咱们一路虽然走得隐蔽,可大人又不是无名之辈,我们又是这么一大帮人,若是留了心,察觉我们进入桐州境内,亦是不难。若是大人今日进城,见城中要斩杀人犯,前来查看,又……又像小二一样,误听人言,以为这些都是被杀良冒功的平民百姓,叫停行刑,那样,那样不就是……”


    元子晋陡觉一股寒意窜上脊背,连他说自己“误听人言”都顾不得了。


    ……行刑是刑部批下来的。


    倘若闻人明恪当真以为这些是平民百姓,挺身而出,干扰行刑,事后又查实这些确实是倭人……


    那闻人明恪所谓的善断之名,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了?!


    他呆愣半晌,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不能吧……”


    闻人明恪今天可是头一遭进桐州府,便有这么一张无形的大网在等着他了?


    官场斗争,哪至于此?


    乐无涯一哂:“人心好坏,一张嘴可看不出。天长日久,且走着瞧吧。”


    ……


    府同知卫逸仙,坐在焕然一新的知府衙门的后衙池塘边,安心垂钓。


    一柄老大的阳伞遮在他的头顶,营造出一片清凉世界。


    此时太阳正烈,他坐在一张宽大的圈椅中,大半身体藏在阳伞阴影里,全身上下,唯有翘起的右脚脚尖落在阳光里,惬意地一晃,又一晃。


    一名僮仆轻手利脚地走上前来。


    不等僮仆张口,闭目养神的卫逸仙便张开了眼睛:“人来了吧?”


    “来了,来了。”僮仆口齿清晰道,“从南门入的城,一进城,便马不停蹄地直奔法场去了。”


    卫逸仙惬意地微笑了:“好。听说咱们的新知府大人颇擅刑狱词讼,心系民生,这样一看,传闻果然不假。一应东西都预备好了吗?”


    僮仆懂事地替他续上香茗:“知府大人远道而来,西瓜已经在井里湃了一夜,味道正好,知府大人若来,正好为他消火。”


    卫逸仙心满意足地对着水面叹了一声:“是得好好消消火呀。”


    话音刚落,另一名僮仆匆匆而来,伏在卫逸仙耳边,快快地耳语了一番。


    卫逸仙听闻人言,并没变色:“全斩了?斩了好啊,倭贼可恶,除恶务尽……”


    说着,他猛地一直腰杆,握紧钓竿,向上一拉。


    钓竿出水,银白的钓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鱼钩上的饵料,已然被鱼儿吃光。


    他略带惋惜地一摇头:“就是可惜了。没有上钩啊。”


    作者有话要说:


    新的舞台拉开帷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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