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机缘(三)
画桥灯市间,火光翻涌,人影缭乱,一时难以确认。
……是小六?还是小七?
乐无涯担心自己错眼,往前迎了两步。
顺便为着能看得清楚些,他惯性地眯起了眼睛。
四周明亮如白昼,那段身影像是要融化在白光里,确实难以分辨。
这二人的形影,在他心里从来是壁垒清晰、各自分明的,哪怕只看背影,也绝没有弄错的可能。
乐无涯很少有过这种困惑。
骤然间,他的头脑像是被尖锥扎了一下。
伴随着刺痛而来的,是耳畔一声模糊的呼唤:“爷,醒醒。有贵人来探你了。”
他将死之际,病得神魂离散间,好像有人来探望过他。
乐无涯记得,有一只柔软温暖的手搭上了他的额头。
他那时,好像对那人说了许多的话。
可具体说了些什么,他竟是忘了个一干二净。
乐无涯印象最深刻的,还是自己回光返照、头脑清晰地想阴皇上一把的时候。
乐无涯格外认死理:遇到想不通的事,非要想通不可。
当他忍着逐渐剧烈的头痛、与脑海里破碎的画面暗暗较劲时,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将他生生掀回了身来。
粗暴野蛮,却也立竿见影。
他脑海中残存的画面顿时被驱了个一干二净,影儿都没了。
立在他眼前的是个宽阔胸膛。
乐无涯仰着头向上看,看到了一张似豹似虎的铁面具。
与他绿幽幽的眼睛正相配。
“……你?”
乐无涯认为此人决计不可能出现在此,心中疑惑,伸手要去掀他的面具,刚掀到鼻子处,那人就一使力,将面具按了下去,顺便打了一下他的手背。
赫连彻冷冰冰的:“是我。”
乐无涯揉着发红的手背,用笃定的语气问道:“逃席啦?”
赫连彻看他如此娇贵,是一万分的不待见。
在景族,悍勇尚武之风盛行,男子若是被打了一下就要如此作态,是要被人瞧不起的。
赫连彻一边鄙夷,一边应道:“嗯,逃了。”
乐无涯返身张望,发现那个疑似小六或是小七的背影已然被重重人潮冲得踪影不见。
他还想再看,又被一双大手扳正了脖子:“说话看人。大虞人是这般没礼节的么?”
乐无涯狡辩:“我又没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赫连彻看他顶嘴,很想往他脑袋上弹一指头。
乐无涯自幼便无师自通了一手察言观色的好本事,见他神色有异,忙正色问道:“……怎么就逃了呢?”
赫连彻不答话,似笑非笑地反问:“闻人县令怎么不唤我达兄了?”
“裴将军早把你老底揭给我了。”乐无涯反应奇快,眼睛一眨就是一个谎,“不过我还是高兴叫您达兄,不知可否?”
赫连彻的嘴角在面具下微微地翘了翘:“随你。”
话讲到此处,乐无涯又左右看了看。
赫连彻一眼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一皱眉头,冷声道:“干净的,没尾巴跟着。”
灯会人流汹汹,绝不是个方便尾随跟踪的地方,
乐无涯确实挺好奇,赫连彻究竟是怎么越过重重宫闱、道道眼线,跑到这里来的。
没想到自己随便一个查探的小动作就能惹得他黑脸……
乐无涯想,这么大的个头,心思还挺细腻别扭。
上一世,乐无涯没怎么同他打过交道。
乐无涯只是知道,世上有他这么个人,和自己流着一样的血液,必然是恨透自己了,才放心大胆地把自己交给他去杀。
结果他手艺不精,自己福大命大。
战场相见,乐无涯只丢了半条命。
至于另外那半条命,之所以会丢在圜狱之中,说起来也与赫连彻有些关联。
那时候,由解季同轰轰烈烈掀起的倒乐浪潮愈演愈烈,乐无涯正是风声鹤唳、四面楚歌的时候,又有致命的流言传出,说他血脉不纯,其母为景族密探,自从长成后,他便心向母族,时时向景族传递军中情报,才致使大虞对景族久攻不下,只得握手言和,他再以职务之便,周旋于虞、景之间,里通外国,传递情报,从中渔利。
这八成是老皇帝放出的风声,好在焚身烈火中多添一把柴,好好恶心乐无涯一把。
不过,这本是捕风捉影的传言一桩,并无实据。
结果,景族那边竟然做出了回应。
赫连彻公然表示,乐无涯并非血脉不纯之人,而是如假包换的景族人,且是他至爱的胞弟。
当年是大虞人不讲道理,将他劫掠而去;如今,大虞既然容不下他,那还请大虞皇帝大发天恩,把他的弟弟还回来,以全他们兄弟天伦之情。
一石激起千层浪!
皇帝本想利用景族,给乐无涯添上一桩罪名,全没想到景族会主动跳出来认领。
物议如沸间,乐无涯“里通外国”的罪名算是彻底坐实了,连带着整个乐家也遭了殃。
——皇上自然是没错的,所以只能是乐家的错。
那时的乐无涯已然被抄家落狱,处在一个债多不愁虱多不痒的状态。
但当这件消息传来时,乐无涯的心还是狠狠被刺了一下。
赫连彻此招狠绝无比,可谓是一箭三雕。
一箭射的是老皇帝的面子。
他若是不清楚乐无涯的底细,就如此重用乐无涯,就成了个被异族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糊涂蛋;若是他清楚乐无涯的底细,那就成了个自作聪明的糊涂蛋,放任乐无涯这么个纯种的异族人身居高位、祸乱朝纲。
二箭射的是乐家。
养育乐无涯这么久的是乐家,在赫连彻眼中,他们和老皇帝沆瀣一气,是首恶元凶,绝不可能轻轻放过他们。
三箭,自然是奔着乐无涯的命门来的。
乐无涯曾揣测过,能使出这么一套钝刀子割肉的好本领、一点点把他磋磨至死的,非得是个心思深沉如海的人才行。
然而,这一世与他相见的寥寥几面,却叫乐无涯觉得,赫连彻与他想象中那个暴戾、阴毒之人相去甚远。
赫连彻见他望着自己沉思,有些不惯,便强行一推他的肩膀,让他与自己并肩而行。
这一推,推出了他身上细碎的铃铛响。
赫连彻察知了那声音来自何处,心情莫名畅快了起来,下令道:“闻人县令,陪我走走。”
乐无涯叹出一口气:“能不答应吗?”
“不能。你若不应,就算你破坏两处邦交。”
“……好吧。”
二人在这繁华他乡缓缓并肩前行。
乐无涯爱热闹,一边规规矩矩地往前走,一边眼珠子乱转,偷看着那表演顶盘喷火的艺人。
赫连彻冷清惯了,对周遭的一切并不感兴趣,只觉得吵哄哄的:“喜欢热闹?”
乐无涯点头。
“够热闹么?”
乐无涯再点头。
赫连彻整一整袖边:“可我至今似乎还没听闻人县令说一句谢。”
乐无涯终于把目光从喝彩连连的人群挪了回来,紫色眼睛在面具后一眯,张开双臂,往上一跳,才堪堪把他抱了个满怀:“多谢达兄!”
赫连彻:“……”
被这么个人公然搂着抱着,他脸都僵了,手指在身侧猛地攥成拳,又慢慢松了开来。
他呵斥道:“下去!”
乐无涯听话地松开手,又喜滋滋地蹦了下去。
他没想错。
真不是坚冰一块。
经了这一抱,乐无涯竟意外开启了他的话匣子。
大概是为着转移尴尬,他居然开始主动讲述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此处:“皇上不胜酒力,提早离席,把我推给他的五崽子,叫他带使团出宫,登城观灯。我趁着换衣的功夫,与人换了身份。”
自从他上次在驿馆神出鬼没了一回后,乐无涯便猜到他八成是有个和他相貌、身量相仿的替身。
但亲耳听到他玩这偷梁换柱的把戏,乐无涯仍是咋舌不已:“达兄好胆色。”
赫连彻负手道:“他与我地位相当,除此之外,谁也不配和我同席同行。他打发他的儿子来敷衍我,我便打发我的侍卫去敷衍他。”
乐无涯想,原来还有这么恶心人的一手。
反正正事已经办完了,那侍卫若是争气,不被人认出来还自罢了,就算旁人看出此赫连彻非彼赫连彻,考虑到赫连彻如今去向不明,一旦叫破这顶替之人的身份,恐怕立时要引起满城骚动,坏了刚刚订立的盟约,亦是不美。
事关外交,这帮老狐狸绝不会贸贸然嚷出来,只能捏着鼻子,指鹿为马。
就算事后报知皇上,皇上也只能把这哑巴亏咽了。
反正虞、景二境从来是水火不容,如今的和平也是表面的。
皇上再恨景族的骄慢,一时半会儿也啃不下景族这块硬骨头。
他就算再恼恨,也只能佯作不知。
乐无涯生平最爱巧妙的恶作剧,眼睛微微发亮地看着他。
赫连彻被他看得脸热,又见乐无涯眼中并无愤恨不平之色,甚至还有几分赞许,心中暗暗称奇:“我以为你们大虞官员,都对皇家敬爱有加。”
乐无涯瞎话张嘴就来:“达兄慎言。我对皇上的崇敬之情,堪比天之高,海之深。”
赫连彻:“……”
话说得太满,就是虚情假意了。
赫连彻懒得理会他,把脸转到了一边去。
被他冷落了的乐无涯自己给自己找起了乐子来。
他看到一串贝壳风铃,式样玲珑可爱,顿时起了兴趣,凑上前兴冲冲地研究起来。
赫连彻也跟了上去。
摊主见乐无涯喜欢,便马上道:“您瞧,这贝壳多好,被灯一照,五彩缤纷的,挂在家里,又鲜亮又好玩!”
乐无涯知道贝壳娇嫩,易磕易碰,不适合带回南亭,只是过来过过眼瘾,便随口敷衍道:“我没钱。”
摊主一心想做成这门生意,把目光转向了他身侧高大威武的赫连彻。
这二人都戴着兽面,看不清五官,但看脸盘轮廓和异瞳,自认为识人无数的摊主心里便有了七八分成算:“您看,您的小弟这么喜欢,就给他买一个吧!”
乐无涯一怔,瞧向了赫连彻,微微摇了摇头:
他就看看,不想要。
赫连彻心领神会,虎着脸一把揪住了他的脖领子:“娘讲过了,不许你买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回家,小心爹揍你。”
他薅着乐无涯,怀着一点隐秘的心事,快步离开了这小摊。
走出几十步开外,赫连彻才沉默无语地松开手。
乐无涯被他拎着,几乎有了点脚不沾地的错觉。
他呼出一口气,对他一竖大拇指,刚想夸他一句演得好,便听他发出了一声冷笑。
这笑有些不善,听得叫人头皮发麻。
赫连彻自语道:“小弟?……哈。”
乐无涯没吭声,眼睛瞟向一边,又看了回来:“达兄,怎么了?”
赫连彻看向他:“我有个弟弟。闻人县令知道吗?”
乐无涯犹豫片刻,点了下头。
闻人约只比自己小四岁,尽管入官场时日不长,按照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的原则,他也该听说过乐无涯的“光辉事迹”。
若佯装不知,那未免太假了。
赫连彻平静道:“他是我害死的。”
乐无涯愣了半晌,张了张嘴,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啊”。
赫连彻:“他不肯和我回家,我恨他。他最后死在大虞皇帝手里,是他活该。”
乐无涯陡然听了这一篇尖锐的批评和诅咒,本应该小心眼地记个仇,但他还挺想听听下文,于是选择了默不吭声。
另一边,其实赫连彻也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要对一个肖似乐无涯的人陈述他阴暗难明的心思。
他向来是把这些话深埋心底,可对着这么一个人,他管不住自己的嘴。
赫连彻所讲述的,正是他把乐无涯往绝路上推的那一手。
乐无涯歪着脑袋,在周遭的欢声笑语和漫天的烟花声中,认真听他讲完了他的所作所为。
他抿抿唇,故作轻快地感叹一声:“你真的恨死他了吧?”
“是。”赫连彻痛快地承认,“有十之八·九,我希望他死。”
因为对这答案早有准备,乐无涯并不觉得伤心,反倒觉得这说法挺新鲜:“那剩下的十之一二呢?”
赫连彻顿了顿,心里清楚,自己与这人交浅言深,不该如此。
……可他在认真地问自己话呢。
冥冥之中,赫连彻认为,自己理应回答此人的一切问题。
他说:“有十之一二,我想他真的能被送回来。”
乐无涯的脚步猛然一停。
赫连彻腿长步长,一个错身,就走到了他前面去。
看他停步不前,赫连彻也驻足回身,疑惑地望向他。
乐无涯的声音在一瞬间哑了:“……他都这么没良心了,你还要他做什么?”
赫连彻冷笑一声:“他是我弟弟。闹够了,一无所有了,没人要他了,总该回家了吧?”
答完后,赫连彻冷笑一声:“吓人吧?”
有的时候,他自己回顾自己的心路历程,都觉得可怖又可笑。
乐无涯死后,裴鸣岐来寻他,索要鸦鸦真实的生辰八字,他也给了。
他猜测,裴鸣岐兴许要行什么巫蛊之术,把他的魂魄留在人间。
……留住好啊。
赫连彻:“我盼他死后怨恨深重,化作厉鬼,前来寻我。但等来等去,他总不来,可见他恨我到何等地步。”
做兄弟做成这等死生不见的模样,也是旷古烁今了。
乐无涯脱口而出:“说不定,他从来没恨过你呢。”
赫连彻胸口一涩,斥道:“你知道什么?!”
乐无涯:“如果是我,我才不恨你。”
赫连彻彻底被激怒了。
他对这种设想全然不肯接受:“我对他一点也不好,毁他声名,毁他身体,他凭什么不恨我?!”
乐无涯仰着头,诚恳道:“因为你是他哥哥啊。”
……
裴鸣岐入城后,没头没脑地乱走一气,直走出了一身薄汗。
末了,他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小紫檀炉子的确是爱凑热闹,可上京城太大,热闹也太多了。
就这么傻乎乎地硬找,岂不是大海捞针?
裴鸣岐自嘲地想,正如乌鸦说的那样,他从来就是个不聪明又莽撞的人。
再说了,就算真的找到他,又能对他说些什么呢?
不是都决定放下了吗?
心思放宽后,裴鸣岐的脚步也随之放缓了。
他漫无目的,索性沿河漫步。
各色河灯随波而流,火莲朵朵,纷如列宿,每一盏河灯,都寄寓着一个心愿。
正兜售河灯的店家一眼叨中了心事重重的裴鸣岐,凑上前来,热情道:“客官,放河灯吗?许下心愿,百事无忧呢。”
裴鸣岐思索片刻,大手一挥:“好,给我来一个最大最贵的。”
他搞来了一艘河船,里面可燃九九八十一根烛火。
店家随便一招揽,便引来了这么个冤大头,简直要欢喜疯了,撅着屁股乐滋滋地将船上蜡烛一一点燃。
裴鸣岐百无聊赖地立在一边,想着要许个什么愿望。
盼着裴少济那小子能快快成才吧。
裴家的将门荣耀,总要有人承继的。
不过,最近这小子似乎察觉了什么,期期艾艾地问自己,为何要对他如此倾囊相授,难不成是旧情难忘,要为乐无涯剃度出家?
裴鸣岐把他按着揍了一顿,才暂时打消了他这荒唐的念头。
他不出家。
裴家人为项家皇室效力三代,他不能贸然离开,只能等着哪日自然死去,才不辜负裴家忠耿勇毅之名。
裴鸣岐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望着河面发呆。
但很快,他从潋滟的湖水波光中,瞧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裴鸣岐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诧异地抬起脸来,正和小桥上默默凝视他的人对视了。
裴鸣岐霍然起身:“……陆道长?”
他三步并作两步,蹿上了那座小桥,神情激动,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真是您!”
下一刻,裴鸣岐陡觉手背传来烧灼似的剧痛。
他立即松开手去,可也并没往深里想,还以为是自己把劲儿使大发了,拧了手筋。
陆道长怒冲冲地横了一眼身旁的空气。
裴鸣岐还以为他是没认出自己,认为自己太过冒昧,马上忍着疼痛摘下鸟面,叫他看清了自己的面容后,随即戴好面具,向他深深一揖,爽朗道:“多谢您,裴某的心愿已经达成了,本该亲自报给您,烧香还愿,可裴某身负军务,未得命令,实在是不能离开驻守之地,没想到此番进京,能在这里见到您!”
陆道长尴尬地看向天际。
那两个小的跑出去野了,他内向惯了,不大习惯去凑热闹,便留在了桥边看灯。
刚才,他看这人出手阔绰,买的船也漂亮,便趴在这里和道侣欣赏,谁想越看那买家的背影越觉得眼熟。
罢,罢。
择日不如撞日,还是早点实话实说吧。
他努力组织了一番语言,挤出抱歉的笑脸:“裴将军,您先停一停。当初,陆某有一事隐瞒于您……”
第102章 相会(一)
时近子夜,街衢中的人稍稍少了些。
但不少精力旺盛的青年人,仍是绮罗繁盛,热闹不绝,等候着子时整点的一场烟花杂戏。
暮色已深,按时间算,使团的宫廷饮宴早该结束。
赫连彻却没有任何打道回府的意思,只步履沉沉地尾随在自己身后,且走得沉默异常,不说不笑。
……自从乐无涯说乐无涯把他当哥哥时,他便是这副面孔了。
气质阴沉,眉眼冷厉。
比起自己,他更像个含冤而死的男鬼。
有这么座铁塔似的夜游神杵在他身侧,路人自动离乐无涯三尺远,叫他玩耍得颇不痛快。
有面具阻隔,乐无涯瞧不出赫连彻是心乱如麻,还是心如止水,纵有通身察言观色的好本事,也使不出来。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乐无涯打算把他烦走。
等烟花杂戏拉开帷幕后,他还想搞些手持线花之类的小烟火放放呢。
在这人身边,自己举着线花,那气氛简直和坟头上香没有两样,哪里还能热烈得起来?
打定主意,乐无涯站定脚步,指着一盏造价不菲的琉璃灯,用最理所当然、最讨打的语气道:“我要这个。”
赫连彻剑眉一皱,对那华而不实的小灯进行了一番打量,心想,毫无用处。
随即,他漠然地取出钱袋,将银两丢在摊位上,沉默地将灯塞给了乐无涯。
作为回报,乐无涯反手把自己采购的那些鸡零狗碎的小玩意儿统统挂在了赫连彻的身上。
……除了那节毛茸茸的小狐狸尾巴。
乐无涯一身轻松地提着灯,迈开步子向前走去,安心地等着赫连彻翻脸。
结果,他走得脚都酸了,却迟迟等不到那人负气而走。
不仅如此,他还自食了苦果。
这盏灯装饰异常赘余,连灯杆也沉甸甸的颇具分量。
乐无涯尽管拾起了昔日的功夫,但并未养成长久的耐力,双手负重,长途跋涉,实在是辛苦。
察觉到乐无涯的眼神频频向他身上溜去,赫连彻难得会错了他的意,眉头一拧,将那灯也从他手中顺了过来:“这个也要给我么?”
他眼神凛冽,巴掌也大得吓人。
乐无涯得用双手握持着的灯杆,在他手里像是根轻飘飘的柴火棍。
乐无涯空着两手,和他大眼瞪小眼地互望了一会儿,突然乐出了声。
披挂上这一身的零碎玩意儿,赫连彻身上的夜游神气质早已荡然无存。
赫连彻:?
乐无涯:“不走了,累了。请达兄喝点东西,如何?”
赫连彻:“酒?”
乐无涯:“比酒好喝!”
……
一炷香的功夫之后,二人在一处小摊坐定。
他们面前的小桌上放了两碗酸梅汤,几颗硕大饱满的杨梅和着几块清透碎冰浸在其中,又撒了一层金黄桂花点缀,煞是好看。
这小摊在上京摆了十来年,永远是四桌八椅,客流络绎。
自从胃坏了后,乐无涯就不得不忌了生冷,眼巴巴地馋这口酸梅汤馋了许多年。
如今带这个造就了自己破烂身子的人一起前来,乐无涯莫名产生了一股冰释前嫌的轻松快意。
然而,赫连彻甚是不解风情。
他望着这碗酷似中药汁子的东西,并不觉得这东西比酒高妙到哪里,端起碗,径直一饮而尽。
乐无涯斯文地攥着个小勺子,把狐狸面具顶在脑袋上,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赫连彻把空碗放下,将面具戴回脸上,耐心地咀嚼着冰块和杨梅,注视着对面的乐无涯。
他突然觉得,吵闹的噪音有意思,杨梅汤有意思,眼前的人,也挺有意思。
鸦鸦走后,赫连彻冷冽又孤独地活了许多年,直到今天,才陡然拨云见日,重新见到了这世界的美好。
乐无涯胆大包天地批评他:“牛嚼牡丹。”
赫连彻没有笑,没有怒,只是耐心又用心地望着乐无涯:“你喝你的。”
乐无涯的喝法是赫连彻最看不上的,磨叽又矫情,用雪白的小瓷勺子一勺勺往嘴边舀到,冰得他一张棱角分明的薄唇愈发殷红。
他想,若他是鸦鸦,摆出这般矫情作态,自己定要好好收拾他一顿。
赫连彻不动声色地发着牢骚,看他一口一口地将酸梅汤喝见了底,又看他一双眼睛转来转去,似是没喝够的样子,在心底叹了一声,伸手招呼小二:“再来一碗。”
乐无涯捧着碗,对着他笑眯眯。
这笑法也不是赫连彻所喜欢的,美则美矣,但有些贱兮兮的嫌疑,和小时候那个乖巧懂事的鸦鸦迥然不同。
但见他如此,赫连彻的心里说不出的熨帖舒服。
冰镇酸梅汤的凉气顺着他的血液慢慢游走,将他魁梧身躯里蠢蠢欲动的暴戾和躁动,一点一点地压制下去。
此时此刻,别无其他,唯余平和。
然而,下一瞬,红影一翻,一只面目狰狞的旱魃施施然在条凳另一端落座。
“喝的什么好东西?”项知是笑盈盈之余,声音里带着一点恨恨的咬牙切齿,“请我喝一碗?”
乐无涯抚掌笑道:“好,会账的人来了。”
项知是皮笑肉不笑:“几日不见,闻人兄的脸皮怎么又迎风见长了?”
乐无涯对这点评欣然笑纳,回敬道:“几日不见,七公子的喉咙怎么哑了?”
项知是:“……”
他本以为乐无涯会故意装傻,体贴地略过他那丢人的一夜。
他实在是高估此人的良心了。
他狠狠一磨牙:“……多谢闻人兄关怀。酒后伤风,乃至于此。”
乐无涯哦了一声:“那还请七公子多多保重自身,这酸梅汤还是别喝了。”
他冲小二一扬手,神采飞扬道:“小二!”
小二遥遥地应了一声:“在!”
“给这位公子端碗凉茶来,再去旁边药铺抓两根黄连泡里头,给公子好好养养嗓子。”
项知是:“……闻人约!”
乐无涯正色,转过头来:“在。”
项知是伸手抓住他的衣襟,把他拉到了自己的身前。
他一上手,才发现这衣服竟是自己置办下的,更是火气上涌。
他小声怒道:“你敢拿这事嘲笑我?”
乐无涯满脸无辜,用仅能他们二人听到的声音说:“我没有哇。我既没有说七公子难得酒醉,就被下官有幸遇见,也没说七公子如何抓着我倾诉心事,更没说过七公子扑在我怀里哭鼻子。明恪发誓,绝不会去外边胡说八道的,七公子大可安心。”
项知是:“……你威胁我?”
乐无涯笑嘻嘻地握住了他拢在自己胸前的手指:“没有啊,只要七公子肯买单,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项知是攥紧了乐无涯的衣襟,微微喘了两口气。
无论他如何抵赖,他已认定,眼前人便是他老师转世。
两世为人,乐无涯还是那个油嘴滑舌、下流无耻的老样子。
对上则是奴颜婢膝,对下则是颐指气使,对待学生,更是毫无正形,连吃带拿,根本不配为人师表。
他样样表现,分明都是项知是最不齿、最鄙薄的。
为何,为何偏偏要爱上自己的鄙夷之物?
项知是顶着一张寒若冰霜的脸,转向了旁边那个和乐无涯对坐之人。
若不是此人身材如此醒目,他恐怕还不能这样轻松抓到乐无涯的狐狸尾巴。
他露出标志性的灿烂微笑:“……这位是?”
赫连彻面无表情。
他早看不惯此人上来就对乐无涯拉拉扯扯的孟浪样子了。
他伸出手,把乐无涯胸前的皱褶抚平。
“他不舍得会账,我来。”赫连彻漠然道,“他养不起,我养得起。”
项知是的表情凝在了脸上。
……他说谁养不起??
……我?
第103章 相会(二)
项知是不恼,至少是表面不恼,神情天真地把这阴鸷冷情的大汉从头至尾打量了个遍。
从瞳色可知,此人是异族之人。
近来虞、景两地交好,因此九成是景族之人。
身量是够瞧的,称得上一句傻大个子,但他的眼神又透着股精明和戾气掺杂的复杂成分,显然不可小觑。
项知是暂时没有往赫连彻身上联想。
一来,赫连彻此时该在四方馆,准备就寝。
二来,项知是本人的心眼小如针鼻,推己及人,早替乐无涯恨透了此人,因此绝并不认为这二人有坐在一起和和气气地吃路边小摊的可能。
项知是猜想,大概是乐无涯做南亭县令时,和边地的某个景族人有了交情,结了缘分。
他对乐无涯浅浅一笑:“闻人兄真是人缘上佳,无论走到哪里,总有人护着。”
不等乐无涯回话,他又转向了赫连彻:“先生还未说呢,您是谁,和闻人大人是何关系?”
赫连彻用指腹抚摸着空荡荡的冰碗。
碗外侧浮着一层冰冷的水雾。
他凭借着这点冰凉的温度,来为自己的头脑降温:“……家里人。”
赫连彻答得状似随意,实则,他将这三个字字字咬得重逾千斤。
“哦,‘家里人’。”项知是觉得有趣,展开了掌中小扇,“据我所知,闻人兄的江南老家,只有老父一名,老猫一只。哦,新近他又在南亭养了一只狗。不知仁兄是其中的哪一位?”
赫连彻指尖一紧,冷森森的眼神投在那张旱魃面具之上。
项知是乖巧歪头,用满目的纯良回敬他。
一旁的乐无涯见缝插针道:“七公子对我家境况当真是了如指掌。”
项知是看向赫连彻的眼神是和风惠畅,等到望向乐无涯时,便是风雨欲来了。
他阴阳怪气道:“看起来这位仁兄是个斯文话少的人,所幸闻人兄是个话多的。不如由你介绍介绍,你这位‘家里人’是何许人也?”
乐无涯:“我与达兄一见如故……”
“一见如故,便能算作家里人了?”项知是咄咄逼人地反问,“我与你见了几面?”
乐无涯心算一番,坦荡道:“记不得了。”
当真是记不得了。
前世,他们是日日相见,日日相嫌,早就忘却具体的日月朝夕。
说起来,幸亏有他们。
若没有小六的温顺体贴、小七的争宠撒泼,他大抵在十八岁的时候就要去闹自杀,早早化作一抔土灰了。
项知是粲然一笑,转身对赫连彻告状:“达兄,您看,他从上到下的行头都是我购置的,却连和我相见了几面都不记得,可见此人难以相与,全无良心,只怕您难以驾驭啊。”
赫连彻反问:“衣服是你买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的目光挑剔地在乐无涯身上逡巡一番,点评道:“品味很差。”
项知是面色一僵:“……什么?”
赫连彻看不惯大虞服饰。
在他看来,乐无涯这般浓秀的眉目,与色泽鲜艳的玉石玛瑙才最相配。
他就该配一副最精致昂贵的玛瑙额饰,把卷发编作一条条小辫子,身穿紫带红袍,骑一匹金羁白马,在青山白云间自由穿梭。
赫连彻收回了自己的想象:“我说你品味差。”
项知是搭在膝上的手暗暗攥成了拳头,发出了一点隐忍的吸气声。
他环顾了摆在桌上的一堆零碎:“达兄,这如果是您的品味,那恐怕也高明不到哪里去吧?”
赫连彻对着那满桌琳琅的无用之物轻轻的一皱眉:“这是他的品味。”
项知是微微一咧嘴,开怀地笑了:“巧了,闻人兄,我与他一样,品味低下,都爱俗物。”
“品味高不高,实在不要紧,要紧的是心意相合。”他温柔地看向乐无涯,“闻人兄,是也不是?”
乐无涯看着他装乖,有心和他唱反调,气他一气。
然而,一想起上次在黄金台梧桐树下,他抓着自己的衣领,怀着满腔哀伤的孺慕之情,声声唤着“老师”的模样,乐无涯的心奇异地软了下来。
乐无涯推己及人,知道这回若是不让他在口头占了便宜,他怕是要默默地气破肚皮,搞不好还要寻衅,处心积虑地叨上自己一口。
他张口欲答,又及时地收了声。
……据乐无涯所知,自己这位兄长,貌似也不是个心胸豁达的。
正值左右为难之际,一个柔和的声音在他身侧不期然地响起:“七弟要与谁心意相合?”
项知是正摩拳擦掌地要与这来历不明的“达兄”一战,听到了讨厌的声音,登时一滞。
思考了一瞬到底是先合力对外,还是先起内讧后,项知是抬起脑袋,甜甜叫了一声:“六哥。这位是达兄,乃是闻人兄的挚爱亲朋。”
攘外必先安内。
先挑拨得他们对垒起来再说。
赫连彻望着这张狐狸脸。
项知节回望着这只孔武又警惕的豹子,点漆似的眸子里精光一闪。
兄弟两人均未曾与赫连彻谋面,可谓相见不识,但在乐无涯前世的调·教下,具备了识人辨人的能力。
只不过,项知节对乐无涯的认知,与项知是略有不同。
项知节知道,老师的心思异常丰富。
他可以冷酷无情。
他射杀隗子照时,与他射杀素不相识的柳姓纨绔时,是一样的出手狠辣,一击必杀。
他也可以宽容温和。
即使面对他与知是这两个仇人之子,他亦能捧出一颗真心相待。
宫中的孩子,成熟得都早。
项知节自幼离开亲生母亲,被送到了难以相与、性情冷淡的庄贵妃身侧,成熟得更是比其他皇子要更早些。
自从见到乐无涯的第一面起,项知节便在他的关怀中,无声无息又不动声色地看透了他的肺腑。
项知节甚觉惊奇。
乐老师其人,既与小七一样睚眦必报,将聪明的锋芒隐藏在嬉笑怒骂之下,却也与自己一样,离乡背井,在彷徨中孤独无依,唯有自立或是自毁两条路可走。
可乐老师不是皇家的孩子。
他连血脉和来路都是混沌的,要比他项知节更可怜。
从那时候起,小小的项知节就心疼了十八岁的乐无涯。
自从把暖烘烘的手炉递到他手中,项知节就仿佛注定了要心疼他一生一世。
这样的乐老师,绝不会仇恨他的亲人。
因此,项知节人如其名,有礼有节地对赫连彻打了招呼:“大哥好。”
项知是:“?”
小结巴的舌头又伸不直了?
他明明说此人姓“达”……
项知是刚在心底埋怨了两句,忽的意识到了什么,嘴唇微微的一抿,看向赫连彻,不做声了。
赫连彻冷淡的眼光在项知节身上一放,旋即漫不经心地收了回来。
他对这两个公子哥儿没有兴趣。
他只想看看乐无涯对他们是什么态度。
乐无涯一仰头,语调随之发生了变化:“你怎么也来了?”
“今日没有我的差事要办,便来凑一凑热闹。”项知节说,“您与大哥是早早有约了吗?”
乐无涯轻巧地一摇头:“不呢,萍水相逢而已。”
“那您一个人逛了多久?”
“差不多两个时辰。”
项知节:“这么久,不叫我陪你,会不会无聊?”
乐无涯和项知是斗嘴,想说什么说什么,相当快乐;如今见了项知节,听他说话熨帖,一颗心就像是浸在了温水里,则是另有一番舒心自在的惬意。
他猫似的伸长了腿:“贵人事忙,不敢叨扰。”
项知节:“陪闻人兄,总该有时间的。”
乐无涯心情大好。
在接连碰上一个闷葫芦、一个吐不出象牙的家伙后,他终于听到了好听话了。
他献宝似的举起自己的琉璃灯,对项知节炫耀:“好看吗?”
项知节认真端详一番:“好看,也避风,换个轻便结实点的灯杆,可以一直在家里挂着。”
乐无涯笑嘻嘻的,还想再讨点好听话儿听,余光一瞥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确信,自己是看到了什么人。
乐无涯脸上的笑意愈发扩大,霍然站起身来,三步两步走上前去,双手拢在唇边,唤了一声:“哎!”
酸梅汤的摊子支在一处白石小桥边,正是一幅小桥流水、水焰同流的盛景。
被他叫住的那人,正欲从那小桥上过。
在四周鼎沸的人声中,他明明应该听不见乐无涯的招呼声。
可他似是心有灵犀一般,在桥中央止住了脚步,缓缓回过头来。
一张狼面具扣在他的脸上,被他的气质柔化成了懂事又忠耿的家犬。
这是闻人约第二次来上京,与第一次来到此地等待候补官位时的心境、面貌,已是截然不同。
他不急不躁,且行且住,对于找到他的顾兄并没抱着十成十的希望。
然而,蓦然回首,那人身在灯火阑珊处。
在与乐无涯遥遥相见时,闻人约的心脏停了一拍,继而聒噪有力地搏跳起来。
幸而周遭嘈杂,这一瞬心动,只有他自己得知。
乐无涯背着双手,笑盈盈地提问:“客从何来啊?”
闻人约双手扶住桥栏,规规矩矩地答道:“客从南亭来。”
“客欲何往?”
“客欲寻友来。”
一问一答间,乐无涯的心倏然安静了下来。
他没头没脑地想,真好。
可这短促的念头刚在他脑中转了一圈,桥上的闻人约就隐隐变了颜色,呼道:“小心!”
乐无涯刚困惑了片刻,便听闻身后传来急急而奔的脚步声。
紧接着,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自后直接撞倒。
亏得那人有些良心,发现乐无涯是十分的不禁撞后,马上拥紧了他,在和他一起向前扑倒的过程里,伸出火热的巴掌护住了他的后脑勺,并凭着极强的腰力,硬是在空中转了个圈,用他的躯体给自己做了垫背。
乐无涯身在其上,和来人重重跌摔在地。
他对上了一张有些滑稽的鸟面。
那人全无闻人约的从容优雅,跑得鬓发俱乱,呼吸急促,胸腔剧烈起伏着,一下下顶撞着乐无涯的胸口。
“……我找到你了。”裴鸣岐语无伦次,声音里带着惶恐的颤音,“找到了,找到了……”
裴鸣岐死死盯着他,心里眼里都用着劲儿,满满的光与热兜头扑来。
乐无涯反手摸上他的脑袋,百感交集地拍了拍:“……这又是发的什么疯?”
裴鸣岐不接他的话,是因为他接不了。
他耳畔里还是呼呼的风声,伴随着陆道长的话语,简直要把他的一颗心撕作碎片。
直到见到乐无涯,他心中的一场飓风才慢慢停了下来。
但他嘴笨,面对乐无涯,就像是老虎吃天、无从下口,怎么也倾诉不出自己的心绪,腔子里的一颗心都要蹦出来了,嘴上还是毫无条理:“急死我了……等死我了……”
乐无涯注视着他,想,傻子。
他伸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发旋,玩笑道:“唉,这脑袋本来就是个沙瓤,这一摔,还不得摇散黄了?”
裴鸣岐喘出一口长气,知道这话可气可恼。
他张开嘴,想要做出一番反驳。
但话到嘴边,只剩下了直通通的三个字:“我想你。”
其他三人的表情如何,赫连彻不知道,也无从知晓——反正都是被面具遮挡着的。
他负手观望,一张脸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他看出来了。
旁的不说,这位与他弟弟颇为肖似的小友,似乎是特别的招男人喜欢。
第104章 重生
六只肚儿圆的碗里,盛上了新鲜冰凉的酸梅汤。
六人合坐一桌,举碗同饮。
酸梅汤八文钱一碗,没有什么“玉碗盛来琥珀光”的尊贵之意,但汤水里浮动着碎冰和光影,别有一番动人的夏日意趣。
乐无涯环顾一圈,心里干干净净的,只剩下了欢喜。
亲人、学生、朋友。
有新人,有故交。
对他来说,这很热闹,很幸福。
乐无涯在心底里乐了一阵后,才开始思量正事。
他问闻人约:“不是叫你在南亭好好呆着吗?”
闻人约露出了个羞赧温柔的笑:“我一个人可以呆在南亭。但没有你,‘好好’两个字,就谈不上了。”
乐无涯照他脑袋上来了一下:“愈发花言巧语。你一走,我那南亭岂不是又成了孙县丞的天下啦?”
“你又不是不回去。”闻人约有条有理,“我在,他不敢乱动;我不在,正好检验他到底乖不乖。”
在乐无涯对闻人约兴师问罪时,裴鸣岐一眼一眼地看乐无涯,嘴角的笑意简直要溢出来,试试探探地又想发一场人来疯。
但他刚才已经够横冲直撞了。
他担心自己会进一步破坏自己在乐无涯眼中的形象,便腰背如松,坐姿挺拔,摆出了一副文静的老实相。
乐无涯根本无法无视裴鸣岐——他灼热的视线简直快要把自己点着了。
他问:“你呢?来上京作甚?”
裴鸣岐朗声道:“我来办事!”
由于中气颇足,声若洪钟,他把隔壁的客人吓了一大跳。
乐无涯不愿惹人注目,立即抬手去堵他的嘴。
谁想他晚了一步,伸出的手刚刚好覆盖在了另一只手的手背上。
项知节从另一侧探过头来,目光与乐无涯在空中相遇。
乐无涯把自己的手撤开了。
项知节对裴鸣岐说:“现在不是在益州边地,说话小声点。”
裴鸣岐“哦”了一声,也与项知节对视了片刻。
裴鸣岐并不是个彻头彻尾的莽撞人。
回忆起这些时日的点点滴滴,尤其是他们一起在四海楼赌酒时的场景,裴鸣岐确信,项知节一定比自己更早地知道,藏在闻人约身躯里的,是他如假包换的小乌鸦。
裴鸣岐颇想诘责项知节:他们二人明明是携手合作,一起养的魂魄,凭什么他得了准信儿,却不肯告诉自己?
但话到嘴边,又被他自行咽了下去。
推己及人,若裴鸣岐知道乐无涯真的活了过来,无论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也绝不会兴冲冲地昭告天下。
想到这里,裴鸣岐又焦躁起来。
他挣开项知节的手,转问乐无涯:“你怎么就进京了呢?”
要是被老皇上知道——
他这句话问得甚是跳跃,与他的上一句话全无关联,听上去像是又犯了蠢。
乐无涯却很能明白他的意思。
一起长大的情谊,让两颗心天然地就有了一道联结。
他说:“和你一样,来办事啊。”
裴鸣岐安静了下来。
半个时辰前,在从陆道长那里知道事情真相后,裴鸣岐很是热血沸腾了一阵,雄心勃勃地想要效仿土匪要把乐无涯掠回军营,放在身边,好生养护起来。
但坐定此处,他才意识到:现今的乐无涯,是朝廷吏部登记在册的南亭县令,不是白丁。
皇上有事召他,他也得来。
裴鸣岐心乱如麻,不再说话,端起碗猛灌了一口酸梅汤。
那一点冰凉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落入胃腹,稍稍平息了一下他那一腔躁动的血液。
他知道自己现在还是老实一点为妙,但还是控制不住地爪子作痒,左手溜到桌下,悄悄捉起乐无涯垂落在条凳上的衣带,攥在了手掌心里。
乐无涯并未察觉。
他正忙着低头望着自己的掌心。
刚才,他和项知节一起去捂裴鸣岐的嘴,手掌被项知节的扳指硌了一下。
在乐无涯印象里,项知节从小俭朴,除了正式场合需要悬挂的朝珠和蹀躞,几乎是从头素净到脚。
乐无涯颇看不惯项知节如此自苦,尤其是旁边还立着一个珠光宝气的小七。
在这鲜明的对比之下,乐无涯的心更是偏到了天边去。
在小六十二岁生日那天,乐无涯给他买了个玉扳指。
可乐无涯光顾着好看,把尺寸大小的问题忘了个精光。
送礼那日,发现这扳指足足大了一圈,乐无涯也不尴尬,将项知节树叶一样薄薄的手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宣布道:“等骨头长结实了再戴!”
后来,乐无涯全然忘却了这件事。
在南亭时,在京郊驿站时,乐无涯都见过项知节戴着这么一枚年代久远、式样古旧的老扳指。
至于这扳指的来源,他早遗忘了,因此看在眼里,并不动心。
要不是今日摸了一把、发现那花纹还挺熟悉,乐无涯当真要忘却这事了。
他曲起拇指,摩挲着方才被扳指碰到的皮肤,觉得那处隐隐的有些发热。
项知是则另有一番事业要忙。
他招来了同样戴着面具的孔阳平,低低地与他耳语几句。
孔阳平依令而去后,项知是笑眯眯地看向乐无涯:“说起来,不知闻人兄对我的人下了什么蛊?”
乐无涯回过神来,熟练至极地同他拌嘴:“怎么,他比先前要好用得多了吧?”
项知是:“是啊,他对我关怀备至,简直要叫我受宠若惊了。”
乐无涯:“拐弯抹角,罗里吧嗦。”
他轻快地一耸肩:“说喜不喜欢就完了呗。”
项知是张了张嘴:“……”
对孔阳平的转变,他说不上讨厌。
硬要说一句“喜欢”,倒也不算违心。
但乐无涯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好像这句“喜欢”,是要对着他说似的。
红意慢慢从他的颈部延伸而上。
项知是小声地咕哝一句:“无耻。”
乐无涯莫名其妙挨了句骂,也不生气,美滋滋地继续啜饮酸梅汤。
一旁的赫连彻神情紧绷,面色如铁。
好在有面具阻隔,否则他这随时预备着要和谁打上一架的恐怖神情,足可止小儿夜啼。
先前来的两个公子哥,他不认得,但一身土生土长的上京气息,令他十分不喜。
新来的这两个,他都认得,只是统统都看不惯。
书生看上去简直是百无一用。
至于那裴鸣岐,作为他的老对手,竟是全然没管自己,只顾着没头没脑地盯着乐无涯看,更是丢人现眼,可恨之至。
另一边,乐无涯抬头看向高天之上的一轮薄淡的满月,确认了月轮的位置后,霍然起身:“走走走,要到看烟火的时候了!”
项知是一把捉住他的袖子:“哪里去?”
乐无涯:“占位置啊。”
项知是一笑:“位置还用占么?”
他用扇子一点远方:“喏,去斜烟阁啊。”
所谓“斜烟阁”,乃上京城中一家茶楼,地段优越,且屋宇比周遭都高上一截,视野开阔,每年上元节放烟火的时候,观景的包间都会被抢购一空,一度要提前三年预订,才能订到上元节那一夜的观景茶宴。
乐无涯问:“你订下了?”
项知是用扇子轻轻敲着手心:“不曾。”
他并不能未卜先知,不知道此行会真的遇见乐无涯。
“那……”
项知是把扇骨抵在自己的唇上,语出惊人:“订不了,买下来不就成了?”
果然,他话音刚落,孔阳平便奔了回来,手里握着一沓纸,是上京房契地契的式样。
项知是随手接过来,看也不看,将那价值万金的纸张折成小块,塞进荷包,对乐无涯露出灿烂的微笑:“早就想买个好茶楼,以后母亲的娘家人到上京来,总得有个体体面面的招待处。世上最要紧的,就是一家人好好地坐在一起喝茶对饮了……”
说着,他朝向了赫连彻:“大哥,你说我说的是也不是?”
赫连彻作何感想,不得而知。
万千心绪,只化作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哼”。
乐无涯则没忍住吞了口口水,想,败家子啊。
但是,斜烟阁的风景确实是好。
他们得了一个最好的房间。
原先订下房间的是个富商,临时遭到驱赶,本来隐隐的有些微词,但当孔阳平许给他明年上元节的观景茶宴后,他的火气全消,带着家人乖乖撤退了。
一行人刚刚坐定,烟花大戏就开始了。
伴随着一阵如星如雨、如瀑如流的雪白烟火后,夜空亮得犹如清昼。
是火树银花合,是星桥铁锁开,像是天上仙人,向人间掷洒光辉。
借着那一阵又一阵的明光,乐无涯将身边的人一一个看过去,只觉每个人都生动,每个人都可爱。
他无端想起了那条自己亲手挖就的地道。
那一天,他无意中从父亲和于副将口中听得了自己的身世。
他满心茫然地钻进了那条未挖通的死胡同里,抱着膝盖,蜷缩其中,效仿着那吐丝的蚕,作茧自缚,将自己的心左一层又一层地包裹起来。
从此后,他看天地是晦暗苍茫,看花草是黯淡无光,看人,则是入眼而不入心。
时至今日,那层笼罩着他心房的无形茧丝,似乎是在这烟火光耀之下,一点点地融化了。
世间万物,渐渐在乐无涯面前露出了自己的美丽本相。
乐无涯想,这算不算是真正的再世为人、脱胎换骨了?
说来好笑,重生了大半年之久,到了今天,他才真正发现,自己似乎有资格、有勇气,去轰轰烈烈地再活一次。
他伸手拉了拉闻人约的胳膊,在他耳边说:“这身体,不还给你了,行不行?”
闻人约被他这突如而来的一句话弄得一怔。
但他迅速明白了乐无涯的意思。
在扑面而来的、掺和着夏末和秋初两种气息的凉爽夜风中,闻人约微笑道:“好。不要你还。”
乐无涯眉眼舒展,抬起手来,将胸前那块棋状的玉佩发力握于掌心。
这一世,他可以自己选择做不做棋子。
这就够了。
……
皇上许久未曾饮酒,借着浓浓酒意,沉沉地睡了一大觉。
夜半时分,他毫无预兆地惊醒了过来。
他在华衾锦被中睁眼许久,慢慢地坐起了身来。
察觉到床帘后有身影摇动,彻夜守戍的薛介适时地迎了上去,卷起帘子:“皇上。”
上了年岁后,项铮的皮肉有些松弛,眼角也添了几道细纹,但眉眼仍然是好眉眼,凤眼长眉,那一点细纹延长了他的眼尾,更平添了几分清贵。
他年轻时的风采一点没丢,全凝在了那双眼睛里,沉淀成了一渠不见底的深潭。
他说:“传些温茶来。”
温茶很快奉上。
薛介从小服侍他,自然知道他的种种刁钻习惯。
他取了软枕,垫在他的腰后,让项铮能倚靠得舒服些。
项铮手捧茶杯,目色沉郁地盯着前方,一口一口地喝着茶:“老了。”
薛介:“皇上,您春秋正盛,怎么就说起这样的话来了?”
“‘春秋正盛’。”项铮笑了一下,“总是这么一句,朕听来听去,耳朵都听出老茧来了。”
“说起来,还是有缺讲话有趣儿。你还记得他怎么说的吗?”
薛介记性颇佳。
他迅速想起,在五六年前,皇上连夜批改奏折、倦怠已极时,也发出过“老了”的感慨。
没想到,他身侧的乐无涯充耳不闻,好像是没听到这话。
项铮看他一眼:“怎么不劝慰劝慰朕?”
乐无涯居然把眼睛闭上了,轻巧地一摇头:“臣在算数呢。”
项铮好奇地:“算什么?”
乐无涯一本正经:“臣在算真龙的年纪。它盘踞云头、千秋万岁的,几岁能算是老呢?”
一席话逗得皇上哈哈大笑,倦意全消。
薛介低了头,说:“奴才学不来乐大人的伶俐聪明,乐大人也学不来奴才的一腔忠心。”
“老滑头。”项铮伸展了身躯,把茶杯放下,“景族使团怎么样了?”
薛介端走空茶杯,取来热毛巾,给项铮敷面:“您放心吧,五皇子操持得很好,已将使团众人和赐下的礼物都送归四方馆了。办完差后,五皇子本欲向您禀告,但怕扰了您的清眠,便托奴才先跟您念叨念叨,明日一早,五皇子便来向您回话。”
项铮:“小五走之后,又去拜左如意的牌位了吧?”
薛介面无表情地应:“是。”
项铮微叹一声:“我的儿子,总是用情太过。”
薛介不语。
他知道,五皇子对左如意确然有情。
此情,却绝非是皇上所想的彼情。
之前,五皇子与左如意共同长大,情分厚逾兄弟。
如今,左如意为保五皇子周全,在庄子上自杀谢罪。
从此后,五皇子将对他抱愧终生。
这也是一段难断的情。
但知道归知道,薛介改变不了皇上的想法,索性闭口不言。
点评完五皇子,项铮又问:“小六呢?”
薛介:“城中热闹,六皇子今夜观灯去了。”
“小七?”
“七皇子也去了。”
项铮叹了一声:“这小兄弟俩,总是各干各的,也不知道结个伴儿。说起来,他们近日有去见那小县令么?”
薛介:“自闻人明恪入京后,他们都送了礼物去……”
“不止吧。”项铮把一张保养得宜的白脸从热气腾腾的毛巾里抬了起来,眉眼舒展开,愈发显得眼睛深邃,“小七倒是个乖的。可小六不是在京郊驿馆,陪那闻人约足足待了一夜,一夜未归么?”
薛介的脸犹如铁板一块,八风不动,毫无表情:“您从如风那里得的信儿?”
“不是。”项铮把微微冷下来的毛巾放下,审视着薛介,“朕另有人手。”
那双深潭似的目光,对准了薛介:“皇子一夜不回府,这么大的事情,如风为何不说啊?”
薛介半抬起眼,口吻寡淡道:“说起来,如风昨日也送信入宫了。您最近事忙,我就没把信件给您过目。”
项铮:“说的什么?”
薛介:“正是这事儿。说六皇子陪闻人县令过了一夜,没叫他入内侍奉,因此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怕办事不力,惹了皇上责备,还叫我替他多美言几句。”
项铮眼前一亮:“信呢?拿来我看。”
薛介从长袖夹缝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了项铮。
一目十行地看完后,项铮抬起头来,眼中深潭变成了一池春水:“他是你义子,我就知道,隐瞒背主之事,他绝不会做。”
薛介垂下眼睛,干巴巴道:“他是个好孩子。”
口中这样说,薛介的后背却缓缓渗出冷汗来。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皇上那句“老了”的感慨,是何用意。
他是在疑心如风知情不报,连带着怀疑自己,跟如风一起联手,欺瞒于他!
皇上是在提点自己,别把他当垂垂老矣的废物!
项铮对他微笑:“传茶。酒喝得多了,口里苦。”
薛介的冷汗来得快,去得也快,恭敬地一弓腰,应道:“是。”
薛介小步退下,暂时留项铮一人在殿内。
他漆黑的形影落在墙面上,微微佝偻着,总算是显出了一点老态。
毫无预兆地,项铮抬起手来,重重地捶打了一下床铺。
他并未告诉薛介,他方才之所以惊醒,是因为梦见了乐无涯。
梦中,乐无涯绕着自己的龙椅,优哉游哉地缓缓步行一圈,伏在身坐龙椅的项铮耳边,小声低语:“……皇上,臣是断袖。”
项铮这一辈子,口上虽然从来不提,但心里最看不上的,就是他的父皇。
他修道炼丹,活活吃死了自己。
他豢养雅臣,将后宫弄得乌烟瘴气。
他放权于人,最后活得毫无威严,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
因此,项铮事事与他相反,驱道尊儒,励精图治,治世二十载,他自认为是个完满之人。
那些不完满的地方,都被他设法一一剪除,除得干净利索,名正言顺。
谁想到,乐无涯死到临头,竟然谋算了他一把,用遗言公然毁谤他的名誉!
只这一句话,项铮先前对他的好,无论真假,全都变成了不清不楚的别有用心。
他清清白白的一世英名,都要被这一句话毁尽了!
第105章 家常
普天下最尊贵之人,因着被梦魇惊醒,后半夜辗转反侧,始终未能成眠。
因为精神不济,他只能宣布,今日罢朝。
而他梦魇的造就者,在清晨时分,神清气爽地推开了京郊驿馆的窗户。
带着晨露的新鲜空气,在肺腑里转了一圈,仿佛血液里都带了草叶的清香。
乐无涯刚刚把筋骨舒展开,一回头,便发现驿馆小桌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只雪白的小狐狸尾巴。
昨夜他过得愉快,全然忘了袖子里还藏着这么个精巧的小玩意儿,到头来也没能送出去。
他把小狐狸尾巴掂在手里甩了甩,没想出该怎么处置它,就先不去想。
乐无涯盛装打扮一番后,三跳两跳地来到了楼下。
今日当班的驿卒。就是乐无涯入住驿馆那日的驿卒。
他年岁不大,性情活泼,笑时鼻子会微微的皱起来。
他已经跟乐无涯很熟络了,一和乐无涯打上照面就露出了笑容:“好这一夜,热闹得紧!炮仗直放到后半宿,和过年也没啥区别了。闻人大人昨夜也去瞧热闹了吧?”
乐无涯笑答:“去了。昨天你不当班,是陪老婆孩子去了吧?”
驿卒不好意思地喏喏应了,打量了乐无涯的装束:“大人要出去?”
乐无涯笑着反问:“怎么,问这么细,是要向谁报信吗?”
驿卒毫不变色,还是笑呵呵的模样:“是啊,我得细细打探了您的去向,晚上跟福星、禄星、寿星三位大人念叨念叨,叫祂三位老人家保佑您步步高升、官运亨通呢。”
乐无涯和他打着哈哈,心里却宛如明镜。
在官员的驿馆里安插眼线、窃听来往官员们私下里谈论些什么,还是乐无涯前世活着的时候提出的想法。
老皇帝吃他冷饭,吃得还挺欢。
当初,他用拉拢天狼营的手段,悄悄攒出了一支细作小队,安插在各地驿馆,将各地情报一层层地向上流转汇报。
最终,大小消息都汇总在乐无涯这个中转处,汇总整理后,再报至昭明殿。
眼前这孩子明显是他死后才来的,并不认得他。
但他的那套耳听八方、笑脸迎人的行事风格,全是乐无涯定的基调。
上京从官到吏,对待外来官员,都有股自傲骄矜的气度。
来京官员人生地不熟,面对这一个个朝天的鼻孔,难免心生畏惧,这时突然冒出个小年轻,对他们和颜悦色,有求必应,他们自然会卸下心防,把这人当作个贴心的小老弟。
对于小老弟,当然也不会过于提防了。
除此之外,乐无涯还有一桩证据,可以印证他的猜想。
他记得清清楚楚,赫连彻这个陌生的异族人“走错门”时,这人忙着检收信件,全然没留心。
乐家兄弟来寻他时,他也没上心——他旁听了全程,觉得乐家兄弟来找他致谢合情合理,并无不妥。
直到六皇子上门,他才算是彻底地对自己上了心。
乐无涯喝他的冷酒时,就察觉了他那异常的热络态度。
可京郊驿馆的职责,仅仅是负责接待外地的官员而已。
这驿卒只算得上吏,而非是官,素日里连京畿官员也接触不到。
这么一个小吏,却能认出六皇子,便已是超出了他的本分了。
乐无涯心中知晓他了的身份,对此人却并无意见,这些日子以来,照样是和他连说带笑。
要是自己不死,这小子该是自己的下属。
且他颇有干细作的天分,乐无涯爱才,看着驿卒的眼神,几乎透出了几分慈爱。
乐无涯一句递一句地同他聊天,聊得兴高采烈。
驿卒则越和他相谈越是心惊,活活谈出了一身的淋漓大汗。
待到乐无涯心满意足地离去之时,他抬手抹了抹汗,感叹道:
好家伙,祖宗十八代的消息起码被他套去了六代。
他刚擦完冷汗,又懊恼地一拍脑袋:
要死!
连他今天去哪里都没打听出来呢!
……
乐无涯咬着一根从路边捡来的狗尾巴草,骑在马上,放缰前行。
有一只金黄的蜂子嗡嗡绕着他,懒洋洋地飞。
乐无涯并不驱赶,只用牙齿拨动着草秆,望着日头,自想心事。
上京的事办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件至重要的事,等着他去收尾。
乐无涯去陶然亭的状元阁挑了半晌,挑回了一方结实的砚台,又去了上京一家著名的跌打医馆回春阁,买回了一大瓶药油。
砚台给大哥,药油给二哥,都是不算昂贵却又能表达心意的东西。
乐无涯将礼物盘点一番,想着再加上他带来的南亭特产,上门拜访的礼节这就算是全了。
但转念一想,乐无涯想起了今早进京时,他路过了京郊那株几乎快要活成精的野柿子树。
他嗅了一鼻子甜蜜的柿香,有感而发,又掏钱买了一大篮便宜又新鲜的柿子。
……
今日,乐珩只有上午有课,又不必坐班,上完了课,便提着书箱向外走去。
刚走到国子监门口,他身边不远处便幽幽地飘来一声问候:“乐博士?”
乐珩一怔,侧过脸去,正巧看到乐无涯抱着一篮子柿子,乖巧地坐在一处砌好的台基上,嘴角是灿烂春意,眼睛是秋水明星。
乐珩一阵恍惚。
以前,他与乐珏在国子监上学,而阿狸身无功名,还在书院里读书。
书院散学要比国子监更早些。
散学后,阿狸经常会跑来国子监,就坐在这个位置,怀抱着书箱,把脑袋垫在箱箧之上,等他们一起回家。
只要乐珩、乐珏一出现,他必会热情万丈地迎上去。
他打扮成了个端庄的小书生模样,但神情更像是神狐故事里的小精怪,溜到他们身边,团团地抱着两手作揖:“大哥,二哥。”
乐珩有心去揉一揉他的脑袋,但碍于要树立大哥的威严,只好坚持着不去抱他。
乐珏没那么多顾忌,一下就把小乐无涯搂起来,顶在脑袋上,抓住他的双手,作威胁状:“说,是喜欢大哥还是二哥?”
“喜欢大哥。”乐无涯狡猾道,“二哥喜欢我!”
乐珏思维简单,被哄得眉开眼笑,把他的手掌搭在自己脖子上:“乖,二哥最喜欢你,想吃什么,二哥给你买!”
乐无涯看向乐珩,不肯落下了他:“大哥想吃什么?”
乐珩早已忘记,自己说想吃什么东西了。
左不过是阿狸喜欢吃的那些罢了。
回过神来,乐珩怀着一颗砰砰跳动的心,快步走近了他:“闻人县令,今日怎么有空……?”
乐无涯轻巧地跳起身来:“我的事办完啦。”
他冲他一伸手,挺坦然地道:“来向乐博士讨我的感谢宴。”
这话说得极其没有水平,赖唧唧的,有股天然的撒娇意味,但落在乐珩耳里简直动听异常。
“今日?”他飘飘然地道,“家里没备下什么好酒好菜。”
“家常便饭就成。”
乐无涯把柿子递过去,换下他手中沉甸甸的书箱:“乐二哥今日在家吗?”
“在。他请了两日假,昨儿和今天都在家。”
乐无涯:“那就走哇。”
乐珩眼眶一阵酸涩潮润:“……走。”
……
整个乐家,被四年前的那一击直接打到了尘埃里,任谁都不认为他们有再爬起来的可能。
乐无涯死后两年,皇上还留了几双眼睛窥伺他们。
然而,继乐无涯死后,官场新秀如解季同之流,宛如雨后春笋一样地生长起来,皇上明里暗里养着的那些眼线,要是一味耗在这过时之人的府邸里,未免过于浪费了。
后来,为了节省家中开支,乐家裁撤了一批下人仆妇,许多眼线趁机撤出。
如此一来,府里是冷清荒僻了些,却意外地成了整个上京最干净的官邸。
独守空房的乐珏一见乐无涯,直接乐疯了,干脆是一扎围裙,自己一头撞进厨房,说要亲自做一桌子菜,好好款待来客。
乐无涯记得自家二哥向来是和自己一样仰着脖子等着吃的吃货,心里生疑,便向乐珩打听道:“乐家二哥还有这样的手艺呢?”
“他没别的事可做。”乐珩轻描淡写道,“有一把好力气没处使,就琢磨颠勺去了。”
乐珩已经努力把话讲得委婉了。
可是个中辛酸,只有他们知晓。
乐珏为人豪爽,京中原有好友无数,是个能玩爱玩的人。
阿狸的倒台,把他们全家一起扫到了上京官场的边缘地带。
乐珏那些好友审时度势,对他敬而远之。
乐珏精力旺盛,却无处发泄,除了去火枪营里点卯,就是在这三尺灶台前打转,嘴上说着没事儿,可他心中之苦,或许也只有乐珏自己尝得分明。
时日久了,乐家人早就统一地麻木了。
经历过长街一事,乐珩确信,以闻人县令的为人,不会瞧不起他们。
他只担心会从他眼中看到惋惜同情的眼神。
——他们家已经身在泥潭之中,旁人对他们的同情,除了进一步刺痛他们,毫无作用。
没想到,乐无涯的反应堪称剑走偏锋。
他轻松地玩笑道:“挺好,人尽其材,将来承袭乐将军的军职,上了战场,也能将敌人一勺烩了。”
乐珩张了张嘴。
……乐将军的军职,恐怕是不可能继承给他们了。
然而乐珩并无意责怪于他。
闻人县令未在京中任职,不知晓京中诸事,能有此祝愿,全然是发自真心。
他微微地翘起唇角:“借闻人县令吉言。”
乐无涯捧着茶杯左顾右盼:“叶夫人呢?”
乐珩:“闻人县令来得不巧。家慈带着我的一双儿女,去我夫人家里小住。”
乐无涯眨眨眼,觉得这个回答很是古怪:“贵夫人……不住在乐家?”
乐珩很克制地答说:“住在乐家,对她不好。”
乐无涯一边吸溜溜地喝茶,一边在脑海中构筑起一桩爱恨情仇的官司来。
他家大哥虽说向来迂腐严肃,是个不谈风月之人,但说到夫人时,话音柔软,眼底生光,显然是与她有情,且情谊不浅。
既是两家仍有走动,那就是还有希望。
聊乐家的事情,坏事居多,好事偏少,乐无涯便主动转移了话题,讲起了南亭风貌。
乐珩话少,却是个很好的听众,时常点一点头,还就着要如何发展书院、招揽师资、培养学子点拨了他几句。
乐无涯专心受教,一一记在心中。
乐珏确实有把子力气,短短半个时辰,四个凉菜、六个热碗和两道汤品就络绎地端上了桌。
他踩着欢快的步伐去请乐千嶂,但很快就蔫头耷脑地回来了。
他招呼乐无涯:“闻人县令,来吃啊。”
乐无涯:“乐将军呢?”
乐珏尴尬了一下,故作豪迈地一挥手:“爹说他有事要忙,不来了。”
实际上,乐千嶂最近迷上了钓鱼,盘着文玩核桃,往家里的鱼池子边一坐,废寝忘食的,一蹲就是一天。
然而,他技巧与运气都不兼得,往往枯坐一天,钓不上来半条。
当年征战沙场、挥斥方遒的昭毅将军,如今竟活得和那些在上京里浪荡了一辈子的老纨绔别无二致。
即使心大如乐珏,也觉得老爹最近玩物丧志,着实不像样,对闻人县令言说此事,难免有家丑外扬之嫌,索性含糊其辞,替他遮掩了过去。
所幸闻人县令并不追问,抄起筷子,笑眯眯道:“乐二哥,那在下就不客气啦。”
乐珏听他一声“二哥”,一朵心花陡然怒放,什么都顾不上了,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菜:“吃!多吃!”
一顿家常菜吃得暖心暖胃,可谓是喜乐融融,宾主尽欢。
饭后,尽管乐家兄弟再三挽留,乐无涯还是坚持要走。
兄弟两人拗不过他,依依不舍,一路相送。
院落里诸般景象,都熟悉得惊人,像是深深铭刻进了乐无涯的骨血里。
这条小路,他曾颠颠地跑过。
那片树丛,他和小凤凰躲猫猫的时候藏过。
但他管住了自己的眼睛,表现出了守礼端庄的一面,一眼不多看。
为着分散注意力,他在心里盘点起了这次上京之行的得与失。
自己的真实身份,已经被小六、小七、小凤凰这三个他前世最要紧的人知晓。
小六是最讲礼貌的一个,把礼尚往来贯彻到底,把一个天大的把柄和秘密交到了他的手里,并把自己拉上了他的贼船。
小凤凰也挺懂事,昨夜尽管有几次都蠢蠢欲动地想要和他亲密接触,可到底是忍住了,告别时也只是规规矩矩地拱手相辞,没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看来这几年的光阴,也不算是全活进了狗肚子里。
小七则是将精明进行到底,当初送信约见黄金台,都是托姜鹤来送,把自己的狐狸尾巴藏了个严严实实。
那驿卒就算真的具折上奏,告的也是六皇子,牵扯不到他头上去。
然而,项知节早有准备。
他向皇上多次报备,前往南亭探访,总不会是为着贪吃南亭的酥油饼吧。
乐无涯上京来,他不来探访的话,反倒奇怪。
小六一派光明磊落,并不藏私。
皇上责备不到他头上,但想转过脸来收拾乐无涯,也并不轻松。
一来,乐无涯不是无名无分之人,乃是一名实权县令,由不得他毫无道理地搓圆捏扁;二来,他不是名高位重之人,仅仅是县令而已,堂堂天子,与七品县令计较,过于丢份;三来,他不在上京,重生后又只做好事,皇上就算想找他的茬,也无从找起,反倒捏着鼻子赏了他好几次。
今日,乐无涯又见过了乐家兄弟。
因乐无涯认为,自己这趟短暂的上京旅程,算是善始善终,圆满收尾。
确实是有很多人见到了他的脸,且因此或惊或喜,或忧或怒。
但乐无涯确信,他们并不会声张,更不会报知项铮。
因为他深知老皇帝的几个特点。
其一,他疑心奇重。
其二,他父亲搞了一辈子神神鬼鬼,致使他极憎神鬼之说。
其三,他嘴上不说,心里已经要把他乐无涯恨透腔了。
所以,见过乐无涯的臣子,譬如解季同之流,不会主动言说,以免招上搬弄是非、谈神论鬼的嫌疑。
贴身伺候他的太监,譬如李公公之流,深知主子的喜怒爱恨,也不会说。
至于乐珩乐珏,更是不可能说。
这样一来,乐无涯大张旗鼓地到上京走了这一遭,竟然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
乐无涯正在心中权衡利弊、搅弄风云,忽然看到一个渔翁装扮的身影远远地从月亮门处一掠而过。
他的一腔心思顿时收敛,脚步也随之一顿。
他对着乐珩乐珏明知故问:“方才那位渔翁先生是谁?”
乐珏千藏万藏,还是没把老父藏住,懊恼之间只好答道:“是家父。”
乐无涯在心里盘算了许久,始终没办法把渔翁和那个指挥千军万马的乐千嶂扯上关系。
他不再细想,怕会心痛。
他珍惜地从怀里取出一方小盒子,递了过去:“这还有一份南亭特产,惠赠二老,不成敬意,还请收下。”
……
在乐宅门口送别了乐无涯后,兄弟二人往回走去,发现老父头戴斗笠、身穿蓑衣,站在刚才的那扇月亮门前,望着他们的去处,呆呆出神。
自从家里落魄,父子关系倒是亲厚和谐了许多。
乐珏不再像以往惧他,朗声叫道:“老爷子哎,看什么呢?”
乐千嶂问:“方才那位是谁?”
乐珏抱怨道:“还能是谁?刚才三催六请、您死活不肯去见的闻人县令嘛。”
说着,他将盒子往前一递:“喏,人家还惦记着您呢,给您送的礼物。”
乐千嶂揭开盒盖,只见里面摆着两对文玩核桃,其上刻有画作,甚是精美。
一双刻的是“老莱子戏彩娱亲”,另一双刻的是“陆公纪怀橘遗亲”。
乐千嶂气息一颤,竟险些落下泪来。
乐珏没想到他会有这般反应,急急上前:“老爷子,怎么了这是?”
乐千嶂轻声问:“闻人……?”
乐珩答说:“闻人明恪。”
乐千嶂点点头,不再多问,却踮起脚,殷切地遥遥注目着那人离去的方向。
“要秋凉了。”他自言自语,“他该加衣裳了呀。”
第106章 拦路
俗话说春捂秋冻,前世的乐无涯,在秋风稍起的时候,的确是该及时加衣,否则就会被低烧没完没了地纠缠整个秋季,比鬼还难缠。
不过,今世的乐无涯已没有这等忧虑了。
诸事落定,心思已宽,他身着夏日单裳,捎上闻人约,准备打道回府。
上京人多眼杂,比不得南亭清静。
昨夜,趁着灯会烟火、眼线不便活动时,他们几人能够偷来一段时光,小聚一番,已经是至幸运不过的事情了。
上京,他早晚要回。
上京之人,早晚会再相见。
因此乐无涯没有和任何人告辞,揣着他的小狐狸尾巴,满载而归地踏上了归途。
来时,乐无涯独坐车厢,自己跟自己对弈,早已腻烦透顶,现在多了个搭子,他兴致高了不少。
闻人约并不擅棋。
乐无涯一边指点他,一边厚颜无耻地偷他的子儿,想看他露出惊讶的神情。
无奈,他棋艺上佳,盗艺却不精,偷到第二颗时,就被抓了个现行。
闻人约攥着他的手腕,无奈道:“……顾兄。”
乐无涯大言炎炎:“我练你呢。以后你和旁人下棋,万一碰见有人偷你的子,不就知道怎么应付了?”
闻人约:“顾兄,偷人棋子的,我生平还能遇见几个?”
乐无涯一挺胸膛,颇为骄傲:“这不就遇上我了吗?”
打着哈哈,乐无涯想把自己的手缩回去。
闻人约嘴唇轻轻嚅动几下,还是没忍住,揭了他的短:“顾兄,上一颗棋子也放回去吧。”
乐无涯抵赖:“什么上一颗?没有上一颗。”
闻人约呼出一口气:“大腿底下。”
乐无涯挪了挪腰:“谁的大腿?”
闻人约正在犹豫,是要公然伸手去摸,还是苦口婆心地说服乐无涯将棋子交还,本来在官道上辘辘前行的车驾陡然一停,不动了。
趁着闻人约转头的时机,乐无涯马上将自己的赃物转移到左手心,顺便扬声问:“怎么了?”
车夫隔着车帘,犹豫着说:“大人,有人拦驾。”
听出车夫语气有异,乐无涯并不急于下车,而是将车帘挑开一角,向外看去。
一顶红呢大轿直横在官道中央,旁边立着一个臊眉耷眼、满面晦气的年轻人。
闻人约不认得来人:“是谁?”
乐无涯言简意赅:“麻烦。”
眼看着乐无涯的车马停住,马在百无聊赖间、已经低下头来吃官道石板缝里长出的野草了,龙虎将军元唯严撩开车帘,龙行虎步地自红呢车轿中走出。
他中气十足,说话声里隐隐带着点虎啸龙吟的意思,嗡嗡的震着人的耳朵:“前方车驾,可是南亭县令闻人明恪的?”
乐无涯一扫方才的浮华纨绔气,越过闻人约时,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在车里坐着。”
闻人约:“需要我……”
乐无涯按住了他的肩膀:“一品龙虎将军拦的是我的路,点的是我的名。你好好在这里坐着,可不许偷我的子。”
闻人约没在乎他这以己度人的混账话,被他一按,就乖乖坐回了原地,心里并不悲苦,也并不自怨自艾。
他如今是一个秀才、半个幕僚,的确没有资格掺和进上京的浑水里去。
他需要做的,是养精蓄锐,等乐无涯说他需要自己的时候,再义无反顾地顶上去,护在他身前。
……
乐无涯跳下了马车。
今日和昨日都是阳光明媚的好天气,明烈的阳光异常慷慨地泼洒下来,将他的五官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元唯严常年摆着张神憎鬼厌的阎王脸孔,在闻人约跳下马车时,他勉强露出了一点客气的笑容。
他本打算笑一下,便立即收回。
七品小官,也就值得他敷衍片刻而已。
然而,当他借着日光、看见乐无涯的面孔时,这笑容就僵死在了脸上,再没舒展开。
乐无涯越走越近。
元唯严站在大太阳底下,一时间动弹不得。
有股寒气顺着他的脚后跟直往上蹿去。
这也怨不得元唯严。
毕竟,看着自己死在四年前、生前又没少唇枪舌战的同僚向自己走来,这样的冲击力实是非比寻常。
好在元唯严是上过战场的,亲手割下过海寇的耳朵,心性异常坚韧。
他心知,鬼魂决计没有在大太阳下行走的道理。
且他当年亲手杀了不少贼寇,染了满手血腥,从没见过一个敢化鬼的。
在他愣神间,乐无涯走到近旁,施施然地拱手行礼:“我便是闻人约,不知先生何人?”
“好说,元唯严。”
元唯严一张口,才觉出面上肌肉发酸,匆匆忙忙地收回了脸上的笑容。
乐无涯有些惊讶地一抬眼皮,旋即撩袍下拜:“下官参见龙虎将军。”
元唯严:“因长街之事,特来向闻人县令致歉。”
乐无涯直起身来,不卑不亢地整理了襟袍。
他开口说话时,语气既不惶恐,也不疑惑,更没有指明元将军应当携带他这不争气的儿子,进城往东去国子监乐怀瑾乐博士处致歉,而不是来找自己。
乐无涯问的是:“您是怎么知道我的?”
这一问之下,旁边站着的、作鹌鹑状的元子晋都被问愣了。
元唯严粗声粗气道:“犬子行为无状,大闹上京,惹出了这么一桩丢人现眼的大笑话,是我元唯严教子无方——”
乐无涯在心里哦了一声。
行了,后面的话不必听了。
老皇帝派他来的。
……
元唯严沉着一张老脸,也是有苦说不出。
那天,他这个没出息的二儿子借酒装疯、当街撒泼,好在当时天色未明,街上人丁寥落,他们的争执并未闹到人人皆知的地步。
尽管六皇子、七皇子派人押解着元子晋去顺天府投案,但顺天府尹总不能真把元唯严抓起来问罪,只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硬着头皮居中调和。
——上京里官员家属私自使用官员公车的事情太多了,真要抓,既抓不过来,又得罪人。
事了之后,顺天府尹擦着冷汗,私下里递了个信儿给元唯严。
本来,以元唯严的性情,最多是请出家法,把二儿子抽上一顿鞭子,再押着他上门找六、七皇子送些礼、赔个罪,此事便能善了。
官场上的事,许多就是这么和和气气地敷衍了过去。
他万万没想到,皇上不知道从何处知道了这事,于昨日将他唤去,柔声细语把他训诫了一番,训出了他一头的大汗。
元唯严满心羞赧,在心底里把二儿子抽了个皮开肉绽鬼哭狼嚎。
说着说着,皇上温和地来了一句:“事呢,不算大事,问题就是你的儿子实在太不受教。那七品县令全是为了你好,你的儿子不仅胡搅蛮缠,还要仗势压人,亏得我家小六识大体,替人做了主,不然还不知道你那儿子还要闹到什么样不可收拾的地步呢。”
元唯严入殿之后,不知道自己点头说了几声“是”,听到此处,却是一顿。
他能混到从一品的地位,就注定了他不是头脑混沌的莽夫。
他脑中一个念头飞速闪过:……明明是元、乐两家生了龃龉,皇上为何要特意提及那小县令和六皇子?
他回家琢磨了一夜,同时叫人盯着京郊驿馆,打探闻人县令的归期。
听闻他马上要走,元唯严立即拉出马车,先他一步,堵在了官道上,气势汹汹地摆出了拦路虎的架势,仿佛是要对这小县令狠狠耍上一通武将威风。
但元唯严心中筹划的,要更深远的多。
上京六皇子,和边陲小县的一县之长,哪里来的深情厚谊?
皇上嘴上不提,实际上想打探的,便是这一件事。
他若能从这小县令口中撬出情报来,那便是戴罪立功了。
想到此处,元唯严放出探询的目光,想敲山震虎,逼这小县令一逼,好试出他与六皇子的关系来。
他一指身后的马车,朗声道:“说到底,是我姓元的管教不严,圣上也已对我有所训诫。我左思右想数日,不知该怎么处置这臭小子才好,今日得了个好主意,就带着他来见闻人县令了。”
说着,元唯严一俯身,从车驾里摸了一柄斗大的锤子来:“这车驾,交给闻人县令处置了!请闻人县令当着我和这小子的面,把它砸了,我和子晋都亲眼在旁看着,好长一长教训!”
元子晋也不知父亲一大早把自己揪来官道上干甚,还有些打蔫犯困,听了父亲之言,大吃一惊,比乐无涯反应更大,几乎要蹦起高来:“父亲,不可啊!”
这不是把元家的面子给这县令擦鞋底子吗?
乐无涯果然如他所想,露出困惑之色:“……元将军,此事是下官路见不平,真正的苦主却非是下官。”
元唯严神色凛然不可侵,作虎啸声:“闻人县令莫要自谦了!乐家的老大当时躲在车驾之中,拒不露面,是您借六皇子之势,仗义执言,辩明利害,言辞之凿凿,谈吐之犀利,叫老夫事后听旁人说起,都难免汗颜呐!您当初肯为犬子上一课,今日也请拨冗,给犬子再上一课吧!”
这番阴阳怪气的话,是元唯严故意拿来诈他的。
他一口咬定他是“借六皇子之势”,只要他出言分辩,解释他和六皇子的关系,那便必然要吐露一些情报。
况且,他料定乐无涯不敢砸。
破坏一品大员大轿,也是重罪。
借他仨胆子,他也不敢。
既是不敢动手,那就只能动口了。
元唯严目光灼灼地盯紧了他,端看他如何申辩。
果不其然,乐无涯的嘴角微微抖了一下,往后倒退了几步,似是生了惧意,要腾开空间,行叩拜之礼。
乐无涯退出几步,遥遥站定,朗声道:“元将军,圣人有言,身教重于言传!您今日携子,纡尊降贵,来访我一卑鄙小官,足见诚心,明恪甚是感动!”
元唯严浓眉一皱,突然觉得这话头很是不妙。
乐无涯不理会他,转向呆若木鸡的元子晋:“元二公子,你可知错了?”
元子晋觉得他这话问得就很卑鄙,叫他答是也不是,不是也不是。
他咬牙切齿道:“……闻人县令,小可知错!”
乐无涯:“那就请你按你父亲所言,动手吧!”
此话一出,元子晋舌根都硬了,呆呆望向父亲。
怎么个意思?
一般人听说要闹出砸车这么大的阵仗,不都是会劝一劝的么?
怎么还带拱火的?
元唯严愣了半晌,一撇胡须似怒似喜地微微抖颤起来。
好一个狡猾的小子!
刚才他往后退,合着是怕飞溅的渣滓伤到他自己?!
元子晋则是急赤白脸了,厉声呵斥道:“竖子安敢!!”
“我如何不敢?”
乐无涯只用一句话,就把他怼得没了火:“元将军说了,我仗着六皇子的势呢。”
既然元唯严已经毕恭毕敬地把他捧起来,认同他是“仗着六皇子的势”,那他真的仗了,元唯严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张口结舌之余,元子晋还想分辩些什么,屁股猛然从后挨了一发大脚丫子,险些一跤俯趴在地。
“畜生,听见闻人县令说什么了?”元唯严道,“砸!”
说罢,元唯严眯着眼睛,细细打量起乐无涯来。
有意思。
自从乐家的小兔崽子死了之后,朝堂之上就成了沉沉的一潭死水,无趣至极。
很久没有过这么鲜活伶俐的小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面对捧杀陷阱,把对方踹进去不就行了?——乐无涯
第107章 返乡
元唯严在家中向来说一不二。
就算他下令,让元子晋拿锤子往自己个儿的顶门心上砸,元子晋都是莫敢不从的。
元子晋战战兢兢地双手持锤,硬着头皮动了手,三下五除二把自家镶金挂玉的红呢大轿砸作了一地狼藉。
这可算得上是桩力气活,元子晋养尊处优久了,活活累出了一身的臭汗,却半句苦都不敢叫。
元唯严面如寒霜、心如铁石,连车铃的碎片飞溅到他的官帽之上,他亦是巍然不动。
确认自家的车轿彻底报废后,他转问乐无涯:“闻人县令,可满意了?”
乐无涯看热闹看得身心舒畅,并不接他的阴阳话,恭顺道:“元将军高明。”
元唯严打出的拳头接二连三地落在了棉花上,并不着急和恼怒,反倒愈发兴致盎然起来:“哦?我哪里高明?”
“官道拦截,砸车教子,从今往后,您治家严格的美名大概是要在上京流传开来了。”
乐无涯口齿伶俐,娓娓道来:“上京其他官员,听说您这样的一品大员,只因一时疏忽,做出了违背大虞律法的行为,就要丢如此大的脸面,必然心有戚戚。有您作为镜鉴,上京官员们怕是不敢以私忘公了。”
在乐无涯说话时,元唯严用心地打量着他。
眼前的小县令说话掷地有声,把一个“理”字占了个全,看他的皮囊,更是个端方的君子相。
可元唯严横看竖看,这都是个狡猾如狐的坏后生。
元唯严一笑,笑出了一颗巨大的虎牙:“好家伙。难为闻人县令替我想了这么多,我这个老匹夫都没想到这么多的好处。”
乐无涯:“您客气。”
说着,乐无涯睃了一眼只剩下了个破烂车顶的大轿子,笑吟吟地望向拎着个大锤子、呼哧呼哧喘气的元子晋:“元公子,需要我帮忙收拾收拾吗?”
元子晋是彻底怕了他了。
他搞不明白,六皇子护着他还自罢了,老爹本来是气势汹汹的要找他的茬,怎么被他三言两语地蛊惑一番,自己就亲手把自家的车砸了呢?
元子晋单方面认定此人正里透邪,不是个好东西,不肯与他搭话,只可怜巴巴地看向了老爹。
没想到老爹胳膊肘往外拐到了天边去,大手一挥:“听见没有?你自己砸出来的烂摊子,自己收拾去,还想要麻烦闻人县令不成?”
元子晋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又不敢反抗,只好顶着愈发毒辣的大太阳,手脚并用、龇牙咧嘴,把四分五裂的车板往官道旁边的蒿草地里拖去。
在儿子苦哈哈地卖苦力时,元唯严索性打开天窗说了亮话:“小子,说说吧,到底使了什么手段,让六皇子这么喜欢你?”
“手段?没有什么手段啊。”乐无涯笑眼一弯,“您看,我没对您使什么手段,可您也挺喜欢下官的吧?”
元唯严:“……”
他剽悍的本性在骨子里蠢蠢欲动,想要骂乐无涯一句“放屁”。
然而话到嘴边,他又吞了下去。
此人有才有貌,有胆有识,进能拿着《大虞律》横行上京,退能连消带打地将自己的有意刁难化为无形。
……简而言之,他还真不反感这小县令。
元唯严改换了念头,认为眼前人与乐家的小兔崽子并不相似。
乐小崽子始终端着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臭架子,对谁都笑,可对谁都冷。
他从不是这样开朗又欠揍的模样。
看着元子晋替他开辟了一条去路后,乐无涯对元唯严一揖手:“元将军,您可有离别酒要给下官喝?”
元唯严的声音仍是威严万分,带着雄浑的膛音:“还想骗酒喝?没门,滚吧。”
乐无涯坦然地俯身一礼:“告辞。”
乐无涯回身上车,对车夫道:“走。”
车夫听了这二人相谈的只言片语,知道拦路的是个大官,因此不敢肆意放缰,而是下车牵马步行,以恭敬的姿态路过了父子二人身侧。
乐无涯撩开车帘,再次对元唯严一拱手,旋即又对元子晋俏皮地眨了眨眼:保重。
他可太了解这老匹夫的狗脾气了。
元子晋不解他的好意,在阳光里打了个大大的冷颤。
他拎着那把锤子,问:“爹,没了车,咱们怎么回去啊?”
元唯严把注视着乐无涯车驾离去的目光收了回去:“腿儿着呗。难不成插上翅膀飞回去?”
元子晋摸了摸脑袋:“……哦。”
元唯严看够了乐无涯,再把目光转回自家的倒霉儿子,顿时很受刺激地一闭眼睛,觉得他简直到了不堪入目的地步。
他说:“把牙齿咬紧了。”
元子晋顿觉不妙,哀声祈求:“爹……”
元唯严不再多言,径直挽了挽右手的袖子。
元子晋见势不妙,老老实实地合紧了牙关。
确定他没有被一巴掌打掉牙齿的风险后,元唯严猛地抽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耳光,把他扇得原地打了个转,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在元子晋天旋地转时,元唯严一把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按着他汗津津的后颈,一双虎目直勾勾盯着他:“我扇你一巴掌,你冤不冤?”
“不冤。”元子晋眼泪汪汪的,“是儿子……给爹爹惹了祸……”
元唯严冷声道:“老子常年在京郊练军,家里的事一眼照顾不到,你就在外头兴风作浪。你当你老子的官职稳如泰山?要是皇上今日有意发落我,你这事儿就是个由头!”
元子晋脸上火烧火燎,不用去摸,就知道左脸浮现出了五个清晰的手指印。
他脸上害疼,呶呶地念叨:“爹,儿子知错了。”
元唯严:“你是我儿子,我护短,所以只扇你一巴掌。这五个手指头印,其中有两个是打你私用官车、仗势欺人,另外三个,你可知道是因为什么?”
元子晋的三魂七魄被扇得几乎离体,昏昏沉沉地想了一会儿,脑袋往下一耷拉:“儿不知,请爹指教。”
“打的是你欺乐家之人!”元唯严冷声道,“乐家上过战场,杀过敌,你能躺在家里连吃带拉,功劳有你老子的一份,也有乐家的一份!”
元子晋舌头僵硬地反驳:“……可,可是乐家都没落了……还有那个乐有缺……”
元唯严见他毫不长进,听不懂人话,右手又高高扬起。
元子晋闭着眼睛猛地一缩脖子,是个十足的窝囊种。
元唯严看着次子的孬样儿,越看越是失望。
他把巴掌往元子晋面前一立,竖起了两个指头:“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滚去给老子干点正事,我给你在国子监里寻个差事,就在那个乐怀瑾手底下干活。”
元子晋登时变色失声:“爹,我选二!选二!”
“选二,是吧?”元唯严志在必得地一笑,露出那颗堪称巨大的虎牙,“……别后悔啊。”
在元唯严动用大巴掌、谆谆教子时,乐无涯和闻人约已经走远了。
趁着上车的光景,乐无涯将左手一直握着的棋子偷偷放回了闻人约的棋盅里。
他拍拍闻人约的肩膀,想再对他做出一番教导:“刚才的事情,看明白没?”
“看明白了。”闻人约一点头,“……顾兄讨人喜欢得很。”
乐无涯听他答得文不对题,啧了一声,刚想敲他脑袋,发现他抿着嘴冲自己微笑,才反应了过来:“逗我,是不是?”
闻人约作老实状:“不敢。”
“不敢个鬼。”乐无涯贼喊捉贼道,“偷我的子,还好意思说。”
闻人约一头雾水:“在下不曾……”
乐无涯拿起一枚黑子,光明正大又无耻之至地填在了空白处:“你看,我记得清清楚楚,我这里是有一枚子的嘛!”
闻人约失笑,认命地伸手进了白棋棋盅,却意外摸到了一颗带着掌温的棋子。
他佯作不觉,将那棋子捏在了右手掌里,一点点汲取着他的温度,心底很是安宁。
……
车驾一路向西南而行。
在秋老虎的余威里,乐无涯和闻人约返回了南亭县。
因为乐无涯离开前做足了准备,南亭诸事运行异常平稳。
孙汝被乐无涯结结实实吓唬了几遭,老老实实的,再不生事。
说句公道话,孙县丞若是诚心办事,不处心积虑地搞人事,还是颇有一套生财之法的。
尽管他在县中威望不及以往,还是余威尚存,一鼓作气地谈成了好几笔生意,将县衙手里土地租赁给了几家外来的商户。
新酒楼有了,戏楼眼看着打好了地基,冬日之前也能开门迎客了。
原本在本地独树一帜的四海楼眼看有了竞争对手,连大厨都生出了好胜心,研发出了数道新菜,和新酒楼热热闹闹地打起了擂台。
城里如火如荼地大搞建设,郊外的种植亦是有声有色。
在戚红妆的指点下,茶花长势喜人,已然到了含苞待放的时节。
精心挑选的茶树,与南亭本地水土亦是极为相合,落地即生根,如今茶树枝头已蓬勃地生遍了嫩嫩的叶尖,只待十月份秋凉季节,即可迎来一波大丰收。
乐无涯知道,这刚从茶马古道运来的茶叶想要打响名号,在市场上杀出一条生路,要紧的是得让旁人高看一眼。
因此在上京的那几天,乐无涯上蹿下跳,使了一笔银子,请托一位颇具盛名的书法家,为他题了“长亭”二字。
他将这二字拓下,做了一套模具,张罗着叫人字迹印在竹制漆器之上。
漆器密封性极好,若能将茶叶妥善缄藏,来年必然色常如新。
风雅、品质两者兼具,拿来送礼最妙不过。
他将这笔生意交给了扈家兄弟。
扈家兄弟感念乐无涯再造恩德,又能收到一笔利钱,因此做得甚是用心。
乐无涯走时和他们订了契约,等到回来时,他们已经麻利地交付了一批漆器,屯在了衙门仓库中。
乐无涯搬了把小椅子,坐在仓库里,鼻尖嗅着淡淡的竹香,眉眼里是一派的野心勃勃。
上京一趟,乐无涯看清了自己的前路,也看清了自己的心。
他比自己想象的,要更爱权力。
茶叶、茶花,以及南亭百姓的幸福生活,都会是他向上爬的资本。
他要堂堂正正地回到朝堂里去,不是通过玩弄权术、互相倾轧,而是扎扎实实的政绩。
鱼与熊掌,他非兼得不可。
……
还没等乐无涯对前景做上一番细致的规划,裴鸣岐便自上京归来了。
他回来就回来,本来不碍着乐无涯什么。
但他竟然捎回了一个蔫唧唧的元子晋。
裴鸣岐开门见山道:“送你了。”
乐无涯愣了片刻。
因为他从未见过这般不成器的礼品。
他将裴鸣岐拽到了一边去,悄声道:“你送一个空心大少来给我干什么?”
裴鸣岐直眉愣眼地答道:“元老虎要我把这人带过来,送到军中历练。可我军里哪容得下这么一尊大佛?我寻思着秦星钺不是在南亭管着兵房么,索性叫他带着呗。”
乐无涯听了他这一通高论,只觉得没有一句是人话,尖锥锥地道:“你那里不是佛堂,我南亭就是菩萨庙啦?拿走拿走拿走!”
裴鸣岐并不肯带走他。
不仅不走,他还自作主张,强行要在南亭县衙留宿一晚。
元子晋直着眼睛,戚戚然地缩在一旁。
起先,跟着裴鸣岐向边地而来时,他满面的凄风苦雨,感觉自己是被发配边疆了。
但他万没想到,裴鸣岐会把他塞到乐无涯这里来。
他更是万万地想不到,裴鸣岐和乐无涯竟会熟络亲厚至此。
元子晋心如死灰地认为,自己不仅仅是被发配边疆,还掉进了一个狐狸窝里。
眼见自己被留在南亭县衙已成定局,他暗暗地发誓要守住本心。
最起码,不要像父亲、六皇子、七皇子和裴将军一样,被乐无涯蛊惑吧?
第108章 竹马(一)
孙县丞听闻一品大员的儿子要到他们南亭落脚历练时,以他官迷的本性,本该好好忙碌布置一番,拍足这小少爷的马屁。
但孙汝呆坐衙门,扪心自问,不仅并不意外,甚至有了些麻木不仁的感觉:
来就来呗。
又不是皇上驾到了。
他按规格摆下了一桌洗尘宴,招待元子晋和裴鸣岐。
元子晋身在他乡,心神不定,毫无胃口,效仿鸡啄米,一口一口地叨着眼前的饭食。
至于裴鸣岐,干脆就是心怀鬼胎,低着头剥了一大碗河虾肉,又一点不保留地全推到了乐无涯跟前,似是做贼心虚,一眼都不肯多看他。
孙县丞察觉桌上气氛有异,当机立断,迅速走完了所有流程,笑意盎然地将失魂落魄的元子晋带到后衙刚拾掇出来的一间客房。
门一合上,他的脸就木了:
一天天的,过的什么日子。
不想干了。
刚冒出这个念头,他便狠狠打了一个激灵,认定自己方才是撞了哪路过路邪神,才有了此等倒反天罡的念想。
他立即双手合十,朝四面八方拜了拜:对不住,禄星大人,刚刚是小可一时情急,说了不算,有怪莫怪啊。
他拜完神,乍一转身,就见裴鸣岐大张旗鼓地扛着他家县太爷,从院中央经过,把青石板路踏得橐橐有声。
县太爷趴在他肩上,显然是懒得挣扎,正在懒洋洋地左看右看。
孙县丞不敢细看,一个向后转,转得太猛,一脑袋撞上了元子晋的房门。
元子晋初来乍到,还没摸清此地水深水浅,被这不甚客气的撞门声吓了一大跳后,犹豫片刻,不好意思立即大耍少爷脾气,便瓮声瓮气地在里面应道:“谁呀?”
孙县丞心急火燎,用身体堵住了门:“好好的,没事儿!您甭出来!”
闻言,元子晋顿时忧伤了。
他堂堂一品大员家的二少爷,到了这边陲小镇,谁也不把他当盘菜,连出个门都要被人管着,束手束脚,全无自由。
他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在萦绕的淡淡乡愁里爬上床,抱着被子,在心里委屈地挑剔:怎么不是缎子面的?不是缎子面的怎么睡?
元子晋一边委屈,一边沉沉地睡去了。
……
察觉到孙县丞鬼鬼祟祟的视线,乐无涯安如泰山地伏在裴鸣岐肩上:“看你,害我一起丢人现眼。”
裴鸣岐走成了一阵风:“你走得太慢了!”
他急得像是要去入洞房,然而,等他把乐无涯卸在堂屋桌子上、转身去关门时,他那万丈高的心气儿忽然就消弭无形了。
裴鸣岐双手搭在门扇之上,自己都觉得诧异。
可他穷尽全身气力,都无法转过身去直视乐无涯。
他低头,看向自己在地上反复摩挲的脚尖。
他人高马大的一个男子汉,不过几息之间,竟变回了当年犯了错后、在乐家后墙处背着手、满心焦躁地团团转的小少爷。
乐无涯见他背对着自己,不言不语地装死,顺手从旁边抄了个鸡毛掸子来,戳戳他的腰眼:“哎,干什么呢?来我屋里罚站?”
乐无涯成功地把他戳得翻了个面。
然而,裴鸣岐脑袋垂着,只给他看了个发冠。
乐无涯盘腿坐在桌子上,才勉强和裴鸣岐的个头平齐。
望着他这副样子,乐无涯的思绪也飘飘荡荡地回到了小时候。
和他第无数次地吵了架后,乐无涯心里烦躁得很,巴望着他来跟自己说一声对不起。
他等得心焦,索性撒开步子,跑到了后门处,扒着墙头,偷看他在自家门外滴溜溜地转的模样。
乐无涯一边暗骂着怎么还不进来,还在这里学驴拉磨,一边一颗心像揉了醋似的,一个劲儿地发酸发软,恨不得跳出门去,把他拎着耳朵揪进自家门来。
想到幼时两人隔着一堵墙互耍心眼的模样,乐无涯童心大发,想拿鸡毛掸子戳戳他的发冠,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掸子的另一端。
“小乌鸦。”裴鸣岐喃喃的,“……乌鸦。”
……
对裴鸣岐来说,他和乐无涯的好日子,结束在他被赫连彻射下马来的那一天。
战后,他抱着乐无涯一声不吭地冲进铜马城中,想叫军医,可那两个字就像两团火似的,生生憋在他的胸腔里,只顾着灼烧他的五脏六腑,却始终吐不出来。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有人撕心裂肺地喊着“裴小将军放手”,他才呆呆地依言放开,将昏迷不醒的乐无涯交了出去。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之所以叫不出声,是上下牙关咬得太死,根本松不开。
他在夕阳之下,蹲在院外,听着三位军医火急火燎地商议要如何给乐无涯拔箭。
裴鸣岐满手都是乐无涯的血,只能用肩膀擦了一下眼睛,发现眼底只是一味的酸痛,并没有泪。
此时满地残阳,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当真分不清是光,还是血。
乐无涯好容易被救活了,却撑着一口气,死活要回上京去,谁说他都不听。
裴鸣岐气得捏紧了拳头,想要痛揍他一顿。
可乐无涯躺在床上,足足流干了半身的血,身躯薄薄的,看上去已和被子融为一体。
别说是吃他一拳,裴鸣岐怀疑他就算吹口气,也能把他这点所剩无几的生机给吹散了。
硬的不行,他就来软的。
他半跪在床边,苦苦哀求:“小乌鸦,别走了,你这身子回不了上京,路上就要被颠散架的。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
乐无涯歪着头,虚弱苍白地对他一笑:“为了你,也要回去,死在半路才好。……将来等你老死了,我再嫁给你。到那时候,我青春正好,真是白白便宜你这糟老头子了。”
听了他这绝妙的发言,裴鸣岐头昏脑涨,恨不得掐死他算了。
但他哪里还顾得上风月,趁着无人,彻底跪了下去,双手合十地拜了拜:“乌鸦,求你了,不回去,等养好伤,我和你一起回去,再也不回边地了,好不好?”
乐无涯呼出一口气,挣扎着坐起身来:“我也求你了。”
他那一双眼睛微微凹陷下去,更显得明亮夺人,几乎带了几分精怪的色彩:“……小凤凰,让我回该回的地方吧。”
对彼时的裴鸣岐来说,他不能理解他口中“该回的地方”是哪里。
以他十几年的人生阅历,除了自己身边,乐无涯没有什么该去的地方。
那时,他满脑子只剩下一句话:小乌鸦求他了。
他向来是个嘴甜身软的家伙,“求求你了”这种没骨气的话,他张口就来。
可裴鸣岐从来是不会拒绝他的“求”的。
裴鸣岐的喉头哽了很久。
待到喉咙里壅塞着的那股又涩又苦的气息散去,他听到自己一如既往地说:“好。”
一路上,裴鸣岐买尽了能买的人参,简直是要把乐无涯腌进人参坛子里,甚至为了弄十根传说能把死人从奈何桥边救回来的百年老参,他一度离开护送的队伍,不眠不休一气策马跑到了江南去。
裴鸣岐身负军职,不能在上京停留太久。
和乐无涯作别时,他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魔障了似的,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裴鸣岐身在边疆,一步难离,哪怕父亲进京述职,他也不能耍赖跟着前去——裴家只有他这一根长成了的独苗,裴少济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父亲不在,他需得挑起大梁来。
关于乐无涯的消息,陆陆续续地从上京传了回来。
一开始,都是好消息。
乐无涯去宫中任了教职,又点了状元,正是春风得意、人生尽欢的好模样。
裴鸣岐还乐滋滋地想,挺好,在哪儿都能混出个人样儿来。
后来,裴鸣岐知道他成婚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他目光散乱地盯着前方虚空,看了很久,才轻声问:“哪一天?”
声音极轻,轻得几乎要断在风里。
报信的小兵年纪极轻,只知道裴少将军与上京的乐大人是总角之交,擦一擦额头上的汗水,脆生生地应道:“六月初一!是个宜嫁娶的喜日子!”
“……娶的哪家千金?”
小兵口齿清晰,声音洪亮,让裴鸣岐欲装聋也不得:“听说是个郡主!”
裴鸣岐摆摆手:“滚吧,领你的赏钱去。”
他是少将军,是军中脊梁骨,就算再颓唐萎靡,也不能在众人面前显露出来。
因此,裴鸣岐只能强自忍着心头痛苦,一口酒都没敢喝,将相思之苦清醒地体验了个淋漓尽致。
乐无涯娶媳妇半年之后的边地年宴上,裴鸣岐得了裴应的许可,终于可以大醉一场。
醉后,一帮士卒将他连背带扛地安置在了行军床上。
他在小青年的簇拥里,小声念叨道:“小乌鸦成婚了。”
小年轻们不解其意,面面相觑了一阵儿。
其中一人猜测:“是不是少将军嫌外头树上那个老鸦窝吵?”
前段时间,那棵树上原本空荡荡的鸦窝里拖家带口的住进去了七八只乌鸦,到了黄昏时分就要扯着嗓子,吵吵嚷嚷地高歌一番。
另一人觉得颇有道理:“我们给它捅了去!”
几个年轻人忙着架梯爬树,而裴鸣岐靠在床上,心里什么也没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一般,吐不出,咽不下,只能生生忍着,累死他了。
再后来,小乌鸦的官越做越大,传到他耳里的消息反倒愈来愈坏了,坏到裴鸣岐不敢置信。
他屡次想要回京看一看,找小乌鸦谈一谈。
是裴应安抚住了他:“凤游,人各有路。”
裴鸣岐倔头倔脑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裴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悠悠的叹息:“你有多久没见他了?”
这一句话,把裴鸣岐问住了。
他不是小孩儿了,知道人没有不变的道理。
但那个时候,他还是想得太浅了。
……人不会不变,但诸般变化,总有一个源头。
……
裴鸣岐和他僵持片刻,手上发力夺去了他手中的鸡毛掸子。
趁着乐无涯身体前倾,他才敢理所当然地一步向前,把他接在了自己怀里。
裴鸣岐小小声地问:“我变了很多么?老了,丑了吗?”
乐无涯清楚,今夜自己与裴鸣岐必有一场长谈,却不知他为何会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
他语态轻松地调侃他:“裴将军风姿如旧,更胜以往啊。”
“是吗?”裴鸣岐小声嘀咕,“可你走在大街上,怎么都不认得我了?”
乐无涯心内一空,舔了舔嘴唇,他实话实说:“我生你的气了。”
南亭长街之上的死后重逢,乐无涯还不知道自己的面貌发生了变化,看到裴鸣岐,也并非是因为心虚,才要举步撤离。
之所以掉头就走,不为了别的,就是他乐无涯心眼小,记了裴鸣岐的仇。
他胆敢在上京长街上跟他玩“对面不识”这一手,他也要礼尚往来,才算扯平。
裴鸣岐一颗心全落进了油锅里。
他小男孩似的低了头,诺诺地小声道:“是我错了。你别怪我了,好不好?”
乐无涯长舒一口气,展开双手,抱住了他的后背。
……从来都是这样的。
凤凰和乌鸦,只要肯对彼此说对不起,天大的错误,也会互相原谅。
乐无涯还有闲心对他嬉皮笑脸:“抱了我就算了?别说抱了,你把我顶在头上都应该。”
裴鸣岐听了这又贱又没心没肺的话,觉得浑身熨帖,仿佛自己走失了多年的魂魄一朝回归。
他还没来得及美上一会儿,乐无涯便把他往外推了推:“得了得了,都是娶过媳妇的人了,还跟我搂搂抱抱,不像话。”
裴鸣岐:“没有媳妇。”
乐无涯没有听明白:“……什么?”
“没有媳妇。”裴鸣岐定定地看着他,“只有你。”
第109章 竹马(二)
只听了这一句,乐无涯便安静了下来。
下一刻,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不相信吗?”裴鸣岐着急了,甚至不惜自曝其短,“我……我没成婚,那次查抄陈家时,你跟我说换庚帖的事儿,我连庚帖是什么都不知道,问了安副将才知道——”
乐无涯点头:“我信。”
鉴于知道裴鸣岐这人颇认死理,估计还要跳着脚蹦着高地解释好一阵,乐无涯反问道:“那你信不信,我和你一样?”
这下,轮到裴鸣岐哑火了。
他一肚子的心声缓缓落回心尖,瞬间开出了好几朵几欲怒放的心花。
他试探着问:“你是说,你和郡主……”
“姐姐弟弟,搭在一起喽。左右上面那位只想在我身边打个暗桩,我们俩是夫妻、是姐弟,哪怕是母子,他也不在乎啊。”
裴鸣岐眼神明亮,期期艾艾地:“那,那你说,你是……那个……”
“‘我是断袖’那次?”乐无涯一眼看去,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爽快地一点头:“是真的。”
裴鸣岐面颊都红了,一双手在身后拧来拧去:“这样啊。”
乐无涯低下头去。
刚才裴鸣岐将他撂上桌时,他差点一屁股把桌上摆着的果盘顶下去。
他顺手从果盘里取来一个硕大的苹果,递到裴鸣岐眼前:“我们孙县丞别的不说,办事是十足的妥帖。知道我要回来,什么都备齐了,这苹果还带着露水呢。”
裴鸣岐喜滋滋地刚要接,乐无涯抄起了旁边的小刀,对他一点:“野人。抱着生啃啊?我给你削。”
刀落声声,乐无涯匀速又耐心地削出了一长串薄薄的苹果皮。
看他低着头削苹果,裴鸣岐眼里心里都是笑,忍不住要往外溢。
在上京时,他听陆道长讲,盛装小乌鸦魂魄的坛子碎裂,便是魂魄找到了与自己八字相近的将死之人,借其体、移其魂,再活过来的,就是真材实料的乐无涯。
那时,裴鸣岐浑身飘飘然的,如坠五里迷雾中,总觉得自己是在发梦。
可即使梦过乐无涯千遍万遍,他亦不敢做乐无涯起死回生的梦,生怕愿望许得太大,诸天神佛嫌他贪心不足,不肯理会于他。
他笨拙地示好道:“小乌鸦,你手和小时候一样巧。”
乐无涯一翘唇角:“用你说?”
“但从来就是一身懒肉。”裴鸣岐跃跃欲试地想要逗逗他,“你以前都缠着让我削,还让我给你编头发。”
“我是懒。”乐无涯坦坦荡荡地承认,“……也是想赖着你。”
裴鸣岐心尖怦然一动:“你……”
乐无涯削下一块,自己先尝了尝味道,满意地一点头,又扎了一块,送到裴鸣岐嘴边:“你吃。”
裴鸣岐想着那句“赖着你”的话,突然就文静了起来。
他接过来,斯文秀气地咬了一口苹果尖:“你变成闻人约了,那原先的闻人约呢?”
乐无涯:“我来时,他忙着上吊呢。”
裴鸣岐:“我给他立个碑吧,给他四时祭祀,每月烧纸。”
“挺好。”乐无涯说,“他现在天天来我这里,看样子是个长命百岁的料子。按你这个烧法,等他死了,到了地下,估计能成个富家翁。”
这话说得有些复杂,裴鸣岐迷糊了一阵。
等到接过乐无涯递来的第二块苹果,他才恍然大悟:“……他变成明秀才了?”
他忍不住蹙起眉尖,与自己内心对“明相照”的厌恶天人交战了一会儿,才老实道:“那,我给他立个生祠吧。”
乐无涯:“不想立的话,不用这么勉强的。”
“哼。”裴鸣岐清脆地咬了一口苹果,“本将军恩怨分明。”
他咀嚼片刻,又想起来了一件事:“那明秀才呢?”
乐无涯对他粲然一笑。
他没看走眼,小凤凰真的是好凤凰。
他是第一个关心真正的明相照的去向的。
他喂了自己一块苹果:“被陈员外诬陷谋反,病死牢狱了。”
裴鸣岐拧起两道剑眉,沉默不语。
乐无涯:“寻思什么呢?”
“原本觉得将陈员外凌迟处死,是过于严苛了。”裴鸣岐说,“如今看来,他死有余辜。”
两人唧唧哝哝地谈了许久,终于把那一只大如小瓜的苹果分食完毕。
乐无涯也终于闹明白,为何自己和闻人约、与明相照的魂魄,会有那般明显的强弱之别。
那位陆道长似乎是特别擅长弄鬼。据他所言,不曾修道的凡人,死后便是“人死如灯灭”,再无思想,本该化作一蓬青烟,转世去也。
由于陆道长的横加干涉,乐无涯的魂魄被施以道术,好好保全了起来,精心养护了四年之久,当然强健异常。
闻人约当时被吊得半死不活,处于生死交界,乐无涯的魂魄不受控制,闻讯而动,老实不客气地破坛而出,直接把他挤出了身体。
闻人约是生魂,非是死灵,又和乐无涯八字相同,受到了他强健魂魄的滋养,因此才能勉强维持住人形。
至于明相照,则是彻彻底底的油尽灯枯了。
待闻人约的生魂入体后,他自是化于无形。
在满室的苹果香里,裴鸣岐无端地觉得口干舌燥起来。
他润了润唇,想谈得更深更近一些。
他试探着叫他:“小乌鸦?”
“嗯?”
裴鸣岐的眼睛里含着热烈的火与光:“不谈别人,只谈你我,好不好?”
“好。”乐无涯目光下落,停留在裴鸣岐的胸口位置,“谈谈你我。”
裴鸣岐还没想清楚要怎么谈,乐无涯倒是先声夺人了:“养魂的代价,到底是什么?”
裴鸣岐犹豫了一番,答道:“……没什么。”
确实是没什么。
准确来说,只是搭上了一些人情而已。
而且,那陆道长是世外客、栏外人,不受这世道拘束,自己若是真拿真金白银酬谢他,反倒是把人看低了。
乐无涯细心打量着他的神情。
片刻之后,他说:“换个问法吧。小凤凰,你自认为的养魂的代价,是什么?”
先前,在躲避殷家村村民追杀时,裴鸣岐的欲言又止、有意隐瞒,显然是为着和他拉开距离。
自从回了一趟上京,他突然改换了面目,对自己又扑又抱的。
除非他被二丫上了身,否则必有隐情。
裴鸣岐是个有一说一的人,本就不擅长撒谎,迅速地在乐无涯的逼问下落花流水了,老老实实地交代了一切。
听过之后,乐无涯闭上眼睛,百转千回地叹息了一声:“……十二年。”
裴鸣岐怕他伤心,慌里慌张地宽慰他:“没有,假的假的,是我不聪明,没看出来陆道长的良苦用心,你瞧……”
他献宝似的活动了他的胳膊腿儿:“我好好的呢。”
说到此处,裴鸣岐却是没来由地羞涩了。
他轻声询问:“无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你的魂魄吗?”
“知道。”乐无涯轻声道,“我知道。”
裴鸣岐刚想要笑,突然觉得这话不大对劲,忙摆着手解释:“我说这个,不是要你为我做些什么,我……我是想问,我——”
那几个字颠颠倒倒的,生生卡在他的胸腔里,让他的心成了一只蹦蹦跶跶的活兔子。
“你摸摸。”裴鸣岐直头直脑地把他的手捉起来,抵在了自己前胸,“……你摸摸我的心。你该知道的罢。”
乐无涯用心地注视着他,一颗心宛如明镜:
他绝不是威胁自己。
他压根儿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来,就敢傻乎乎地、想当然地拿阳寿来换他的命,难道只是为了将来哪一天自己活过来,对自己挟恩图报吗?
孟子曰,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
“我记着你的话呢。”见乐无涯没有反抗,裴鸣岐心绪稍平,一席话终于说得见了条理,“我想早早去找你,不想叫你等得太久;又怕早逝,裴家无人承继,才要把幼弟养成,再堂堂正正地去找你。”
“我不要满头华发地去见你。”
裴鸣岐诚恳道:“和你成婚,我也得漂漂亮亮、青春年少的才是。否则,怎能与你相配呢?”
乐无涯抬起手来,异常隆重地抚摸了他的鬓发,一字不发。
起先,裴鸣岐被抚摸得很是舒服。
可渐渐的,他将满面的笑容收了起来。
尽管裴鸣岐向来迟钝,此时此刻,他心中偏偏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今夜,乐无涯想说的,未必是他想要听的。
“小凤凰喜欢小乌鸦,乌鸦知道。乌鸦也特别特别心悦小凤凰,想和他一起飞到天涯海角去。”
乐无涯语调平稳:“……但是乐无涯,不是你喜欢的小乌鸦。”
听了乐无涯这番话,裴鸣岐的心火登时沸腾,急急地想要争辩:“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他快要气死了,急死了,然而乐无涯面色如常,将手指横在他的唇上:“小凤凰,你别急着表你的心迹。先听我说,好不好?”
裴鸣岐气鼓鼓的闭口不言了。
他倒想听听乐无涯能放出什么厥词来。
“‘我是什么人’?自从知道我的身世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到底是乐无涯,是赫连鸦,还是小乌鸦?”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始终是我,从始至终,仅仅是身份不同而已。你看,达木奇与我是对手,却非是不死不休的仇敌,我为了立功受赏,害他害得多么顺手。”
“不是!”裴鸣岐忍了半晌,还是没能忍住,激烈反驳道,“他是咱们的敌人,理应斩草除根,你做得没有错!”
“那你还记得隗老吗?他从小教咱们骑射,他性情随和,总是笑呵呵的一团和气,小时候甚至驮着我上街逛灯会。你从来是很尊敬他的,我跟他讪脸,你还训我来着。”
裴鸣岐咬了咬牙:“……记得。”
“隗老,我杀的。没人攀诬我,就是我杀的。”
“你杀他,必有缘由的!”
乐无涯把腿从高高的茶桌边缘垂下,懒洋洋的:“是。确有缘由。你想听吗?”
裴鸣岐强忍住翻涌的心潮:“你讲。”
“隗老老家在金礼县,他致仕归乡,至多两日就能到家了。他到了金灯县首府兴州,兴州府尹招待他,让他留宿州府之中。”
“我正巧奉了皇命,在左近办事。我偷偷溜进兴州府衙门,想吓他一跳,也在他面前显显本事。”
乐无涯目视前方,唇角带笑,徐徐地讲着故事:“我有点迷路,找到了书房。没想到,兴州府尹任赉正在与咱们的老师密谈,谈的是金灯县旁边的宜宁县之事。”
“伊宁县县令,有点像现在的我,总之,是个很叫上峰头疼的角色。这位府尹大人,有心整一整他。”
“他并未明言,只说,宜宁县这几日怕是要有瘟疫,是伤寒之症,请老头留宿州府,最好赶快把金灯县的家眷接来,在州府好好游玩几月。”
这话中的暗示,对混迹官场的人来说,已相当于明牌。
连裴鸣岐都惊了:“他要……”
乐无涯一点头。
裴鸣岐脸色苍白:“老师……也同意?”
乐无涯没有点头了,只是望向了空茫的前方。
他眼前浮现出了那个好脾气的,捻着胡须对他温和地笑:“有缺,你箭术绝伦,将来必能做出一番大事业来啊。”
乐无涯低下头来,轻声道:“……老家伙,晚节不保。”
裴鸣岐急得来回踱步:“为何?为何啊?”
乐无涯一条条地和他陈明利害:“老师已然致仕,以民身与官身相抗,是为不智;和任赉是同一个恩师,跑去揭穿他,是同门相戕,毫无好处;他的致仕生涯刚刚开始,想在家里安安稳稳地做几年老太爷,何必得罪县太爷;他脾气好,旁人对他提出的要求,你看他何曾拒绝过?”
裴鸣岐处理过瘟疫事件,亲眼见过死者相枕连途、生者号啼盈市的惨状,气得几乎要落泪:“这些是理由吗?那都是人命啊!万一疫情扩散开来,死的何止是一县两县之人?”
乐无涯:“所以啊,我杀了老头。”
裴鸣岐陡然安静了下来。
面对隗老,他还有心思发出诘问。
面对乐无涯,他却问不出来了。
沉寂半晌,他轻声道:“杀了那罪魁任赉,不好吗?”
乐无涯摇头:“不好。一点都不好。”
“一来,官场向来人走茶凉。任赉一死,我不好脱身。他是在任官员,若他不明不白地死了,皇上震怒,非要查个水落石出不可;但老头死了,紧锣密鼓地查上一阵,便也罢了。”
“二来,在任赉治下,老头一死,他要负首责,势必要被一撸到底。对这样的贱人,你让他丢官,变为庶民,比杀了他还要叫他痛苦。”
“三来……”
乐无涯舔了舔嘴唇:“……我不认识任赉,可我认识老头。……老头,叫我很失望。”
“我等了隗老三天,等他的决定。不管是检举告发,还是自行归乡,我都不会动手。”乐无涯说,“……但是,三天后,我把他的家眷等来了。”
“就在那天夜里,我动了手。”
他用隗老亲手教给他的射技,亲自发送了隗老。
望向裴鸣岐,乐无涯露齿一笑:“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裴鸣岐一阵恍惚。
他的语气、神态,都像极了年少时,他抓着自己问“倘若他是达木奇”时的场景。
“倘若是我……”
“倘若是你,你会找到隗老,和他交心,说服他,说得老爷子愧悔难当、涕泪横流,然后和他一起联手举证任赉,叫他罪有应得。”
乐无涯替他做出了回答后,伸手点了点他的胸膛:“就说了么,你是好凤凰。”
他又指了指自己:“我是坏乌鸦。我发现隗老犯了老糊涂,我只会想:你既然视人命如草芥,我为何不能视你的命如草芥?”
裴鸣岐负隅顽抗:“你有你的道理……”
乐无涯:“那你喜欢我的道理吗?”
裴鸣岐不再说话。
这沉默,也算是给出了确凿的答案。
以前的乐无涯,或许还会因此而伤心。
但现如今的乐无涯再世为人,已是格外的心平气和:“小凤凰,你只是心里有我,想护着我。你没有错。可我真的不是你想象里的小乌鸦。”
“所以你懂我了么?我那时是不是跟你说过,‘为了你,也要回上京去,死在半路才好’?”
“我想,若我身中数箭,死在铜马,死在你怀里,其实是最好的。”
“至少,那个时候,我最爱你、只爱你。”
裴鸣岐在桌前缓缓蹲下,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他是千般的不愿,万般的不甘,可许多辩解的话,他说不出。
或许是……乐无涯太过能言善辩。
许多话经他的嘴一说,就成了颠扑不破的道理。
裴鸣岐抬起眼来,祈求地、认真地看他,眼里依旧是有光,只是那光的内容复杂了许多。
“我可以慢慢了解你。”裴鸣岐的眼圈慢慢红了,“我能喜欢上小乌鸦,难道就不可以喜欢上乐无涯了?”
乐无涯心脏抑制不住地一酸。
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他们的问题一直存在,倘若避而不谈,只会孳生痈疮,直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俯身下去,捧住了裴鸣岐的脸:“小凤凰,你真难得,从过去到现在,一直没有变。”
“我若是有心骗你,在你面前演出善良懂事的样子,你绝对会上当。有朝一日,你发现被我骗了,你会伤心失望,我会负疚一生。到那时,我们不是彼此相爱,只余下相互折磨。”
乐无涯与他额头相贴:“要不然,算了吧,别喜欢我了。”
裴鸣岐喃喃的:“……就算再给你数一万颗星星,也不行了吗?”
乐无涯心如铁石:“我不要星星。”
他直起腰来:“我要你好好的,一万年也不要变。”
这要求堪称无理。
但他有底气和裴鸣岐提这样的要求,因为他们是竹马竹马,他们一起长大,比血浓于水更亲近。
裴鸣岐重复:“我们,就这样了?”
乐无涯仍然没心没肺的笑:“嗯,你觉得怎么样?”
长久的寂然。
寂然得像是过了一百年。
在寂然过后,裴鸣岐握住了他的手,与他的左手十指相扣。
“你能活着就好。”裴鸣岐目光明正,“你兴风作浪去吧。你哪吒闹海,我当你的混天绫;你水淹金山,我做你的小青蛇。只是不许你再不打招呼的走,好不好?”
乐无涯被他傻乎乎的譬喻逗笑了,轻轻地一点头:“好。”
裴鸣岐站起身来,重新恢复了顶天立地又忸怩的样子:“城门关了,那我今夜找间房住?”
乐无涯还是笑嘻嘻地点头:“好呀。”
……
裴鸣岐匆匆地去了。
门扉闭合。
乐无涯拎起刚才那根细长不断的苹果皮。
他听人说,削苹果皮不断,许愿便能成真。
于是,他小时候背着人苦练削苹果技巧,削了无数苹果,终于有所大成。
他拎着那根苹果皮,虔诚地许愿说,要和小凤凰在一起一辈子,一直到老。
怎料,他的一辈子,只有十七年。
可见这说法不准。
即使如此,方才削出一根完整的苹果皮时,他还是在心底里默默地祝祷了:
盼他们万万年,仍是竹马好友,至死不改。
第110章 竹马(三)
一夜无话。
秦星钺早早点了卯,蹲去后衙,等着乐无涯起床。
乐无涯没起床,他那条残腿又不给他做脸,每逢天要落雨,总要狠狠酸痛一阵,站都站不稳当。
他索性拣了院中一处台阶坐下,伸长了腿,仰头看天,被天边的红霞泼了半身的红光。
秦星钺托着腮,出起神来。
在天狼营里,他同姜鹤一样,都是底层出身。
姜鹤是天生武痴,他则是悍不畏死,军功全靠一刀一枪生生拼出来。
天狼营散后,秦星钺继续玩命,刺探、潜伏、前哨,什么危险他干什么。
一来,是为了守寡的老母挣一口好嚼谷。
二来,他憋着一股劲儿,要向旁人证明,从天狼营里出来的没有孬种。
可自从他断了一条腿,军营里便再没了他的容身之地。
最后,是裴鸣岐替他做了主,将他安排进衙门兵部做事,叫他端稳了一份铁饭碗。
然而,秦星钺好端端地做了二十来年能跑能跳的棒小伙子,而且要比旁人更灵活、更迅捷,一朝变成了个瘸子,他焉能不痛、不忧?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在寡母去世前,他尚且能收敛三分;母亲去世后,他便彻底没了忌讳。
在居丧之礼期间,他喝得晨昏不分、昼夜颠倒。
这段时间,得了县令大人一声吩咐,秦星钺竟扔了酒壶、砸了酒坛,当真滴酒不沾了。
回想起来,他自己都觉得稀奇。
他就和县令大人打了一回照面,怎么就恨不得把心肝肺都掏给他看了?
戒酒之初,他难受得百爪挠心。
但生生熬过去那阵儿,也就没那么想了。
最让他欢喜的是,他从半年前开始隐隐颤抖的手,近来也稳当了不少。
昨日听说乐无涯回了南亭,秦星钺便想来见他,好展示一下他的新面貌。
他本意是蹲守乐无涯,没想到先蹲来了个裴鸣岐。
看着裴鸣岐从偏房里走出来,秦星钺踉跄着站起身来,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起他来。
裴鸣岐眼圈微红,像是一夜没睡。
但他那身骨头是自幼在军营里炼出来的,哪怕再颓唐伤感,腰杆始终是直的。
裴鸣岐斜他一眼,冷淡道:“把你脑子里的脏东西给我抠出去。”
他话音刚落,正屋大门洞开。
相较于一身戎装的裴鸣岐,乐无涯则是一派懒散,叼着涂了青盐的牙刷,一头长卷发随意地散披在肩上,鞋也是趿拉着的。
不修边幅,也是美的。
秦星钺看得呆住了。
昔年,小将军也是这样,蓬头垢面地钻出帐篷,把他们这帮小子支使得团团转,替他干这个拿那个。
被他叫到的人,伺候他伺候得心甘情愿、满心欢喜,如今想来,几乎有了点贱骨头的嫌疑。
他正满心苍凉地忆往昔,乐无涯就如他记忆里那样,冲他扬了扬空的搪瓷缸子:“给我打点热水来。我屋里的水凉了。”
裴鸣岐没忍住:“人家腿不好,你好意思使唤人家?!”
乐无涯把牙刷从口中取出来:“你说得像是他废了似的。”
说着,他又转向了秦星钺:“能不能干?”
秦星钺快速蹦了过去,蹦得身手矫健、动如脱兔:“能!”
接过搪瓷缸子时,他没能管住自己的嘴,小心地炫耀道:“太爷,我听您的话,把酒戒了。”
乐无涯扫了他一眼,眼风还挺凌厉:“少说些‘听我的话’的废话,我不爱听。嘴是你的,身子也是你的,你自己管好,别赖着我。”
“是!”
秦星钺响亮地应了一声,不仅不恼怒,还被骂得浑身熨帖,愈发管不住自己的舌头:“我……射箭也比先前准一些了,真是多谢您的提点。我该怎么报答您呢?”
乐无涯白他一眼:“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你干不干?”
“干。”秦星钺对着个空搪瓷缸子,笑得挺美,“……我干。”
眼看着他春风得意地瘸走了,裴鸣岐微微的一咂舌:“都是天狼营出来的,怎么没见你对姜鹤这样?”
“这小子跟姜鹤不一样。姜鹤那个脑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自成了个体系,里头装着三千大世界,谁知道他寻思什么,可不得好好地拢着、哄着?”谈起驭人之道,乐无涯自是有的聊,“这小子就不一样了。从小就受他那个厉害娘亲的管束,就乐意被人管着,你要对他好声好气的,他还不爽快呢。”
裴鸣岐见他对自己谈笑自若、一如往昔,心中又是欢喜,又是说不出的沉重:“既然这么喜欢他们,当初把他们调进京去多好?”
乐无涯窸窸窣窣地刷起牙来:“我自身难保,何苦去祸害别人呢?”
说话间,秦星钺又兴高采烈地瘸了回来,又进屋颠颠地拎了一大茶壶的冷水,给乐无涯调好了漱口水的温度。
乐无涯漱出了口中的青盐,又想起了一件事:“那个谁呢?就是你送给我的那个礼。”
裴鸣岐遥遥看向外院:“还没起呢吧。”
乐无涯见秦星钺还拎着那口大茶壶,嘴角一翘,是个要掏坏的模样:“会浇花吧?”
秦星钺:“会。”
“去那间房。里头的人要是没醒,把他给我浇醒了。”
……
小半炷香后,元子晋穿着半湿的中衣,站在南亭县衙的中院,气得直跳脚,口口声声要把秦星钺杀了祭天。
秦星钺拎着空茶壶,听得一脸漠然。
太爷只是吩咐把他浇醒,并没说要拿这茶壶给他开瓢。
所以尽管有点烦躁,他也绝不多办一件事。
倒是元子晋,见秦星钺罗刹似的阴冷着一张脸,手里还提着把比他脑袋还大的茶壶,越骂越是心虚,渐渐地偃旗息鼓了。
乐无涯简单束了个高马尾,打算待会儿去试试秦星钺的骑射:“醒透啦?”
元子晋抽了抽鼻子,感觉自己这朵娇花是掉进粪坑里来了,欲哭无泪,只能低着头,作死犟状。
乐无涯往小花坛的砖沿上一坐:“派你什么用途好呢?”
他沉思片刻,问道:“你在家都干些什么?”
元子晋壮起胆子,摆出一副十足的纨绔嘴脸:“养养花、遛遛鸟呗,我可会养画眉了,上京哪家公子养了画眉,不得提了厚礼上我元家大门,好好请教我一番?”
他看得出来,这穷乡僻壤,养麻雀还成,画眉绝对养一只死一只。
“还有呢?”
“同女孩子玩呗。”他理直气壮道,“上京城中,哪个名妓行首不是我元子晋的红粉知己?”
他将一席话说得油腔滑调,完全是奔着气人去的。
但乐无涯不仅毫不变色,还猛地一拍掌,乐道:“我知道叫你干嘛去了!”
他扬起脖子,朗声唤道:“老段!!”
话音落下,余音尚在,段书吏便出现在了他视线所及之处,恭敬地一揖手:“太爷,我在。”
乐无涯整理着自己衣裳的皱褶:“临走前,我叫你搞的那个调解队,搞得怎么样了?”
乐无涯在南亭做了半年县太爷,做出了些心得。
许多人闹上衙门,实则是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实在气不过,才吵吵嚷嚷地想要公家给主持个公道。
他打算由户房牵头,组织一支调解小队,将问题解决在前端,既能免了老百姓请人写状子掏的那笔钱,又能让自己腾出手来,去干点旁的大事。
天天和家长里短的事情打交道,有趣归有趣,却也着实消磨精力。
段书吏小步趋近,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小声答道:“人是招来了,可是都是些闲得发慌的老娘儿们……”
乐无涯面不改色:“这又怎么了?”
段书吏不得不承认,在调解家事上,他这个老爷们儿远远不如老娘们儿。
但是要他天天和这帮年纪可做他母亲的女人打交道,他可吃不消。
他正左右为难,不晓得如何回话时,乐无涯一把推出来了个面生的年轻人:“那你甭去了,叫他陪着去,多张罗张罗,跑跑腿。”
那年轻人茫然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是啊。”乐无涯笑道,“元少爷年轻貌美,在脂粉堆里打了这么久的转,想必是很擅此道。”
元子晋:“……”
他觉得这话听着颇不对劲,似乎是把他当成了倚门卖笑的小倌一样。
他试探着想要抖一番威风:“你,你胡说八道,你怎么敢打发我去帮你做事?你区区一——”
乐无涯哦了一声:“不想去?那成。裴将军。”
裴鸣岐心领神会,龙行虎步地走上前去,逮小鸡似的薅住了他的脖领子:“元公子,不想留在南亭,就跟我走吧。”
元子晋睁大了眼睛。
他不想去干什么劳什子的调解队,但更不想去从军当兵。
他听说军队里男人扎堆,长久的不见一个女人,他如此俊美,若是落入军营,岂不是好公鸡落入了黄鼠狼窝?!
眼看乐无涯是真的不打算要自己了,元子晋急忙伸出手去,绝望地扑腾道:“闻人县令!你等一等!有话好商量啊!”
……
目送着元子晋尾随着段书吏,蔫唧唧地前往户房了,乐无涯问裴鸣岐:“……今儿就走啦?”
裴鸣岐闷闷的:“嗯。”
他往秦星钺后背上拍了一巴掌:“去靶场等我。”
秦星钺极有眼色,快步地颠走了。
“凤凰。”乐无涯拍拍他的肩,“蹲下来点。”
裴鸣岐乖乖屈膝,矮下了几寸。
紧接着,他迎来了一个克制有礼的拥抱。
乐无涯温声道,“这回我会很小心,不会飞丢的。”
裴鸣岐眼眶一热,把他往怀里狠狠一搂:“我也会护好你的。”
他贴在他耳边,小声道:“皇上传我进京,我听其话意,像是觉得我军权太过。皇上问我是否有意进京,驻扎在上京周边,训练京畿士兵。”
乐无涯迅速捕捉到了重点:“这活儿不是元老虎在干么?”
裴鸣岐撂下三个意味深长的字:“谁知道?”
“你怎么答的?”
“有什么答什么呗。”裴鸣岐说,“我说,‘如今是元老将军训练京畿士兵,经验丰足,微臣不及万一。’”
乐无涯轻轻叹了一声:“元老虎……今年四十有七了罢?到底是老了。”
裴鸣岐:“我也认为如此。所以我想,元老虎把他的二儿子塞给我,叫我好好调·教,是不是也在给他元家谋一条后路呢?”
乐无涯思维如电,将种种细节在脑中捋了一遍。
末了,他了然地一点头。
是了。
他就说元老虎又是亲身扮演拦路虎、公然跳出来让自己砸车,又是把儿子塞给裴鸣岐带来边地,如此大张旗鼓,不只是做给百官看,更是做给皇帝看。
不然,放任这小子在外胡作非为,皇上早晚要逮住这位纨绔二少的小辫子,好好将元家发作一通。
非得如此示好示弱,元家才能得其善终。
乐无涯说:“老虎嘛,总是对危险敏锐一点的。”
说完这一番不能与外人道哉的悄悄话,裴鸣岐恋恋不舍地松开了他:“你可得把他看好了。带他出京时,元老虎嘱咐过我,他这摊烂泥,怎么都得抟成个人形,才能回家。”
乐无涯刚要点头,余光便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乐无涯一转头,发现闻人约提着书箱,静静站在月亮门边,不知已经看了他们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