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夺权(一)
裴鸣岐心怀坦荡,兼之得知了此人就是乐无涯如今身体的原主,待他的态度难得客气了些:“你早。”
闻人约回之以礼:“裴将军来得早。”
裴鸣岐心直口快:“我就没走。”
闻人约:“……”
裴鸣岐微微的一抽鼻子:“什么味道?”
闻人约打开书箱:“阿妈做的豆花,点了辣子。左邻右舍吃了都说好,阿妈让我带来给太爷尝尝。”
乐无涯从裴鸣岐身后一探头:“给厨房去,帮我热着!等我跟老秦练完再吃。”
闻人约托着那份饭盒:“裴将军要吃吗?”
有些出乎他意料的,裴鸣岐看了他一眼,眼神是掩饰不住的艳羡和遗憾。
裴鸣岐确实是妒火中烧了。
但他没有办法效仿土匪、把乐无涯这么个活蹦乱跳的实权县令强掳回营,也不能手起刀落,把喜欢他的人都阉了。
所以,他的万千情绪,也只寄寓在这转瞬即逝的一眼里。
“这么点儿,还不够我塞牙缝的。”裴鸣岐慷慨地一挥手,“喂他吧。瞧他那腰,我顶他一个半粗,还有富裕。”
乐无涯琢磨了一下那个“喂”字,上去就冲他后腰虚踹了一脚。
他踹得漫不经心,裴鸣岐也躲得漫不经心。
没想到,他这一躲,竟然躲出了几分童年时的情怀与记忆,一颗原本沉得几乎跳不动的心,也难得欢快地蹦跳了几下。
他就势快走几步,一扭身,朝乐无涯轻快道:“走啦!”
乐无涯回答得铿锵有力:“滚吧!”
二人视线相交片刻,已然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凤凰和乌鸦,到底是难有隔夜仇的。
想明白这一点,乐无涯精神为之一振,目送着裴鸣岐离去后,美滋滋地一搭闻人约的肩膀,连蹦带跳地去靶场找秦星钺练手去也。
闻人约依他所言,先将豆花送去厨房,用热水保了温,又将书房里里外外地收拾一通,随即铺开宣纸,仿着明相照的旧字帖,埋首临字,以静心神。
关于奸臣乐无涯的生平轶事,闻人约在江南时听南来北往的人讲起过,内容含混不清,不外乎是一个权臣高楼起、高楼塌的故事。
唯一新鲜的是,这位权臣年轻又美貌,堪称是双份的稀罕。
此回,他上了一趟京,进一步打探到了一些有关乐无涯的往事。
好话鲜少,恶语倒是连篇,听得闻人约甚是诧异。
他印象里的顾兄,与流言里的乐无涯,全然是两模两样。
所以,他打算听从自己的心意和思想,只看这一个“顾兄”,不听旁人的议论。
但他今日的心始终是静不下来,字也写得伸胳膊伸腿的,全没有往日的沉稳之风。
究其原因,是“乐无涯疑是断袖”的传言,在他脑中翻翻滚滚,始终不肯休止。
……
乐无涯和秦星钺合练,练出了一头的淋漓大汗,拿在井水里湃过的凉毛巾满头满脸地擦了一把,甚是爽快,如今再捧着热豆花,用勺子擓了吃。
一股热流从喉管舒舒服服地流淌下去后,乐无涯觉得血脉都通畅了许多。
他出了一点薄汗,心里也安定,索性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书桌上,堪称坐没坐相。
闻人约想起裴鸣岐临走前的交代,用眼角余光瞟了一下他的腰身,眼睛却像是被烫了一下,忙收了回来。
乐无涯未曾觉察,语调轻快地絮絮叨叨:“我昨天回来一看,心里真高兴。城门税一降下来,南亭人可比以前更多了,红火又热闹。不热闹哪儿成呢,都不像个过日子的样子。”
“……嗯。”闻人约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字帖之上,“人多了,热闹多,麻烦也要多。”
乐无涯一挑眉:“你看我像是怕麻烦的人?”
闻人约:“自然不是。”
他沉默半晌,另起了一个话题:“裴将军是昨日来的?”
乐无涯:“唔,你不在嘛。你回家帮明家阿妈做豆花去了。”
闻人约:“早上他抱住你,是在同你谈事吗?”
乐无涯痛快地一点头:“嗯。”
闻人约:“他昨夜住在——”
乐无涯信口雌黄:“睡我身上啦。”
话说到这里,乐无涯扑哧一声,把自己逗乐了。
他先前和小凤凰开过类似的玩笑,把他气得鼻子都歪了。
闻人约听了他这话,无奈地一摇头。
他笑嘻嘻的没个正形,一听就知道不是正经话。
再说,他也不瞎。
他来时,院中偏房的门是敞着的,裴鸣岐晚上八成就睡在那里。
况且,两月之前,他还亲眼看到六皇子和裴鸣岐一道衣衫不整地从正屋里出来。
可是……
他抬手扪住心口。
不过短短几十个日夜,他怎么就变得这样狭隘心窄?
事情似乎越来越不受控制了。
比如现在,乐无涯明明是衣冠不整,满头卷发仅用一条发带缠着,他看他却是金妆锦砌、翠绕珠围。
这颇不合常理。
更加不合常理的是,他竟然搁笔不写,起身绕到了乐无涯身后,在情难自禁前,伸手环揽住了他。
这一抱上去,闻人约才肯承认,裴鸣岐说得不差。
他这原本属于他的身体,确实是变了。
瘦了,也结实了,紧绷绷的透着弹性和热力,有一种别样的吸引力。
乐无涯抬起头来,深深呼吸了一口,蛮惬意地在他怀里扭了扭肩膀。
闻人约身上的衣服是明相照穿旧了的衣裳,洗得泛白,异常柔软服帖,有温暖的皂角香。
而闻人约闻到乐无涯身上有松柏草木的芳香。
这股带有松柏气息的长风,要刮往上京、刮往天下,气势汹汹,又兴致勃勃。
闻人约自认做了二十五年循规蹈矩之人,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了这狂风之中,他承认,他有些慌张,却也能额外体会到一番改天换地的刺激。
在闻人约出神间,乐无涯回头笑道:“又想你的身体了?”
说罢,他扭过头去,继续没事人似的吃豆花:“你给我豆花,给你抱个一盏茶的功夫。别客气,随便用。”
闻人约与他相交日久,听得出他的确是不甚在乎这个拥抱。
他似乎向来如此,将自己的灵肉分割得无比鲜明。
他的灵魂可以像雄鹰一般展翅高飞,肉·体却被他视若尘泥,仿佛谁兴之所至,都可以来糟践他一下。
这样矛盾的人,到底是如何长成的呢?
再结合那些飞短流长的、关于乐无涯爱好男风的传闻,闻人约突然有些啼笑皆非了:
他怀疑乐无涯爱男子,其实却没有真正和男子相交过,甚至像这样的拥抱都鲜少经历。
否则,他绝不会钝成此等模样。
当闻人约哭笑不得地松开手去,乐无涯也将一饭盒豆花吃得见了底。
乐无涯辣得双唇微红:“阿妈这手艺真好。赶明儿我去府上,吃新鲜的。”
“好。”闻人约搭了一下他的肩膀,“顾兄,我的身体,如今是你的。你要想清楚,怎么待它,然后……好好待它。”
乐无涯不假思索地:“好啊。我刚刚才锻炼过。我还吃早饭了呢。”
闻人约轻轻地微笑了。
以乐无涯的聪明才智,自己这句劝告,就算他现在是一知半解,有朝一日也一定能明白。
目送着他捧着饭盒颠颠地出去洗,闻人约突然又冒出了一个念头:
他不懂的时候,都能让人这般动摇、心智难坚。
要是这么一个人,真正地启了蒙、开了窍,又会如何?
他的胸膛无端蒸腾上一股热气来,走回书案前,屏息凝神,继续练字。
且看以后吧。
……
元子晋虽是对自己的纨绔大肆自吹自擂了一番,但旁的不说,他真有些妇女之友的天赋。
与一群姑姨相见后,他心里打鼓,却并不倨傲,依着辈分,团团地挨个作揖。
他被老爹一脚踹出家门,流放千里之外,无论如何算不得光彩。
他总不好漫天宣扬自己当街仗势欺人的光辉事迹,只好硬着头皮给自己脸上贴金,说自己是裴将军的远方表弟,家住上京,父亲托裴将军,让他来此地历练历练。
一听此人来自上京,又颇有背景,一帮姑姨看他的眼神骤然大变。
紧接着,元子晋便被“婚配与否”“姨家里有个侄女要不要相看相看”等连珠炮似的提问给砸晕乎了。
等他头晕脑胀地开始他生平第一桩正式工作时,更是遭受了绝大的打击。
他接到了一桩夫妻义绝的案子。
那丈夫好吃懒做、游手好闲,时常拿家里仅剩的银两去投资生意,但是眼光奇差,投资酿酒,酒酸如醋;投资商铺,商铺跑路。
即便如此,为了能在家里躺着吃饭,他依旧乐此不疲。
妻子白日做工,夜间自织,进项却总赶不上此人败家的速度。
妻子忍无可忍,要与此人义绝,丈夫却舍不得这棵小摇钱树——哪怕摇不下来多少银两,好歹也能混个肚饱——死活不肯同意。
两个姑姨带着元子晋赶上门去,本来抱着“宁拆一座庙,不破一桩婚”的信念而来,可听了妻子的一番陈述,姑姨两个对视一眼,知道这日子是真过不得了。
她们正小心翼翼地劝着,元子晋突然蹦了出来。
他心里其实知道对错,却又看不惯这女人犷悍,叉着腰放了一番豪言,说即使丈夫有错,妻子要离婚,也要和和气气,以礼相待,怎可对丈夫颐指气使、用词歹毒?
那女人本就满心苦楚难以释放,闻此妙言,顿时怒从心头起,扑上前去,对着元子晋就是一通没头没脑的厮打。
她得让这个不知轻重的小子知道知道:她只用嘴巴骂两句,而没直接撸袖子开干,已经够客气了!
元子晋这辈子没打过女人,也没挨过女人的打,慌了手脚,只能摇头摆尾地往后躲,一边躲一边唤那男人来管管。
孰料,这丈夫软蛋本性再度发作,以为这年轻人是衙门里新来的小吏,生怕妻子胡乱动手,开罪了此人,影响了自己手头上这笔欣欣向荣的生意,忙拉着姑姨,口口声声地说愿意义绝。
随行的两个姑姨也觉得元子晋这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的,那番话说得格外欠打,是个糊涂种子,是该吃顿教训。
眼看着人是打不坏的,一个年长的姑姨前去和风细雨地拉架,另一个手脚麻利的,已经让男人在义绝书上按下了手印。
待到元子晋被成功解救,他翩翩公子的形象已然土崩瓦解,成了一只炸毛鸡。
两姑姨看他这样子,好气又好笑,但好歹歪打正着,事算是办成了,他不算有过,还能勉强记上一功。
姑姨们请他在街边喝了一顿大碗茶,并好心地指点他,调解家事,如解乱麻,万万不可操之过急,这次算是阴差阳错,才修成了正果,将来万一碰上个烈性的,提着把菜刀出来,把他砍了都有可能。
元子晋含着一泡眼泪,嫌弃地把桌子和条凳擦了又擦,小声抱怨:“我又不是不许她义绝,可她怎么那么凶啊?”
两姑姨对视一眼,确信,这就是个拎不清的傻小子。
……
在元子晋被人挠得上蹿下跳之际,乐无涯正咔嚓咔嚓地咬着一瓣心里美的萝卜。
闻人约问他:“把元公子放在衙门里,做些抄写文书之类的清闲差事,不好吗?”
“不好。”他含糊不清地说,“不方便我夺权啊。”
闻人约放下笔,诧异地看向他。
乐无涯递给他一片萝卜:“好吃哎。你吃。”
见他接过萝卜,乐无涯又问他:“想明白没有?”
闻人约凝思片刻,把这其中的弯弯绕想清楚了,把萝卜吃净了,才点一点头:“明白。”
为着便于治理,许多县令会将部分权力下放给各位乡绅,也即是里老人。
里老人负责化解“小情”,只有“大事”才能轮到衙门做主。
然而,生活中的“小情”多如牛毛,“大事”反倒罕见。
这帮乡绅自己是不会出面的,叫手下人去事主家里转一圈,表面上是“卖个面子”,实际上帮亲不帮理,只需要将一方的需求狠狠镇压下去,那就算是“调解成功”。
老百姓所求,无非“公平”二字。
“小情”是否公平,一旦全盘依仗了里老人的喜恶判断,为了给自家争取一星半点的好处,百姓们自然都要争相讨好乡绅。
这么一来,衙门反倒被架空了。
平时,大家你好我好,互不打扰,一旦到了正事、要事上,一旦乡绅的利益和衙门相悖,乡绅们联合起来,就能理直气壮地卡了衙门的喉咙。
百姓们受着乡绅的管,也只能将屁股坐在乡绅一边。
乐无涯此举,看似是闲笔一描,实际上稳准狠地瞄准了里老人的“权威”,斩下了重重一刀。
而且这一刀斩得隐秘,旁人看来,是太爷上了一趟京,抖起来了,想要多干些事情,给自己谋个政绩出来,根本不会往“夺权”上面想。
毕竟,一帮老娘们儿带着一个小白脸、晕头鸡,甩开大脚绕着城转,实在很难看出能成什么气候。
里老人们压根儿没觉出痛来,还聚在一起,悄悄议论,这闻人太爷一直不成亲,难道是偏好年纪大的,才招了这么一帮老货出来丢人现眼?
嚼完舌根后,他们兴尽而散,压根儿没往深处想——没法往深处想,乡绅替县令大人办事,从中渔利,那是天经地义,哪有衙门自断手脚的?
直到从秋转冬,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后,到了收税的时节,乡绅们才隐约察觉,事情似乎不同于往年了。
第112章 夺权(二)
吕知州一直憋着股劲儿,想给乐无涯点颜色瞧瞧。
自从他那隐秘又巧妙的流丐乱县之策不攻自破,他就一直蛰伏等待,终于等到了征税这一天赐良机。
——今年摊派到南亭头上的税款,比去年足足添了两成。
吕知州的理由也很充分:
南亭一年到头,干了这么多大事,怎么也得有点进项啊。
小小的县太爷,又是上京,又是受赏,不得拿出点儿杰出的政绩,才能对得起皇上的深恩?
于吕知州而言,这真是万中无一的好事情:
要是能收上来,赋税就有了着落;收不上来,南亭怕是要乱哄哄地闹上一阵,自己也能光明正大地发落申饬乐无涯一番。
在吕知州高坐公堂,扬眉吐气时,南亭的乡绅们听到了加税的风言风语,也来了精神。
加税?
加税好啊。
历年征税,都是一场流血恶战。
但这些乡绅见惯了流血。
他们手里的连田阡陌、瓦房屋舍是怎么来的?把手伸进泥土里攥一攥,就能攥出人的血来!
在南亭乡绅们看来,不管是巧立名目,还是威逼利诱,只要能把钱收上来,哪怕把地皮刮出火星子来,就是好样的。
交上上头要求的,留下孝敬太爷的,剩下的不就是他们自己的了吗?
自古以来,不都是这么回事儿?
在乡绅们揎拳捋袖、预备着大干一场时,乐无涯把他们叫去县衙,说是要开个会。
大家并未多想。
这是南亭一年一度地大事,确实需要把人聚在一起,正正经经地地叫个旗。
于是,乡绅们到得空前齐整,就连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李阿四,也叼着根旱烟袋,出现在了等候的乡绅队伍中。
这回和上次开会的场景不大相同,乐无涯并没有直接请他们入内,而是叫他们立在门廊之下,等人到齐了再一起进来。
华容端着茶盘子,伶俐地穿行于这帮老爷之间,一杯杯地送上热茶。
这一年光景下来,华容个头往上猛蹿了一大截子,且由于读了书、识了礼,整个人都沉静了下来。
但他还是见人就笑,绝不怯场。
衙门的茶房相当于衙门的脸面。即使乡绅们冻得缩肩搓手,频频跺脚,也得对小叫花出身的华容露出几分客气的笑容。
几人被冻得苦了,难免在心里腹诽:
太爷这架子可摆得够大的。
当时分派他们活计时,又是修塘坝、又是筑厕坑的,可不是这个态度呀。
可当他们全体到齐,走入堂内,这些人内心的那点小九九,就尽数被眼前的怪景象震了个稀碎。
一把出鞘的上好宝剑,悬于堂上,下面供着一只烟雾袅绕的香炉,还摆了几样好贡果。
乐无涯站在冷光烁烁的剑刃之下,带着温吞如水的君子微笑:“诸位,请坐。”
他们心惊胆战地坐了,乐无涯却不坐,让在一边,慢条斯理地先和他们话了一通家常。
乡绅们无暇理会太爷的闲话,只一个劲儿地盯着他身后的剑看。
……好像那剑才是座上宾似的。
朱掌柜这一年来因为颇受乐无涯恩遇,养得红气满面。
在乐无涯跟前,他的底气更壮一些。
趁着乐无涯换气的气口,他笑着发问:“太爷,不知这剑是何方珍宝?”
乐无涯以寻常态度,道出了剑的来历:“上京一趟,皇上御赐的。”
朱掌柜嘴巴张着,口水险些从嘴角流下来。
其他乡绅们也都听痴了。
倒是李阿四反应最快,将烟丝袋子往烟杆儿上一缠,翻身纳头便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乡绅们这才如梦初醒,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乐无涯也随着众人跪倒,很不虔诚地拜了一拜,旋即站起身来,对众人一笑:“起来吧,咱们要聊的事儿可多着呢,难道要跪着商议不成?”
有乐无涯发话,大家才敢三三两两地立起身来,却再没人敢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充老太爷。
成功镇住了所有人后,乐无涯终于有心思,一桩桩一件件和他们剖分今年的税收之事了。
有那心智不坚的,被皇上的御赐之物给吓得直了眼睛。
皇上于他们这些小地方的乡绅而言,和鬼也没有什么两样了:有人见过,反正他们是没见过。
乐无涯此举。就像是把那远在天边的活鬼牵到他们跟前了。
而那精明些的,已经随着乐无涯的话拨弄心里的算盘珠子。
划拉着,划拉着,几个人耷拉着的眼皮微微一颤。
无奈,他们此时受了前方那柄上方宝剑的胁迫,都直挺挺地站着,完全不如坐着便利,还不能往四面八方地交递眼神。
相反,由于乡绅们只能面对着乐无涯,他们的每一丝细微表情,都逃不过乐无涯的眼睛。
乐无涯停了讲述,笑眯眯道:“我看在站的有些人,似乎有些疑问?”
既是太爷挑起了话头,便有那胆子略大的试探着开了口:“……太爷,不是说,今年要比往年增了整两成税吗?”
乐无涯喜气洋洋地一笑,亲热道:“耳目挺灵呀。”
那人咂摸了一下,觉得这不是好话,但只能佯作不觉,露出傻笑。
估摸着对方的脸即将笑僵之际,乐无涯盘着核桃,笑眯眯道:“太爷我呢,今年年初办了一趟好差,也不能一个人将好处全吞了。”
“陈元维陈员外不是有个外号么,叫陈大善人,我就叫他真真正正地善上一次,叫他来生也做个好人。今年新增的两成税,他掏了。”
乡绅们面面相觑。
许多人的第一反应是,太爷这是沽名钓誉到疯魔了吧?
那一仓库的金珠宝贝,不拿来分给乡绅,好好笼络笼络他们,也该交给上司,给他升官发财打开一条通途吧?
拿来替平头百姓交税?疯了?
不过,他们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太爷自己愿意掏这个钱,就让他掏嘛。
左不过不是从他们兜里掏钱。
然而,脑海里刚刚闪过这个念头,乐无涯便径直道:“今年各里交多少税,心里都清楚了吧?”
看每一颗脑袋都老老实实地点过了,乐无涯又说:“行。你们清楚了,老百姓也清楚了,这两本账算是对上了。”
这下,众人又糊涂了。
历任太爷都是把征税的活交派给他们,再由他们放手去做。
这里头有臭老百姓什么事儿?
听话听音。
不少人心中萌生了不妙的预感。
乐无涯说:“我叫人去外面贴了每里每户应缴税额的告示,又托我养的那支花子队去外头传唱,现在……”
他沉吟了片刻:“……大概起码有小半个南亭的人,都知道今年的税要怎么收了罢。”
这下,哪怕是刚才没明白的,这下也恍然大悟了。
太爷这是要把具体交多少粮食明示给老百姓,一点捞油水的空闲都不给他们留呀。
但他们不变色,反倒觉得好笑起来,看着乐无涯的眼神也带了笑意,仿佛是在看一个刚读了些书、就要指点天下大事的学童。
有人笑道:“太爷,您这可就……让咱们都难办了。老百姓里刁民可太多了,一心就琢磨着怎么占公家的便宜,您让一尺,他们就要进一丈。要不把税往上提一提,收他们两斛米,他们能在米里面掺上半斛的糠!”
对方是笑模笑样,乐无涯也是一样的和颜悦色:“若有争议,就送到我这里来。刁民我见过一箩筐,但刁民不刁民的,不是上嘴皮碰下嘴皮就能定下的。”
乡绅们还是笑,笑得心神不宁,再加上堂上火炭燃得很旺,烤得他们脸皮火热,肌肉紧绷。
他们在掂量太爷的真正用意,四下里一片安静。
在火炭的哔啵声里,乐无涯朝那出鞘利剑一拱手:“皇上赐我此剑时,曾有明言,要我助今上‘斩杀邪佞’。何为邪,何为佞,还请诸位细细思量。”
乐无涯这一句结束语直通通地砸下来,诸位乡绅脑袋上就先被扣上了个“邪”与“佞”的帽子、
非得要对他言听计从,才能摘下这顶大帽子。
他们脸上含着笑、心里骂着娘,陆续离开了。
人都走了,但李阿四没走。
乐无涯含笑道:“李老板,许久不见,更富态了,不知在何处发财?”
这话不假,李阿四这一年蛰伏下来,再露面时,那形象愈发的不堪入目。
和心宽体胖、笑脸圆圆的朱掌柜对比,他越发地像一盘猪头肉。
但乐无涯心知肚明,此人绝非真正的猪头。
李阿四答:“太爷,小的是来负荆请罪的。”
乐无涯含笑注视着这人,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
天金当铺是李阿四的产业。
当铺掌柜一时贪婪,收下了那包从殷家村来的赃物,从而暴·露了殷家村灭门案的匪徒未被擒捉、流亡在外的事情。
说起来,整个殷家村连带着邵鸿祯被一锅端,少不了天金当铺的功劳。
乐无涯当然不信他是“负荆请罪”来的。
这世上没有做了错事,隔了数月才跑来负荆请罪的道理。
但他这么说,乐无涯就这么听。
他摆出公正态度,道:“李老板,这就是你言重了。你的大小产业遍布南亭,怎么能处处顾得过来呢?”
李阿四正色道:“多谢太爷提点。”
乐无涯在那柄剑前一振衣摆,堂而皇之地坐下了:“我提点你什么啦?”
李阿四恭而敬之道:“刚才,您提起陈员外的用意,在下心如明镜。”
乐无涯单手撑腮,动作越来越恣意放肆:“我的什么用意?”
李阿四脸上的肥肉微微的一搐,疑似是笑了:“您请好吧。”
说罢,这座肉山就昂然地走了出去。
屏风后端着茶的小华容一直竖着耳朵旁听。
他向来自诩聪明,可刚才这段云山雾罩的哑谜,他愣是没听懂。
他钻出屏风,给乐无涯端上一杯茶,贴着他的耳朵,虚心请教:“太爷,这李掌柜究竟是什么意思?”
在他看来,他们显然是要开展一场深谈,怎么就匆匆结束了?
乐无涯接过茶来,小声回他:“不能说。”
华容:“啊?”
乐无涯陡然提高了调门:“隔墙有耳啊!”
门外窗下蹲着偷听的师爷,山羊胡子猛地一颤,立时想要逃跑,但一挪身,才发现自己的腿蹲得麻了。
他心虚至极,不敢耽误片刻,只好龇牙咧嘴、手脚并用地跑走了。
好在天气愈发寒冷,衙门里没人闲着没事出外溜达。
师爷这副骡子似的、四蹄着地的狼狈相,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直逃回到温暖如春的公事房里,把门关上,师爷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负责管辖他家的里长,昨夜请他喝了顿好酒,想托他在衙内行走时,打探打探太爷关于今年征税的口风。
没想到,他初次窃听,便折戟沉沙。
师爷拍着自己的胸口,安慰自己:唉,去过就算是尽了心意了。
反正他也没听懂。
第113章 夺权(三)
一干乡绅出了县衙,就直投了四海楼,吃着羊肉涮火锅,关起门来把乐无涯骂了个痛快。
酒过三巡,他们开始琢磨着,怎么使坏捣乱。
最后,在美酒和羊肉的芬芳中,他们达成了一致。
——拖呗。
老百姓的税,到底还得在他们手里走一遭的。
他们慢慢地搞,慢慢地收,收上来,却不交,拖到不得不交的时候,再把六成的税交上去,粮里再搀个四五成的糠。
事到临头,他们不信小太爷不着急上火。
就算他想有心发落他们,到了那时,怕也来不及了。
他不是想摆官威吗?好哇,用皇上御赐的宝剑,一个个把他们都砍了,谁给他收粮收税去?
税收不上来,他这身官衣都得被人扒了。
他们呢?大不了认罚,不做这个里老人就是,回家往太师椅上一坐,照旧是金尊玉贵、说一不二的老太爷。
再说,他们只要从中取便,动些手脚,盯着几个没读过书的、家里有悍夫泼妇的,将他们已交的税款粮米在账面上扣减上一半,声称他们没交齐,太爷再接茬去收税,不得被啐个满脸开花?
到那时,南亭就有热闹瞧喽。
他们谈一阵,笑一阵,气氛融洽,仿佛已经看到了小太爷狼狈不堪的模样。
包间门外,一个小身影端着空荡荡的菜盘子,站在门外聆听了一会儿,就猫似的顺着楼梯阴影溜下了楼去。
……
乐无涯缩在温暖洁净的被窝里,捧着一个汤婆子,读着小六送来的信,越读越觉得快意。
这人在信里,跟他谈棋、谈笛、谈星星谈月亮,就是不谈大事。
当然,乐无涯知道,大事不适合在信上谈。
但他看这人面上一派闲散,心里却筹谋着登临皇位,就忍不住想乐。
他喜欢有意思的事情。
这样就很有意思。
乐无涯读完一封,转向了下一封。
近来,这小哥俩的信总是一起来。
小六的言辞照旧大方,小七的信相较以往,却是扭捏了起来。
他居然在信中斯斯文文地问,他的衣裳够不够穿。
乐无涯想象了一番这小子说这话的神情,把信往脸上一蒙,身体往后倒去,嗤嗤地笑了起来。
太得意了,太快乐了。
他上辈子体验过快乐,也体验过得意,但这两种日子从没有一起来过。
有权的时候,他不快乐,快乐的时候又是个小孩子。
秦星钺坐在他床下的脚凳上,守着个火盆烤栗子,眼神望着栗子,余光瞟着太爷,觉得他这样有点疯疯癫癫的嫌疑。
但是不要紧。
他垂下眼睛,拨弄着炭火,回想起了昨天和姜鹤见面的情景。
秦星钺没想到姜鹤会来,姜鹤也不知道他在南亭。
太爷只是说,要带他去见个人,就自顾自把他领到了姜鹤跟前。
自从秦星钺断了腿,就不再回姜鹤的信件了。
他曾设想过,再次见到这位昔日好友,他要说些什么,或是干脆什么都不说,抱在一起,哭一哭,笑一笑,也是好的。
但真正见了他,反倒没有那么多汹涌澎湃的感触了。
前尘往事汇聚成了万语千言,最终又汇聚成了两个大字:心安。
姜鹤性情丝毫未改,仍是不走寻常路。
与他对视片刻后,姜鹤既不问为何断了联系,也不问他过得好不好,而是径直开口问道:“你现在在给闻人县令办事?”
秦星钺笑了:“你不也是?”
他们好像回到了初入天狼营的时候,是不怕虎的初生牛犊,昂首阔步地走到了同一个人的身边去,受他的管,也服他的管。
秦星钺自认聪明不到哪里去。
他想不通眼前的这位闻人县令,到底是不是那个让他快要想疯的人。
但他凭着直觉认定,能陪在他身边,就挺好。
秦星钺不再胡思乱想,捡出几个烤得裂了口、露出金黄果肉的好栗子,悄无声息地递了过去。
乐无涯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抬手接了,像是早重复过千百遍这样的动作似的。
他趴在床边,一边剥栗子,一边问秦星钺:“你那些兵,顶用吗?”
和闻人县令相处日久,秦星钺知道,他的思路跳脱得很。
就比如说现在,上一刻读信还读得乐不可支,下一刻又能一本正经地谈正事。
和他在一起,时时刻刻都有新鲜的刺激。
秦星钺想了想,答道:“我觉着顶用。”
“不一定吧。”乐无涯一耸肩,“他们都是本地人,受着这些乡绅的管,能尽心尽力地办事吗?再说,他们手里可有的是钱。”
“没问题。南亭县许久不打仗,向来太平,孙县丞本就不甚在意我们兵房。再加上他跟乡绅们处得很好,用不着我们做什么。我闲来无事,索性把这些兵当天狼营的人来训。——别的不说,保证听话。”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秦星钺有点羞赧,低下了头去。
山中无老虎,才轮到他这个猴子称大王。
但他心里的那点多愁善感还没来得及壮大,一只手就压在了他的头发上,温和地摩挲了摩挲:“那很好。”
秦星钺闷不吭声地把那一小盘板栗又拿了回来,给乐无涯一颗颗地剥出了果肉来。
他从来不喜欢伺候人。
但对闻人县令,他没来由地愿意捧着他。
把他顶在头上供着,他也乐意。
……
乡绅们这边筹划得挺好,对于前来打听缴税事务的佃户和商户,一概采取了“避”字诀,统一了说辞:等他们盘清太爷给他们的账目再说。
谁想,第二日,乡绅们的酒还没醒,每家就迎来了两名衙门兵房的军士,身后各带着五个土兵。
看门的见有兵来,忍不住回想起今年陈家被抄得鸡飞狗跳的景象,在物伤其类中开了门,战战兢兢地询问军爷来这儿作甚。
兵房的人态度是十足的温和,答说,太爷昨日听了各位乡绅老爷的话,回屋静思一番,豁然开朗,若是乡绅们担心刁民闹事,衙门可出兵在这里镇着。
至于那些土兵们,则是十足的不客气,摆出一副阎王面孔,四处地敲佃户和商户的门,粗声粗气地催人缴税。
老实的老百姓,一得了信,就巴不得赶快把今年的税交上——他们怕太爷反悔,早交上,早了事。
狡猾的真刁民,被这面如铁石的土兵一吓,也没了那耍泼皮的胆色。
说老实话,这税赋真的是比往年少了不少,若是他们给脸不要脸,太爷怕是不会轻饶了他们。
要知道,太爷今年刚活剐了一个陈员外呢!
尽管陈员外是押赴刑部行刑,并没死在南亭的地面上,人也不是太爷亲手杀的,可在这帮刁民看来,太爷堪称铁腕,是十分的恐怖。
于是,在临时辟作缴税点的晒谷场上,乡民们滔滔涌来,按家中人头争先恐后地交了粮和钱。
乡绅们没料到,小太爷会直接动用了军队来缴税。
而且,兵房里的人待这些乡绅们态度奇佳,只对着那些小老百姓横眉冷对,呵斥着叫他们老实排队,快些交税,乡绅们挑不出什么理来,只能干瞪眼。
好在,乡绅们手中还有牌。
佃户们之中老实巴交者居多,但一样米养百样人,有些人是乡绅的忠实狗腿子,有些人全家身契都押在乡绅手上。
这帮人只能听从乡绅的话,鹦鹉学舌地对监督缴税的官兵说:家中暂无余粮,可否晚交些时日?
结果,第二桩想不到的事情来了。
军兵们对这些意图拖欠之人,并不施以大棒,态度是相当的和风细雨,但还是一一登记了他们的名姓,以及能交上粮的大致日期。
……
这么忙忙碌碌的过了五日,乡绅们又迎来了一桩噩耗。
……他们内部出了叛徒。
朱掌柜拉着三辆大车,笑嘻嘻地交齐了本里所有的赋税。
当有人找上门来兴师问罪、阴阳朱掌柜这事儿做得不地道时,朱掌柜喜眉笑眼的搓着一双胖手,一脸憾然道:“没办法呀。我现在主要就折腾南亭山那块地。那里的境况和收成,太爷比我还要清楚呢。我饶是有心想瞒,也瞒不过去呀。”
这话说得实在是滴水不漏。
再说,朱掌柜是靠着闻人县令对他的偏爱,以及死鬼陈员外,才陡然发迹的。
这么想来,他当闻人县令的叭儿狗,不仅是情有可原,还是理所应当,知恩图报。
乡绅中有人率先掐尖出头,赋税在官兵们的监督下陆陆续续交了起来。
偏偏那帮最该对乡绅们言听计从的人里,也出了叛徒。
这事儿还是从调解团闹起来的。
有对新婚的佃户夫妻吵起来了,吵到了要和离的地步。
姑姨们自是不能坐视,上门调解,将事由细细一问,发现竟是和缴税有关。
这家媳妇是外来的,刚嫁来一年,脾气那是相当的厉害,她主张赶快缴税,但丈夫闷头闷脑的,就是不肯交,夫妻两个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
经过这些时日的艰苦历练,元子晋在繁重的差事中,总算找到了一件可供他苦中作乐的事情:找乐无涯的茬。
一旦发现南亭有什么不公之事,他就要跑去找乐无涯一顿蛐蛐,话里话外地指责他这个县令治县不严。
最可恨的是,乐无涯竟然把他当个毛头小崽子应付,一味的只是笑,从不把他的话当回事。
元子晋总结失败经验后,发现是自己找的那些事,都实在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缴税就不一样了,这可是大事,往大了说,可是关乎国库充盈的!
突然冒出一户人家不肯缴税,元子晋察觉这其中必定有戏,马上振奋精神,追根究底,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对乐无涯有什么不满。
由于元子晋一味逼问,还拍着胸脯说肯为他们做主,丈夫被逼急了,终于说了实情:
乡绅的狗腿子们上门威胁过他,说是要是敢按期缴税,就让他们好看。
妻子一听,当即与丈夫冰释前嫌。
两个人搂在一起,呜呜地哭了起来,那场景甚是凄惨。
上门的两个姑姨对视了一眼。
她们虽然对缴税的事情不甚懂,却很懂家长里短。
小夫妻就算床头打架床尾和,也没有和得这么快的。
……这夫妻俩,是联手演了一出戏,明里暗里地要向他们告状呢。
乡绅们向来不是很把这帮草民当人看,因此压根儿没发现,这些人近来不是很畏惧他们了。
因为他们发现,他们若有冤屈,可以通过调解团姑姨们的嘴巴,悄悄地说给太爷知道。
姑姨们隐隐约约地猜到了她们的作用,但她们自有一套精明的小算盘,怕跑出去乱说,得罪了人,引火烧身。
好在调解团里有一干老姐妹作陪,她们可以放松大胆地进行讨论。
至于元子晋,当然算不得她们的姐妹。
所以他一无所知地怒发冲冠了。
他从小就横,所以看不惯别人比他还横。
他元子晋当下只干一件事,就是替小老百姓处置家事。
尽管嘴上嫌弃这帮人又蠢又穷,每天都有吵不完的屁事,但在耳濡目染间,元子晋已不知不觉地把小老百姓们划作了“自己人”的范畴。
有人敢欺负他元子晋的自己人!
这还了得!
不过,元子晋没有轻举妄动。
俗话说,人教人,学不会;事教人,一遍就会。
小半年来,在吃过两顿厮打和无数白眼后,元子晋也算是学到了一点精髓——管住自己的嘴,不要乱说话。
他回去闭关三日,动用自己毕生才学,恨恨地向衙门递出一纸诉状,控告县内存在乡绅威胁佃户,不允许他们交租的情况。
他倒要看看,乐无涯会不会庇护这些该死的乡绅!
乐无涯笑眯眯地当堂收下了他的诉状,吊儿郎当地表示,马上派户房吏员前去查验那些尚未缴税的人家,看他检举得是否属实。
见他态度是十足的漫不经心,元子晋气咻咻又直愣愣地发问:“要是他们被人买通了,怎么办?”
乐无涯支颐笑道:“那就请元公子跟着他们去查,如何?”
突然跳入局中的元子晋,把乡绅们好端端的棋局搅了个稀巴烂。
他们对元子晋恨得出血,有心教训这小子一通,但一打听此人背景,他们又蔫了。
元子晋打出的旗号是“裴鸣岐的远房表亲”,又来自上京。
总而言之,是他们得罪不起的人。
有些乡绅看清了局势,不敢再整什么花活,臊眉耷眼地认了输,把赋税快快地拢了上来,在规定期限到来前交给了衙门。
但有些乡绅,长吁短叹之余,总是不甘心。
这天,三名乡绅在家中攒起了一桌酒局,请了李阿四来赴宴。
李阿四一口应允,准时赴约。
这倒是颇超出了几人的预料,因为此人向来是出了名的难请。
席间,酒酣耳热之中,做草药生意发家的侯鹏叹出一口长气:“小太爷这是真不给咱们活路啊。”
“熬吧。”说话的是此次宴会的东道主,师良元,“小太爷又是上京,又是受奖,早晚有一日要离开南亭的,祝他早日高升吧。”
李阿四幽幽地开了尊口:“未必。”
他话音一出,其余三双视线都对准了他。
李阿四近来有些上火,肿了一只眼睛,因此不拿正眼看人,也算情有可原。
他说:“你们看小太爷,是个知道孝敬上峰的人吗?”
大家面面相觑。
确实。
单从他肯用陈元维的抄家之物来给老百姓填补那二成的税收,就知道这是个颇擅沽名钓誉的清流之辈。
李阿四侃侃而谈:“这官场上,我还没见过不孝敬上峰、单靠着政绩就能上位的呢。你们看那邵鸿祯,手里攥着那么多来路不明的银两,也得矮下身段,好好孝敬吕知州;你们再看那锦元县的齐老头,多么能干,可活活干了二十年的县令,也没见他出过锦元县!”
“再说,太爷那个出身,想要上去……”他咂了一下舌尖,发出异常响亮的一声,“难!!”
有人玩笑道:“可他脸蛋漂亮啊。”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是,我瞧他是挺招人爱,但好看顶个屁用?”李阿四道,“我要是个大官儿,喜欢他这口,隔三差五来这偏远地界,吃他一口鲜肉,再拍拍屁股走了就是。你们见过玩小倌的,谁见过哪个大官专门弄另外一个官到身边玩的?这不是一参一个准?除了皇上,谁有这天大的胆子?”
李阿四说得斩钉截铁,其他人则听得满面愁容。
师良元一脸苦相:“照您这么说,咱们没活路了?一辈子都要被这个小子钳制着翻不了身?”
侯鹏猴急道:“李掌柜,你路子活,办法多,你给拿个主意呀!”
“我没主意。”李阿四只顾着一口酒一口菜,满口嚼着也能匀出说话的余地,口齿还挺清晰,“我跟你们开诚布公地说吧,我被小太爷捏着把柄呢。天金当铺那档子事儿,你们都知道吧?那天太爷单独留了我,阴阳怪气地提点了我一顿,还拿陈元维那个死人来压我。我这边的税,也得老老实实地交!”
三人默不作声地交换了个眼神。
他们都知道李阿四那天单独留了下来。
三人中的皮商仲俊雄,特意请托了衙门师爷,让他去打听打听太爷对收税的态度,结果那师爷废物得清新脱俗,说来说去,唯独有点价值的信息就是李阿四被太爷提点了一通。
三人请李阿四来,就是知道这人悍勇,又颇有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损手段,想请他出山,给小太爷添添堵。
没想到李阿四英雄一世,竟被这么个二十来岁的小娃娃打了七寸!
“难道真的就没办法了?”仲俊雄借着酒劲儿猛地一捶桌子,“赶不走、轰不走,盼着他赶紧升官也行不通!姥姥!天下怎么有这么恶心的事情?”
其他两人也跟着大骂起来,越骂越是肮脏来劲。
但三人的眼角余光,不约而同地扫向了李阿四。
李阿四和小太爷可是有仇的。
先是吉祥赌坊,又是天金当铺,小太爷可没少从他身上揩油割肉。
此人又是南亭出了名的黑白通吃。
他们这帮人,至少在明面上对小太爷是言听计从的吧?
万一……万一太爷出了什么事,第一个有嫌疑的,会是谁?
……
李阿四端着杯子,假装看不见他们心怀鬼胎的打量。
他注视着杯中潋滟的琥珀光,肿眼泡一挤,露出了一个冷森森的笑容。
陈员外究竟死于什么?
归根到底,他是在面对威胁他利益的明秀才,动了不应该有的邪念。
闻人县令现在最想要什么?
钱,以及更多的钱。
那么,最快来钱的渠道是什么?
是抄家。
陈员外犯了错,全家被抄,抄出了南亭县足足两成的税收。
太爷提点他“产业遍布南亭”,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李阿四,他的把柄太多了,他闻人约若是有心要抓,那是一抓一个准。
李阿四的处事原则,向来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不愿向太爷奉献全部家产,自然是要找一个替死鬼。
太爷这么大张旗鼓地挤占一干乡绅的利益,让乡绅们只有两条路好走:要么主动退让,要么怀恨在心。
恨意,就能勾起邪念。
邪念,能引动恶行。
恶行被揭发,就自然而然地走到抄家这步了。
如此一来,南亭县库就又有了钱,能够应对明年继续上涨的税赋,与民休息,藏富于民。
而太爷接连发落乡绅,必能把这帮人彻底驯服。
李阿四想,太爷,这帮人的邪念,我可是帮您勾出来了。
活不活得下来,能不能达成目的,就看您的本领了。
想到这里,想到这里,李阿四抿了一口杯中酒,试图平息胸中波澜。
然而,他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在心里冒了句脏话出来:
他奶奶个腿儿。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第114章 毒计(一)
恶念汹汹一起,便再难压制。
为了不提前泄事,三人先老老实实地将赋税一分不少地交了上去,免得在太爷那里留下个刺头的坏印象。
旋即,他们假装在家里安心猫冬,实则关起门来,雄心勃勃地要为南亭除去这个麻烦。
其他乡绅可不知道他们的良苦用心。
行行行,一个两个的,都玩这手是吧?
那天的羊肉,合着全喂进狗肚子里去了是吧?
暂时联合的乡绅们在彼此猜忌间,彻底土崩瓦解,灰头土脸地一一缴齐了税款。
不到一个月,南亭的税赋便已然收齐,成了今年以来,全益州缴齐赋税的第一县。
据说吕知州瞪着乐无涯交上去的赋税,干瞪了半天眼睛,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二字评语:
“……甚好。”
师、侯、仲三人忙着共商大事,还不知道他们的风评在本地乡绅中已经一落千丈了。
他们本筹划着拉李阿四一起入伙。
毕竟他靠着一把杀猪刀砍出了一条富贵路,人脉和路子是真的广。
没想到在师家吃饱喝足后,他再次在南亭销声匿迹了。
这人长了副肉猪一样的外表,却有一颗潜龙的心,行踪格外隐秘,但凡他有心藏躲,旁人实难寻觅。
三人慨叹一番之余,决定就他们三个联手来干。
三个臭皮匠,怎么也能臭死诸葛亮吧?
对着红炉炭火,窗外是白雪世界,他们的毒计宛如小红泥炉上煮开的茶壶,咕嘟嘟地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
师良元率先提出:要不,以色诱之?
或是干脆找个妓女,抱着个小孩子打上门去,败坏他的名誉?
但这个方法经过一番商讨后,发现并不可行。
一来,他们看这位小太爷邪门的很,对女色全无兴趣。
二来,小太爷尚未成家,光棍一条,就算真有妓女赖上了他,也只是一桩艳闻轶事,绝无后院起火之虞。
三来,小太爷实在太会审案了。
人高马大的大老爷们儿都能被他审得鬼哭狼嚎,遑论一个被圈在风月场里、只懂怎么伺候人的妓子?
万一到时候妓子受不住审,招出他们来,那就不妙了。
侯鹏在深思熟虑后,举手提议:那对明秀才下手,如何?
现下,他可是太爷跟前最红的人。
几人商量一番,还是觉得不成。
自打那明秀才洗心革面后,再不涉足官司,一心一意地做好人,在南亭的口碑越发好了,很难捏住他什么把柄。
况且,他被诬谋反案的事儿还没过去多久,这一年光景不到,又牵涉进官司里去,外人的第一观感,必然是挟私报复。
还是走南闯北的仲俊雄心肠最毒。
他吞下一口烈酒,提议道:“小太爷是江南人,家里不还有个做生意的爹吗?”
说着,他压低了声音:“要是爹死了,按照规矩,他得回去丁忧三年吧?”
这个主意听得其他两人双眼发亮,认定此举颇具可行性。
然而研讨之后,三人就像是瘪了气的皮球,再度萎靡了下去。
……原因无他,江南太远了。
他们在南亭本地自然吃得开,可离开南亭地界,谁认得他们是谁?
别说是弄死个大活人了,这山高路远的,想搅黄闻人家的生意都不好下手。
三人长吁短叹之余,觉得这许多主意,不是太弄险,就是不上算。
慢慢的,他们打起了退堂鼓。
算了,就这么一日日熬吧。
李阿四的推断也不能全然作数。
皇上不是给小太爷赏了把剑么?
到时候,皇上金口玉言把他提拔走,南亭不就又是他们说了算吗?
……
眼见天色已晚,侯鹏率先告辞——他家有母老虎,若不按时归家,就要挨一顿虎吼功。
仲俊雄和师良元又对饮三巡,没滋没味地结束了这次聚会。
从师家钻出来,站在漫天的大雪中,仲俊雄带着一身酒气,对着凛冽北风打了个响亮的嗝,险些呛了风。
他捂住恶气翻涌的胸口,紧了紧皮袄,匆匆躲进了暖轿。
待到下轿时,由于颠簸了一路,仲俊雄的酒劲儿一股接着一股朝上涌,让他走路都东倒西歪的。
他抬起朦胧醉眼一看,自家正门大敞,两个门房正一站一蹲地研究着一大团蜷缩在他家大门旁的脏毛毡子,像是某种脏兮兮的濒死动物。
仲俊雄眼神模糊,直挺挺地走过去,乍着大舌头:“干什么呢?”
蹲着的门房站起身来,应道:“爷,是个路倒儿,冻得只剩一口气了。”
仲俊雄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动物,而是一个人,用一张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臭毛毡披在身上,来阻挡噬人的风雪。
在辨明这堆不明物的真身后,仲俊雄就失去了兴趣:“还没死吧?快拉走,爷善心,见不得死人。”
说着,他撩起大步,便要回家。
谁想正门台阶上结了层薄冰,他打了个滑,往前一扑,险些磕掉大牙。
下一刻,从那一堆虬结肮脏的毛毡下探出一只大手,猛地抓住了仲俊雄的脚腕子。
他模模糊糊地呢喃了一句什么话,紧接着人就晕了过去,攥住仲俊雄的手也随之滑脱。
门房们吓坏了,忙要把这堆垃圾似的人踢开。
仲俊雄却一反常态,猛地一摆手:“别踢别踢,把他带进去。”
门房们愣住了。
因为这与老爷平时的为人处事风格颇为不符。
仲俊雄慢吞吞地爬起身来,拍去手套上的脏雪,说:“太爷在衙门里养的那个小叫花子……叫什么来着……华容道?从前不就是被老陈的那帮家仆差点欺负死了吗?”
他摘下手套,轻轻打了一下门房的脑袋:“爷今天想积积德,不成么?”
说罢,他继续摇晃着身体往门里进,边走边嘱咐:“把他刷干净了再带过来,可别让虱子进咱们家门!”
门房们当然不敢违逆,忍着臭气,把这堆臭毛毡拖进了温暖如春的门房。
仲俊雄坐在正堂里,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醒酒茶。
在苦涩的酽茶刺激下,他渐渐清醒了过来。
仲俊雄经营皮子,走南闯北,能听懂不少异族话,
那人刚才抓住他的脚腕、迷迷糊糊地喊出的那一声,似乎是寮族话的“救命”。
寮族现今正是暖和的时候,怎么有人跑这个地方受冻来了?
况且,说起寮族……
仲俊雄是个走八方的人物,不同于坐在家里吃佃户的师维元,以及那个天天摆弄药草的侯鹏,他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内幕。
半年前,太爷可是跑去了兴台,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好事啊。
他又咽下了一口苦茶,从“寮族”二字中,咂摸出了一些别的味道来。
是良机的味道。
……
仲俊雄耐心地等了两天。
两天之后,门房前来禀告,说那寮族人没死,也打理出来了个人样子,问老爷是否有空,要不要和他见上一面。
仲俊雄挥一挥手,自是要见。
初见那人时,他在地上盘成了那么大一坨,可见是个身量极高的大个子。
如今一见,果然不差。
由于仲俊雄做皮子生意,严令不许虱子进家,他的头发被剃得只剩下了一片青茬,像是个鸠形鹄面的苦行僧。
他能说一口字正腔圆的大虞话,内容无非是感谢恩人相助,以及自报家门。
他自称是个寮族商人,本打算来大虞境内做些小本生意,无奈遭了劫匪,货物、银子、文牒一样不剩,无奈只得做了乞丐,流落到了此地。
仲俊雄一掀眼皮,哦了一声:“我们南亭地界可是清净得很,从不闹土匪,你是在哪里被抢的?”
大个子含糊地答说:“在山里。”
仲俊雄龇牙一乐:“跟我装傻?自己走的哪座山,你都不清楚?”
大个子的声音变得细窄了些:“……小嘉坨山。”
仲俊雄哦了一声,大模大样地一晃脑袋:“那里从前的风评很不好啊,做生意的都知道,‘宁肯走废鞋三双,嘉坨山上不可行’。”
大个子道:“听说,那里有个邵县令,治县很有一套,那里已经没有土匪了。”
“邵县令?”仲俊雄把这个称呼念了一遍,觉得挺滑稽,“哈,那邵县令死了半年了,骨头都烂穿了。”
“后来才知道。”
“你去找过兴台衙门了没?”
“没有文牒,被赶出来了。”
大个子摸摸自己的脸,又摸摸自己的光脑袋,露出了些含羞带惭的模样。
仲俊雄继续刨根问底:“那怎么跑到南亭来了呢?”
“稀里糊涂的,就一路讨饭过来了。”
“那可真是够糊涂的,不想回家吗?”
“想。”
仲俊雄冷冷一笑:“你那鼻子上面是眼睛,鼻子下头是嘴巴,会看会说会走路,怎么就跑这儿来了?!你从寮族来,想回寮族去,就该从哪条路来的,走哪条路回去!除非你是想去景族投亲朋好友,否则再糊涂,也没有走到南亭的道理!”
大个子低着头,嗫嚅着转变了说辞:“我是去景族投亲友。”
仲俊雄目光炯炯地一拍椅子扶手:“我看你不是回家,也不是投亲友,你是来南亭找人!”
闻言,大个子猛地一抬头。
方才,他扭捏文静的模样一扫而空。
此时、此刻、此人,完全是一个亡命徒,宛如一条林间蟒蛇,阴恻恻地盯上了仲俊雄。
仲俊雄被他那阴鸷的目光凌空刺了一下,毛发倒竖之余,愈发确定了此人的来意,掌心涌上了一层热汗。
他迅速冷静了下来:“就你一个,办得成吗?”
大个子很快收敛了目光,审视他一番,摇了摇头:“我不懂您在说什么。”
“你可以不懂。”仲俊雄故作镇静,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前倾,是个急不可耐的模样,“但若我说,我有办法能叫你心愿得偿呢?”
第115章 毒计(二)
这日清早,乐无涯赖了会儿床,便趴到了窗边,懒洋洋地看向院中。
从昨天晌午后,北风劲吹,衙役们在外头冻得站不住,纷纷钻进门房躲风烤火,议论说今日必有一场大雪。
不过现今风停了,雪也未落,阴云沉沉地兜笼住日头,把天幕坠得向地面贴去。
闻人约今日不到衙。
近来,他每日都会去南亭书院报到。
原因无他,他得了乐无涯的真传,做文章的水平与日俱增,和他本人的性情一样,堪称脱胎换骨,再世为人。
许多待考学子纷纷虚心请教于他。
闻人约也不是个藏私的性子,悉心教导,俨然成了半个书院先生。
乐无涯歇够了,起身下地,简单装扮过后,便骑上了小黄马,牵上二丫,向城外而去。
他打算去看看他的茶花。
……
有了郭氏兄妹的悉心照料,南亭山上的茶花长势颇佳,秋日时分,迎来了一场丰收。
乐无涯先前带领闻人约去拜访致仕的大学士徐伋,也是存了几分打通门路的心思。
待到茶花一开,他便捡了两盆好的,让闻人约去给徐伋送去,谢他指点之恩。
徐伋性情风雅,是爱花之人。这礼送得恰到好处,正搔到了他的痒处。
乐无涯还特意叮嘱了闻人约,若是徐大学士问这花的名字,就请大学士赐名。
有他的赐名,这花的身价能涨上十倍不止。
闻人约提醒他:“先前不是说要以戚县主的闺名命名吗?”
乐无涯一摆手:“嗐,那会儿徐大学士不是还没来吗?”
闻人约颇不赞成地一皱眉:“这不是失信于戚县主么?”
乐无涯狡黠地眨眨眼:“没关系,老徐头……徐大学士也未必肯起名嘛。他不提,你甭强求;他要是真起了,大不了到时候我亲自写封信,说大学士想要定名,问问戚县主的意见。”
闻人约:“……”
他确信,这就是失信于人,先斩后奏。
可乐无涯既然这么说了,他决定先去送花,再谈其他。
乐无涯想得不差。
徐伋见了这花,又得知是刚培育出的新鲜品种,是头一份送到他这里来的,当即心花怒放,负着手左一圈、又一圈地转,赞不绝口。
如乐无涯所料,他问道:“此花可有名字?”
闻人约胸中翻翻滚滚了好一阵,据实以答:“回徐老。尚无名字。”
徐伋眉开眼笑,绕到书桌前,提笔疾书。
闻人约跟了上去,一眼看到纸面上的三个字,却有些愣了。
纸面上墨汁淋漓的,是三个字:思无涯。
徐伋心里想着“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一句,得意道:“守约,你可知道,这‘思无涯’三字取自,呃——”
等到亲口把这三个字完完整整地念出来,徐伋也语塞了。
他终于察觉到,这名字的意头好似不大对。
但他既然已信心满满地写了下来,再说不好,未免要这个小书生面前丢脸。
在他犹豫之际,闻人约礼貌地一拱手,替他打了圆场:“徐老,晚生斗胆猜测,这或许取自庄子所曰,‘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之意。徐老取这名字,是希冀天下学子‘常思学海无涯’。不知晚生猜测可对?”
徐伋点一点头,默许了闻人约的说法。
他定心正念,想,左右自己已经致仕退休,远离朝堂纷扰了,还不能痛痛快快地给自己喜欢的花起个名字吗?
思及此,徐伋心神稍定,一捻长须:“正是,正是,孺子可教啊。”
闻人约将这卷墨宝原样带回了南亭,又将徐大学士的言行一一学给了乐无涯听。
当着闻人约的面,乐无涯面色庄重,频频点头。
一送走闻人约,他险些笑得滑到桌子下头去。
乐无涯边笑边坐直了腰,铺开纸张,将大学士的意思写了封信,转达给了戚红妆。
半月之后,戚红妆回了信。
她的字深得自己真传,很不高明,胜在简明扼要:“好。就叫思无涯。”
既有大学士亲笔赐名,“思无涯”又确实开得美观灿烂,顿时被文人墨客们一抢而空。
有些人来得慢了,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订下明年的头茬花。
南亭县添了一笔新收入,赚得盆满钵满。
眼瞧着入了冬,这茶花比兰花耐寒许多,却也禁不得严冬厉雪。
乐无涯想到宫廷里在冬日里养花的法子,便依照记忆,在山中分片扎下暖荫屋,用稻草苫盖其上,用半透明的油布做壁,接缝处塞足加了花椒的泥巴,内置微燃烟火,温气乃生,冬亦如春。
前两日,乐无涯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将南亭煤矿里的煤块煤渣布施给了南亭穷苦人家,又给这些驻守南亭山的花农茶农拉了许多好炭来,叫他们暖暖和和地过个好冬。
茶农、花农们甚是惶恐感动,表示他们也只用碎煤块就好了。
这整块整块的好煤炭,他们先前别说使过了,连见都没见过。
乐无涯的答复不讲虚礼,是相当的明晰易懂:“说的什么屁话。给我出力还用不上好炭火,那成什么了?碎煤给花使,好炭给你们使,冻了花重要还是冻了人重要?”
在以心换心下,花农们愈发对乐无涯死心塌地,日日巡看不辍。
昨日北风过后,茶花棚子被吹烂了好几处,所幸那些花农尽职尽责,一旦发现破损,马上动手修补,终于熬过了这场大风,竟是没一处棚子被连根吹走的。
只有一片茶花被塌了半边的棚子压到,东倒西歪地倒了好几株。
看守此处花棚的花农姓吴,昨夜也陀螺似的忙足了一夜。
可旁人的花棚都好好的,就他的塌了小半。
他惴惴不安地搓着手,心慌意乱,又无话可说。
检视一圈后,乐无涯把花农们纠集在一起,点评道:“行,干得不错。就冲昨晚你们的功劳,过年时,太爷一人赏一个猪后腿。”
说着,他指向快要哭出来的吴花农:“老吴,你干活不力,过年只有一扇猪排骨!”
周围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
吴花农顿时转悲为喜,搓着手,喜得要涌出眼泪来。
他最怕被太爷认定是偷懒。
太爷如此处置,至少是认可了他昨夜出工出力了。
吴花农千恩万谢,连连作揖,同时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从此后要百倍出力,再不懈怠。
其他花农当然更喜欢猪后腿,也颇钦佩太爷的赏罚分明。
为了更多的猪后腿,他们更得用心伺候花草了。
乐无涯紧锣密鼓地巡看了花田和茶田,把一干花农、茶农滴水不漏地哄了一遍,哄得他们满心春色、恨不得为太爷奉献余生后,天色已然晚了。
北风又一阵紧似一阵地吹了起来。
花农与茶农又要忙着巡山。
乐无涯自知自己就算是留下,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反倒会叫他们分身乏术,便爽快道别,打道回府。
这风雪将至的鬼天气,谁也懒怠出门。
即使是在官道之上,乐无涯纵马走了将近一刻钟,连个人毛也不见一根。
入冬之后,天黑得奇快无比,再加上今天是个无星无月、彤云密布的大阴天,树影更像是森森鬼影,光秃秃的树杈像是无数冢中枯骨的细小手爪,向上抓挠着天空。
他走到半程,憋足了一天都没落下的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
雪片阔大,风势急促,打得乐无涯睁不开眼睛。
饶是乐无涯将风灯打到最亮,也只能照亮前方三尺路。
小黄马受了冻,一步一滑,走得越发垂头丧气、拖泥带水。
乐无涯怕二丫被风刮走,就把二丫捞上了马背,想抱它取取暖。
小黄马立即站在原地不动弹了,一声接一声地打起了响鼻。
乐无涯哭笑不得,想,别看小黄马是个慢性子,脾气堪比小少爷,肯驮人,不肯驮狗。
他正想着,怀中的二丫忽然一龇牙齿,对着暗处拱起脊背,发出了呜呜的、示警的低鸣。
乐无涯心中一悸,伸手握上了马身旁的匕首鞘。
一只手鬼似的从空中直伸过来,悄无声息地擒住了他的手腕。
路边被他认作树影的“树”化作人影,静静向他合围而来,手中有弓有刀,显然是蛰伏已久,专门在此等待乐无涯入彀。
乐无涯眼珠一转,总共看到了五个人,将他的前后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他微微皱眉。
打劫?这破天气?在官道上?
这三个问题转过他的脑海后,他胸中便有了成算:
得杀。
攥住他的巴掌冰冷如铁,乐无涯循着向上望去,借着风灯薄光,看到这是个大高个,戴着顶暖和的狗皮帽子。
那帽子似乎是贴着头皮戴的,里头没什么内容。
是个和尚?还是喇嘛?
乐无涯捏起嗓子,细声细气道:“各位,你们认错了,我不是客商,身上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我——”
乐无涯的话没说尽,那人便一把拔出了他防身的匕首,毫无犹豫,反手刺进了乐无涯的小腿。
这一匕首扎得奇狠无比,乐无涯甚至听到了刀尖撞到自己骨头的声响。
在汹涌而来的剧痛中,乐无涯并没有喊叫。
他像是吓傻了,又像是疼痴了,任凭那人把他拖布袋一样地拖了下来。
那戴着狗皮帽子的寮族人扫了一眼正在呜呜怒吼的二丫,狰狞地微笑了一下。
不错。
姓仲的情报很准确。
如他所说,这狗长了个威风模样,但是个银样镴枪头,老老实实的,每次小太爷牵它出来遛,就没见它扑过谁咬过谁,谁都可以摸它一把。
他又看向了乐无涯。
此人面色冻得雪白,愈发显得一双紫色眼睛深邃诡谲。
寮族人歪着脑袋,不大相信,好不容易在殷家村谋得了的一条财路,就断送在这个年轻后生的手里?
他此来,是奉命把乐无涯全须全尾地带回寮族,细细炮制,非把他零碎折磨个半年,方能解气。
可他低估了此处的严寒,险些冻毙于此。
还好,尽管走了些弯路,最终还是找到了他。
他口齿清晰地道:“钱。”
一颗颗豆大的汗珠从乐无涯额头滚落:“没,没钱……”
寮族人露出了狰狞的笑容:“那就要命吧!”
乐无涯汗涔涔的,在寒冷和疼痛中嫣然一笑:“好啊。”
言罢,他猛然抬起另一只手,袍袖一抖,一个精巧的臂缚弓·弩便见了天日,箭头对准了寮族人的咽喉侧面:
“……我这就来拿。”
话音落下,他指尖发力,一扣机扩,弩·箭弹射而出,顿时从寮族人的脖子上穿刺而过!
自从在殷家村猝然地受了一次伏击,乐无涯便又凭空生出了几十个心眼,但凡外出,必要在身上携带些武器傍身。
在那人拽住他手腕时,他已经在悄悄调整姿势,单手按弦了。
可乐无涯也全没想到,此人心黑手毒,全是冲着废掉他来的。
他晚了一步,腿上挨了一刀,面上不显,胸中已经是怒火沸腾。
他乐无涯何曾吃过这种闷亏?
气死他了!委屈死他了!
在怒气升腾中,乐无涯咬牙切齿地朝一个方向抬手一指,怒道:“二丫,去!”
平时那一味围着乐无涯嘤嘤叫的乖巧二丫受了命令,如同一道黑色闪电,骤然蹿起,一口咬断了持弓之人的咽喉。
变声突然,转眼倒下了两个人,其他人顿时慌乱。
乐无涯单手拔下后脑的发钗——那钗被拆分两半,被做成了一把小剑的形状。
他拔出那把小剑,将冻僵了的手放在口边一呵,不假思索,劈手丢出,正中一名持弓之人的心脏。
那人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还剩两人。
袖箭只能藏上一枝,乐无涯手头暂无其他武器,心电急转,又一指一个快步向他奔袭而来的人:“二丫,去!”
那人眼看着同伴被咬穿脖子,已然有所防备,听了乐无涯的指令,他伸出胳膊一挡,阻住了它那致命的一咬,和二丫狠狠撕掳起来。
另一个手持大刀片子的人见那鬼魅似的大黑狗并没来咬自己,心神一松,刚要持刀去寻乐无涯,骇然发现,那人已经不在马边了。
唯有一盏风灯,被搀着浩浩大雪的北风吹得晃动不止,平添了几分鬼魅之气。
那人失了目标,心中愈慌,正不知所措中,忽听到一个戏谑声音道:“嘿。低头。”
他出于本能,循声低头,突觉咽喉一凉。
他不可思议地抬起手来,握住了喉咙中插着的那根晃动不止的羽箭。
乐无涯侧卧在地上,手持着被他一钗扎死的人手中掉落的弓箭,缓缓地吐出一口白气:“你不低头,我不好射呀。”
大刀片子哐啷一声,跌在了被冻得铁硬的道路上。
战场的另外一隅,胜负已分。
二丫动用一张长嘴、一口利齿,将对手裸·露在外的皮肉撕咬得面目全非。
他滚在地上,哀嚎不止。
乐无涯垂下手臂,踉跄着爬了起来:“二丫,成了,留个活口吧。”
转眼之间,攻守之势异也。
乐无涯拄着长弓做拐杖,忍痛单脚向前蹦了两下,想找个利器,把人挨个补一遍刀再说。
一阵骤风泼洒而来,将一地雪片卷起,劈头盖脸地朝乐无涯打来。
乐无涯抬手挡脸之际,小黄马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马嘶,二丫也离弦之箭一般,冲着黑暗中的某处直蹿而去!
然而,二丫才和两人近身搏斗过,咬出了一死一伤的辉煌战绩,已是强弩之末。
在黑暗中,风声裹挟来了二丫凄厉的叫声。
它被人凌空一脚,踹到了路侧的边沟。
乐无涯也看清了来者。
风灯一闪一闪的,映出了寮族人被血染红的狰狞面孔。
他的脖子被刺穿了,然天不绝他,气管并未被射断。
他手里拎着掉落在地的大刀,像是刚从地里爬出的阴尸,嗬嗬地发出粗重狠戾的喘息,摇摇晃晃地朝乐无涯疾速奔来!
乐无涯拔脚要跑时,一阵火炙似的钻心剧痛,沿着他的腿一路攀爬而上。
他就势往地上一扑,手握长弓,借着摇晃不已、忽明忽暗的风灯光芒,尝试寻找箭囊。
寮族人铁了心要宰他,步步追击,对他连劈带剁,连扫带刺。
而乐无涯奸猾无比,每次都是险伶伶地躲过一劫,始终不死。
终于,乐无涯摸到了那持弓之人的箭囊。
而那寮族人,此时距离他只剩两步之遥。
他俯身咬牙切齿的动手抽箭,可箭囊被那人压在了身下,箭又太长,左抽右抽,仍不可出。
乐无涯心脏紧缩发颤,头脑和手却异常稳当。
他双膝着地,穷尽全身力气往前爬了一步,总算是将箭拔了出来。
他返过身来,以极迅之速搭箭上弓,急急按弦时,寮族人的刀已经落下,直奔他的脑袋而来!
然而,刀势落到一半,便再无法寸进。
紧接着,乐无涯的头脸俱是一热。
恰在此时,巨风稍停,风灯的摇摆渐止。
那寮族人站在了那里,脑袋则连带着那顶狗皮帽子,滴溜溜地滚落到了乐无涯的脚边。
一股股的血从他的腔子里喷涌而出。
乐无涯用肩头擦了一下脸,发现自己被生生溅了一脸血。
他简直想骂人:
杀个人而已,搞得这么不干不净的干什么?!
无头的寮族人手持大刀,朝乐无涯的方向倒来。
一只手扯住了那人的后领,轻巧地将他往旁边一搡。
寮族人原本是个大高个儿,和来人一对比,也被衬成了矬子。
乐无涯双手撑在身后,喘息不止:“你怎么……怎么……在这里?”
赫连彻将弯刀一甩,甩掉其上的血珠,利落地插回刀鞘,皱起剑眉,冷静地想了一会儿,答道:“跟踪你。”
第116章 爱恨
赫连彻逆着风势蹲下身来,将呼啸北风挡在了身后,探出来手来,握住了乐无涯的脚踝。
乐无涯向后一闪。
赫连彻眼皮不抬,冷声道:“腿不要了?”
这句话颇具威慑,乐无涯老实了下来,当真不动了。
赫连彻一矮身,将他打横抱到了边沟避风处。
靴子被除下后,乐无涯登时冷得打了个哆嗦。
眼看是没处躲没处藏了,索性把脚往赫连彻怀里一揣。
赫连彻看了一眼他那直踩到他肚子的脚,面寒如冰:“你倒不见外。”
乐无涯抿着嘴,故意试探他的底线:“冷。”
赫连彻:“再往上踩踩。”
乐无涯反应了一下,明白他是何用意后,便将腿抬得高了些,方便他检视。
赫连彻一下下捏着他的腿骨,问他:“刚才手头没有兵刃,怎么不拔匕首?”
乐无涯:“有匕首堵着,不会流血太多。拔出·来才完蛋呢。”
“嗯。懂得挺多。”赫连彻说,“不是江南米商出身吗?铺子里教这个?”
“走四方行长路,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我以前还想过换了这匕首,换把带放血槽的呢,幸好没来得及……”
说到此处,乐无涯嘶了一声,委屈道:“你轻点儿。”
赫连彻对着他插了匕首的腿,深深皱眉。
乐无涯挣扎着坐直了一点,瞄准了那把弯刀:“达兄,刀借给我,把裤脚划开。”
“你那水囊里装的是酒吧。”乐无涯脸皮奇厚,上一个要求还没被满足,就老实不客气地提了下个要求,“给我浇点儿,行不行?”
景族人大多擅饮,尤其在这冰天雪地里,酒是最好的暖身之物。
赫连彻没言声,连鞘解下弯刀,甩进他的怀里。
乐无涯一手握刀柄,一手拔刀鞘,铮然一声,刀光如雪。
他弹了一下舌,话音里是真切的欣赏:“好刀啊。”
赫连彻本欲继续去拿酒囊,忽然察觉到了不对。
直到此时,他终于给了乐无涯一个正眼:“没人教过你,使匕首时,不能把刀尖对人么?”
“教过啊。”
乐无涯握着刀柄,曲肘向前,用刀锋挑起了赫连彻的下巴,含笑道:“我说,达兄,你不会是他们的主使吧?”
不能怪乐无涯生疑心病。
赫连彻的出现,未免过于巧合了。
赫连彻瞩目他半晌,嘴角微微的向上一翘。
乐无涯还没见此人笑过,见他这面孔格外陌生,愈发警惕起来。
“闻人县令在兴台县做得好大事,坏了旁人的发财路,旁人自然想要你的命。”赫连彻将咽喉彻底暴·露在刀尖之下,“寮族、安南,甚至于景族,有的是人想要你死,追杀令已经流到景族地界上了。”
赫连彻还有些话没有说出口。
自从得了那帮贩卖阿芙蓉的亡命徒深恨闻人约、要买他性命的情报后,他已派遣人手,盯守了县衙十几日。
昨日,不知怎的,他总觉不安,一夜只睡了两个时辰,天色刚见白,便莫名其妙地想来南亭看看。
听到“兴台”二字,乐无涯便已然明白了大半。
他问:“我的赏格有多少?”
赫连彻斜他一眼:“你想值多少?”
“怎么也有个万八千两的吧。”乐无涯放下弯刀,终于肯露出些痛苦之色了,哼出了声来,“……疼。”
赫连彻望着他,不肯动弹:“闻人县令,你可以继续拿刀子对着我。”
“换你你也起疑,就别斤斤计较的了。”乐无涯手忙脚乱地用弯刀割开自己的裤脚,“快快快,疼得不成了。”
赫连彻将酒囊打开,递到他嘴边:“喝一口。”
乐无涯被一股浓烈的青稞酒气呛得咳嗽两声,捂了嘴,频频摇头:“不行,喝了要醉。你往上浇就是。”
赫连彻深吸一口气,抬手将辛辣的酒液直浇了上去。
刚才乐无涯还叫苦连天,当烈酒烧过伤口时,他却安静了下来。
四野唯余凄厉风声,以及他咯咯的细微咬牙声。
“管管你的狗。”赫连彻替他擦去伤口四周流下的血水,用乐无涯扒下的袜子重新扎好裤脚,“它盯着我半天了。”
乐无涯忍痛,朝着黑暗里伸出手去:“二丫,来,过来。”
宛如幽灵一样伺机夺命的二丫,听了乐无涯的召唤,一瘸一拐地钻进了乐无涯怀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赫连彻忙着检查乐无涯,乐无涯则忙着检查二丫。
二丫被那寮族人踢了一脚,好在肋骨俱全,也没吐血,只是前爪扭了一下,有些行动不便。
赫连彻也检查出了个眉目:“筋没断。骨头怕是有点问题。”
乐无涯有点紧张:“我不会要跛了吧?”
赫连彻一摇头:“骨头没断,但至少是裂了。”
随即,他给出了一个极其欠打的结论:“你挺难杀。”
乐无涯礼尚往来:“你王八蛋。”
赫连彻:“?”
他不大明白,救了他一条小命,怎么还能算王八蛋。
赫连彻面无表情:“大虞人是这样没有礼节的吗?”
“你有礼节。”乐无涯回嘴,“你跟了我多久了,就硬看着我挨打挨杀?”
赫连彻:“……”
这事并不能怪他。
他不愿让乐无涯发现自己,便用布包了马蹄,遥遥尾随在乐无涯身后几十尺开外的地方。
风雪将他发出的细微响动吞噬了个一干二净。
待发现前方的马灯忽然不再移动、呵斥和打杀声远远传来时,赫连彻本想立即出手,没想到乐无涯一人一犬,三下五除二地就杀倒了四个。
赫连彻想,闻人约是杀过人的。
他绝不止是个纸上谈兵的赵括。
靶场之上,闻人县令确实风姿卓然,箭术堪称出神入化。
但这是能靠练习练出来的。
遇到来路不明之人半道劫路,能够当机立断,放弃“破财免灾”的侥幸之心,出手即是杀招,一般人绝下不了这等狠心。
赫连彻制止了自己,不再深想下去:“送你回南亭?”
此地距离南亭还有些路程,还是回去找大夫拔刀最为稳妥。
乐无涯不答话,扒着路沿,向上看去。
五个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就他们对谈的一会儿功夫,死了的人都冻硬了,被二丫咬得鲜血淋漓的人也晕厥了过去。
好在小黄马安然无恙,站在路边,低头打量着他,“咴儿”地叫了一声,好像是在问他,“冻死了,走不走”。
乐无涯忍着一阵阵的昏眩,勉强站起了身来。
赫连彻:“能走吗?”
“废话,你看我能走吗。”
“王八就是驮人的。”乐无涯张开双臂,赖里赖气的,“驮我。”
赫连彻望着他,冷漠地想,蹬鼻子上脸。
他又想,蹬鼻子上脸,能算撒娇吗?
怀着这样的诡秘心情,他将乐无涯背了起来,顶着风雪,爬上路沿,左右环顾一番,用舌头顶住牙齿,打出了一声短促的唿哨。
下一刻,一匹通体漆黑的汗血宝马无声无息地从黑暗中浮现。
和它相比,小黄马愈加被衬托成了一头骡子。
但小黄马有一件好处,它傻,所以面对遍地尸首丝毫不惊,还在佝着脑袋,一边避风,一边找食吃。
赫连彻将他送上了自己的马:“地上这些人,你预备如何处置?”
乐无涯眼睛都不眨一下:“活着的那个放在小黄身上。死了的用绳子结成一串,拖回城去。”
赫连彻:“还是我干?”
乐无涯理直气壮:“那不然呢?”
赫连彻犹豫片刻,认真地思索要不要同他翻脸。
可等到他动手把那一地尸首串结起来时,他也没翻脸。
在赫连彻忙碌时,乐无涯伏在他的马背上,和小黄马打商量:“哎,二丫受伤了,就让二丫骑你一会儿吧。她可是立了大功了,没她,我们三个都得死在这儿。”
赫连彻一面把那被咬烂了脸的人扛起来,放在小黄马背上,一面想,疯疯癫癫的。
然而,待到重新跨坐上马,摸到他的额头时,赫连彻原本就挂着霜的脸色又附上了一层坚冰:“……你发烧了?”
乐无涯迷迷糊糊道:“达兄,我冷,你暖和。抱紧我,别让我掉下去。”
赫连彻正翻身上马,试图稳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闻言,心下无端迸出了一阵酸楚。
这句话宛如漩涡暗涌,将那久远的痛勾了出来。
他至今还记得,被自己护在胸前的蓝色襁褓被人一刀割断、怦然坠地时发出的声响。
赫连彻低下头来,看着委顿在怀里的人,胸中油然而生的是一股灼灼热气。
他简短应道:“好。你别睡。”
以赫连彻的经验,受伤之人本就容易倦怠,若是在这样寒冷的环境中睡着,就再难判断他的状况,一睡不醒都是有可能的。
偏偏赫连彻是个话少之人,要引着他说话,可谓绞尽脑汁,千辛万苦。
一开始,乐无涯还能有条有理地答上两句,行至一半,他讲的话就失了分寸,天上一脚、地上一脚的,有时是咕咕哝哝的自言自语,有时又像是在和什么人讲着什么话。
赫连彻不能准许他这么放肆下去。
若是自说自话久了,他会力竭的。
他粗暴打断了乐无涯的话:“闭嘴。听我说话。”
乐无涯打起了精神,仰起脑袋:“你要给我讲故事吗?”
“……嗯。”赫连彻说,“给你讲个我弟弟的故事吧。”
赫连彻其实不太会讲故事。
更何况,他与鸦鸦的良缘,只有短短半年光阴。
再往后,全是痛苦,是离乱,是恨海滔滔,叫他从不肯回想。
因为从不肯细想,赫连彻还以为自己早该遗忘与他相见的种种细节。
可直到开始讲述,他才惊愕地发现,那些陈年旧事,一丝不差、异常精确地铭刻在他的脑海。
包括乐无涯策马向他奔来时,那绝望又充满祈求的神情。
包括他将使臣乐无涯按在墙上、声声诘责时,他眉尖微皱的痕迹,和腰腹处被揉得凌乱一片的衣服。
赫连彻知道,自己对乐无涯,一开始是极爱,后来是极恨。
到了现在,就连赫连彻本人也分不清,对他是爱还是恨了。
不过,他讲述的时候,并没有掺杂什么爱恨,只是平铺直叙,甚至有几分干巴巴的无聊,讲得他自己都困倦了起来。
乐无涯却不再打盹,望着天空,愣愣地想着心事。
末了,赫连彻补充一句:“他到死也要恨我的。这很好。”
至少他还会记得他。
乐无涯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
“他为什么要恨你?”他轻声道,“他很爱你的呀。”
赫连彻愣住了。
他的心脏仿佛被人穿透胸腔,狠狠捏了一把,疼痛惶恐之余,声音立时失控:“你说什么?!”
乐无涯费劲儿地回想了片刻,答说:“他就是很爱你啊,只是爱得很痛苦而已。”
赫连彻的喘息愈发剧烈,厉声叱责:“你懂得什么?”
乐无涯像是被吓了一大跳,顿时作讨好状,重新仰起脑袋,小声道:“哥哥,你别生气,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哥哥”二字,触动了赫连彻结冰多年的情肠。
他几乎是立即手足无措了起来:“我……我……”
乐无涯补上了后半句:“……等我摘了那个最大的柿子,马上就回家。”
赫连彻的面孔沉了下来。
——景族从不长柿子。
然而,还未等酸涩的余味在胸中扩散开来,他忽然猛然一拽缰绳,在冰雪呼啸中,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据他所知,闻人约是家中独子,从无兄弟。
第117章 旧曲
乐无涯昏昏沉沉,如坠梦中,只觉自己的神魂在飘飘荡荡地前往云间。
然而,一阵景族歌曲挟着风声,传入了他的耳中,生生将他拽了回来。
那声音很沉很低,像是地母的咏叹。
乐无涯一惊,醒转过来。
他们居然还没抵达南亭。
大概是被冻狠了,他的伤腿暂时没了知觉。
风是寒的,雪是利的。
然而一个顶天立地的人,一堵墙似的密不透风地护着他。
大概是怕不能温暖到他,赫连彻脱下了厚重的大氅,把乐无涯撮拢在怀中,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他自己则掀开了前襟的衣裳,把乐无涯牢牢圈在了怀里。
源源不断的热力隔着他的皮肉传递而来。
乐无涯迷迷糊糊地想,这也是哥哥吗?
他的两个乐家哥哥,大哥向来斯文端庄,自不必说;二哥就算再奔放热情,也从不大大方方地在他面前敞胸露怀。
乐无涯吃力地转动着脑袋,想闹明白他们现如今的处境。
他发现二人此刻并不在马上,而是躲在一片背阴的小土坡下。
赫连彻的大马正带着小黄马休息。
小黄马嫌冷,鬼头鬼脑地躲在大马的身后,用它高大的身躯挡风,恨不得蜷到大马的肚皮底下去。
大马并不在意,只是专心吃草,一口接一口地呼出沉沉的白气。
乐无涯想起了一件正事,忙直起腰来,试图从赫连彻的怀里往外钻。
谁想,他刚一动弹,原本柔和地搂住他的手臂刹那间锁紧,力大无穷,差点把乐无涯的肋骨压断。
乐无涯被压得岔了气,剧烈咳嗽了好一阵儿,咳得眼里都含了泪。
赫连彻察觉到自己用力过猛后,也颇为失悔,将手头力道放轻再放轻,抚摸拍打着他的后背,为他顺气。
乐无涯气息稍平,回头瞪了赫连彻一眼。
赫连彻自知理亏,受了这一瞪,并不恼火:“你去哪里?”
乐无涯抬手揉着胸口:“我去看看那个还活着的。可别给我冻死了。”
“冻不死。我还带了件毯子,裹在他身上了。”
乐无涯这才发现,那人也躺在斜坡不远处,裹得像只大茧。
尽管还在昏迷,可单瞧他喘气的力度,比乐无涯自己要匀和有劲多了。
乐无涯舒了口气,放心地向后一倚,问道:“怎么不走了?”
“风大了,雪也大了。”赫连彻简洁道,“你这么弱,会被吹死。”
乐无涯:“你咒我。”
赫连彻:“实话。”
乐无涯闭上眼睛:“那也不许咒我。”
对这样不讲道理的孩子话,赫连彻本想嗤之以鼻,但话到嘴边,只剩下了简短的一声:“……好。”
乐无涯在他怀里犯了一会儿懒,确信自己的体温确实有所下降,头也不那么昏沉了,才问道:“刚才你唱的什么?”
“……”赫连彻顿了顿,才说,“哄孩子的歌。景族阿妈给孩子唱的。”
乐无涯:“……你也不怕把我唱得睡过去了?”
赫连彻注视着他的一头卷发,想,这首歌对鸦鸦,是不管用。
小时候,每次给鸦鸦唱这首歌,他都会莫名兴奋起来。
哪怕是昏昏欲睡了,听到赫连彻唱歌,也要挣扎着苏醒过来,笨拙地翻个身,趴到他怀里,仰着头专注地看他。
鸦鸦似乎是很喜欢这首歌。
或许是很喜欢听自己唱歌。
赫连彻不知道。
见赫连彻不说话,乐无涯点点头:“蛮好听的,再唱唱嘛。”
赫连彻怀拥着他,轻轻摇晃,缓缓吟唱,唱得连凛冽风雪路过他们时,都柔和了许多。
他唱一句,乐无涯跟着学一句。
等到两遍唱毕,乐无涯已经能跟着他一起哼唱了。
“你听得懂景族话?”赫连彻问,“也是做生意时学的?”
赫连彻鲜少揶揄人,偶尔说句俏皮话,听起来不仅毫不俏皮,反倒更像是冷冰冰的阴阳怪气。
乐无涯仍是困倦,逼迫自己趁着清醒,多和赫连彻说说话:“我本就有景族血脉啊。会说景族话很奇怪吗。”
说着,他裹紧了身上的大氅:“说起来,我还会唱一首景族的歌。我更喜欢那个。”
赫连彻摩挲着粗糙的指尖,想象着在摩挲乐无涯的头发:“你唱。”
乐无涯清清嗓子:“一壶老酒肩上背——”
第一句歌一出,赫连彻的身躯便彻底僵住。
乐无涯四肢发软,连带着歌声也软绵绵的,将这一首原本豪迈苍凉的歌唱得婉转悠长,百转千回:
“追出来的是我的娘,她把巫符拴我身上,叫我早日回啊……早日回。”
赫连彻喉头壅塞着一团剧烈燃烧着的火。
在歌声中,他想起了许多往事。
傻笑的舅舅,听话的鸦鸦,潺潺地向远方流去的小溪。
……以及那时候一无所知、只觉得这日子很好的自己。
“好听不好听?”
一曲唱毕,乐无涯说:“我听一遍就会了。”
说这话时,乐无涯没有回头。
他们离得太近,几乎已经到了心贴着心的地步。
因此,他能够清晰感受到赫连彻身体的僵硬。
这首歌,达木奇对自己唱过,必然也对赫连彻唱过。
既然已经贴得这么近了,乐无涯想,干脆再赌一把吧。
若是自己在他面前暴·露出,自己有可能是赫连鸦,赫连彻会作何反应?
他想看看,赫连彻到底有多恨他。
抑或说……
不,不用有多爱他,那太奢侈了,近乎于天方夜谭。
赌输了,大不了他把自己往前一推,让自己冻毙在这浩浩风雪里就是。
乐无涯屏住呼吸,静静等了很久,等着一双手将他推出这温暖的大氅。
然而,许久后,他等来了一个更深更暖的拥抱,和一句冷冰冰的赞美:“……好听。”
乐无涯的心弦骤然一松,向后靠去,仰着脑袋,望着大雪纷纷而下,一点点堆砌出一个素裹银装的美丽世界。
此时此刻,他缩在赫连彻怀里,释然又心安,像是蜷在这世上最好、也最小的一间屋子里。
外面的世界如何寒风呼啸,如何喧哗吵闹,都与他暂时无关了。
这是很好的一天。
……
待风雪稍住,赫连彻携着乐无涯,重新踏上归途。
按照赫连彻的本心,就该把此人不由分说地掳回景族去,关起来细细盘问——他也说不清究竟要盘问他些什么,但最要紧的就是关起来,就像是捕住一阵风一样。
可他小腿上还插着把刀,伤势未明。
这样的大风雪,实在不适宜远行。
赫连彻将人送到南亭县城门口时,已然打定了主意。
此人既然天生注定,喜欢当大虞的官,那就让他当。
左右他是被关在这座小县城里的,跑不掉,也走不远。
他定期来探视便是了。
乐无涯路上效仿小老鼠,啃光了他带来的肉干,体力恢复不少。
他单脚蹦到了小黄马前,倚马看着赫连彻将那一串尸体绑回到小黄马身上。
见他忙完,乐无涯冲他招招手:“我腿不方便,你过来一下。”
赫连彻皱着眉走上前去:“做什——”
乐无涯张开了双臂,小鸟似的扑到了他怀里:“谢谢达兄。”
赫连彻一口气憋在了喉咙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寒着一张脸,佯装不闻。
乐无涯把下巴抵在他胸口,仰起脸来,眼波清明,眼尾含笑。
他笑眯眯地改了口:“……那,谢谢大哥?”
赫连彻一张冷脸差点没绷住,有些慌乱地转过脸去:“……嗯。”
直到站在黑暗里,目送着乐无涯向县门缓缓而去,赫连彻才后知后觉地后悔了。
——方才应该把他直接抱上马,抢回家。
这就是他赫连家应该有的兄友弟恭。
乐无涯不知赫连彻的险恶用心,在他彻底反悔前,已经来到了县门口。
他使劲拍打了两下冰冷沉重的县门,震得手心都痛了:“开门!快开门!”
过去的南亭是大虞与景族的交战要地,修筑了一座挺高的城防。
城上的士兵被惊醒,裹着热乎乎的毯子,粗野地扯开喉咙:“他妈的谁呀?懂不懂规矩?城门关了!明早再进!”
“我是你二大爷!”乐无涯也扯开了嗓子,“叫秦星钺带着开城令滚过来,他二大爷现给他签发!”
楼上的士兵安静了一会儿,絮絮地议论起来。
“……听声儿,好像是咱们太爷?”
“哟!真是太爷!”
城门吱吱呀呀地开了。
今日正轮到秦星钺在城门当值。
他一马当先地跑了过来,先被腿上插着把匕首、发丝蓬乱的乐无涯惊了一下。
等看清小黄马后拴着的一连串尸首后,他是彻底失语了。
乐无涯靠在他的怀里,自然而然地搭上了他的肩膀,一边一瘸一拐地往城里进,一边连珠炮似地发出指令:
“跟你的人说,今夜之事,不许声张半句,违者军法从事。”
“将那些尸体都拖进来,放进冰室里保存着。我留着有用。”
“有个人被……被我砍了头,脑袋包在花布里,在马尾巴旁边拴着,别忘了把他的脑袋也带走。”
“还有一个舌头活着,你亲自看管,别让他死了,务必让他活着,给我把实话一句句都吐出来。”
秦星钺连一句话也插不进,忙不迭地点头。
开了条缝的城门,又吱吱呀呀地准备关闭了。
乐无涯站住脚步,扭过头去。
天地间分明是一片昏暗,离天亮还早,但在乐无涯眼里,这大风雪里是一派的光明温暖。
因为他终于有信心确定,即使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那人也始终站在那里,用目光遥遥送着他,没有离开。
……原来,他一直是可以有家的。
第118章 怒意
乐无涯坐着一顶灰色的小暖轿,悄无声息地回了县衙。
值夜的是衙役杨徵。
他记性好,脾性也随和,问随轿而来的秦星钺:“太爷走的时候不是骑着马的吗?怎么坐轿回来了?”
秦星钺一手牵着小黄马,泰然回答:“太爷在我那儿喝了点小酒。他那酒量你们也知道,让他骑马,不得摔出个好歹来?”
杨徵“哟”了一声:“要不要紧?我搭把手吧?”
秦星钺摆摆手:“有我就成。”
杨徵想想太爷那个身量,秦星钺想摆弄他,简直易如反掌,便也不再多嘴。
不多时,华容裹着小棉袄,从后院跑了出来。
杨徵好奇地问:“小华容,哪里去?”
华容呵了呵手,脆生生道:“太爷回来,打了好几个喷嚏,面色也不大好。秦大哥叫我赶紧寻个郎中来!”
杨徵又担心了起来:“都这个时辰了,哪儿还有郎中?”
“找找看嘛。”华容说,“太爷人缘好,又大方,就算夜半请诊,也亏待不了人家的!”
“唉,这大冷的天……快去快回啊。”
华容应了一声,放开脚步,冒着风雪向外跑去。
一串清晰的脚印蜿蜒着探入黑暗之中。
半个时辰后。
……
乐无涯面无表情地咬着一方白帕,腿上的匕首已被拔除,鲜血滴答着流入铜盆,一滴一响,宛如更漏。
华容惨白了一张脸,抱着胳膊躲在一旁,眼含热泪,不敢多看。
秦星钺见惯了沙场血腥,并不变色,然而一双剑眉也不由皱成了铁疙瘩,问拔刀的郎中:“太爷的腿有没有事情?会不会落下什么——”
作为一名资深残废,他最在乎这个。
郎中的手也在颤,泼泼洒洒地往创口上撒止血的药粉:“好好将养着,该是无碍——”
秦星钺一瞪眼睛:“……‘该是’?!”
乐无涯一偏头,将口中帕子吐出:“小秦,别吓唬人。”
说着,他撑起上半身来,注视着那面无人色的郎中:“先生,你该晓得的吧,我这伤来得不对劲。你啊,用不着瞎琢磨,放心大胆地治。治不好,我找捅我的人算账,发落不到你头上来;我只要你守严嘴巴,不要出去说我受伤了,若是这一桩事你做不好,我便要找你的过错了。你可明白?”
他流去了半盆血,面无血色,睫毛上挑了汗,显得黑而润。
黑白分明之下,他那双眼睛变得愈发狐气森森。
郎中忙不迭地点头。
被太爷喂了一颗定心丸后,他的手也稳当了许多。
太爷这话说得是够讲理的。
郎中心悸之余,决心把这事儿封死在腔子里,一个字儿也不往外泄。
……
衙门上下被瞒了个密不透风,谁也不知道乐无涯是负伤而归。
他们只知道,太爷偶感风寒,如今风寒渐重,需得静养。
衙门诸事都交给了孙县丞。
可太爷歇了,华容没歇。
太爷歇下来后,闲心大作,又是要吃零嘴,又是要听大鼓书。
华容一趟趟地往外跑,趁着这功夫,将大量的情报传进带出。
乐无涯在南亭豢养许久的暗流,一波波地涌动起来。
诸多消息犹如天上雪片,一阵阵吹拂进了乐无涯的耳中。
秦星钺对比着那寮族人被砍下的脑袋,画下一张画像,交给了杆儿头盛有德。
很快,南亭本地及周边的乞丐纷纷传信,将此人在南亭的动向打探了个一清二楚。
南亭近来客商云集,确有寮族客商四处行走。
若是此人光明正大地在街上晃悠,乞丐们根本不会留心于他。
然而,他一颗脑袋被剃得溜光水滑,脑袋顶上又不曾烫戒疤,似和尚非和尚,似喇嘛非喇嘛,身形又是魁伟孔武,实在扎眼。
有乞丐见过,这位“大和尚”从仲俊雄府里晃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去化了缘。
既有了线索,马上就有人找到仲府,和家丁笑嘻嘻地攀谈起来。
这事儿仲俊雄是偷摸着干的,既是秘而不宣,一些小家丁压根儿不知道他图谋的恶劣勾当,便自自然然地谈起:前几日,老爷突然善心大发,招了个异族乞丐进来,还交代要把他收拾干净,好家伙,足足搓出来了两盆子的皴!
寮族人这边的线索,延伸到了仲俊雄身上。
其余四位亡命徒重,有两名是杀人越货成性的江洋大盗。
通缉令上有这二位的尊容,还挺好认。
手持弓箭的那位,则是邻县山上的一名独居猎人。
秦星钺抄了他山上的家,发现他家屋顶被雪压塌了,锅盆干净,米缸空空,大概是冬天猎不到吃的,贫饿交加,实在没了活路,才被人三言两语地诓来干这杀人的勾当。
活着的那位,经了秦星钺一顿狠狠炮制,招了个干干净净。
他招认自己是兴台人,原本在邵鸿祯手底下做土兵,既受百姓尊崇,又有烟土可吸,生活可谓是乐无边际。
邵县令一朝落马,兴台县迎来了一场大清洗。
不少土兵逃了出来,躲进山里,做回了土匪的老本行。
可是,自从断了烟土后,他们的身体迅速破败了下去,自杀的自杀,病死的病死,流亡的流亡,昔日的老伙计已经没剩下几个了。
这人咬着牙关硬挺着,生生把毒瘾戒了。
从此后,他便把乐无涯恨透了腔——他听说,就是这人害得他们没了好日子过。
因此,寮族人一找到他,三言两语地透出了来意后,他一口便应承了下来。
可事到临头,他还是怕死,怕得涕泪横流地招了个干干净净。
……
乐无涯把这些情况一一听进了耳朵里,每次都是无可无不可地一点头,仿佛是不甚在意的样子。
但他眼里凉阴阴的。
诸般驳杂的心思沉在眼睛里,沉淀出森森的光芒。
他面上好似不在意,其实心底里快要气疯了。
要不是腿不方便,他甚至很想在床上滚来滚去,撒上一顿泼。
说到底,他确实有意试探南亭乡绅们,想再抓一两个不安分的出来杀鸡儆猴。
但勾结鸦片贩子,实在是颇具新意。
乐无涯承认,他没能想到这一层。
他气自己过惯了好日子,把人人都想得聪明,懂得给自己留退路和活路,居然会忘记,人若蠢到了一定地步,想出的计策也可以毒出汁来。
思及此,乐无涯简直要被自己的愚蠢气得嗑不下瓜子了。
……
可巧,这两日,崔罡英携着他的爱徒,再度光顾南亭。
六皇子与他有约,每过半年来一趟南亭,为乐无涯把脉问诊。
半年光景已过,他如期赴约,没想到这回是撞了个正着。
他非是全科大夫,但由于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比南亭县里所有的专职疡医加起来都要高明。
他替乐无涯重新敷药裹伤,并给出了一句准话:只要不胡乱走动,安心修养,将来这条腿跑跳无虞,绝无残废的可能。
面对着崔大夫,乐无涯收起了眼里的那点寒意,成了个规规矩矩的好孩子。
听了这话,他先是笑微微地哦了一声,随即才坐直了身体,正色道:“谢谢崔先生了。”
他从十几年前起,就没有爱惜身体的习惯,现在哪怕从头开始学起,有时也难免会露出些轻佻和不在意的姿态。
崔罡英看他神色生动,不像个太爷,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兄弟。
秉着一颗医者父母心,他正色劝诫:“太爷,崔某不是同你玩笑。若是你闲不住,将来天寒时节落下腿疼的毛病,也是一桩苦事啊。”
乐无涯摇摇头:“您放心,我躺得住,我挺懒的。但这一县之民生压在我身上,我就算不劳力,也实在是——”
崔罡英想一想,答道:“这到底是骨伤,修养为上。只要不劳心过甚,也没什么的。”
乐无涯一乐。
收拾这些人,还用不着他“劳心过甚”。
……
闻人约在书院忙了整整三日,忙得人都清减了许多。
今日无课,他才有空来看看乐无涯。
一进门,闻人约便看见夹着案卷、冻得一步一跳地往前走的师爷。
行过礼后,他问道:“太爷在衙中吗?”
“在。在的。”
由于衙门上下皆被瞒了个一丝不漏,师爷也不知真相,哈着气点头道:“太爷病了嘛。”
闻人约心头猛地一紧:“什么病?严重吗?”
师爷答道:“小病。正休息呢。”
闻人约加紧步伐,往后院而去。
一进到后院里,他便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二丫守在卧房正门的廊下,正在看门,兼嗑瓜子。
它细条条地窝在那里,叼出一粒瓜子,在嘴里啃咬片刻,秀气地低头一吐,再用爪子把瓜子皮拢起来,方便旁人打扫。
乍一看,还真有点千金大小姐的骄矜派头。
二丫听到脚步声,乌溜溜的眼睛一抬,和他对视了。
旋即,它歪了歪脑袋,露出了一个思索的神色,无声地立起身来,迈着小碎步来到他身前,把他引到了门前。
——它知道,闻人约算自己人,不必吠声示警。
闻人约心下更觉不妙,推开门去,果然,一股热烘烘的气息混合着白药的苦涩药香扑面而来。
乐无涯正穿着单衣单裤,低着头给自己的腿上药。
抬眼看见了闻人约,他愣了愣,笑道:“嚯,抓个正着。”
闻人约的心顿时绞拧着翻天覆地了,快步走到床前,握住了他的脚踝,却不敢用力,只敢虚虚地拢着:“怎么受伤了?疼吗?”
乐无涯杀人的时候生龙活虎,给自己上药的时候也满不在乎,如今面对了闻人约,顿时露出了满面的凄楚相:“疼,我要死了。”
闻人约用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嘴巴,不许他胡说八道。
乐无涯继续卖力地演绎委屈:“你都不来看我了!”
这下,闻人约心中扎扎实实地疼了一下。
他试图正经地回答:“书院有事,我实在不——”
话说到此处,他一阵气噎声堵。
迟滞片刻,闻人约抬手,握住了乐无涯的手。
触感热乎乎、软绵绵,可见他正在发低烧。
闻人约轻声道:“对不起。是我的错。”
紧接着,他一边把乐无涯往热被窝里塞,一边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问了个清楚。
听完全部,闻人约斟酌着言辞,实话实说道:“不好判啊。”
五名歹徒,死掉了四个。
唯一活着的那个,也是被那寮族人搜罗过来的。
他的证词只能证明寮族人是主使,不能证明寮族人背后另有主使。
尽管有乞丐打听到寮族人和仲俊雄有所交游,但他们若是关上门来密谋,也很难找出什么真凭实据来。
寮族人如今已是身首分离,要是跑得够快,现下估计已经投胎成功了。
说白了,死无对证。
家丁倒是可以作为旁证。
但倘若真要拉开架势、对簿公堂的话,亦是难办。
那家丁可是仲俊雄的家生子。
他不向着主子,难道还向着外人?
再说了,寮族人的杀人理由是足够充分的了,可仲俊雄平白无故的,又图什么呢?
旁的不说,他今年的税款可是足额缴纳的啊。
乐无涯倚着软枕,一面听闻人约有条有理地梳理案情,一面给自己拧着降温的凉手巾把儿。
他舔舔干燥的嘴唇,浅浅地笑出了声:“哈。”
闻人约把手巾覆盖在他的额头上:“想到什么办法了?”
“装了这么久,真当我是善男信女了?”
乐无涯抬起眼睛,因为低烧,一双眼睛里水水润润,荡漾着动人的波光。
他促狭道:“秀才,好官怎么做,你是知道了。可狗官该怎么做,你晓得吗?”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仲俊雄的儿子仲国泰伸着懒腰,从一家小赌坊里溜达了出来。
自从吉祥坊被封后,赌坊便在南亭县绝了迹。
……至少是明面上绝了迹。
私底下,许多小赌馆雨后春笋似的冒了出来,就开设在貌似普通的民宅院落里,并不张扬。
许多老赌徒像是那阴沟里的老鼠,聚集在此,一饱赌瘾。
仲国泰赌足了一夜,输了个酣畅淋漓腰酸背痛,精神处于亢奋和萎靡的交界。
他想,真不能再赌了。
他刚从娘那里套了点钱出来,就输了个一干二净。
去柜上支钱,也不可行。
那些掌柜的都狡猾成精了,面上对他点头哈腰,答应得千好万好,背地里必然要马上告诉爹。
到时候,自己又免不了一通臭骂。
仲国泰正在“洗心革面”和“从哪搞钱”两件事上天人交战时,忽然,一彪人马仿佛是从天而降,把他堵了个结结实实。
为首的是衙役班头,何青松。
他先前跟太爷查抄过吉祥坊,早有经验,一张脸绷得宛如面如铁石一般,冷峻地一摆手:“来啊,给我把这个点儿也抄了!”
说着,他伸手一戳,险些点到了仲国泰的鼻子:“——连带着所有赌徒,一并收监!”
仲国泰稀里糊涂地被衙役扭住了胳膊,唉唉地唤起了痛。
但他只慌乱了一阵儿,便镇定了下来。
赌钱而已,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赎人就是了嘛。
第119章 手段(一)
全城小赌场被一齐掀翻的消息,迅速传遍全城。
除了个别老赌鬼躲在无人处喃喃地骂了几句,老百姓们没有不拍掌叫好的。
查抄赌场的消息传来时,仲俊雄正在皮铺里盘账。
他痛快地哼了一声:“该!就该把方圆百里的赌坊都给封了!”
皮铺掌柜知道他的心病所在,不好随口置评,便搓着手笑道:“少爷就是玩性大了点,小孩儿嘛,长大点就懂事了。”
“屁。”仲俊雄轻蔑道,“满打满算,已输掉我十五亩好地了。这样的畜生,给你你要不要?”
皮铺掌柜笑了:“得,您家就这么一棵独苗苗,我怎好夺人所爱呢?”
仲俊雄刚想笑着踹他一脚,一颗心无端地咯噔一声,提到了嗓子眼。
他止住了欲抬的脚,自言自语道:“……那畜生呢?”
……说起来,他仿佛是一夜未归了。
仲俊雄再无心查账,匆匆地回了家,把家丁四面八方地撒了出去,誓要把那畜生抓回来。
就像那掌柜说的,小畜生再坏、再恶,也是这世上唯一一头,绝无仅有了。
他坐在堂前,端起茶抿了一口。
这茶叶是南亭新下的大叶茶,很是紧俏。
他平时还挺爱喝,此时却品不出什么好滋味来。
当仲俊雄烦躁地将茶杯连带着盖碗稀里哗啦地扔到桌子上去时,坏消息也随之传来。
……
仲俊雄霍然站起身来:“你可打听得真了?”
小家丁见老爷面色奇臭,尽管跑得呼哧带喘、恨不得把舌头吐出来散散热,此时也连口茶都不敢喝,口干舌燥地答说:“打听清楚了,有人早起倒尿盆的时候看见,大少爷是头一个被衙门拘走的。”
仲俊雄愣在了原地,一语不发。
小家丁认为这就没事了,打算退下去喝点水,谁想他刚要往外走,就被一声炸雷似的怒吼轰了个满脸懵。
仲俊雄怒道:“你要往哪儿躲懒去?带人去,再探消息!拢共抓了多少人、什么罪名,衙门怎么突然想起来要抓大宝,都给我打听清楚了再回来!”
小家丁张了张嘴,心中不大服气。
所谓“大宝”者,就是他们家那位大少爷。
满家家丁们都不怎么喜欢这位“大宝”。
因为此人过于邪性,若是赢了钱,那便是千好万好,能主动凑上来跟他们这些下人打趣讪脸;若是输了钱,哪怕仅仅是跟他打了个照面,都要狠吃一通拳脚辱骂。
仲俊雄似有所感,动作极快地丢出了好几枚银稞子:“快,你多找几个人,满院子打听去。谁先打听到准信儿,这些全赏给他!”
看到真金白银,小家丁这才露出了几分真情实意的笑:“老爷您别急,小的这就去!”
小家丁一溜小跑地离开了,仲俊雄才心乱如麻地卸了力,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
家丁并不能理解他的心慌。
至于夫人,听了这不大不小的噩耗,虽然也是心急如焚地垂泪,但她并不知道事情原委,还有心思嘀嘀咕咕,念叨大宝运势太差,怎么就偏挑了今天出去胡混。
家中唯有仲俊雄一人,像是一屁股坐在了火塘里,烧得他坐卧不宁,却又无从和别人讲起。
——他怀疑大宝被抓,别有缘由。
仲俊雄的怀疑,全然出于一股虚无缥缈的直觉和心虚。
难不成,那寮族人失败了?还招出了自己?
仲俊雄坐在太师椅上,清楚地回忆起了与寮族人交往的全过程。
他给了那寮族人许多情报,包括太爷常去的南亭山,爱吃的点心铺子,还有常带的随从——一头跑不快的骡子,一只沉默寡言的蔫狗。
为了避免和他沾染上更多瓜葛,放他出府后,仲俊雄从此后再未与他再相见,更不知道他何时动手。
对了,他还资助给他一笔钱,叫他招揽人手。
钱是现钱,不是可查的首饰,更没经过票号的手,就算太爷再精明能干、再手眼通天,也查不到他头上来。
人则是寮族人自己招来的。
他寻思着,姓闻人的就算要查,也该冲着他来啊。
突然对他儿子下手,算怎么个事儿呢?
仲俊雄将事情越想越坏时,心绪拧了个个儿,又往好处想了:万一真就是抓赌呢?
姓闻人的先前又不是没抓过,抄的还是李阿四的吉祥坊……
想到此处,他的脸又铁青了起来。
吉祥坊倒了的次日,陈元维便倒了。
这实在不能算个好兆头。
夫人不能懂得他的惶恐。
尽管她拈着手帕,抻着脖子望眼欲穿,可她并不算心急。
她想得很是单纯:赌钱,小事而已,按照惯例,交点钱不就能出来了吗?
等到日过正午,消息又陆陆续续传了回来。
仲俊雄一巴掌拍在了椅子扶手上:“不给赎?凭什么不给赎?”
夫人没被这消息惊住,倒是被仲俊雄吓了一大跳。
她攥着帕子附和道:“是啊,赌钱要罚,不都是押禁听赎的吗?……难不成要动杖?”
家丁连连摆手:“不是,不是。衙门出了告示,说是上次查抄吉祥坊,就是为着彰显太爷禁赌之决心。如今这些人……那个,‘屡教不改,足见恶径难剪、恶根难除’,所以这回进监的,一律不许赎当,要服足一个月役,才能放人。”
仲俊雄愣在了原地。
想也知道,姓闻人的此举一出,又要赢个满堂彩。
许多人家深受赌博的亲人所害所累,如今家中祸源被抓了起来,就算不能在拘役中改过自新,好歹家中也能清净些时日,家里人也不必靡费银两,东奔西跑地凑钱赎人了。
夫人急得带了哭腔:“这怎么话儿说的?让大宝去干粗活,他怎么会的呀?他连自己的衣裳都没洗过!”
她声音尖锐,眼底却没有泪意,正不住地用眼角余光扫向仲俊雄,意在催促他,赶快去找太爷说和说和。
“……赎。”仲俊雄被不妙的预感折磨得不轻,起身道,“托人跟太爷递个话,多花点钱就是!”
家丁们还没在家里站稳脚跟,就又被撵鸡似的撵了出去。
这次回来时,天就擦了黑了。
他们立在廊下,又冷又累又饿,但由于带回来的是坏消息,即使心里有火,也不敢发出来,只好低着头,嗫嚅着将消息报了。
“不行。”他们说,“衙门说,不能开这个口子。”
仲俊雄气势汹汹地杀到廊下,一张沉沉的脸被灯笼一照,显出了十分的阴森可怖:“太爷一点面子都不肯给?”
“不是闻人太爷说的,是文师爷说的。我们塞了点钱,见了文师爷。师爷说太爷病了,不见人。”
“……病了?”
“是呀,病了好几日了,好像还挺厉害。”
仲俊雄怔了片刻,冲出了门:“我亲自去见!”
家丁们交换了个目光,心里仍觉得老爷这么上蹿下跳,实在是小题大做了。
就少爷那个狗脾气,受上几日磋磨,说不准是好事。
仲俊雄还是没能去成。
被夹带着雪粒的冷风一吹,他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大晚上杀到官府去,绝不是个谈事的态度,更像是找茬。
无法,他只能强自按捺下心头涌动的不安和恐慌,吩咐家丁们,明日趁早采购土仪礼物,再到铺子里选几件上好的皮子。
他要到县衙探病。
天蒙蒙亮时,仲俊雄便携着礼物,顶风冒雪地站在了衙门前头。
他不是醒得早,而是七上八下地悬了一夜的心,压根儿没睡。
不多时,他被带入了衙中。
在迎客堂中等候了半天后,他没等到那位小太爷,却等来了孙县丞。
仲俊雄努力挣出一张笑脸:“听闻太爷身染微恙,在下深觉不安,想来探探病。不知太爷可否方便?”
孙县丞上下打量了他,态度挺和善:“太爷病得厉害,不便见客。有什么事儿,您同我讲,也是一样的。”
仲俊雄心说你做得了主吗,但面上的笑意堆得更多了。
他将手上的礼一应都塞在了孙县丞手里,顺手递过去了沉甸甸的十两银子。
孙县丞接下了那些礼,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单单落下了银两:“礼,我能收;钱就不必了吧。”
仲俊雄笑得脸都酸了:“这些礼,是给太爷;这钱啊,是孝敬您的。”
孙县丞笑了一声:“不容易啊,我还能得着孝敬?”
仲俊雄听他这话含怨拈酸,心下一喜:“这段时日,太爷独揽大权,苦了您了。”
“不苦。”孙县丞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南亭县好,南亭百姓好,我怎么会苦?”
仲俊雄见他隐隐露了话头,忙接了上去:“是是,太爷和县丞的一举一动,都是为了咱们南亭好,就像昨日抓赌,也是为南亭除了一害啊。”
孙县丞抿嘴一笑:“仲老板这话说的。这么骂自己儿子,不大好吧。”
仲俊雄心中一亮。
他不怕他挑明,就怕他装傻。
仲俊雄把双手搭在膝上,把脑袋服帖地低了下去:“还请县丞体谅。”
他听到孙县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几日前,征饷令发到南亭来了。”孙县丞悠悠道,“哎,今年的赋税刚交上去,摊派的军饷又来了,咱们这几个边陲小县的老百姓啊啊,想过点顺心如意的好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仲俊雄不是傻瓜,很快明白了过来。
他疑忌又认同地一点头:“可不,军里的饷,年底的粮,正是拖不得的。这得要多少银钱?”
孙县丞探出了一个巴掌,痛快道:“南亭被摊派了五百两。”
仲俊雄脸色一变,仿佛凌空挨了个耳刮子。
他不想笑,也得强笑:“可真是……够多的。太爷不是和那裴将军相熟吗?”
“相熟自是熟的。可公归公,私归私啊。”
“哎,难啊。”
“谁说不是呢?”孙县丞摇头晃脑地叹息道,“太爷说要与民休息,藏富于民,真是难啊。”
仲俊雄进一步听懂了他的意思:这笔钱落在了他仲俊雄头上,还不许他向管辖的百姓要钱。
这就是敲诈!
这实在是一笔巨款,等同于在他身上割肉了。
仲俊雄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国泰搞不好真的只是倒霉,恰在这时候被人抓了。
说不准干上一个月苦役,人就放出来了呢?
可他转念一想,这事不对。
若是孙县丞只管他要些银两花花,那还好说。
他不仅把自己的儿子单拎出来,还狮子大开口,一张嘴就是五百两银子,那就是有意拿儿子威胁他了。
想明白这一点后,仲俊雄心知自己没资格同官府置气,哪怕不心平气和,也得装出个心平气和来:“没问题,包在老弟身上了。”
孙县丞:“哟,这怎么好意思呢?”
仲俊雄被一股恶气顶在了喉咙口,站起了身来,依旧是笑:“您不用同我客气了。为南亭解忧,是我应该做的啊。”
仲俊雄甩着两手,如风如火地走了,走出了披荆斩棘的架势。
等客人走了,华容端着一方茶盘子从屏风后转出来,轻手俐脚地收拾了仲俊雄没有动上一口的茶杯,并落落大方地对着孙县丞展颜一笑。
孙县丞打了个激灵。
这小子最近越来越像鬼了,走路时半点动静都没有,哪里都有他。
但孙县丞不敢抱怨。
在他忙成陀螺的时候,太爷已经将南亭上下治理成了铁桶一座。
就连县衙,也四处遍布着他的耳目了。
孙县丞从不得不服,到了如今的心悦诚服。
还有什么好说的?
跟着他干吧。
……
仲俊雄从账上提了五百两银子来,满怀怨愤地到衙门赎人。
孙县丞收了钱,谢过了他对南亭的诚心贡献后,便没了踪影。
仲俊雄回家等了半日,没等到儿子,又心神不宁地找上了县衙。
接待他的是斯斯文文的文师爷。
文师爷捧着个手炉,满面春风:“您找县丞大人啊?他去清源了,咱们今年的税缴得早,饷也收得最快,太爷今年若是不得一个‘卓异’的评价,谁也不答应呀。”
仲俊雄挑不出这话的错处,只能按捺着满肚子邪火,道:“事情……如何?”
“什么事情?”
文师爷一眨眼睛:“您也知道了?”
仲俊雄顿感不妙。
文师爷不管他瞬间铁青了的面色,叽叽喳喳地诉起苦来:“南亭学院的澄雪堂,这两日居然被雪压塌了一角屋顶。书院索性将全院屋墙都查修一遍,报到衙里来,说修缮之事,林林总总加起来,要耗费二百两银子呢。”
“士子之事,乃上上大事,事关大虞将来。眼瞅着乡试又要来了。您说说,这一时间叫我们上哪儿筹措银两去啊?”
第120章 手段(二)
仲俊雄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巨大恐怖攫住了他。
仲俊雄不接这话茬,提出想见见儿子。
文师爷挠挠脑袋:“不巧了,这会儿,人都送去矿上了吧。”
仲俊雄的声音陡然转了个调,变得高亢凌厉:“——矿上?”
文师爷胆子比鸟大不了多少,被他骤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大跳。
“是呀。”察觉到仲俊雄阴晴不定的面色,文师爷余惊未消地宽慰他道,“矿上这会子正缺人手呢,可不就派去那里了?吃住都在那里。嘿,先前那位,把好好一座煤矿修得堡垒似的,还有瞭望塔呢,怪好使的,只用十几个土兵,就能把他们看个密不透风了,一点儿都不怕人跑。”
文师爷是个标准至极的草包,句句都是难听至极的老实话。
不过,他心肠和耳根都偏软,又格外顾家,倒是很体谅仲俊雄的拳拳爱子之心。
他缓和了语气,咂了咂嘴:“不过,太爷治下,那里和先前光景很是不同了,午间吃得挺好,有熬白菜呢。”
然而,这话落在仲俊雄耳朵里,就变了味道。
他心痛欲裂。
大宝自从生下来,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什么时候吃过熬白菜?
最要紧的是,矿洞里那么黑,那么苦,死上个把人也是常事。
到时候他就算打上衙门,也是掰扯不清了。
总不能让县太爷给他儿子偿命吧?
文师爷一通老实话,讲得仲俊雄死去活来。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县衙,回到家中,夫人便迎了上来,急三火四地管他要儿子。
他不耐烦应对夫人,索性实话直说:“衙门要钱!”
夫人张着嘴,愣了半晌,一泡眼泪蓄在眼中,将落未落。
半晌后,她回过神来,气得恨不得拧死他:“你给他们呀!家里是缺这仨瓜俩枣的还是怎么着?!要多少钱?”
“二百两!”
夫人愈发来气:“二百两,我有啊。我嫁妆也有小三百两,你不乐意掏,我来掏!”
“要过一回了!”仲俊雄一屁股坐在上首的座位上,咻咻地喘着粗气,“先前给过五百两了!”
夫人张口结舌了。
她早些年是跟着仲俊雄东奔西走过的,不算是全无见识。
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串起来想了一想,她察觉到了蹊跷。
她拈着手帕,狐疑道:“你得罪人啦?”
仲俊雄不说话。
说起来,他的确是“得罪”了衙门。
但那“得罪”的内容,只能烂在他一个人的肚子里,决不能同任何人言说。
见他只顾着摇头,夫人便霍然站起了身来,风似的在堂中来回走了几圈。
丈夫既然不肯实话实说,她经了一番思索,自然而然地把刀尖指向了外人。
“好啊,好。”她咬牙切齿道,“我还当是什么清廉如水的县太爷呢,不刮穷鬼的钱,嫌没油水,就在我们身上下刀子?当我们是好惹的?”
她无端生出了女中豪杰的志气,见丈夫低着头不言语,便强压住了心头的怒火,柔情似水地摸了一下他的脑袋:“甭怕!钱攥紧了,谁都别再给,那是个无底洞,你拿千两黄金万两银去填都没有用!咱们既没抢太爷的钱,又没要太爷的命,他抓了人,无非是拿了把柄在手,要吓唬吓唬咱们罢了。要是大宝真在他手上有个三长两短,我一把火把县衙给点了,谁都别想好!”
仲俊雄疲累得说不出话来。
夫人这一番话说得可算是掷地有声,简直要令他肃然起敬了。
但他是真要过小太爷的命啊。
不然,姓闻人的怎么会突然发了疯似的咬住他不放?
或者,是不是他做贼心虚,想窄了呢?
或许正如夫人所说,那姓闻人的,确实是个放长线钓大鱼的老手,先是热热闹闹地将南亭发展起来,再把他们这些大户当成猪仔,养肥了再杀?
仲俊雄揣测半晌,无可奈何地放弃了。
他想不透,说不清,又绝无可能上县衙质问太爷的用意。
到头来,只能是无可奈何。
他问:“那大宝怎么办?”
夫人顿住了,哑然片刻,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了哭腔:“他自己造孽,叫他自己吃苦头去吧!”
话是这么说,但夫人回房大哭一阵后,还是决定,不能不管。
这辈子她的成就不多,就这么个儿子,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受了罪。
她定下神来,叫来自己的贴身丫鬟,取来了些体己银子,打算好好生一场事。
……
煤矿前有人闹事的消息传来时,乐无涯正坐在廊下烤火,和二丫相依相偎地嗑瓜子。
乐无涯不守规矩,把瓜子皮乱吐;二丫正忙着用两只前爪替他打扫归拢,玩得不亦乐乎。
不见天日地养了这许久,乐无涯的肤色比秋日里白皙了许多,嫩得简直能掐出水来,眼睛一眨,睫毛就扑散下来,在眼底洒下一道道漂亮的阴影。
文师爷小步趋近,细声细气道:“太爷,矿前有人闹事呢。”
说着,他又溜了一眼乐无涯的伤处,低了下头。
太爷吃住都在衙里,对外说是伤风,但毕竟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些时日下来,衙门内外已有不少人知道太爷受伤了。
文师爷嘴是天生的碎,常把衙门中的案子拿回家跟妻子嚼舌。
可这一回,他每日照常上班理事,回家做饭,丝毫没有跟妻儿提及太爷受伤一事。
他的思想偏于简单:太爷既然有意隐瞒,那必有什么他猜不透的深意。
他脑子不大好,就不掺和这事儿了。
文师爷属于一派,孙县丞则属于另一派。
孙县丞认为,太爷在南亭可以说是到了只手遮天的程度,此时矫情作态,做出这等行径,和那赵高的指鹿为马有何区别?
太爷说自己是伤风,谁敢出去乱讲,说太爷受伤了?
在他看来,这绝对是太爷对衙门中人忠心的测试。
他才不上这个恶当。
各怀心思之下,乐无涯受伤的消息居然瞒了个一丝不漏。
文师爷如是这般,将矿前的乱局讲了个分明。
有四五个人闹了起来,说她们的男人平时并不好赌,仅仅是路过赌坊门口,便被太爷抓了壮丁,八成是衙门借着抓赌的名义拘捕劳工。
这种事情,搁在以往的南亭衙役们身上,几棒子就能把这帮人轰走。
可这一年间,官民之间的关系处得挺好。
一时间突然要再动用大棒,他们自己都难免踌躇。
于是,有人飞马来通报衙门,向太爷讨个主意。
乐无涯听得兴致勃勃:“怎么个闹法?”
文师爷袖着手,同样兴致勃勃地回道:“听说是文闹,边讲边哭,说今天不把她们男人放出来,她们就不走了。”
乐无涯:“高明呀。”
“可说呢。”文师爷对这种家长里短的事情最有发言权,“要是她们真撒泼,倒是好赶了。最怕这种文文静静的,要是动手,必然是咱们理亏呀。”
乐无涯:“我去看看。”
本想去蹭一口瓜子吃的文师爷,一腔闲心顿时化为乌有:“别啊,您这腿——”
乐无涯倒是挺爱惜自己,扶着柱子摇摇晃晃地起了身:“抬个轿子来。”
文师爷词穷了。
他眨巴眨巴眼,没能再想出什么劝谏的词来,哎了一声,转身就跑。
……
南亭煤矿位置算是偏僻,但听说有热闹可看,不少人不惜跨了三里地,也要跑来瞧个究竟。
此刻,煤矿门口已里三层、外三层地叠满了人。
调解队的姑姨们连带着元子晋早已到场,劝得口干舌燥,可这四名妇人硬是一言不发,只坐在那里垂泪。
元子晋冻得直跳,一面劝,一面觉得很不可思议。
他抽了个空,悄悄问道:“三姑,她们丈夫不都是滥赌鬼吗?别的不说,就那个……那边坐着的胡大嫂,两个月前她不是才被她那个赌鬼丈夫打过?两眼乌青的。要我说,这些人死在矿上才好呢,一了百了,干嘛管他们啊。”
被他称作“三姑”的女人叹了口气:“说锤子。你真当她们拎不清呀?”
就算这些男人赌钱败家,可好歹算是个撑门立户的。
要是人真在矿上出了什么事儿,她们孤儿寡母的,家里那点薄产还不马上被宗族分了?
到时候,娘家万一把她们当成泼出去的水,她们无处可去,那只能去投南亭河了。
元子晋一头雾水,还想再问,围观的一侧人群忽然分了开来。
一顶灰色小轿抬了进来。
轿子停落,轿帘一掀,露出了里面端坐着的乐无涯。
他未语先笑:“当真是热闹啊。”
四下里顿时寂静了下来。
那几名妇女也有些傻眼。
她们是听了仲夫人的话,听说她们的男人被送进煤矿里干活,怕他们出了个什么好歹,才慌里慌张地杀奔过来的。
她们心里清楚,太爷蠲减税赋、修桥铺路、体恤民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好太爷,罚赌鬼们干点粗活累活,合情合理。
她们但凡有点良心,就不该跑出来给他添堵。
可这矿上的事情实在难说。
别的不说,去年不还死了个常小虎吗?
要是真的死了男人,成了寡妇,太爷也不会善心到在衙门里给她们找间房舍,让她们有立锥之地吧?
仲夫人都说了,只要她们肯闹,衙门为着息事宁人,一定会把人还回来。
太爷是好人,不会随便打人抓人的。
她们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了个懵,便跑来撒泼了。
可太爷还真的亲自来了?
乐无涯环视了一圈,捧着手炉,大大方方地展颜一笑:“我腿伤了,不便见礼。还请各位嫂子见谅。”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哗然一片。
几名妇女愣住了,反应过来后,便各自羞臊起来。
太爷身上有伤,为着她们几个,跑了这么远?
乐无涯很和气,讲话慢吞吞的,是十足的通情达理:“本来想叫各位嫂子前往衙门一趟,分说明白,但一想,诸位嫂子本就心慌,若是我遣人来请你们上衙,必然更慌,未免显得我这个县太爷欺负人了。”
“今日我未穿官服,便不摆什么县太爷的谱了。各位嫂子,不若就近找个可以避风的所在,敞着门慢聊一番,如何?”
说着,他转向元子晋:“元公子,就麻烦你了。”
元子晋狐疑地瞥他一眼,想,真的受伤了?
可当一名衙役把乐无涯背起来时,包括元子晋在内的众人,内心都震撼了。
元子晋没再多话,就近寻到了一处医馆,请坐堂大夫稍让,辟出了一小片可以坐谈的清净地带。
乐无涯环视了四周,点点头,笑道:“好地方,我正是要把脉问诊的。”
乐无涯比在场任何一位妇女的年纪都小。
他不着官服、面孔素净的样子,像极了个病弱的邻家小弟弟。
这些妇人,对着五大三粗的汉子可以嚎啕,可以穷横,可以拍大腿,可对着这么个面色苍白的小弟弟,就只剩下了发愣和心酸。
乐无涯温声道:“你们的丈夫都叫什么名字?”
她们讷讷地报出名后,乐无涯一一记下,说:“把姓胡的那个从矿上叫出来。”
胡嫂子闻言,精神一振,挺直了腰背。
不多时,一个满脸满手黑灰的精瘦汉子被提了出来。
一看到自己婆娘在这里,他呆了一会儿,直眉楞眼道:“你来这儿干啥了?”
胡嫂子带了哭腔:“我怕你在里头——在里头吃苦头……”
“本来就是要吃苦头的。屡教不改,难道还惦记着来这儿享清福?”乐无涯摸出折扇来,一指胡汉子,“告诉你媳妇,你在里头干什么?”
胡汉子低着脑袋,讷讷道:“就,推车运煤呗,人家在底下采,我在上头运……”
乐无涯用扇子抵住下巴,笑道:“各位嫂子,你们瞧,不是所有人都要下矿的。这些新手,笨手笨脚的,我还怕他们不会采煤,把我那好好的煤一铲子铲成碎沫子呢。”
妇女们面面相觑了一阵。
她们并没进过煤矿,还以为那里遍地是矿坑,所有人都需得钻进去,像蚂蚁似的往地底下钻,生死由命呢。
乐无涯一挥手,让胡汉子回了矿上。
他一一数着:“张家的,在砸煤;王家的,在伙房;林家的,在拉风箱。你们都可以把人叫出来见一见。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见面可以;但见上一面,他们的刑期就要再加上半个月。”
胡嫂子愕然地抬起头来。
其他几个妇女本来还有些羡慕胡嫂子见到了人,此言一出,谁都不敢羡慕了,全部低着头,作鹌鹑状。
乐无涯声音温柔,内容却是有理有据:“他们究竟是无辜还是罪有应得,各位嫂子心中最清楚,为着体面,我便不去传你们左邻右舍来作证了。我只有一句话同你们说:衙门赏罚分明,才能治理得当。”
“你们一时心急,说我私抓劳工,我能体谅其情,却也不能叫你们平白冤枉了去。”
“我不会罚你们,因为你们家中都有子女父母,还需你们养育。但你们来此生事,不罚也是不妥。你们四家男人的刑期额外加上五日。可有疑义?”
她们瞠目结舌,一个个都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又是心慌,又是委屈。
她们可太了解这些男人了。
他们都是不可救药的滥赌鬼,要是他们知道自己来闹了这一场,害得他们加了刑,等他们出来,这还了得?
胡嫂子率先叫起撞天屈来:“太爷,我们本来不想要来的,是……是仲家夫人说,他们在矿里干活,怕是要出事情……”
乐无涯不生气,不恼怒,笑微微地“啊”了一声:“仲家夫人的儿子不也在矿里?仲家夫人若是担心她儿子出事,怎么自己不来,专叫你们来?”
她们登时木了面孔,两两对望一阵,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了下去。
胡嫂子嗫嚅着说:“您,您真要多关他五天啊?”
乐无涯一点头。
“那,能不能叫我也进去,干点什么都成……”胡嫂子眼里噙了泪,慢慢道,“他娘在家里老是骂我,说我晦气。我不把他带回去,实在是不敢自己一个回去……”
乐无涯微微一蹙眉。
旁边另外一个身材胖壮的嫂子也开了口:“太爷,您给他们加了刑,我们要是不进去陪着,以后必是要吃拳脚的……”
第三名妇女带着哭腔道:“咱们都是仲家管着的,我,我本不大想来……”
第四名妇女说不出什么来,谁讲话,她都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乐无涯单手抵着唇,摩挲一阵:“你们可有什么病?得了疫病的不要,身子虚亏的也不要。”
四人见太爷露了口风,忙不迭地各自点头。
乐无涯叫了矿上的一位女把头来,将她们托付给了她。
……
在围观之人看来,小太爷年轻,万一哪句话说得不对付,冲撞上了,两边厮打起来,太爷被泼妇缠身,必然有一场好热闹可看。
这些人虽不得近身,也都巴巴地抻着脖子,等着那边闹腾起来。
没想到,事件发展,与他们所想大不一样。
这四名妇人跟着太爷哭哭啼啼地进了医馆,和太爷对坐了一会儿,不仅止了哭啼,还越发老实,对太爷点头频频。
后来,她们干脆是被领进了矿里。
临走时,她们居然还对小太爷下了拜,千恩万谢的,好似太爷送她们下矿,是对她们的恩赏。
大家看得傻了眼,钦佩之余,也忍不住想,太爷这张脸蛋,就是讨人喜欢。
对了,太爷说他怎么了来着?
哦对,受伤了!
这受伤了的太爷,跑了这么久来给她们断案,不动杖,不用刑,用嘴都能把她们给讲服了,那可是真有本事!
送走四位妇人,乐无涯放下热腾腾的茶盏:“元公子,一会儿有事吗?”
元子晋当然不会站侍,自己给自己找了方软凳子,正在回味乐无涯方才的言行,眉头越皱越深。
乐无涯探过身去,用扇子敲了一下他的额头:“寻思什么呢?”
元子晋捂着被敲疼的额头:“你打我?”
乐无涯笑吟吟地用双手撑着板凳边缘:“有事吗?”
元子晋没好气:“事儿不是都被你干完了吗?”
他咕哝道:“要不是你瞎捣乱,三姑和我早把人劝走啦。……你要干什么?”
乐无涯:“背我上轿子吧。”
元子晋见了鬼似的:“闻人明恪?你当我是什么?!”
“我当你是龙虎将军的二儿子啊。”乐无涯理直气壮道,“既是元将军血脉,总不至于如此……”
他上下打量了元子晋:“……如此娇弱吧?”
元子晋额角青筋狠跳了几下。
他一捋袖子,把乐无涯连人带板凳一把端了起来。
乐无涯万没想到他如此犷悍,一个摇晃,险些从半空跌下去。
元子晋迈开大步,径直向医馆外走去。
乐无涯被他端在怀里,颇感意外:“挺行的嘛。”
元子晋“哼”了一声,尾音带了点得意:“那是!”
元子晋生了个翩翩公子的体态样貌,然而好像天生有把子野牛似的好力气。
乐无涯静心回顾自己与元子晋相交的点点滴滴,发现的确是有迹可循。
第一次,他被小七惩罚,以人代马,自己把一辆马车拖去了顺天府。
第二次,他拿了把斗大的锤子,亲手将龙虎将军的车驾砸了个粉碎。
乐无涯用手比划了一下那锤子的尺寸,发现若那锤子是真材实料,换了他来砸,舞起来几下就要累到吐血了。
这小子能老老实实地把车驾给砸成一堆破铜烂铁,足见膂力惊人。
元子晋把乐无涯搬到轿子前,将他信手一放,脸不红,气不喘,骄傲地叉了腰,心想,区区闻人约,不过如此。
乐无涯单脚蹦进轿子里去,冲他一招手:“进来。”
元子晋剑拔弩张,毫不示弱:“干甚么?”
乐无涯:“勾你的魂,吸你的阳气。”
元子晋吓了一跳,过了片刻,才想明白他在同自己玩笑。
他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嘴硬道:“嗨哟,我可吓死了。”
乐无涯似笑非笑:“敢不敢进?”
元子晋硬起了头皮:“进就进!”
……
在温热的暖轿里,乐无涯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着元子晋。
元子晋佯作放松地摆弄着掌上戒指,实则紧张得很,腰背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半路跳轿。
乐无涯笑盈盈地问他:“有这么一把好力气,怎么不从军?”
元子晋满不在乎道:“我不乐意吃那个苦。再说,我大哥够有出息的了,不差我一个。”
乐无涯单臂倚上了轿中软枕:“听说你出去调解,总是挨打,怎么不还手?”
元子晋嗤了一声:“我一还手,还不把人打坏了?”
后半句话,他没敢说出口。
要是我把人打坏了,你不是更有理由发落我了?
乐无涯却笑嘻嘻道:“其实是压根儿不会吧?”
元子晋顿时怒发冲冠,恨不得去揪他的领子:“你,你——”
然而他确实是不会。
大哥气力不如他,但一手摔跤技术练得出神入化,每每与他对练切磋,都能把他摔个心服口服。
他小时候也曾不服气,偷偷掉过眼泪,下苦功练过,可练了小半年摔跤,怎么也追不上哥哥,索性自暴自弃,从此弃武从文。
然而,在学文一途上,他的天赋更差。
一日一日混下来,他逐渐变成了这样脑袋空空、文不成武不就的模样。
元子晋满心沮丧时,全然没注意到乐无涯望着他的神情已发生了变化。
元老虎家生的小老虎,吃了这么多年草,生生吃成了个草包模样。
然而,这小半年相处下来,乐无涯发现,尽管元子晋到了哪里都是个当出气筒的料,数度挨打挨骂,但他能坚持只动嘴、不动手,不恃勇斗狠,算得上是一个优点了。
元子晋不想再谈论自己。
谈来谈去,总是伤心。
他索性转换了话题,愣头愣脑地问:“哎,闻人明恪,你是不是缺钱啊?”
乐无涯:“嗯?”
“换我,我就拿钱把胡嫂子她们打发了。”元子晋说,“你不就是想要在她们面前装好人吗?不如给她们最想要的!她们操持家事,没什么进项,婆婆丈夫都能欺负她们,可怜得很。”
乐无涯笑了:“我晌午前给他们钱,晌午后,整个南亭都会知道,谁在我这儿闹事,谁就能拿钱。”
元子晋愣住。
他还真没想到这一层。
乐无涯托着腮,专注地注视他:“元公子当真是有进益了。想当初,第一面相见,公子还对马夫吆五喝六呢,现在倒是知晓民生疾苦了。”
元子晋一怔,继而满面通红地低下头去,哑了火。
乐无涯微微颔首,在心中又记了一笔他的好处。
不谈改错不改错,至少是知错了的。
转眼间,他们已到了衙门前。
“活儿,你跟着各位姑姨们接着干。”乐无涯被人搀出了轿子,回头道,“以后每日早上卯时,到靶场一趟。”
元子晋顿生警惕:“你要干什么?!”
乐无涯嫣然一笑:“收拾你。”
元子晋浑身汗毛倒竖,隐隐显出了色厉内荏的草包相:“你,你敢!我才不去呢!”
乐无涯轻巧道:“你可以不来。我会叫秦星钺来请你。别忘了,你的月钱是我给你开的。小心我让你饿死在南亭。”
元子晋草包本性登时发作,立在原地,六神无主,欲哭无泪。
早知这样,他还不如放下身段,抱着爹的腿大哭一顿呢。
见乐无涯伏上衙役的后背,要被人运进衙里去,元子晋抿了抿嘴唇,喊道:“闻人明恪!”
乐无涯扭头:“做什么?”
元子晋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你是不是故意的?”
乐无涯一歪头:“嗯?”
“矿里缺人,我知道。”元子晋攥着拳头,“你是不是故意把她们弄进矿里去干活儿的?”
乐无涯失笑。
他就算再能算,也算不到有人来矿上闹事啊。
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
但他不仅不解释,还高深莫测地一笑:“你说呢?”
说罢,衙役便将他背进了衙里去,徒留元子晋孤身一人,心服口服,毛发直竖。
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
仲夫人出师不利,派去闹事的四个妇女撒泼不成,全被扣在了矿上。
其他赌徒家属眼见耳闻,本来想闹事的心立即熄灭,将南亭煤矿视作了龙潭虎穴,怎么都不肯去闹了,生怕讨人不成,将自己再折进去。
仲夫人一时间找不到趁手之人可用,只能坐在深宅大院里气闷得直撕帕子。
而仲俊雄则听到了一件对他来说宛如晴天霹雳的消息。
他急切道:“你可听得真切了?”
家丁连连点头:“真真的,绝没有错。不少人亲眼看见了,太爷的腿受了伤,进出都要人搀扶呢。”
仲俊雄惶然跌坐下去,一颗心在腔子里跳得发颤,连带着他的手脚都软了。
小太爷这伤来得太过突然,若说是巧合,仲俊雄断断不信。
他心惊胆战,不敢再同他斗法,直接从公中提了三百两银子,捐到了衙门去。
……
钱送到时,乐无涯正在给闻人约抽背典籍。
他扫了一眼那沉甸甸的银子,漫不在意地笑道:“正好,叫守约送去南亭书院。哎,他有没有提要把仲国泰放出来?”
文师爷老老实实地一摇头:“没有。”
“算他乖觉。”乐无涯一扬手,“去吧。”
闻人约大致清点了一下数目:“多了一百两。”
“规矩。”乐无涯道,“我要二百两,他得多送点,才见诚心。收着吧,给学生们多买点书。”
闻人约:“够多的。”
“不多。”乐无涯把书合上,揉了揉小腿伤处,“我的命可贵着呢,就这么点钱,怎么够赔?”
闻人约欲言又止。
乐无涯一撩眼皮:“觉得过分了?”
闻人约摇摇头。
直到现在,看着乐无涯那条伤腿,他的心还是会时不时抽冷子似的一疼。
若是那夜出了差错,这世上就再没有他的顾兄了。
他实话实说:“我生平还没见过如何用慢刀子杀人……只是不大适应罢了。”
“就当长见识了吧。”
乐无涯握住书卷,懒懒地打了个呵欠:
“我教你看看,哪怕是个官场上的末流小官,只要有心,按着规矩来,能弄死这世上大半的乡绅商贾。”
“要不然,为何这世上许多人,打破了头也要读书做官呢?”
闻人约正在沉吟间,就见秦星钺小跑着推开了门:“太爷!”
见他变颜变色,乐无涯一眨眼:“怎么啦?火上房了?”
秦星钺:“姜鹤来了,还有他的主子——”
乐无涯猛地一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崔罡英奉命来给他看病,怎么会不向雇他的人通风报信呢?
他急急地一伸手:“毯子毯子!”
秦星钺尚不解其意时,闻人约已然取来一卷毛毯,快速覆盖在他腿上。
见他如此机敏,乐无涯眯起眼睛,对他甜甜一笑。
闻人约浅浅呼出一口气。
他记得,自己发现顾兄受伤时,他丝毫避讳,大方地将伤口展示给自己看。
可在那上京来客面前,他居然乱了方寸,有意遮盖。
他对自己开诚布公,对那人则有意遮掩。
如此看来,谁在他心中算是特别的那一个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