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心魔(一)
京郊驿馆方才送走了一批客人,现下正显出一片热闹后的清冷寂静。
楼下桌椅微乱,空无一人,别无他声。
只有夏虫在未散的暑气中唧唧地叫着,呼朋引伴,彼此应和。
看清乐无涯的面孔,乐珏神色骤变,一时间一颗心沉在腔子里,跳也不会跳了。
向来稳重的乐珩,神情也紧跟着空白了一瞬。
但乐无涯只扶着门槛,淡望了他们一眼,稍稍点头致礼后,便迈步出了房间:“驿卒何在?”
大堂只有一名驿卒正忙着分捡信件,听到招呼,小步趋出,礼貌相询:“大人有何吩咐?”
乐无涯倚栏笑道:“有劳,送些客饭上来,不拘着什么,能填饱肚子就成。”
在乐无涯与驿卒对话的短短几刻,乐珩已妥善收拾好了面上神情。
他几步跨上阶梯,上前一揖:“闻人县令,我乃国子监博士乐珩,字怀瑾,特来感谢闻人县令今日长街相助之恩。”
听到他的声音,乐无涯这才一侧脸,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恍然笑意:“啊,乐大人。我记得你的声音。”
他亦回以一礼:“南亭县令闻人约,字明恪。举手之劳,请乐博士不必介怀。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理应如此。”
望着这张与早逝弟弟相似的面孔,乐珩心潮滚涌,面上却不显分毫。
他侧过身,微微向斜后方看去。
乐珏这才从愣神中回过味来,一股激动之情没来由地袭上心头。
他提着满满两手礼物叮呤咣啷地快步越过乐珩,来到乐无涯身前,先莽头莽脑地行了一礼,随即不由分说地张开双手,将乐无涯往怀里一搂,朗声朗气道:“闻人县令,多谢你帮我大哥!”
乐无涯身量偏小,被他直接抱了个满怀。
那是一个很健康的拥抱,胸膛温热,充满弹性和感情。
乐无涯却被抱得懵然不解,隔着这个比自己高上整整一头的武夫的肩膀,疑惑地看向他身后的乐珩。
乐珩默不作声,目光落在弟弟的后背上,余光却在关注着这位年轻县令的神情。
乐珏与这闻人县令素不相识,性情又格外热情冲动,依礼而言,乐珩应该摆出兄长的款儿,将他引见给闻人约。
可事到临头,乐珩默默地把介绍吞了下去。
他突然想看看,如果自己的弟弟风风火火地闹上一场,这位闻人县令,将会作何反应。
倘若是阿狸的话……
倘若……
乐珏撒开手去,直起腰来,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神清骨秀的青年。
不知怎么的,见了这张面孔,他就忍不住想发人来疯。
他语调活泼,语速极快:“我叫乐珏,字握瑜,是京郊关山营的火器队队长!”
“我大哥他就是个文人性情,遇事面了点儿。”他做了个凶悍的姿势,“要是我在,看我捶不烂那个元小二!”
乐无涯困惑地露出笑容,应和着点一点头,便又看向了乐珩,目光里带了三分求助的意味。
“莫要胡闹。”轻声喝止了乐珏的示好,乐珩又道,“闻人县令还没用餐?”
“还没有。”
“府上略备了些酒食,不知可否请闻人县令拨冗,前来寒舍一行?”
“不了。”乐无涯拒绝得相当干脆,“……非是下官有意托大拿乔,实在是下官奉上命而来,前程未知,不知吉凶,理应清静自守,免得拖累旁人。若是明恪这回能度过难关,定然到府回访,如何?”
这话说得恳切又周到,实在是挑不出什么错来,也叫人无法拒绝。
见乐珩有些犹豫,乐珏立即着急起来:“别呀!”
他握住乐无涯的胳膊,急切道:“闻人县令,你别嫌我这人莽撞、交浅言深。我家母亲近来身染微恙,总不见好,时时昏沉,我昨日陪她长坐,她一直在叫我弟弟的名字。”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长得真的很像……”
乐珩见他越说越不像话,不得不提高了声音:“阿瑜!”
乐珏也知晓自己是失之操切,堪称无礼之至了。
他垂下脑袋,像是只茫然的大动物。
……和他小时候犯了错时一模一样。
不过,他到底不是小孩子了。
很快,乐珏便重新调整了口气,恢复了开朗的口吻:“闻人县令,是我失态了,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就当我触景生情,胡说八道就是了。你可是答应要来我们府上的,等你大事办完……你可千万不要食言啊!”
说着,他把满手的礼物勤勤恳恳地搬运到了乐无涯的房间里。
临别之际,乐珏试试探探地凑到了乐无涯身边,有心再抱他一下。
他的用心被他大哥一眼识破,眼疾手快地将他捉走了。
……
他们来时,天色尚好。
去时,已是暮色四合。
兄弟二人牵了马来,却并不骑,只是并辔而行。
乐珏喃喃的嘀咕:“……真像。”
乐珩:“嗯。世上千人千面,但总有肖似的。”
“不成,我还是觉得像,带回去让娘看看,她定然要欢喜的。”乐珏站住脚步,跃跃欲试地提出了个馊主意,“我们折回去吧,他那个身量,我抄起来就能跑,直接把他拐到咱们家,不就成了?”
乐珩无语片刻,提醒他道:“……咱们乐家,如今不是什么光彩人家。与咱们走得近,不是好事。”
乐珏一顿,抿抿嘴巴,不大乐意地承认,他大哥说得有理。
他没精打采地往前走了两步,问道:“哎,你说,他不肯受咱们的请,是不是知道咱们家的事儿,躲着咱们呢?”
乐珩看得出来,闻人县令不是这样的人。
但为了打消乐珏回去将人抢回家去的野人想法,他模棱两可道:“难说。”
乐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叹息一声,末了,又没头没脑地咕哝一句:“真的像。”
走出几十步开外,乐珏又开了口。
尽管是个粗疏之人,但乐珏偶尔也有灵光一现的时候:“哥,我抱他的时候,他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乐珩这回是认真地摇头了:“没有。”
乐珏舒出一口气,好缓解胸腔里的窒闷之感。
两相沉默了一会儿,乐珏突然想到了什么,一绕绕到了乐珩身前,倒退着行走,试图用玩笑缓解这窒闷的气氛:“哥,你不是连水猴子都不信吗?怎么还迷信人有投胎转世之说?”
“水猴子,那是没有的东西。”乐珩一本正经道,“……可阿狸活过。我盼亲人再世为人,不算迷信。”
……
送走今日的第二拨访客,乐无涯一扫方才的谦方君子相,腰杆也软了,把自己懒洋洋地挂在了二楼栏杆边。
驿卒很耐心地等着两位来客和乐无涯寒暄完毕,才迎了上来:“闻人大人,饭菜可有什么忌口?”
乐无涯试图把脑袋塞进栏杆间的空隙,失败。
他微叹一声,望着远方道:“用不着了。”
驿卒见多了南来北往的官员,还是头一个见到这么孩子气的。
他忍着笑劝道:“大人,暑热没胃口,可也不能不吃东西啊。”
乐无涯没说话,塞给了他一点银子。
驿卒便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不再多话,弯着腰退了下去。
乐无涯想,他应该还有一名客人,还没到访。
所以他不能吃东西。
他一吃饱,就要犯困,就容易心软。
于是,乐无涯空着肚子,一直等到了月上西楼。
当笃笃的敲门声传来时,乐无涯正在数金匣子里藏红花的片数,刚好数到一千根。
门外是一个身披斗篷的身影。
乐无涯失笑,知道他和自己一样是个娇气人,便自作主张地替他摘下了兜帽:“你不嫌热啊?”
没想到,斗篷下是一张全然出乎了他意料的脸。
好在兜帽下的姜鹤看不出来他的疑惑,只有面无表情的欣喜:“闻人大人好。又见面了。”
招呼过后,他双手递来一封信:“有人邀您,此去东南五里,黄金台下西北角的银杏树下相见。”
乐无涯展开信件。
映入眼帘的,竟是小七的字迹。
乐无涯更加困惑。
他问:“你不是在替六爷办事吗?”
姜鹤很笃定地一点头:“是。是六爷叫我送信的。”
乐无涯不信。
他的第一反应是,他是不是又被喜欢七扮六装的那只狐狸给哄了?
没想到,姜鹤的下一句话便打消了他的疑虑:“……六爷把信交我的时候,七爷也在旁边。”
说这话时,姜鹤自信满满。
他这次绝不可能送错信、办错事了。
但乐无涯这一惊非同小可。
他将信收入怀中,拍一拍姜鹤的肩膀,便径直下了楼,将自己的马牵出,飞身而上,纵马而去。
这兄弟二人,貌合神离不是一日两日,尤其是小七,心病甚重,对他那哥哥深恶痛绝之极。
如无意外,这二人是不可能合作的。
但还有唯一一种可能。
小七……向小六低了头。
这是在上京。
小七想要在群目环伺中和自己见上一面,他只能捏着鼻子,借用姜鹤传信。
他身边没有可以信赖的人。
或者说,他自从被烙下了那个印记后,就被迫褪去了孩子的心智,一夜之间变成了警惕、敏感、不肯信任身边任何人的大人。
……
黄金台前,银杏树下,斯人已至。
此处空旷得很,放眼望去,百尺之内,唯有他们二人。
乐无涯下了马来,一步步走向那个孤零又高挑的影子。
人还未至,一阵风过,他嗅到了一股甘冽的酒香。
乐无涯心下有些说不出的沉重感,轻声唤他:“岫官?”
乐无涯不撒谎:仅看背影,他也真的认得出他来。
那身影踉跄了一下,回过身来。
未语先笑,几乎已经成了他的刻板习惯:“你来啦?”
项知是想要迈步朝他走来,脚下一软,便作势要栽倒了。
他这一脚软得很假,假得乐无涯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可他无可奈何,只得张开双臂去接。
一个柔软又温暖的身体扑在了他怀里,热烘烘地散发着淡淡的松枝香。
项知是懒洋洋地拖长了声音,这才勉强掩盖住了声音里的伤心:“老师,你借尸还魂,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第92章 心魔(二)
面对如此直戳要害的质问,乐无涯露出了一个漂亮又茫然的笑容:“七皇子,你喝醉了。”
这个表情,他方才已然在乐家兄弟身上操练过,是而运用得得心应手。
“……我没醉,我是借酒装疯。”
项知是不听他的,连比带划地道:“装傻,也是你教我的。你还记得么?那年……我满十二岁的那年冬至家宴,我想让父皇在宴散后去陪陪母亲,就故意喝了很多酒,可总是不醉……总是不醉,我没有办法,只好装醉,可父皇不在乎,他说要去看庄娘娘,让你带我回去……”
乐无涯寂然无声。
迎面吹来的泼火似的夏风,似乎带了颗颗坚硬的雪霰,直往人的脖领子里钻去。
……
此事发生的前一年,乐无涯刚与皇上义女、孝淑郡主戚红妆完婚。
沾了妻子的光,他也算是半个宗室之人了。
他进宫饮宴,兼以谢恩,没想到临时接了一个送赌气小孩儿的活。
乐无涯护着项知是的头脸,与他肩并肩走在打得人眼皮发涩的风雪之中。
小七难得地一言不发,只一息息吐出细细的、温热的酒香。
见行程实在枯燥无趣,乐无涯尝试打破僵局。
可惜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张口就是:“装得一点都不像,就别装了。”
小七看着开朗活泼,实则心眼奇小无比,本就因为输给了小六,暗地里气得要死要活,听了乐无涯这句风凉话,简直要直接气破肚皮。
他从乐无涯的怀抱里挣扎出来,刚要同他争辩吵嘴,一阵堪称狂暴的朔风烈烈而起。
项知是险些被灌了一嘴的雪。
幸亏乐无涯见那风势起得不寻常,一把将他拥入怀里,一个返身,挡在他身前。
卷地大风吹来一阵急雪,也刮走了乐无涯的貂皮帽子,露出了一双冻得殷红的耳朵和双唇。
项知是仰起头,被那人飘扬在脸前的几缕卷发撩得脸颊发痒。
原本要说出口的话,他默默咽了下去,转而抬起手来,护住了乐无涯的耳朵。
乐无涯则轻戳了戳他冻得发粉的脸蛋,说了句什么话。
北风带走了他的声音,小七只看到了他一张一合的嘴唇。
二人在庄严肃穆的白雪红墙里相对而立。
在那一瞬间,真有了些相依为命的意味。
……
如今,二十三岁的小七痴缠着他,讨要一个说法:“你嫌弃我,说我装醉装得一点都不像。……现在,我装得像了,连父皇都能骗过去了,可你怎么都不夸我呢?”
乐无涯:“……”
他说这话的本意,其实是不希望他伪装自己。
当初,在那片狂烈的风雪中,他被北风吹丢的那句话是:别把面具戴太久了,别忘了自己是谁。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乐无涯就同他说过类似的话:不想笑,可以不笑。
乐无涯心中微酸,面上则流露出惑然不解的神情,往四下里张望了一番:“七皇子,孔阳平可有跟着您来?您喝了酒,吹不得夜风,小心着凉。”
胃里发烧似的饥饿感,提醒着他,他得心硬起来。
项知是一把扯住他的领子,不许他左顾右盼,同时将面颊凑到了乐无涯跟前:“别想着别人,老师,看看我吧。这里只有我了……分我一点眼光就好。”
他垂下目光,借来天边一段月色,细细打量着乐无涯:“老师,你是怎么活过来的?你告诉我好不好啊?我不跟旁人讲,我嘴巴很严的。”
“七皇子,我不是你的老师。”乐无涯耐心地纠正他,“我是南亭县令,闻人明恪。”
“老师,我也想你是闻人约啊,这样我就不会这么难受了。”项知是单手搭上他的胸膛,感受着里头搏动的心跳,另一只手捉住胸前垂着的小金花生,一下下地摩挲,“你不是死了吗?我明明亲眼看到你……”
说话间,又是一阵风雪声闯入他的耳朵。
项知是摇了摇头,把那阵裹挟着不愉快记忆的风声赶出脑海,望着乐无涯的眼睛,一时明亮,一时黯淡。
真切地困惑了好一阵,项知是眼中的星辰骤然亮起。
他想到了一件事:“……还是说,再活一世,你不记得我了吗?”
自乐无涯死后,他看过许多生而有灵、化鬼化狐的话本。
人死身灭后,确实有可能前尘尽忘的。
可这也不对劲。
若是前尘尽忘,他为什么会格外喜欢六哥?又为什么会刻意绕着乐家人走?
这不像是全然没了记忆的样子。
项知是迟疑着,为自己找到了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你是因为……因为不喜欢我,才独独把我忘了,是吗?”
想到这一点,项知是并不灰心,精神反倒为之一振,执握住了他的手:“没关系……没关系的,你不记得,我告诉你。”
乐无涯:“七皇子……”
不等乐无涯拒绝,他便自顾自开了口:“我小时候可讨厌你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第一次见面,我以为你和其他人不同,可你带我和项知节去上第一堂骑术课时,你就说,项知节的腿夹得比我好,腰背也比我直。我气得要命……从来没有师傅敢拿我们俩比较,他们都是各评各的。你是第一个拿我同他比较的,我还没能比过……”
乐无涯在心底里“啊”了一声。
他记性向来极好,对这件事隐约也有些记忆。
先前,乐无涯从没当过皇子师傅,自是按着自己的行事习惯来,想叫小七多和小六学一学,互促互进嘛。
可是,当注意到项知是嘴角的小酒窝骤然消失,乐无涯便知道,完蛋。
这是个小心眼儿,和他一样。
“可是后来,等我长大了,再想那事儿,我就没那么生气了。”小七轻声说,“因为从那之后,你再没拿我同他相较过。”
“别的师傅,心中知道皇家的规矩如此。他们是不敢把我们放在一起比的。”
说到这里,他有点害羞,放低了声音:“你不一样。你不是不敢,你是在乎我会生气。”
他满怀祈愿地看向乐无涯,试图从他眼里看到一点动容,或是陷入回忆的模样。
可乐无涯不言不答,仍是安静地立在那里,好似是看一个幼稚的孩子那般,定定看着他。
这样的目光,刺激得项知是皮肤一阵接一阵地起粟。
他愈发冲动起来,抛却了所有的精明、伪饰、忌讳,笨拙又认真地描述着他们针锋相对的过往,以及掩藏在那锋芒下,隐秘又不安的小心思。
“那年冬至日,我没能把父皇带到母亲身边去,可我并不那么难过。因为那天是你第一次抱我。……之前你就只会抱小结巴。”
“按理说,家宴之上,我该称你一声姐夫,可我讨厌那个称呼。所以我一直叫你老师。”
项知是东一句、西一句地袒·露着自己的阴暗心思、小肚鸡肠,言辞间却又格外透着有一种干净的坦诚。
他絮絮叨叨地又讲了无数往事,语调时松时紧,唯有紧握着乐无涯的手一阵一阵地发着充满希望的战栗。
“老师,你还记得吗?那天,你杀了隗子照,险些露了行藏,走投无路,躲到了我这里来。我其实是很欢喜的:你伤得那么重,又那么乖,第一次好好地躺在我怀里,安安静静的……我和你并肩躺了一会儿,偷偷枕了一下你的肩膀,你有没有感觉呢?”
“那天,你醒了又睡,睡了又醒……醒的最久的那一次,我们聊了一会儿天。”
“隗子照先前是清流一党,与我交好过,我问你为何杀他,你始终不肯答,只笑着说,‘斩你一条肱骨,你可生气?’……老师,你还记得我说了什么吗?”
见乐无涯没有回应,他也不气不恼,自顾自说下去:
“我说,‘我没有肱骨,只有工具’。你说我凉薄,我回你‘教不严,师之过’……”
项知是细数着他们对话的字字句句,仿佛那对话犹在昨日。
“你嘴可真坏。你说,你只负责教我骑射,其他的课教坏了,归其他师傅管,你概不负责。”项知是的声音渐渐转柔,“……我那时候才发现,你的白头发怎么那样多了。”
“你那时候已经很昏沉了……老师,我后来问你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这件事,乐无涯当真是不记得了。
彼时的他重伤在身,世上所有的声音落在他耳里,都像是隔水传来,影影绰绰的,实在听不分明。
他能与项知是调笑,已经是强弩之末、勉强为之了。
项知是也不需要乐无涯知道。
他一字一字地重复道:“我问,‘老师,我可与你共白发’?”
乐无涯心神一震,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好在,最终他把控住了,只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悲悯的温柔之色。
这却又一次刺激到了项知是,逼得他把一件件往事翻箱倒柜地找出来,像是个急切的孩子,一样样把自己收藏的珍宝给眼前人看。
可眼前人对他的焦躁无动于衷,只劝道:“七皇子,别说了,我的水囊里还有些水,喝下去,润一润喉咙吧。”
这不是项知是想要听的话。
于是,他无视了乐无涯的劝说,只顾着自己的一腔情绪,一时欣喜若狂,一时万念俱灰,只能一句句地说下去,直到喉头充血,嗓音嘶哑也不肯停下。
他发出的一个个音节,都带着破碎的执念和惶恐。
在乐无涯的印象里,项知是从没一口气说过这样多的话。
说到最后,连乐无涯自己都糊涂了。
他是真的醉了,还是如他所言,借酒装疯?
……由此可见,有一件事他是没有撒谎的。
他的演技,或许真的已经臻于化境了。
但乐无涯坚决硬起心肠,努力控制着自己暗潮汹涌的心绪,一字不发,不作回应。
原因很简单。
一来,他用着的是闻人约的身体,牵连着他们两个人。
他不能不经他允许,擅作主张向旁人透露自己的前世之事。
……除了经手自己复活之事的小六和小凤凰。
他们有权知晓,却也只能自己去猜。
二来,他们所在的这棵银杏树的蓊郁树冠间,正无声无息地蹲伏着一个人。
第93章 心倦(一)
项知是不知道,哪怕是在这种他恨不得把自己剖开来的时候,他们身边也跟着第三个人。
见乐无涯神色平静,他越说越觉得无望,眼眶发热酸涩,真恨不得哭上一场。
他连把自己小时候偷学他衣裳穿搭的事情都说了,连买来一只鹦鹉、教它说“乐无涯王八蛋”、想在请他来府里饮宴时气一气他的事情都说了……
他怎么还是不肯记得自己呢?
渐渐的,项知是的神气不对劲了。
他的手松开了乐无涯的腕子,慢慢向上挪去。
他想,乐无涯从来是个不安分的,是风一样的人,潇洒地来,自由地去,谁似乎也牵绊不了他。
那么,是不是只要他乖乖地躺在他脖子上的小金花生里,这个人才能完全属于他呢?
他的拇指扣上了他的喉咙,动作温柔地反复抚弄,眼神却堪称阴鸷。
好在他天生一张好面孔,纵然阴鸷也动人。
乐无涯凭他动物一样的敏锐直觉察觉到了什么,顿时头皮微微一麻,喉结不安地挪动了两下。
项知是眼睛一亮,指尖如同游戏一样,耐心地追逐着他喉结的滚动,几乎有了几分幼稚可爱的模样。
乐无涯知晓他笑容之下的疯狂,也很体谅他这一晚上筋疲力竭的闹腾。
他今日待他已经够冷的了。
他闹一闹,也不打紧。
但到头来,项知是终究没敢使上哪怕一点力气。
他张开双臂,往乐无涯脖子上一揽,把自己挂了上去。
“我恨你。”他贴在乐无涯耳边喃喃,“老师,我恨死你了。”
乐无涯现在是深刻体会到他的滔天恨意了。
……因为他险些被项知是压死。
这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一旦喝醉了酒,四肢软得打绊,沉得出奇。
乐无涯无法,只好效仿他的动作,伸开双臂,将手穿过他的腋下,将他托了起来。
手闲着也是闲着,乐无涯一下下抚摸着他的后背,趁着这无限近似于耳鬓厮磨的光景,小声警告:“敢吐在我身上,小心我揍你。”
项知是充耳不闻,可怜巴巴地哑着一把几乎要出血的嗓子,轻声说:“老师,我背你回家了一次,你能不能也背我一下?我的府邸距此不远,也就十几里地……”
乐无涯大惊失色:“你……您可太看得起我了。”
项知是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微微的有些面红:“那算了。你就这么抱着我……也很好。”
乐无涯见他对自己放在那句贴耳低语的威胁毫无回应,便略略安心了些。
……这是真的醉了。
末了,他又有些心酸。
他是知道项知是的酒量的。
……傻小子,喝了多少才来的啊。
乐无涯见他嗓音砂纸似的,尾音都颤悠悠地走了调,又拍了拍他的后背,哄道:“七皇子,别说话了。嗓子真要坏了。”
项知是无比固执,即使说话都快成了老鸹叫,但还是坚持不懈道:“你不是下官。你是老师。老师,你还记得吗,你死前,我去探望过你……”
见七皇子如此坚持不懈地糟践自己,且不知悔改,乐无涯忍无可忍了。
他扬声对那棵树道:“还不下来?想看主子毁了嗓子、成了哑巴不成?”
一个敏捷的身影踩着树枝,三下两下自银杏树顶跃下,动作比乐无涯当年上树摘柿子时伶俐多了,连衣角摩擦的窸窣声,都和风吹叶片的声音巧妙地融为了一体。
那人立在项知是身后,对他微行一礼,随即出手如电,把他敲晕了过去。
紧接着,他凭着单手,便轻易把项知是从乐无涯怀里剥了下来。
失去了枝叶掩蔽,在疏朗月色下,现出了孔阳平的面容。
他这人,生得颇不起眼。
他的五官分开来看,可夸一句英俊;然而拼凑在一起,就成了一张让人毫无印象的平淡面孔。
再加上他话少,兼之身形轻灵,总给人一股“憋着劲儿想吓人一跳”的神出鬼没之感。
他开了口,内容简洁,声调也是平板无趣的:“辛苦闻人县令了。”
乐无涯夸他:“藏得挺好。”
这夸人如同骂人,孔阳平不大敢应,只以沉默相对。
今日申时整,如风难得约自己出来叙旧。
他话多且密,一旦和他聊起来,那简直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孔阳平几次试图打断他,屡战屡败。
直到两个时辰后,他强行脱身离去,跑去宫门口一打探,才知道六、七皇子申时便已出宫,又回府打探,得知七皇子并未返回皇子府。
孔阳平并未声张,一路寻找,终于是在城门口打探到了一点线索,直奔黄金台而来。
七皇子喝了那么多酒,又趁天黑偷偷跑出城来,他作为他的贴身护卫,职责所在,不能不跟着。
……然后,他就听到了许多不该他听的话。
听到半程,孔阳平就龇牙咧嘴地露出了痛苦之色,恨不得自己先去死一死,看能不能把这些话忘个精光。
现下既是被闻人县令抓了个现行,他躁动的心绪也慢慢平和下来,不去多想旁的,只耐心回忆,解酒汤药要怎么熬煮。
乐无涯则放出目光,细细打量起孔阳平来。
他记得,孔阳平的父亲是名太医,当年是被抓去替先皇炮制丹药的十名太医中的其中一位。
孔太医医术一流,但这医术也仅限医治人间百病。
他医得了人命,却逆不了天命、求不得长生。
一颗颗金丹吃下去,很快,先帝就成了先帝。
按理说,这帮太医应当以失职之罪,全部活剐了给先帝陪葬,不过,当今皇上英明神武,登临大宝后,特地赦免了他们的罪过。
在乐无涯看来,皇上当时身居东宫之位,虽是大权独揽,可顶上到底是有一个正头皇帝压制着。
万一先帝得了什么天命机缘,真的长命万年,那他这个太子该当如何自处?
如今先帝成仙失败,驾鹤而归,去了他心心念念的极乐世界,可谓是皆大欢喜,何必再造杀孽呢?
十名太医当然不如乐无涯思想龌龊。
他们躲过死劫,对皇上自是感激涕零,纷纷起誓,家中世世代代皆要效忠项家皇室,至死不渝。
后来,孔太医的幼子孔阳平进了宫。
他医术平平,武艺却是超凡脱俗,就这么被皇上看入了眼,收作一名小亲信,调·教了一段时日后,转手送给了自己的第七子。
……
乐无涯在这边回忆过往,那边的孔阳平则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几年前,孔阳平没少和乐大人打交道。
尽管不是第一次遭遇冲击,每看闻人县令一眼,孔阳平还是很受刺激。
鉴于他是亲手把乐无涯烧成灰的,面对着这张面孔,他冷静地浮想联翩着:见鬼了。
不过,孔阳平向来话少,且好奇心稀缺,从不多问一句话,多行一步路。
冲乐无涯行过礼后,他抱着项知是,便要离去。
没想到,鬼在后面叫住了他:“孔阳平?”
孔阳平停住脚步,平声应道:“……是。”
乐无涯绕着他,缓缓踱了一圈。
孔阳平额头浮现出了些汗珠。
他想,鬼看人了。
这些时日,乐无涯独身自处,刻意保持和所有人的关系,却并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他悄悄观察过孔阳平,发现此人看似和姜鹤同款,是个不苟言笑的性子,实则和内心一片清净世界的姜鹤迥然不同。
他是个很有主见的人,无穷的心思总藏在那漆黑的眼底,偶尔抬眼看人时,总能瞧得人心里一激灵。
怪不得小七不信他。
小七早被养成了一只惊弓之鸟,自是不敢轻信旁人。
就算换乐无涯来,他也不敢将真心轻易交付给这样一个明面上派来监视自己的探子。
上一世,他与戚姐就是如此:同在屋檐下,各自两怀心。
直到临近死时,他们才知晓,他们其实各有思想,都不是纯粹的棋子。
前不久,小六又告诉他,他把如风收服了。
这让乐无涯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如风比小六大个五六岁左右,尚能被小六收入麾下。
孔阳平年齿与小七相当,老皇帝将他派给他时,孔阳平也才十几岁,他们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绝非泛泛之交。
乐无涯信这世上有对皇权耿耿忠心、九死不悔之人,无论主子下达什么离谱命令,哪怕叫他去死,他也能心甘情愿地照做。
但他今日倾听小七历数往事,发现孔阳平有两件事,做得很怪异。
一是,在杀隗老师时,乐无涯隐约记得小七提过一嘴,说给他医伤的大夫是孔阳平找的。
二是,小七上山背他的尸体时,孔阳平也在场。
乐无涯深知当今皇上的品行。
小七干的这两件事,足够戳炸老皇帝的龙鳞。
在他的眼里,蚊子进了上京,都得排着队飞,决不能有半分违逆他心意的事情发生。
可这些年小七并未穿上什么小鞋。
唯一的解释就是,孔阳平此人并非铁石心肠,不过是性格使然,只擅闷头做事,不爱与人交心罢了。
当然,小七身处局中,不敢对这么个闷葫芦托付信任,也是常理。
在小七自己看来,他必然是使了什么手段,软硬兼施地威胁了孔阳平,才让他不敢告状的。
可是,孔阳平名义上的主子是天子。
他肯为项知是隐瞒,那便已然是偏心了。
小七心眼奇小,又爱钻牛角尖,只要不是十成十的坦诚相护,这一点偏心,他宁肯不要。
所以,他主仆二人这么多年来,仍是相交甚浅,提防甚重。
思及此,乐无涯不得不感叹:皇帝的行事作风,真是一以贯之。
项铮并不是从兄弟阋墙、勾心斗角中拼杀出一条血路的人。
他的上位之路堪称一帆风顺,自然养成了他通身眼高于顶、自视甚高的帝王气度。
他颇为自信,认定自己的威德布加四方,恩情更是厚逾山海。
就像他对待戚姐一样。
实际上,看出戚氏案卷有异、奔赴千里替她翻案的是乐无涯。
穷尽心机、在暗地里助推皇上立她为孝女典范的,也是乐无涯。
但皇上偏偏就能理所当然地认为:是他亲自赦免了戚红妆,是他皇恩浩荡,予她一个侍花女匠一世尊荣,堪称洗髓伐毛、再造为人。
至于乐无涯那点恩情,不过是抛砖引玉的那块砖罢了。
而戚红妆,不过区区一个没读过什么书的底层女子,只需仰受天恩、悉心报偿即可。
但不得不说,老东西看人的眼光挺好。
无论是戚红妆,还是如风、孔阳平,都是正儿八经的好苗子。
思及此,乐无涯望向昏睡的七皇子,又看向孔阳平。
这二人看似互补,一个开朗、一个内敛;实则是一个封闭、一个深沉。
要犟种小七去改正他的毛病,恐怕是千难万难。
但眼前这人,或许是个可教之才。
他对孔阳平说:“孔阳平,‘忠’字如何写?”
孔阳平眼睛微微转动,思考着乐无涯此问用意。
乐无涯笑微微地望着他。
单看他思考的动作,看上去的确是个精明至极的人。
然而,他给出的答案却是异常老实:“中字之下一颗心,是为‘忠’。”
“何解?”
孔阳平心说,还真像个老师。
但他依然按照自己的理解,规规矩矩地答道:“把一颗心摆在正中,不偏不倚,是为忠。”
乐无涯抱臂而立:“明恪有一番见解,想说与孔侍卫听一听。”
“请讲。”
“上为天,下为地,人为中。人只要守好自己的一颗心,听凭心意,无愧于心,便是忠了。”
孔阳平忍不住反驳:“忠君爱国,乃天之常理,人之纲常,怎么能单听自己的心意,肆意妄为?”
“为何不能?”
孔阳平睁大了眼睛,惑然不解。
他的第一反应是,大逆不道之言,不能听。
但他并未打断乐无涯。
乐无涯侃侃而谈:“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自始皇至今,代代相传,人人口称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可这世上,哪里真有能活上万万年的主子?人活百年,在滔滔历史中,不过沧海一粟耳。一颗忠心,凭什么不能放在秤上,细细衡量,看值得交付给谁呢?”
孔阳平沉思片刻,模棱两可地道了声:“多谢闻人县令指点。”
这是父亲言传身教下,孔阳平养成的习惯:
永远不发表明确的意见,说话永远留一线。
这样旁人才抓不住你的把柄,才能保一条命。
乐无涯微笑道:“孔侍卫这句‘多谢’,真是意味无穷。您既然谢我,别只在口头上,不知您能帮下官做一件事吗?”
“请说。”
“孔侍卫在七皇子面前,可不可以改一改您这坏习惯,把话说得稍微明白清楚些?”
孔阳平:“……”
在他的沉默中,乐无涯循循善诱道:“孔侍卫想一想,为何七皇子会有今日之醉和这一场大闹?说到底,他身边始终是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朋友,隐忍多年,才至于此。”
孔阳平的嘴唇微微嗫嚅了一下。
……可他不是如风,不是那么会说话。
“我知道这很难改。”乐无涯伸出手来,轻轻一拍他的肩头,“……这样如何?你一天主动和他说上十句话。不多,十句即可。”
“……说些什么呢?”
“随你。”
孔阳平抿唇沉吟片刻,又道:“多谢闻人县令指点。”
乐无涯欣然点头。
这句感谢,听来要比方才那句真心许多了。
……
目送着孔阳平牵着他的马,护送着小七,在月色下踽踽远去,乐无涯突觉一股浓浓的疲倦涌上了心头,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倒退几步,背部狠狠撞在了银杏树上,才稳住了脚步,没一跤摔在地上。
他的习惯向来是:在哪里倒下,就在哪里蹲会儿。
乐无涯顺势靠在银杏树上,缓缓滑坐下去,在淡淡的枝叶香气中苦笑出声:
……这一天,真够累的。
就算再累,乐无涯也不能睡在荒郊野地里。
他吃力地爬上马背,顶着漫天星辰,放任着马慢慢前行,返回驿馆。
今日,驿馆值夜的仍是下午分拣信件的驿卒。
听到外面的马蹄声,他快步奔出,殷勤地将乐无涯的马接过来:“闻人县令,您可回来了。城门落钥这么久,外头又黑,下官正担心呢。”
乐无涯报以温和的君子笑容,实际上身形已经有些颤抖摇摆了:“劳驾,给我烫一壶酒来,可以吗?”
驿卒哟了一声:“不好意思,闻人县令,这点儿厨房门都锁了,下官这边要熬夜盘账,倒是自备了一些冷酒提神,若是您不嫌弃……”
乐无涯匆忙道:“分我一杯吧。”
此时的乐无涯精神倦怠已极,却毫无困意。
他只想借着酒意好好睡上一觉。
对驿卒送来的一满杯冷酒,他一饮而尽,趁着酒意还未上涌,低着头,拖着疲惫的脚步,一步步登上了楼梯。
待来到房间前时,他眼前的世界已然是恍惚迷离。
乐无涯手软脚软地推开房门,迈步欲入,却被门槛狠狠绊了一下。
他身体失控地向前栽去,不期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之中。
……乐无涯的精神实在是紧绷到了极点,累到忽视了一个驿卒为何会那么关心自己的去向。
他茫然地试图抬起头来,只觉得颈上像是负了千斤重担。
他对着那茫茫虚空撒娇道:“好累……”
一只手抚上了他的后背,如同他刚才安慰小七,一下下地拍抚着他的后背,按揉着他的脊骨,自上而下,温柔至极。
乐无涯甚是受用。
他其实就是希望有人能这么拍拍他、哄哄他。
但是旁人总觉得他无所不能,就没有人肯这样做。
乐无涯回抱了回去,口齿不清地醉呓道:“你哄哄我,我也哄哄你……小七,别难受了,你们两个,老师都在意……”
正在替他按揉脊骨的手悬在了半空。
项知节目光垂下,望着怀里面带薄红、眼神涣散的乐无涯,目光里潮光涌动,明灭不定。
他悬空的右手僵在半空,拇指和食指反复碾压、磋磨,像是在释放着什么压力。
最终,在一声悠长的叹息后,乐无涯得到了一个满怀的、温柔的拥抱,以及一句低语:“……老师,可我只在意你。”
第94章 心倦(二)
闻言,乐无涯眯着眼睛,捏了捏六皇子的左脸,又拍了拍他的右脸,由衷叹道:“你们两个,可真漂亮。”
项知节:“……”
项知节:“老师有这么喜欢我的脸吗?”
乐无涯无比肯定地点了点头:“喜欢啊。你看,你那么混账,只要我看看你的脸,就百气全消啦。”
说着,他向旁边微转了脸来,咦了一声:“小六怎么不说话?”
他想了一想,自问自答:“哦,小六不爱讲话。”
项知节无语半晌,稍往旁边挪了一步,尝试对上乐无涯虚茫的视线:“小六也在。”
乐无涯笑一笑,想要挪步往房间里头去,却一步没踩稳,再次一头撞在了他的怀里。
他用额顶轻轻抵住项知节的胸口,低低呢喃着:“哥,你替我一会儿……这回是真喝不动了,爹喝酒喝不过我,他耍赖……不知道他从哪儿搞来的度数这么低的高粱酒,他又能喝水,跟头水牛似的,我是真不成了……”
项知节自如地转换了身份,变身成了他体贴端方的大哥:“好,咱们不喝了。”
乐无涯野心勃勃地掏着坏:“我要去跟阿娘告状,让娘训他。”
项知节忍俊不禁,眉眼间带了笑意,愈发显得光彩动人。
“你也要说他,大哥。”乐无涯在他怀里仰起头来,公然地搞起拉帮结派来,“爹他怕你。”
项知节将乐珩的惜字如金和护犊子学了个十足十:“好。”
他一边哄着人,一边尝试将乐无涯拐去床上安眠。
乐无涯坐在床边,眯着狐狸似的紫眼睛,眼睁睁看着六皇子替他脱下靴子后,忽地站起身来,光着脚、迈开步子,便要往外走。
项知节眼疾手快,握住了他的胳膊:“老师,去哪儿?”
乐无涯理直气壮地宣布:“我要去泡温泉。”
京郊驿馆挨着汤泉山,后院就有一眼温泉,分为公池与私池,专供住宿的官员们使用。
若他今日没有那么多意外访客,乐无涯本来就计划着要在用完饭后去泡上一泡,松乏松乏。
项知节劝他:“酒醉后不可以泡温泉,对身体不好。”
乐无涯怒气勃发:“谁允许你管我?!”
发了两句脾气后,他的眼前又模糊起来。
他看不清这违逆自己心意的人是谁,不得已,他凑近了项知节的头脸,气势汹汹地追问道:“……你是谁?”
项知节马上道:“我是闻人约。”
很快,“闻人约”的胳膊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罚你抄书!罚你蹲马步!”
项知节:“那倘若我是知是呢?”
乐无涯万没想到忤逆自己的人还能临阵发生变化,皱起眉头,冥思苦想了一阵:“小七么,罚去洗马。他讨厌干体力活儿。”
“倘若我是项知节?”
话音刚落,项知节脑袋上又挨了一个暴栗。
但因为乐无涯手脚酥软,这一下击打也是轻飘飘的,更近似于被摸了一下脑袋。
“谁准你冒充小六的?”乐无涯愤慨道,“我们小六是天下第一的好孩子!”
项知节低下头去,强压住上扬的唇角。
旋即,他弯下腰来,解下一角绛红色的纱帐,将乐无涯的头脸兜住。
乐无涯的声音蒙蒙地从纱帐下面传来:“干什么?”
项知节把他打横抱起:“带老师去泡汤浴啊。”
馆驿今日刚送走一大拨客人。
本该住在此处的吕知州四处跑动拉关系,索性直接宿在了上京城里。
算上乐无涯,驿馆中只有三四人入住,现下又过了子时,四下里压根儿没有旁人,只偶尔能听到梦呓和细微的鼾声隔墙飘来。
至于驿卒,平生见过的人比吃过的盐都多,几乎要修炼成半个人精。
当项知节抱着如同要去入洞房一样的乐无涯路过大堂时,驿卒正眼都没看他们一眼,窝在柜台里,十指翻飞,把算盘劈里啪啦地打得山响。
后院的汤池瑶泉流碧,雾气蒸腾,散发着催人欲眠的热气。
项知节步态雍容,步速稳当,一路上颠得乐无涯昏昏欲睡。
待鼻尖嗅到温暖湿润的硫磺气息,置身于迷蒙水雾间,乐无涯顿时心满意足,筋骨和身心一并松弛了下来。
因此,他全然没有发现,项知节只是把他的脚尖放在水里,蜻蜓点水似的轻轻蘸了一下,便立即转身离去。
乐无涯被哄得迷迷糊糊,一点也没闹腾,就乖乖地又被原路抱了回去。
心愿得偿后,乐无涯就变得异常好摆弄,盘腿坐在床上,目光如炬地看着正上方的帐顶。
眼见此时没有一人分饰多角的必要了,项知节便做回了自己,用热水投了毛巾,细细地替他擦拭头脸和手脚。
乐无涯呆呆地出了会儿神,偏头看向了项知节,蛮清晰地叫他:“小六。”
项知节停下手,认真答复:“嗯。在。”
乐无涯:“你刚才是不是骗我呢?”
项知节抬起头,和他雾蒙蒙的眼睛对视了片刻,捺住上扬的嘴角,规规矩矩地应道:“是。”
乐无涯顿时伤心欲绝。
他没想到,自己死了一次后,世界大变样,小七跑来说喜欢他,而小六也学会了撒谎。
他转过脸去,思索着要怎么惩处这个向来乖顺的学生。
“……我以后都不给你写信了。”
项知节:“嗯。”
“把你的医生和银票都退回去。我身体好着呢,银票我自己也会挣。”
“嗯。”
“我要把我写的信都收走。搞不好哪天就被你爹全看光了。”
“嗯。”
“还有,笛谱也收走。”
乐无涯风卷残云地在口头上没收了和项知节交往的一切痕迹。
项知节则是来者不拒,全盘接纳。
末了,他只温和地接了一句:“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换我今天晚上不走,可不可以呢?”
乐无涯用他略有些打结的脑袋盘算了一下,觉得以多换一,吃亏的是项知节,于是便肯定地点了头:“好吧。”
项知节又笑了,举起乐无涯被擦得柔软温暖的掌心,在自己的额头上轻贴了一下:“老师,睡吧。”
乐无涯今日可称得上是轮番鏖战,精神和身体都疲倦到了极点,如今又被伺候得通体舒泰,几息之间,呼吸便匀长了起来。
然而,他的安稳觉并没能睡上多久。
夜半时分,乐无涯只觉胃里像是燃起了一把野火,烧得他躺不住,冷汗大滴大滴地往下滚。
——那一杯冷酒,在他无知无觉间,烧成了一个滚烫的火球。
他足有大半年没尝过这滋味了,几乎有些陌生。
但因为过去应对这突发的胃疾甚有经验,所以他一声不吭,只把自己蜷缩起来,咬牙忍耐。
迷迷糊糊间,有人把他扶了起来。
随着体位的变化,咸涩的汗水滚进了他的眼睛,又顺着他的眼睫滑下来,犹如哭泣。
即使如此,他仍是不出声,只是缓慢又艰难地呼吸着,竭力不发出一丝声音。
项知节摸一摸他的胃腹,察觉到那里空空如也地凹了下去,脸色就不大好了。
但他永远做不到对乐无涯摆脸子。
他没有一句抱怨,而是动作轻柔地把他扶起来,叫了热水来,一口一口地喂着他,好让那胃部的痉挛尽快平复下去。
他不敢轻易往他嘴里塞吃的,怕是越吃越坏。
先缓过这一阵,再说其他。
温热的水流入喉管,确实让乐无涯干涸的咽喉舒服了不少。
他贪喝得多了些,没想到一口走岔,水就呛进了气管。
他伏在床边剧烈咳嗽起来,几欲作呕,可是鉴于胃里空荡,口唇间流下的只有清水。
项知节心疼不已,又是抚背顺气,又是软言哄劝,好容易把他的咳嗽止住了。
可乐无涯并没直起身来,肩膀还抑制不住地微微耸动起来,似是在饮泣。
项知节从未见过乐无涯流泪,见他伤心至此,一颗心几乎要在腔子里颠倒过来,小心摩挲着他的肩膀,只把他当个琉璃人看待:“老师,怎么了?”
乐无涯一开口,真是带了颤悠悠的哭腔:“我完蛋了,我脑子进水了,水都冒出来了……”
项知节:“……”
乐无涯痛苦万分,泫然欲泣:“我只有脑袋聪明了,没有脑子,谁还喜欢我啊?”
项知节强忍住不笑出声来,但尾音里还是不免带上了软乎乎的笑意:“我喜欢老师啊。”
乐无涯忙着为自己进了水的头脑悲伤,糊里糊涂地瞧他一眼,眼里水汪汪的:“……你?我都把你的东西全收走了,你怎么还喜欢我啊?”
“那也不能不喜欢的。”
“我不给你写信,你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呢?只有等了啊。”
“等不到,怎么办?”
“那就一直等。”
乐无涯想了想那个场景,觉得实在是有些可怜。
他用汗津津的手握住项知节的手,昏沉沉地安慰道:“那我好了之后,还给你写信。你不要老是等啊。”
项知节话音里带着上扬的笑意:“嗯。”
“高兴点。我听不出来你高兴呢?”
项知节终于是笑出了声,边笑边答:“……是。”
好容易把情绪失控的乐无涯哄回床上去,项知节索性不睡了。
他叫驿卒送了浓浓的一壶酽茶来,一边把手掌隔衣覆盖在乐无涯胃腹,一边一杯接一杯地喝茶。
半个时辰后,见他紧蹙的眉头略略放松下来,胃部也重新恢复了柔软温暖,项知节叫来如风,轻声嘱咐了他几句话。
……
乐无涯做了一夜乱梦。
他一边和小凤凰谈天说地,一边检查着去攻打铜马时随身携带的箭袋,一边盘算着要怎么战死沙场,才能既给乐家无上荣光,又能送一桩军功给那个被自己害惨了的、素未谋面的亲生兄长。
他刚结束一句谈笑,转过身来,便见数支散发着硫磺香气的箭矢,钉在他的身体里。
他抬起头,隔着硝烟和鲜血,见到了神情狠戾、单眼却流下了一行泪的赫连彻。
乐无涯栽下马来,在扑面而来的青草香中,眨了眨眼睛。
他想,倘若自己没被于副将抱走,生在景族,长于长风,应该也会很受宠的吧。
这样算来,自己的运气还是蛮好的。
在梦里,他感觉不到身体疼痛。
可当他听到小凤凰带着哭声的一声“乐无涯”,喊得凄厉无比、撕心裂肺时,他那颗没中箭的心也一并撕扯开裂,痛得他差点没喘过气来。
乐无涯动了动身子,想要去安慰他。
然而,他翻过身来,天地便为之一新。
战场荡然无存,只有一片草长莺飞的莽莽草原。
一只小兔子和一只小狐狸蹲踞在他身前,好奇地望着他。
梦中的乐无涯自然而然地把它们抱起来,揣在怀里,就地盘腿坐下。
不多时,他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闻人约在他身边坐定,对他浅浅一笑,便和他并肩静静看起前方风景来。
这梦的开头混乱痛楚,结尾却甚是平和喜乐。
乐无涯咂咂嘴,睁开眼睛,只见窗外天色泛青,清晨凉爽的风掠入窗内,带来了青草的芬芳。
一时间,梦境似乎与现实有了重叠。
可当他挪动着微微酸痛的脖子,向旁边看去时,登时吓了一跳。
项知节与他同榻而眠,衣衫严整,正在认真地……打毛线。
察觉到乐无涯直勾勾的眼神,他便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温煦笑道:“老师,醒了?”
乐无涯张了张嘴。
无数回忆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脑海,叫他轰然冒出了一身冷汗。
他当即发誓,如无意外,从此之后,他滴酒不沾。
可面对眼前的窘境,他干净利索地选择装傻,以保全颜面:“……小六?”
他勉强支起软绵绵的身子:“……你怎么在这里?”
见他神态不似作伪,项知节也并不失望。
昨夜,他已很赚了,实在不可将老师迫得太紧。
他放下手里用以修身养性的毛衣针,平和道:“老师,知节昨夜来此,本想同你商量一件正经事。也亏得我来叨扰这一趟,不然老师昨夜醉酒,谁来照顾呢?”
乐无涯心虚地摸下床榻,整理仪容,好让自己看上去稍微平头整脸些,至少把昨夜撒泼撒痴时丢的脸找补回来一部分:“何事啊?”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抬眼看向乐无涯,目光清炯如星:“若我想继大统,承帝位,不知老师可否相助于我?”
第95章 见驾(一)
乐无涯想,成,还没醒,做梦呢。
他懒洋洋地偎回枕上,先伸了个懒腰,把身子伸成了细条条的形状后,又拱回了被子里。
项知节旁观着他赖床,心里喜欢,眼里便带了笑。
乐无涯侧过身来,单手撑住枕头,打算和他这梦里的小六说道说道:“怎么想起这事儿来了?”
项知节:“早有此念。”
“多早呢?”
项知节垂下眼睛:“四年前的那场雪里。”
那年,雪满宫道、万花摇落。
项知节仰头看着那金碧辉煌的“昭明殿”匾额。
朔风野大,直侵肌骨,但项知节恍若一无所觉。
远处的皇上正在召见大臣,偶尔有人进出。
殿门开启时,他望着刻有翱翔游龙的龙椅,目光煌煌如火。
项知节从来是个专一固执的人。
从那时起,他就起了念,动了心,一至今日,其心再没更易过。
乐无涯则没有那么多想头。
一夜光景过去,项知节素着一张面孔,仍是眉目秾秀,清美无尘,当真是会长。
要是真能有这么个好看的皇帝,必能青史留名的。
乐无涯胡思乱想完毕,语调轻快地问:“找我做什么?下官官居七品,小小一县令耳,与那尊位天悬地隔。六皇子寻帮手,何必要寻到我头上来呢?”
项知节却异常认真。
既是商量正事,他自然而然摆出了商量正事的口吻来:“老师,您的面貌若是没改,我绝不会给您添此烦恼。”
“我了解您。”他注视着乐无涯生动的眉眼,“您绝不甘于屈居人下,小小南亭,终是容不下您的才干。可一旦掐尖冒头,便难免卷入宦海,浮沉难定。旁人看到您这张脸,即使不生疑,怕也要在心里盘算您、留意您。”
他摸一摸自己的心:“我想,您活得恣意,总得有人护着。皇子身份,远远不够。”
乐无涯:“皇上就够了?皇上的掣肘可也不少,上关天地下关苍生呢。”
项知节:“差不多够了。再想向上,怕是只能去修仙了。”
乐无涯:“可别。先帝他老人家——”
“没有忘。”项知节温和道,“我只修道,不修仙,只图百年,不期来世。”
乐无涯咽了口口水,开始觉得事情不大对劲了。
他明明是和他梦里的小六东拉西扯,没想到他绕定这个话题,硬是半分没跑。
这不大像是梦。
乐无涯心慌意乱地一笑:“你这话说的,仿佛十拿九稳了似的。”
“先前只有三分把握。有了老师之后……”项知节低头,谦虚道,“不敢说有多少把握,倒是已有十分的心力了。”
“单凭心力就够了?老皇帝春秋鼎盛,先帝吃那一堑,他倒长了一智,一点金丹不沾,现在是不是还早晚一套五禽戏,一天三碗养生汤?你等他传位于你?且熬吧。先前他熬废的人,你一个一个都看见了,他爱糟践人,你能容得下、忍得了自己这么被他糟践?”
项知节:“我是道家之人。道家讲究率性而为,面对生死,不喜不惧,视生如死,视死如生。若父不幸早亡,我当效仿庄子,鼓盆歌之。”
乐无涯:……好家伙。
一杆子给他支到老皇帝葬礼上了。
没想到,项知节的脑子跑得比他还快:“刚才老师怕我被糟践……这样说的话,老师有一点点心疼我的,是不是?”
乐无涯:“……”
“小时候,小七问你更喜欢我们两个中的哪一个。老师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他殷切地望着乐无涯,“我能算手心吗?”
乐无涯没好气地:“刚刚不是清净无为吗?自己掐指头算去。”
项知节:“……”失算。
见项知节是有一句答一句,真像是做足了打算,乐无涯是真乐不出来了。
他在被子里试图偷偷拧自己大腿,好试验这是不是一场梦。
谁想他还没来得及发力,就被项知节捉住了手腕,拉出了被子。
“老师,别掐自己。”项知节说,“想确认,我来帮您。”
言罢,项知节俯下身来,火热柔软的嘴唇轻轻落在了乐无涯的额头上。
“昨天晚上就想这么做了。”面对着四肢僵硬的乐无涯,项知节异常坦诚,“老师若是睡醒后,记不得这件事,自然是不妥;可醒来后若是记得,又不知是现实还是梦,怕是要患得患失,心思不定……”
他垂下眼睛,笑得温和纯良:“现在好了。老师,莫要担心,好好休息一番后,再做打算吧。”
他翻身坐起,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衫后,将一枚荷包递到了乐无涯手里:“现在,您是颗棋子了,虽居于边角,但于我而言,是至为要紧的一枚。——老师做这样的角色,是不是会更舒适自在一些?”
发表了这一番温和又骇人的演讲后,项知节全身而退,独留乐无涯一个人在房内发呆。
被人明火执仗地视为棋子,本该是一件令天下有志士子暴怒失望的事情。
但乐无涯突然奇异地安下心来。
他这人不求别的,就盼着对人有用。
他嘴上说盼着别人对他百依百顺,可他同样也是个愿意为人披肝沥胆的性子。
若是旁人对他一无所求,那乐无涯存在的价值又是什么呢?
他还是襁褓幼儿的时候,就是一枚棋子,一只筹码。
既是做惯了棋子,还不如一直做下去,反倒更舒心些。
不知过去多久,乐无涯抬起手来,捏了捏那枚式样素朴的荷包,从里摸出了一枚玉雕的棋子。
棋子是象棋的样式,上面并没有标注是士是卒、是象是车,是一枚干干净净白棋。
乐无涯看来看去,只觉得这玉挺美,质地也好。
他向来皮厚如革,有好东西,就要悄咪咪地昧下,还开始规划,要不要把这玉棋子打个眼儿,挂在脖子上。
他自幼受够了各色打击,堪称是经验丰富,铜皮铁骨。
大早上兜头挨了这么个滚雷,乐无涯也真能睡得着觉。
他倒回床上,开始回忆小时候的小六,那个颇得人意的好孩子,望着他的眼神永远诚恳,永远担忧,一遇到他,就要送他些东西,好像是怕他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可越是回想,那张脸越是面目模糊。
在他迷迷糊糊地陷入回笼觉的梦乡前,眼前是小六微微滚动的喉结,和眼里温和的、却异常明确而坚定的野心。
那神情又陌生,又刺激,让乐无涯稍稍打了个激灵。
……
万事周到的如风早就备好了马车,眼睛望着东方那一点泛白的太阳,计算着他们到府的时辰。
不多时,他见项知节面色绯红地自驿馆后门快步而出,身后则紧紧跟着在屋顶上抓了一晚上知了的姜鹤。
此时的姜鹤一脸关切,连声询问:“六爷,您到底怎么了?”
项知节不予作答,低头快步走到马车前,给如风递了个眼神,便撩开车帘,俯身钻入。
如风见姜鹤难得皱眉,不禁道:“姜侍卫,怎么了?”
姜鹤认真道:“六皇子病了,烧得脸都红了。我问他怎么了,他也听不见。”
姜鹤是在真情实感地担忧。
之前在天狼营时,他就见过一个兵士发了几日高烧,烧聋了耳朵。
闻言,如风撤回了手,安抚他道:“他没事,就是浪的。”
姜鹤不大明白:“……什么?”
如风还没说话,项知节的声音便闷闷地从帐中传来:“如风,驾马回城。还有,不要对姜侍卫说怪话。”
如风恭敬道:“是。”
姜鹤仍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亲耳听到六皇子答话,知晓他没有失聪之虞,心下便安定了。
……
自从那日的热闹过后,驿馆里便彻底清净了下来。
乐无涯休整了一日一夜,又美美泡了个温泉,终于是彻底缓了过来。
他就当是没有那些事。
越是事大,越要托住底、稳住神。
几事不密则成害。
乐无涯被项知节委以“棋子”重任,却当这事从未发生过,该吃吃,该喝喝,甚至比之前吃得更好,玩得更疯。
时日一天天如流水似的过,乐无涯的预言也得到了印证。
显然,老皇帝心情不好,一直迁延时日,不肯相见,是下定了决心,要好好打熬打熬他们。
可这招数对乐无涯无效。
皇上不召见,他乐得自在,日日摆棋谱、逛书市、买点心、赏古玩、看花灯,把前世没来得及玩尽兴的东西一股脑玩了个遍。
在乐无涯蠢蠢欲动,试图怂恿驿卒在驿馆后院扎个秋千架子时,宫中终于来了人,请他和吕德曜同去宫中禀事。
乐无涯的秋千架计划落空,挂着脸去找了吕德曜,准备同他一起入宫。
这些天他顶着一张庄重安静的君子皮囊,在上京上蹿下跳,玩得不亦乐乎,足足采购了半马车的伴手礼,早把吕知州抛到了脑袋后面。
因此,再见吕知州,乐无涯自己倒先吓了一跳:“呀。”
老皇帝这记下马威,自己一口没吃,倒是让吕德曜吃了个肚儿圆。
他向来嘴严,哪怕最亲近的人,也只能揣度着他的心思度日,吕知州奔走这么多天,八成是一点情报没能探听出来,只能枯坐馆驿,拼命琢磨,把事态越想越坏,直琢磨得脸颊凹陷,面孔发青发灰,看样子是憋着一场大病,但连生都不敢生。
这二十来日的等待,起码折了他五年的阳寿。
乐无涯出言关怀几句,见他爱答不理,只像是老山羊似的从鼻子里往外出凉气,仅剩的一点同情心便烟消云散。
他气色红润地跟在枯槁如朽木的吕德曜身后,进了宫去。
今日是个阴天,不知道是不是皇上精心挑选的日子,总之,空气稠闷、天色晦暗,是个上刑场砍头的好氛围。
四周红墙沉沉,二人在不言不语的宦官引领下低头前行,像是走在一片色泽黯淡的血泊间。
他们七拐八绕,被带入了一所殿宇,
宦官二人嘱咐在此处静等,便蹑步退身而去。
吕德曜早就昏了头,勾着脑袋,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口。
但乐无涯心明眼亮,知道这里看着煊赫隆重,但不过是一座偏殿而已。
由此可见,皇上正忙着对付赫连彻的使团,压根儿懒得见他们,只是想吓唬他们一下。
问题就是,能派谁来?
乐无涯朝中熟人略多,稍翻一翻,便能列出一长串名单来。
不过,能替皇上做这等训示官员之事的,该是至信任不过的近臣。
四五年前,是自己。
四五年后,就应该是……
不等乐无涯想尽,沉重的官靴声便从外面橐橐响起,一步一响,很是庄重。
吕德曜双腿一颤,噗通一声跪下了,厉声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
一个偏于清冷年轻的声音打断了他:“停。”
这声音绝不属于年近半百的皇帝。
吕德曜的话是刹住了,但人已经五体投地地拜了下去。
他想挣扎着起身,可四肢百骸竟然是已经瘫软了,一点力道也使不出来。
到头来,竟是身边那个他厌恶至极的闻人约良心发作,扶了他一把,助他勉强挺直了腰杆。
做完这件事,他也直挺挺地拜了下去:“南亭县令闻人约,拜见解大人。”
解季同,那个颇具才干的后起之秀,乐无涯记得他的模样,尤其是他参奏自己时,眸若星火,语含薄怒,是那样光彩夺目,意气风发,简直叫人挪不开眼睛。
皇上向来是这样,斗倒一个,马上再补上一个听话懂事。
当初,是他乐无涯斗倒了黄子英;后来,是解季同参倒了乐无涯。
乐无涯想,当皇上是好啊,天下济济英才,皆入他囊中。
怪不得小六想要呢。
第96章 见驾(二)
乐无涯俯身拜倒。
眼前是解季同石青色的靴尖。
皇上喜欢干净,他便是由头至脚的洁净,连靴上的暗金云纹都是一尘不染。
这让乐无涯不免想起了过去。
那年,皇上结束了仪式繁琐的殿试,经过一番遴选比较,择选出三份策问卷子,放在了乐无涯面前。
那三份试卷墨汁淋漓,文辞琅玕,短短千言,凝结着学子的累累意气,以及多年来的求学之志。
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便是如此了。
皇上摘下叆叇,和颜悦色地望着他:“有缺,朕忙了一天,倦怠得很了。不如你来瞧瞧,该点哪个学子为状元?”
乐无涯先是眯着眼睛,将三份试卷草草阅读一遍,心里便有了主张。
三份试卷中,有一份中规中矩,不偏不倚,可以说是将四平八稳、练达厚朴进行到底,是个天生的榜眼的料。
剩下的两份试卷,便是各有千秋了。
其中一个学子,叫做解季同,文章做得最好,言之有物,文章无一字空洞,兼具了真性情与大识见,显然是出身穷困之地,无雄厚背景,也无优秀师资,止有一双慧眼、一腔丹心而已。
另一名学子,据乐无涯所知,是本朝二品大员之子,颇有家学渊源,书法是颜筋柳骨,文辞是华美精致,但难免有纸上论苍生之嫌。
乐无涯既土且俗,在心底里颇看不上“探花”这个美名。
探什么花,要当就当骑马游街、鲜花着锦的状元郎。
没有什么能比天下第一更叫人心动的了。
乐无涯心中有了决断,也晓得皇上更喜欢哪个。
单论文章水平,这二人自然是没得说。
但论起家世背景,二人也是没得比。
皇上还盯着他,笑盈盈的,等着他的回复。
乐无涯不上他这个狗当,打算另起一行,再起一题。
他佞臣似的为皇上打着扇,实际上有一大半的凉风都归了自己:“臣瞧着哪个都好。皇上认为哪个英俊些?不如先点了探花再说。”
皇上失笑:“你以为朕是你啊?看人专挑皮囊看?”
乐无涯正色道:“学识是内,皮囊是外,内外兼修,才能称得上一等一的人才呢。臣想着,咱们大虞士子济济,俯拾皆是,如恒河沙数,怎么就不能先挑挑脸呢?”
这话全然是不着边际的混账话。
但一来,皇上本就更喜欢相貌洁净清秀之人,二来,皇上更喜欢解季同的文章,但又有些拿不准是否应以安抚、奖赏二品大员为优先,才有此一问。
乐无涯故意看脸选人,实则是给解季同增添了一点筹码。
果真,最后是解季同点了状元。
后来,在与新科进士的会面中,皇上对着解季同一指乐无涯,笑说,玉衡啊,你知道吗,若不是当初有缺跟我说你相貌一流,这个状元郎还落不到你头上呢。
乐无涯抿着嘴跟他一起乐,心里想,老不死的,我是这么说的吗?
他一直坚定地认为,如果皇帝不是皇帝,而是托生在一户普通人家,就他这个欠揍的德行,还不得被人把苦胆都揍出来?
乐无涯只当皇上是一心一意想让他做孤臣,才要干这挑拨离间的缺德事。
现在想想,解季同那时的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周围的进士们也无不露出了了然的笑容,看向这寒门贵子的眼神,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怕是从那时起,他就认定自己是个祸乱朝纲的奸臣了。
这么想想,可不是么。
一个单凭花言巧语,就能蛊惑皇上靠脸择选殿试三鼎甲的,听起来就是个标准的奸臣。
解季同二十七岁高中状元,如今算来,已近六年。
乐无涯至今还记得,自己那天好端端地去上朝,却被他的当面参奏打了个措手不及。
听他历数自己种种罪过,乐无涯觉得实在有趣好笑,但场景又实在严肃,不可嬉皮笑脸,只能强忍着。
结果,他的喉头一直发痒发甜,只轻轻一咳嗽,就再也停不下来了,人不知怎么的,像是被抽干了全部气力,软倒在金銮殿间,从口中涌出的血,全溅在解季同的靴子上。
那天,出现在他眼前的,就是这么一双好靴子。
乐无涯没劲儿抬头去看解季同的脸色,只记得此人是特别的爱洁。
自己死前,也算是给他添了一回堵,给自己出了一口气。
不亏,扯平了。
乐无涯极有分寸,一旦想起自己当堂吐血的丢人事,马上偃旗息鼓,约束着自己,不许再去想。
而现今的解季同,和过去相比,已经很不一样了。
他用一句冷漠的发问,作为训示的开场白:“吕德曜,你可知罪?”
吕知州顿时两股战战,拜倒在地,竭力告罪。
乐无涯俯首不语。
鉴于乐无涯听过此人是如何参奏自己的,他一耳朵就听出来,这很不像他。
——他向来是快刀子进、快刀子出,将证据调查得确凿无疑,如板上钉钉一般,不会给对方任何喘息和申辩的机会。
这种钝刀子割肉的问话法,更像是那个人。
乐无涯愈听,愈能确定这一点。
他一面诘责吕德曜治下不严,考核不当,一度上升到了“欺瞒朝廷”的程度,一面又暗示,此事到此为止,不可声张,是那邵鸿祯与土匪勾结,做下恶事,至于阿芙蓉一事,黑不提白不提,就这么过去了就是。
总而言之,这一篇训示,雷声大、雨点小,既足够唬人,能吓得吕知州心胆俱裂,又轻轻放过,以显示朝廷宽仁,颇有老皇帝的阴暗风格。
简而言之,这个顶天立地的青年才俊,活了四年,活成了又一个自己。
想到这里,乐无涯几乎有些同情起解季同来。
事实证明,人最好不要随便同情心泛滥。
在吕德曜满心绝望、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被拉出去杀头时,解季同话锋一转,转向了他:“闻人约,你可知罪?”
乐无涯一愣。
但也仅仅是一愣而已。
他立即口齿清晰地认罪:“下官罪在带六皇子身入险境,险酿大祸。”
解季同不接话,显然是对这番“认罪”并不满意。
乐无涯最擅揣摩人心,一瞬间就明白出了他背后那位老皇帝的意图。
不就是气他乱跑乱撞,撞出了这么一桩泼天大案,从千里之外伸手打了他一巴掌嘛?
按理说,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走流程,诚心认错,表示自己“行事莽撞,不该越权调查他县之事”,这一篇就可以轻轻松松地揭过去了。
但乐无涯凝眉视地,没有出声。
他想起了与小六见面的那一日,他那番堪称天方夜谭似的宏愿。
富贵险中求。
身为棋子,若不兵行险着,一味龟缩在后面,怎能搅动风云,掌控棋势?
乐无涯将浩瀚的心事掩藏在一闪而逝的眼波下。
旋即,他主意下定,朗声答道:“除此之外,下官无罪!”
解季同还没说什么,旁边的吕知州一口气没倒上来,险些厥过去。
几个九族啊,敢同皇上派遣来问罪的特使这样回话?!
解季同的声音喜怒难辨:“……哦?”
这简简单单的一字反问,带着迫人的威压,叫人喉头发紧。
可乐无涯不惧不躲,垂着头,一字一字道:“邵鸿祯怙恶不悛,恃远肆毒,若无人揭发,还能兴风作浪许多时日,戕害许多百姓。下官错在莽撞,却绝无罪过。”
“越县办事,不算无罪?”
“见疑不查者,愚也;见义不为者,非勇也。”
“你自认聪勇?”
“下官不敢自认聪勇。”乐无涯道,“若是足够聪勇,就该持利剑、入牢城,斩杀邵鸿祯,让他罪有应得。”
解季同嗓音一紧,显然也有些不可置信:“你认为邵逆罚不当罪?”
乐无涯:“是。”
解季同:“他该生,还是该死?”
乐无涯:“他若可生,死者何辜?”
他有意控制着自己的语气,把每个字都念得铿锵而清晰。
……就像是四年前的解季同。
解季同默然半晌,下令:“抬起头来。”
乐无涯如他所言,仰起头来,直视于他。
自从他换进闻人约的皮囊里,这张脸有了许多变化,但与前世的懒怠邪异相较,实在是多了几分锐利正派的君子气概。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解季同变了脸色,连瞳孔都放大了三分。
乐无涯不笑,不动,眸似星火,用四年前“解季同”的眼神,审视着四年后的“乐无涯”。
好在,解季同大风大浪经历得多了,并不似那天传口谕的太监那般失态。
注视他半晌后,解季同给了他一个轻飘飘的评价:“大胆。”
乐无涯重新垂下眼睛,端端正正地行礼叩首:“下官逾矩,可算一罪。请大人降罪。”
自从与乐无涯有了这么一番对话,解季同明显意兴阑珊了起来,又匆匆问了几句话,便下达了对二人的惩处。
吕德曜,有搪塞失察之罪,罚俸一年,留职察看,若是两年间政绩不显,再行降职处理。
闻人约,加俸一年,另外赏赐御剑一把,以助皇上斩杀邪佞。
乐无涯对这天降的赏赐,并不意外。
他办的本就是一桩好事,除了叫皇上失了面子外,可以说是利国利民。
皇上捏着鼻子,也得赏赐他。
可他佯作意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了几分迷茫不解。
宣旨完毕后,解季同着意又望了乐无涯一眼。
见他神色有疑,解季同便猜知,这年轻县令怕是不懂,为何劈头挨了一顿训斥,到头来却还有赏赐可领。
……这样青涩莽撞,与几年前初入官场的自己,何等相似?
他不觉放柔了声音:“闻人县令,谢恩吧。”
此人也不扭捏,愣了愣,便直直下拜。
旁的不说,礼数是十足十的周全。
解季同心想,明明对诸般礼节心知肚明,却仍能说出那一番慷慨激昂的话来,实在是……
他暂且想不出形容此人所作所为的词句来,索性木着一张漠然面孔,转身离去。
他出了门去,恰好和引他前来的司礼太监李公公对上了视线。
见他目光闪烁,解季同心中就有了几分猜测。
和李公公走出殿门后不久,他蓦然发问:“李公公,二十余日前,我随皇上商议景族赫连彻入京之事,恰逢这二人第一日到京,在宫门前候旨。你去通传时,可看清了那闻人县令的面目?”
李公公微微打了个哆嗦,又回想起来那张让他心悸的面孔。
看到如此反应,解季同已然心知肚明。
他问:“您可有同皇上说起过?”
李公公忙忙摇头,惶然道:“解大人,奴才这双眼睛、这张嘴巴,都是为皇上生的,只能说让皇上高兴的话、做让皇上高兴的事儿,可不敢胡沁啊。”
谁都知道,那死鬼乐无涯凭一己之力,成了皇上一块积年的心病。
他怎敢跑到皇上面前说,有个七品小官,长得和那乐无涯特别相似?
到时候,闻人县令会怎么样不好说,自己是必然要倒大霉的。
听李公公如是说,解季同心下便有了几分成数,径直向守仁殿而去。
皇上正在守仁殿侧殿的珍奇阁中,欣赏古玩,聊以消遣。
见解季同踏入其中,行礼问安,他照旧摆出了那张和颜悦色的面孔。
“玉衡来了?”他指一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回话,“怎么样,问得如何啊?”
解季同谢恩过后,斜着身子,坐在椅子的边角处,暗暗呼出一口长气。
自从真正成为皇上的心腹、臂膀,他就仿佛日日置身在殿试之中,每日都要经历一场主题不同的大考。
与殿试不同的是,现如今的自己,没有荣耀加身的期许,没有挥洒意气的兴奋,只有在日复一日的消磨间,慢慢枯朽麻木。
他垂着手,规规矩矩地答道:“回皇上,吕德曜与闻人约皆已问过话,各领赏罚,出宫去了。”
皇上“嗯”了一声:“我是问,他们人怎么样?”
“吕德曜,尽管昏聩,可算得上听话恭谨。”
“闻人约……”
解季同顿了顿,想起了那人清正执拗的目光,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就像是隔着遥远的时空,被过去的自己失望又愤怒地看了一眼。
他简明扼要地给出了他的评价:
“人中龙凤也。”
“哦?”
皇上感兴趣地从珍玩间抬起头来:“知节、知是先前总对他赞誉有加,朕还有些不相信,一个举人出身的县令,真会明珠蒙尘,流落到南亭那等边陲小县去?既然玉衡你也这么说,那就当真是有点意思了。”
他放下手中的放大镜,笑道:“玉衡,你说,要不要朕召他一见啊?”
解季同以目视地,不动声色道:“回皇上。微臣认为,此时此刻,您不必见他。”
皇上语气微沉,作出饶有兴趣的样子:“为何?”
解季同心知,皇上这是不高兴了。
但他必须如此做。
不知怎的,他私心作祟,不想让皇上这样快地注意到闻人约与乐无涯的相似之处。
至少要等他政绩斐然、羽翼丰满时,那时机才勉强合适。
就当是……维护昔年的自己吧。
解季同垂着眼睛,一字一字地说着几年前的自己绝不会说出口的奉承之语:“依微臣所想,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以他之才,早晚有一日,定会堂堂正正地走到您面前,给您一个惊喜。”
皇上想了一想,眉间隐约的阴霾被愉悦取代:“好啊。那朕便等着看那一天了。”
第97章 灯火(一)
了却了这一桩天大的心病,吕德曜宛如重生,越走活气越足。
待行到宫门口时,他已经成功还阳。
要不是此刻身在宫中,他恐怕连胳膊腿儿都要欢快地甩开来。
相较之下,乐无涯堪称低调,沉默地尾随在他身后。
……不低调不行。
他怀抱御赐长剑,着实显眼,若再摆出轩昂气宇,搞不好一个“藐视宫廷、轻浮不恭”的罪名就得扣在他脑袋上。
这辈子,他打定主意要做个清白官,当然要稍微把尾巴夹起来点。
即使他如此低调,但凡与他们擦肩而过的臣子,也无有不注目于他的。
但匆匆擦肩而过,他们也只能扫见他梁冠之下那个漂亮的下巴颏儿,难以看清他的真容。
他们平安无事地到了宫门口。
送走了引路太监,吕知州得胜了一样瞄向了乐无涯,拖长了音调,阴阳怪气道:“还以为闻人县令功勋卓著,深受皇子厚爱,怕是要直接留于京中,一飞冲天呢。”
乐无涯微笑着回敬:“吕知州应该还有别的事儿要做吧?”
吕知州一个倒噎,登时苦起了橘皮似的老脸。
之前,他不知自己此行吉凶,病急乱投医,在京中四下活动,打探情报,情急之下,对众多上京官员许下了无数心愿和好处。
如今他平安无事,还要去四方还愿谢恩,眼看又是一笔庞大的开销。
吕知州忙着心疼他那养老钱,自然是顾不上再和乐无涯斗嘴了。
乐无涯落了个耳根清净,怀抱御赐长剑,看向身后蜿蜒的宫道。
那里直通向昭明殿。
琉璃瓦,黄金屋,即使在阴天之下,仍是煌煌扈扈,极尽奢华。
乐无涯粲然一笑,转身欲行。
随即,他一扭过身,便见到景族使团浩浩荡荡而来。
他和吕知州急忙退至道旁,低头行礼。
乐无涯注视着刻有莲花纹路的方砖,想,听闻这两日景族使团便要入宫拜见,看这阵仗,想来便是今日了。
思及此,他眼前猛地一亮:那今儿晚上有花灯会!
身处使团队伍核心的赫连彻远远而来,看到乐无涯埋着头立在道旁,表面一副鹌鹑相,作乖巧状,实则口角噙笑,那笑也不是好笑,透着一股天然的狡黠相,看上去着实可恶又可爱。
在路过他身侧时,赫连彻扬起手来示意:“稍停。”
乐无涯正在规划要去楼外楼吃顿好的,再跑去烟雨桥那里占个看河灯的好位置,就见乌泱泱的使团在自己面前站定了。
乐无涯:?
赫连彻指向乐无涯:“为何此人可持兵刃入宫?”
礼部尚书常遇兴年逾耳顺,苍髯白发,脾气上佳,是个一年到头都笑呵呵的可爱老头儿。
他慢悠悠地看了一眼乐无涯怀中所持剑刃,不卑不亢地笑答:“回赫连首领,此为礼器,未开锋刃,该是皇上赏给这位官员的。”
“哦。”赫连彻态度冷淡地偏过头去,碧色眼眸里一派审视的沉静,“我还以为是特特针对我们呢,看来你们对自己人,也是一样的小心谨慎。”
常遇兴何等老辣,立即觉察出此人话里有话,但究竟意欲何指,暂且不明。
他并不追问,只一边揣摩,一边微笑。
“若是如此小心,今夜的花灯会不如也省去吧。”赫连彻语气冷淡道,“今日,这一路走来,看那路边寥寥几座花灯,‘盛世气象’没能看出,只看出了‘小心火烛’。”
乐无涯没想到此人也有如此促狭的一面,不免偷偷瞥了他一眼。
赫连彻一头长发顺肩披散,乌密发间用红檀珠子编了一串小辫。
乐无涯想起自己小时候,因为生了一头又厚又密的好头发,也喜欢给自己编小辫儿,但往往编到一半就累了,往桌子上一趴装死狗,撒泼打滚地要小凤凰帮他收拾残局。
到头来,还真让小凤凰练出了一手编发的好本事。
另一边,赫连彻也在用余光打量乐无涯。
……他眼神发直,不知道又寻思什么去了。
他指头作痒,掐住轻轻搓捻了几下,才忍下了往他脑袋上弹上一记的冲动。
那边,常遇兴倒是心下了然了:合着是觉得排场不够大。
尽管在他的安排下,今夜的花灯会只比一年一度的元宵花灯会规格低上一等,但既然赫连彻觉得不妥,为扬大虞国威,趁着天色未晚,还是能再安排一番的。
常尚书温和笑道:“赫连首领玩笑了,花灯还未全然布置完毕,才看不出热闹来。今夜上京不宵禁,欢娱整夜,正是为着大虞和景族的情谊长久不灭,场面自不会小。”
“是么?那我就等着看了。”
即使是在说客气话,赫连彻的眼神里也透着与生俱来的倨傲冷漠:“常尚书将来若有空闲,可拨冗到景族一行,参与一次燃灯节,便知何为千家歌舞,万家辉煌了。”
常尚书脾性修养堪称当世一流,被一个异族首领这样当面讥刺,还是乐呵呵的小老头一个:“好啊,承蒙赫连首领盛情邀请,下官若致仕,定要前去一观,一饱眼福,到时还要烦劳赫连首领请我喝一杯好青稞酒哟。”
在乐无涯面前谈笑了一阵,使团继续浩浩荡荡地向前开动。
常尚书怕这七品小官心有芥蒂,便故意慢行了一步,趁着使团离去,特意安抚了一句乐无涯:“别怕,不是冲着你来的。回吧。”
乐无涯恭谨道:“是。”
常尚书的步子本来已经要迈出去了,余光扫到乐无涯,觉得这小官隐约有些眼熟,又将步子收了回去,低下头身瞧了他一眼。
待他看清乐无涯的全貌,他那修得精巧的胡须猛地一颤,大惊失色,脱口唤道:“……唉哟我的三清老祖啊!”
乐无涯:……?
……不是?
在他印象里,常老头是个至温和守礼不过的人。
就算自己已有几分前世风貌,他也不至于如此失态吧?
在乐无涯纳闷之余,吕知州也懵了,在乐无涯和常尚书之间来回看了几巡。
他一直觉得,这闻人约是个香饽饽,不知为何,谁路过都得多看他两眼,多啃他两口。
难道……他名义上是个商贾之后,实则是京城哪个大官儿的私孩子?
还别说,这常尚书虽说上了岁数,但也是个老神仙的相貌,隐约可见年轻时的丰神俊朗。
他反应如此大,难不成……
此时,常尚书也察觉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慌乱地一笑,微微颔首过后,便迈开长步,追他的使团去了。
他强逼着自己不去回头,可心里早就兵荒马乱了:
天老爷!
……怎么真活过来了啊?!
……
告别了偷偷犯嘀咕的吕知州,乐无涯回到驿馆,把老皇帝赏给他的长剑随手一扔后,便折回城中,一个人漫行于长街之上。
不多时,一干官兵涌上街来,秋风扫落叶似的辟出大片空地,络绎不绝地将许多新花灯陈列出来。
巨型鱼灯、走马灯、行兽灯、四大美人灯,诸般巧作,可夺天工。
这自是上京百姓们喜闻乐见的。
他们又惊又喜,议论纷纷,愈发期盼起太阳落山来后的花灯会来。
整个上京都变得喜气洋洋了起来。
乐无涯寻了个茶铺,在里面坐定,点了一杯散茶,一份果子,望着底下脚步欢腾的行人,和许多百姓一起等待着天黑。
他想,这番热闹,好像是赫连彻特意为自己造的。
可那年,自己受皇命奔赴边地、以使臣身份与他相见时,他怎么就那么恨他呢?
看来自己死这一遭,真真算是物有所值。
……
而与此同时,在皇家宴席之上,鼓乐升腾,丝竹幽幽。
琼浆缓缓注入杯中的时候,也仿佛合着音律,甚是动人。
赫连彻端起酒杯,抵在唇边,并不饮下,指腹摩挲着玉杯边缘,和乐无涯一样,也想起了那一年。
那年,他杀掉了最后一名呼延氏的皇族,带着一身征尘、两手鲜血,登临景族首领之位。
那年,大虞遣使来访,贺他得位。
出使之臣,名唤乐无涯。
赫连彻已回忆不出那场宴席的具体情形,只觉得菜不合口,酒也太烈。
乐无涯更是极其不受用,面上和他谈笑,努力活跃宴席氛围,可一只手已暗暗在桌案下按紧了胃腹,额头上隐有汗珠滚动。
赫连彻同样食不知味,只觉得胃部隐隐作痛。
他向来强健,身体有一点不适,反应便异常强烈,心情更是差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他冷冷道:“乐大人,景族的酒,有这么不合你的口味吗?”
乐无涯据实以答:“非也。酒是好酒,只是我早年受过伤,景族酒烈,于我不大相合。是我之过,非酒之罪也。”
赫连彻微微咬紧了牙,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揉搓起来,似是指尖还绷着冷冰冰的弓弦。
那是他亲手造就的创伤。他知道那有多么疼痛。
赫连彻细细观视乐无涯片刻,直截了当道:“乐大人还是要好好将养,我观你形容单薄,绝非长久之相。”
此话甚是无礼,甚至可算得上诅咒了。
其他使团成员顿时变色,蠢蠢欲动地想要发作,可见乐无涯态度平和,安之若素,便都捺下了愤恨之意,只暗地里赞颂乐大人不愧是乐大人,能忍常人不可忍之事。
赫连彻看他只笑不答,更是满心戾气无从释放。
他盯着执杯时露出的纤细手腕,言语中带了几分阴阳:“不知乐大人故乡在何处,死后可愿葬到故乡?”
乐无涯沉吟半晌后,异常坦然地答道:“赫连首领说笑了,我是乐家人,就算身故,当然也是要葬入乐家祖坟的。”
赫连彻猛然起身,一语不发地冷视乐无涯许久,方道:“我稍离片刻,请各位安坐,品酒赏舞便是。”
说罢,他径直拂袖离席而去。
使团的其他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明明是这赫连彻步步紧逼、句句挑衅,怎么他自己倒先急眼了?
乐无涯和使团诸人皆不知晓,此刻的赫连彻,已经在竭力保持他最后的体面了。
他的理智,只够维持着他折返回自己的宫室。
他的耳畔嗡嗡作响,反复回响着那让他几欲失控的只言片语。
乐家人……
乐家祖坟……
那天,他发了大疯,将墙上乐无涯的画像一一扯下,砸了砚台,折了画笔,将一应能扫到地上的物件都砸了个彻底。
宣泄完毕,他在战战兢兢的侍从的注视下,又向觥筹交错的宴厅而去,却在殿外看到了同样离席的乐无涯。
赫连彻背着手,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逼视于他:“乐大人,就这般厌憎景族的饮食?”
乐无涯刚刚溜出来吐了一阵,如今胃里空荡,舒服了许多,可是手软脚软,只能勉力扶着墙,支撑着他的身体。
他轻声道:“赫连首领……”
听他这样生分地称呼自己,赫连彻无端暴怒起来,见四下里只有自己的人,便直接上了手,把他拎了起来,让他的身子重重撞上了石墙壁,撞出了他一声痛楚的闷哼。
乐无涯的身量实在是单薄。
即使他长得这样大了,赫连彻还有信心用一只手臂把他托举起来。
他好好的一个弟弟,被自己摧残至此,又被大虞人养成了这样文弱可欺的模样。
这是他和大虞人联手造的孽。
赫连彻想劝他自重自爱,可他自知,自己毫无立场。
因着一腔难以抒发的愤怒,赫连彻眼前的世界又变作了斜阳似的血红:“你叫我什么?你该叫我什么?”
乐无涯好容易喘匀了一口气,吐字慢而清晰:“赫连首领,请您……自重。”
赫连彻骤然松手。
乐无涯落了地,又踉跄了一下,就势行了个礼,整一整凌乱的领口,迈步向灯火辉煌的殿宇而去。
赫连彻见他孱弱的身躯,自顾自走向那黑风孽海中,纵是他身怀千钧之力,也是留不住、挽不回,眼前不由一酸一热,背过身去。
……
杯盏相击,啷当有声。
乐无涯垂下眼睛,看着碗里清透的茶汤,叹了一声。
那天,在明亮的辉光笼罩下中,乐无涯回过身去,看向了那灯火阑珊处高大孤独的身影,失了片刻的神。
回过神来后,他不免在心底里笑话了自己两句。
自作多情。
人家恨透你了呢。
他回过身去,迈步欲行,突觉后背一酥一麻。
——一道阴郁却专注的目光,从那黑暗中投来,牢牢锁住了他的背影。
他知道,赫连彻身处暗地,正在目不转睛地注视自己。
假的亲人,能与他互亲互爱,感情甚笃,勾肩搭背地一起笑闹。
真的亲人,却只敢在他背过身去的时候,才拿那样昏暗、浑浊、不堪的眼光看他。
……
乐无涯拨弄了腰间荷包,里面传来了金镶玉铃铛的清脆叮咚声。
要是早知道赫连彻能这么好,他那时候该冲他撒撒娇的。
天知道,他那天真的难受死了。
乐无涯在长吁短叹的遗憾中,迎来了这比上元节还要热闹的花灯会。
第98章 灯火(二)
日沉西山之后,花灯会正式掀开帷幕。
无数花灯燎天照地而来,宛如一轮明日,将整个上京城照得宛如白昼。
有美人在灯轮下击铃踏歌而舞。
伶人敷彩妆、着异服,男女衣着混穿,游街而行,且舞且演,逗出了一街的笑声。
亲朋相偕,携手看灯。
士庶并行,无问贵贱。
带纱的幂篱不方便他观景,可让他真抛头露面地四处游逛,似乎又太高调了点。
所幸街旁有卖兽面的商家,乐无涯择来择去,买了一只漂亮的白狐面具,戴在脸上。
有了这张面具的遮挡,他等于又多了一层厚脸皮。
哪怕和一群小孩子混在一起排队去买绞绞儿糖,他也不以为耻。
所谓绞绞儿糖,是用熬出浓浓的一锅蜜色糖浆,趁着它热气沸腾,用两根雪白的小竹棍挑起一团来,能绞出金黄泛白的糖丝儿,可以边吃边玩,甚是有趣。
乐无涯混迹在一帮半大孩子中,和他们眼巴巴地一起等糖,被路过的人瞧了好几眼也不在乎。
等糖到了手,他美滋滋地玩够了后,稍稍揭下面具,将糖含在嘴里,只把小竹棍露在面具之外,打算慢慢含化了它。
小时候,他跟家人出来逛上元灯会时,就看上了这有趣的绞绞儿糖。
可阿娘不许小孩子贪糖吃,怕坏牙齿。
那时的他一心想着讨阿娘喜欢,就只好绷着小脸,假装不在意地路过一个个热心兜售的糖摊儿老板,面不改色,目光却忍不住被一次次吸引过去。
在他眼馋得满眼水雾时,阿娘临时起意,不继续看灯了,而是拐进一家门庭冷落的绸缎铺子。
大哥恭恭敬敬地跟随其后。
两人没了踪影后,二哥立即对他挤眉弄眼:“阿狸,吃不吃绞绞儿糖?”
年仅六岁的乐无涯欢天喜地地:“吃!!”
糖果入了嘴,乐无涯发现自己也不是那么美味。
但他每年的上元节,都要雷打不动地吃上一个绞绞儿糖。
理由很简单。
第一年,他被蒙骗过去了,喜滋滋地和二哥猫在街角吃糖。
第二年,当场景重演时,他就明白了阿娘的宽容和爱。
他佯作不察,和二哥背着阿娘,一口气偷吃了十个上元节的绞绞儿糖。
直到他去了边疆。
再回来时,他已是满身血腥,心身皆损。
……
当他中箭落马时,大虞和景族两边一齐发了狂。
赫连彻下了令,要把此人抢回来。
景族士兵虽不明就里,但也看得出此人装束不俗,若能俘获在手,必是一个不小的筹码。
天狼营生平最敬之人便是乐无涯,大家同食同宿,共悲共喜,猝然见乐无涯受此重创,也一个个地红了眼睛。
昏迷的乐无涯是被姜鹤和秦星钺二人合力生生抢夺回来的。
按理说,乐无涯身中数箭,最好不要挪动分毫,该留在边地好好将养。
可他像是无心求活,由着自己的身体一日日衰败下去。
昏沉的时候,他叫哥哥、叫娘亲;清醒的时候,则是闭紧了嘴巴,一口汤药也不肯喝。
乐千嶂来看过他许多次,握住他的手,告诉他,小凤凰策马而去,不眠不休,沿途收买百年山参,一买到便立即遣快马送回,就是为了补回他身体里源源不断流失的精气,吊住他悬丝似的小命。
他轻声说:“阿狸,阿爹对不住你。你养好身体后,阿爹给你打,给你骂,好不好?”
乐无涯闭着眼睛,不作应答。
他不想打人,不想骂人,就是单纯地想死。
眼看着他把自己折腾得只剩下了一口气,乐千嶂实在无法可想,将他送上了归京的马车。
……回家去吧。
活着的话,还能见见他心心念念的娘和哥哥。
半途死了,也能进乐家祖坟。
在一路的颠簸中,乐无涯硬是没死。
不仅没死,还一边苟延残喘、一边兴风作浪地活到了二十九岁。
即便他真死了,如今也成功地借尸还魂,活蹦乱跳地跑来上京逛灯会。
这么想想,乐无涯自己都有点纳罕了:
……他还真是能活。
乐无涯叼着糖,试图用口里的温度融化柔软的糖。
且逛且赏着,他来到了一座巨大的人物灯前。
在此处驻足赏灯的,多是女子和孩童。
她们或双手合十祈愿,或喁喁地同身边的孩子说着些什么。
乐无涯仰头望去,只见那是一个衣带飘飞的女子,怀拥着一个婴孩,左手牵一稚童,身后尾随着四五个孩子。
这座人物灯精妙就精妙在其神其态,温柔可亲,悲悯动人。
“……‘鬼子母神像’。”一个四五岁年纪的小女孩子执握着身旁妇人的手,念出旁边木牌上的灯名,稚嫩的嗓音里充满了疑惑,“祖母,为何这位娘娘这样好看,名字却这般吓人呢?”
乐无涯被这一句天真的疑问吸引了目光。
这一眼看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被孩子称作“祖母”的女人妆容清淡,端丽俨然。
她语气温婉地解释道:“她原是一佛教信徒,身怀六甲,随人前往王舍城参加盛会,途中流产,五百人无一相助,致其惨死。她心中甚恨,发愿来世要托生王舍城,食尽城中小儿。”
旁边几个带孩子来的女子听她用这般和缓的语气讲那般吓人的故事,忙不迭把自家孩子领走了。
小女孩子并不害怕,听得出神:“然后呢?”
“她应了誓言,成了凶神,生下五百个儿女,在王舍城中四处掠了孩子来吃。释迦佛祖有心收服她,便藏起了她的一名幼子。她焦急万分,向佛祖乞求,想要找回丢失的幺儿。佛祖借机度化于她,劝她以心比心。自此后,鬼子母神痛改前非,从凶神变成了护法二十诸天之一,如今,已是民间敬奉的送子娘娘了。”
那孩子也是个机敏聪慧的:“我明白了,祖母,这个故事是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女子仰起头来,与鬼子母神遥遥对视,轻声叹道:“说得不错。可是,有些错犯不得,一旦犯了,要想回头,千难万难。”
乐无涯用牙齿咬着细细的小竹棍,垂目望向她的手。
她的手掌,和孩子的小手牢牢牵在一起。
过去,乐无涯也和这孩子一般,满怀着孺慕之情,将手掌交在她手里,小羊羔似的任她牵来牵去,听她讲着天上人间的各色故事。
因为常年茹素,她手腕极细,一只玉镯戴在手腕上,几乎可以直推到胳膊肘的位置。
乐无涯记得,她生在秋日,过了白露,就满五十五岁了。
那年,乐无涯重伤回京,随身就带着这枚镯子。
这是他假作商人,奔波在大虞和景族两地时搞到的宝贝,色同寒冰,佩在手上,像是至清至洁之气凝就,甚是喜人。
乐无涯当即决定,要把此物赠给娘亲,当作她的生辰贺礼。
结果,他以濒死之躯,勉强握过她的手,把镯子戴在了她的腕子上。
这礼送得实在是不漂亮。
时至今日,乐无涯都难免嗟叹:这么漂亮的手镯,该在伤愈之后再送出去的。
可那时的乐无涯认为自己必死无疑,若不赶快送出,万一自己嘎嘣一下死过去了,阿娘把这东西随着自己一道下葬,那才真真是浪费。
彼时,叶听南执握住他的手,温热干燥的掌心贴着他湿冷的手掌。
而惊闻噩耗的乐珩、乐珏纷纷赶回家来,脸色苍白地立在床榻前,因为心慌气短,统一地说不出话来。
他们放在手心里呵护着长大的弟弟,去了趟边疆,就流干了半身的血,身子埋在雪白的被子里,单薄得像是个纸人。
“怀瑾、握瑜。”叶听南开了口,“去外面待着。我有话对阿狸说。”
乐珏心焦如烧,不肯离去:“娘——”
乐珩一把攥住了乐珏的手,抑声道:“是。”
两个哥哥忧心忡忡,一左一右地守在门口,当了两尊门神。
乐珏心有不甘,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
乐珩负手立在一侧,破天荒地没有阻止他这样放肆无状的行为。
可屋内二人讲话声音都极低,哪怕乐珏把耳朵竖成兔子状,也还是一无所获。
屋内,乐无涯用气声一字一字艰涩道:“阿娘,你知道我是什么,是不是?”
叶听南认真思忖了一番,说了实话:“嗯。”
“从什么……时候?”
“从我知道你的时候。”
乐无涯张了张嘴,呼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凉气:“……真早。”
叶听南替他将鬓角凌乱的发丝理好:“爹没有告诉娘,但娘了解爹。他不是那般孟浪无状的人。”
乐千嶂被逼无奈,对她撒了谎,飞鸽传信给她,说自己在外养出了个私生子。
而她却没有相信。
在接到丈夫来信,说要把孩子自边地送回来时,她还去信揶揄兼安慰丈夫:“幸亏你写信给我,不然,我定然以为邬妹妹之‘邬’,是‘子虚乌有’之‘乌’了。”
乐无涯眼里漾出了水光:“您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
叶听南将他的手攥在掌中,用另一只手的指腹轻轻揉着他的额头:“阿狸,我这些年猜测了许多,猜来猜去,只能猜出,你有景族血统,将来可能还得回景族去。可若有万一……”
说到此处,她声音微颤,哽咽了一下:“……你总得有个家可回啊。”
……
乐无涯正出神间,忽的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试探的呼唤:“……闻人大人?”
乐无涯骤然惊醒,偏过半张脸去,顿时迎来了一声欢呼:“真是闻人大人啊!”
今日国子监有事,乐珩未能前来灯会。
乐珏至今尚未成婚,玩心不减,带着大侄子去偷吃绞绞儿糖。
偷吃完毕,两人正一起鬼鬼祟祟地偷溜回来,便见一个发梢卷卷的青年立在阿娘身后几步开外,愣愣地注目于她。
见到此情此景,乐珏先是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十数年前,心中情绪滚涌如潮。
他呆滞许久,才猜出此人是谁。
在试探地叫出他的名字后,乐珏快步迎上前来,不由分说,又给了他一个铺天盖地的大拥抱。
在乐珏的大嗓门下,叶听南回过身来,不期然地与狐面的乐无涯对视了。
她的肩膀猛然一颤,右手抓紧,抓出了那小姑娘的一声痛呼:“祖母,你弄疼我了!”
乐无涯口中的绞绞儿糖已经化尽了,只剩下两根糖棍。
趁着叶听南安抚小女孩儿的间隙,他将口中糖棍取下,攥在手中,拱手示意:“听闻夫人前段时日身染微恙,现下看来是大好了。”
叶听南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那一截布满咬痕的糖棍上,神情一瞬间与她身后的鬼子母像重合。
……温柔到了怆然的地步。
叶听南轻声道:“闻人大人,我听乐珩乐珏说起过,你那日在长街之上,凭据义理,直言不讳,为我儿力争力辩,当真是……”
她顿了一顿,语气听起来似是感叹,又似是哽咽:“……辛苦了。”
第99章 机缘(一)
乐珏蠢蠢欲动,有心上手揭开乐无涯的狐狸面,给阿娘一个惊喜。
但这个念头在他脑中草草转了一圈,便像一阵风似的又转了出去。
闻人县令是好人,不是个应当由着他摆弄、去讨阿娘欢心的物件。
闻人县令也似是忘了自己脸上还有面具,两相致礼过后,他仍未摘下那张面具。
可从那眼睛可以看出,他是笑着的。
于是乐珏的眉眼间也带上了笑影,心胸里鼓荡着说不出的快活。
那两个小的也是一脸好奇,望着这位狐面的大哥哥。
乐珏兴致勃勃地介绍着:“大的叫乐晖,小的叫乐阿黎,都是我大哥的孩子。”
这是他的老毛病,一高兴,就忍不住发人来疯,恨不得把自己家底儿全掏给他。
乐无涯微微歪头,望向他的神情满是疑惑。
不知怎的,乐珏被他看了一眼,就懂得了他的意思。
七尺高的汉子,此刻竟然有些忸怩和低落了起来:“我……我还没娶亲呢。”
乐无涯眉眼一垂。
他想起来了。
年少时,二哥先前总嚷嚷着功名不建,何以家为,实则是这人一身反骨,颇不服管。
上京诸家至今还没能冒出个厉害的闺秀,把他给驯老实了。
后来,因着自己倒台,乐家失势,恐怕再没有人家肯把女儿嫁给他。
他虽说从此可以自在度日,再不用想婚嫁之事,然而,自己不愿意将就,和被旁人嫌弃乐家是避之不及的臭泥潭,到底是两样心情。
好在乐珏的低落只持续了片刻。
他试探着问:“闻人县令一个人赏灯吗?”
乐无涯答:“在等人。”
乐珏盛情邀请:“和我们一起走吧!我这侄子侄女都还没有出过京,若是闻人县令能给他们讲讲边地风情,那就再好不过了!”
闻言,乐无涯犹豫地低下头去。
两张可爱又稚嫩的团团脸,齐刷刷地望向他。
他哽了一下:“嗯……”
叶听南在一边替他解了围:“握瑜,不得无礼。闻人大人说了,他要等人,若他要等的人找不到他,怕是要急坏了。”
她转向乐无涯,温婉道:“闻人县令,你不必理会他,自去做你要做的事。我这里还有许多故事,孩子们有的听。”
乐无涯本就不知道该如何与他们相处,闻言顿时心神一弛。
可他腔子里的气还没舒完,叶听南的声音便再次响了起来:“闻人大人,晚上莫吃多了糖,易坏牙齿。”
乐无涯无言以对。
那一口未散尽的气瞬间转为了酸涩的热意,一股股泛上,顶得乐无涯抬不起头来,将脑袋深深埋了下去。
乐珏知道自家娘亲向来是个懂分寸、讲礼节的,没想到和闻人县令第一面相见,就关心起了人家的牙齿,脸不由得臊了个通红:“哎呀,娘,人家闻人县令这么大的人了,您说这个干什么?”
乐无涯嗫嚅道:“谢您关怀。”
叶听南不说话,只是拽一拽小姑娘乐阿黎的手,慈祥道:“阿黎,走咯。此处人多,别挤了你,要慢慢儿的走啊。”
乐阿黎应了一声,跟着叶听南走出几步开外后,大大的眼睛一转,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她怯怯地仰头发问:“祖母,您怎么哭啦?”
街市辉煌,人声嘈杂,将小姑娘稚嫩的提问声淹没其中,唯有与她近在咫尺的叶听南听了个分明。
她保持着微笑,牵着乐阿黎小小的手,拼尽全力地往前走,不回头。
她的脸庞上流淌着一条蜿蜒的光河:“因为祖母高兴。”
阿黎不明白:“高兴为什么要哭呢?”
“因为……”叶听南俯身,把她抱了起来,“阿黎,你有的时候,瞧见太阳光亮,也会流眼泪,是不是?”
乐阿黎回忆片刻,乖巧地点了点头。
叶听南把手搭在胸口上:“祖母心里见了光,就忍不住要流眼泪了。”
乐阿黎不是很懂,但还是抬起小手,挡在了叶听南的眼皮上,稚气道:“那阿黎给您挡挡。”
叶听南心肠一软,气息微乱,一面无声饮泣,一面快步行于花灯竞放的街巷。
乐珏未曾想到自家老娘宝刀未老,走得如此之快,几个眨眼之间就只剩了个遥遥的背影,不由得发起急来。
走丢了可不成!
阿娘大病刚愈,若是一个不小心,扭了伤了,他可是百死莫赎!
他匆匆地对乐无涯道了别,将大侄子猴儿似的往自己后颈一举一摞,撒腿便追。
乐珩的长子乐晖,和乐珩长得几乎是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
即使跟着二叔偷糖吃,也是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
幼时,他曾和乐无涯见过几面。
他淡然地回望乐无涯片刻,附在二叔耳旁,轻声道:“二叔。”
天气炎热,加之人潮涌动,乐珏迈开长步跑出几十尺开外,额角已隐隐见了明汗:“啊?”
乐晖同他耳语:“你为什么不带三叔一起走?”
乐珏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他喘了两口气:“谁是你三叔啊?”
乐晖冷静道:“刚才那位闻人县令的眼睛,和三叔一模一样。”
“唉哟我的小祖宗!”乐珏哭笑不得,“这世上异瞳之人多的是,话本子里说,那……那个谁,不就是紫髯碧眸吗?”
乐晖:“不一样。”
乐珏:“怎么个不一样法?”
乐晖沉默地回望。
二叔说得没错。
那人的声音不像三叔,年岁也不像。
……然而,如果是不相干的人,为何会这样一直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呢?
但是爹曾告诫过他,自己无有把握的事情,不可乱言,以防祸从口出。
于是,他再次弯下腰,正色道:“二叔……”
乐珏心中被他勾起了几许波澜,一边朝前赶去,一边默默地竖起了耳朵,想听大侄子到底有何高论。
大侄子义正词严道:“驾。”
“……你小子皮紧了是吧?!”
“二叔若是丢了祖母,这句话就轮到爹爹问您了。”
叔侄两人斗着嘴一路跑远。
乐珏跨过一座小桥,路过一行人身旁,因跑动而带起的风,掀起了其中一人面上覆盖的薄纱。
乐珏抽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正过脸来后,深觉稀奇,又扭头看了他们一眼。
一来,这些人着实值得一瞧。
他们都是统一的好模样,称一句神仙中人,绝不为过。
乐珏眼光挑剔,自出生以来,世上人见了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能叫他忍不住接着去看第二眼的人,除了他的宝贝弟弟,一只手就数得出来。
二来,这些人竟全是道士打扮。
先帝热爱修道,但当今皇上对此却是不以为然。
自从今上登基,原先在上京城中随处可见的道士大量减少,遍地开花的道庙纷纷倒闭。
硕果仅存的几个,香火也大不如前。
三来……
乐珏见过的人,蒙面都蒙下半张脸。
蒙着上半张脸,走路怎么看路哇?
他心中腹诽,忘了看自己的脚底下,差点被一块翘了边的大青石板绊个踉跄。
乐珏背上还背着个孩子,不敢再分心,索性收了联翩浮想,大步往前奔去。
乐珏险些绊跤的样子,被一个年轻的小道长全部看在了眼里。
小道长至多十四五岁。
见到这有些滑稽的一幕,他掩嘴一笑。
那笑绝不是好笑,带着七八分张扬的邪劲儿,让他的五官更显得明艳夺目。
这不过是一段小小插曲。
他转过身来,问道:“师兄,你离乡多年,这还是第一次回来吧?”
被他称作“师兄”的,便是那位别出心裁、在眼上覆纱的道长。
比起小小年纪就一身邪劲儿的师弟,他一看便是正派之人,甚至有几分羞赧温柔的韵味:“是。”
“都怪你。”一行人中个子最矮的娃娃脸道长责备道,“伯宁的眼睛见不得光,就是你爱凑热闹,非得把他往这儿领!”
“师兄在山上待了那么久,人都待傻了。我带他来省亲,顺便凑凑热闹,给他添几分人间烟火气,是我这做师弟的一番诚恳孝心;师兄肯成全我这番心思,是他对我的一番关照疼爱。我们师兄弟相亲相爱,情比海深,陆阿叔你就不要挑拨了。”
流畅地说完这一篇混账话,他眼睛滴溜溜的一转,轻轻巧巧地把锅推了回去:“倒是陆阿叔,要不是我们来上京玩儿,听了师兄爹爹的话,还不知道你惹下了这么大的祸呢。”
陆道长显然不是个擅长辞令的,几句话便被他绕了进去,张口结舌:“我……我……”
常伯宁温和地打了圆场:“不是陆阿叔的错,是我未能斩断尘缘……”
小道长一把捂住他的嘴:“师兄,你少说点话能死啊。我好不容易把你给撇出去!”
常伯宁抓住他的手腕,温和道:“我少时离家,一直没能为家里做点什么。父亲来信祈求,言辞恳切,我无法可想,便替那乐无涯卜课一卦,是卦象说那人天命不绝,诸情无尽,我才去找陆阿叔的。归根到底,确是我的错。”
陆道长点了点头,附和道:“就是。我那条件够苛刻的了,谁知道他真的活了啊?”
小道长撇撇嘴,揶揄道:“那还是怪陆阿叔。那姓裴的不过是上门求了一求,跪了几天,你就心软了,还拿人家的寿命来——”
陆道长着急道:“那是我骗他的啊!我修的是正道,又不是什么邪门歪道,哪里就到要人寿数的地步了?!”
“要是知道连代价都没有,只要人没死超过十四天,用上聚魂之术,加上八字相合的移魂之体,就能让人重活一次了,世人还不把我们清凉谷给踏平了?”
小道长:“那你骗过人家了吗?”
陆道长颇有自信地一挺胸膛:“我强调了两遍,干这事儿要折寿,没骗他,是真的。他定是听进去了。”
小道长翻了个漂亮的白眼:“脑子也不好使。”
他趴在桥栏上:“怎么办?说了不让咱们干涉尘世中事,如今出了这么个异数,陆阿叔能叫人起死回生的本事一旦见了光,绝对是桩大·麻烦。我们要不要……”
他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常伯宁又一次耐心地把他的手按了下去:“那乐无涯是‘天命不绝,诸情无尽’的命数,是要来世上还情债的。如今看来,我们也是他的机缘之一,我们与他本是过路之客,愈是插手,干涉得岂不越深?”
那小道长哦了一声:“合着我们帮他回这世上,是让他来还情债来啦?”
常伯宁微微笑:“可以这么说吧。爱恨情仇,皆是债。”
小道长吁出一口气:“反正道门中事,师父说了算。陆阿叔把天捅破了,也有人替他顶着。要是有人找师兄来闹事,叫他们来对着我的剑说话。”
一口气把处理方法说完,小道长斩钉截铁地宣布:“好了,既然没事,那就看灯!”
陆道长没好气地道:“都说了伯宁眼睛不好!”
小道长理不直气也壮:“我可以给他讲啊。”
在几人的笑闹声里,乐无涯步上小桥,追随着家人离去的背影,亦步亦趋地跟着。
小道长的桃花眼微微转动了一下。
不过他也只是多看了这么一眼。
道门与尘世,本不该有瓜葛的。
他只是稍稍有些好奇。
是何等样的情债,能让人哪怕身堕死境,也要爬上来,回人间看看?
第100章 机缘(二)
灯会人多,走着走着,就走散了,跟没了。
乐无涯并没怎么用心跟随乐家人,怕显得过于刻意;如今把人跟丢了,又很不甘心,踮着脚往四下里看了又看,确信自己是真的失去了他们的踪迹。
乐珏大概已经和母亲成功汇合,被他扛在肩膀上的大侄子也被他抱了来。
失去了这个醒目的目标,乐无涯自己身量又不大足,可不就是找不着了?
他走得额头生汗,腿脚微酸,索性坐下来要了一碗冰酪。
卖冰酪的小摊上人满为患,摊主搬出的几张条凳上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
乐无涯不忌讳很多,伸长了腿坐在台阶上,端着小碗,一口一口将冰酪喝得见了底。
喝尽了,也不想了、不念了。
要是没有这套斩绝前缘、没心没肺的本事,前世他怕是连二十九都活不到。
乐无涯抖擞精神,一扫颓势,高高兴兴地继续看灯。
他一路走,一路甩着手里装满铜板的小荷包,一口气购入了很多花花绿绿又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他总用这种方式来安慰自己。
一旦起了喜爱的念头,就要把东西买下来,一颗弹珠,一块糕点,一袋瓜子,且一旦想要,便是抓心挠肝的异常急切,火急火燎地非要弄到手不可。
但乐无涯相当节制,很管得住自己的眼睛,从不去染指贵重之物。
因为他清楚,太好的东西,他不配拥有。
所以对那好的,他索性是一眼不看,一念不动。
所以他四年前才能走得那么潇洒,那么无所顾忌。
他逛到一半,有识货的人瞧上了他那一身的富贵——小七替他置办下的行头,哪怕去官员家里赴宴,都绝不露怯。
那人涎着笑脸,凑上前来,小声道:“爷,瞧瞧不?上好的皮子,水貂皮,狐狸皮,哪怕您要熊皮和大不列颠的呢子,咱这儿也有的是!”
乐无涯随便瞄这皮商一眼,就看到了他的骨头缝里去。
这煊赫热闹的灯会,也是销赃的好时机。
这些皮子真假混杂,假的是用来蒙涉世不深、眼光不够毒辣的公子小姐,好狠狠宰他们一笔;真的品质确实相当不错,八成是走了什么野门路,避开了缴税这一步,直接从猎户手里收来的。
放在以往,乐无涯兴致好,摆一摆手,直接拒绝;兴致不好,就假意捉住他的手腕,大叫“巡街御史”,看人被他吓得骂骂咧咧地落荒而逃,也别有一番恶劣的趣味。
他照例摆手拒绝。
不过,他今日碰上的是个年轻又性子活泼的小皮商,不懂什么规矩,厚着脸皮跟了上来,比比划划地同他介绍:“爷,跟您说句真真的话,今儿生意好,卖得快,其实没那么多货,手头就剩下一条好玩意儿了,不蒙您,是一等一的好东西,比贡品差不了什么!我干这行两年,货还没出得像今儿这么顺畅过,这份儿旺气您要是接了,不得旺个三生三世?”
说着,他宽袖一抖,抖出来一小截狐狸尾巴。
那料子当真是好,绝非水货。
乐无涯被他这连珠炮似的吉祥话逗乐了:“比贡品好,那我怎么敢往出戴?”
小皮商眼珠子一转:“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诚话:皇帝老爷用的,那都是精挑细选的大皮子,咱们这张狐皮小,最多做个围脖儿,连手套都不好做,宫里也不爱要这些。爷,我看您是个举人老爷的相,做个围脖儿,官路步步高升,就算是当了宰相,都不怕那高处不胜寒啦。”
乐无涯自认嘴甜,如今碰上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难免起了惺惺相惜之感。
摸上了银钱袋子,他的动作却顿住了。
……他清楚自己的德行。
他并没什么给自己置办好东西的兴趣,就算买到手里,八成也是要送人的。
那么,送谁?
乐无涯一个接着一个人地想了过去。
闻人?
自己兜里的本就是他的钱。
自己天生脸皮厚,没少干过借花献佛的事儿。
这次,自己敞开花一回,给他带个体体面面的礼物回去也不赖。
可是,南亭是小地方,他买书、买灶糖、买笔墨纸砚赠他,正正相宜。
这一条昂贵的小狐狸皮带回去,闻人约并没有合适的衣裳相配,非得再从头到脚地置办一套好行头不可。
举人以下,又不可乱用狐、貂等皮子,一个不小心,怕就有僭越之罪。
等他明年考上再送给他呢?
乐无涯暗暗摇了摇头:像这样的好皮子,往往格外娇贵,要是压箱底儿藏个一年半载,再掏出来,怕是要虫吃鼠咬,泛黄变色了。
不划算。
那么,小凤凰呢?
他倒是手头宽裕,有把自己好好打扮起来的资本。
不过,一想到他那么个威武的大个子,脖子上围着这么条精细漂亮的小狐狸尾巴,乐无涯就想笑。
说起来,小七是最适合的。
他就爱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但这货色,八成是入不了他的法眼的。
想到他撇着嘴、一脸嫌弃的模样,乐无涯就手指作痒,颇想去扯一扯他的脸蛋。
想到小七,乐无涯的念头便自然而然地又拐到了小六身上去。
这二人面貌相仿,若是小六不那么自苦,妆扮起来,定然是另一朵漂亮的富贵花。
但他现在和乐无涯印象里不大相似,透着股耿直的邪性,叫乐无涯甚至有三分怵他。
自己赠他一条狐狸尾巴,搞不好他真的反手来薅自己的狐狸尾巴。
在辉煌热闹的街道上,乐无涯抱着一堆鸡零狗碎的小东西,冥思苦想着这礼物的归处。
小皮商也不催促他,放出目光,隔着一张面具,细细地对他察言观色起来。
此人的脸被狐狸面具包裹,看不分明,但只瞧那身段,就知道八成是个大美人。
……不是漂亮到一定地步,绝生不出这一副骄傲挺拔的好身段来。
这样的人,必然是桃花三千,情缘不断。
瞧他这般犹豫不决,怕是不知道送给哪家小娘子才最妙。
小皮商嘴角一翘,不要钱的甜蜜话张口就来:“爷,您心里最喜欢谁,送给谁就是了。左右是您送的,对那人来说,那真就是天底下顶顶好的礼物了。”
这道理明明如此浅显,却说得乐无涯一愣。
……他心里,最喜欢谁?
乐无涯从没想过。
现下乍然要他去想,他也想不透。
他脑子没转过来,手倒是很老实,掏钱买下了这张小巧的狐狸皮,揣在怀里,边走边想。
苦思半晌,仍旧无果。
乐无涯一路抚摸过来,只觉得这小狐狸皮皮毛柔软,触感极好,恨不得自己偷偷昧下。
……
此时此刻,裴鸣岐一抖缰绳,将马停在了京郊一处供行人落脚的旅馆前。
他并不是独行,身旁随了一骑。
不是安副将,却是闻人约。
皇上传他进京,没讲理由,裴鸣岐也懒得去寻思。
到底是为了五皇子写信给他的事情,还是为着六皇子在他治下遇袭遭劫,他都不是很在乎。
皇上要敲打,就随他敲打去。
自己尽心尽力,问心无愧。
但是,这个死皮赖脸要跟着他来的明秀才,却叫他足足犯了一路嘀咕。
如今要和他作别,裴鸣岐的心神都松弛快意了不少。
闻人约轻轻巧巧地纵身下马,牵执马缰,仰头温和道:“多谢裴将军。”
“免免免。”裴鸣岐一扬马鞭,“最讨厌你们这些读书人,磨磨唧唧的。”
闻人约这半年来跟随乐无涯,突飞猛进,已然习得了些识人之术。
裴鸣岐这类人,与他不相熟,他还能对你条理周全地说些好听话;越是与他熟稔,他这张嘴越是吐不出象牙来。
人倒是不坏,就是容易招人打。
闻人约脾性好,无意与他对打:“敢问裴将军,闻人大人住在上京哪里?”
裴鸣岐剑眉一挑:“凭什么告诉你啊?”
闻人约:“我想要去找他。”
裴鸣岐一瞪眼:“你找他干什么?”
闻人约:“我想念他。”
“我还想念他呢!”裴鸣岐拿马鞭一指他,原本和缓的心湖眼看着又要平地起波澜,“你要不要脸啊?!”
两人的性情还有些相似之处,都是有什么说什么,各有各的直率。
路上,他们交换了情报,这才发现,他们都是实实在在地喜欢如今的闻人约。
话一说开,二人顿时隐隐有了水火不容之势。
准确来说,是裴鸣岐单方面在生闷气。
裴鸣岐的寿数本来就被扣了十几年,再和姓明的待在一起,他担心自己为数不多的寿数也有折损之虞。
骂了闻人约一顿后,裴鸣岐一挥鞭子,径直往上京城中而去。
早在他们路过河北的时候,他就听说,上京城里今日会有一场大热闹。
裴鸣岐有点得意地想,先把明秀才撂在城外,自己就进城去看看,说不准能在灯会上逮到他!
他换了个身体,是不是还是那么爱凑热闹呢?
而在裴鸣岐放心大胆地往上京赶时,被他评价为“不要脸”的闻人约,语气温文尔雅地和掌柜的打听:“掌柜的,我看上京城灯火不熄,很是热闹,不知是不是有什么大事?”
说着,他奉上了半贯钱。
“今儿有大灯会,听说比上元节还热闹呢!”收了钱的老板自是热情万分,言无不尽,“客官,您要是还不算累,不如进城凑凑热闹。今夜不宵禁,您敞开了玩就是,什么时辰回来,我这店都给您留着门!”
闻人约微微笑道:“那真是太好了。”
……
同在此刻,七皇子府后门处,项知是正在气咻咻地和孔阳平对峙。
他撩开长步,往外走几步,一回头,孔阳平都保持着和先前一样的距离,不远不近地尾随着他。
项知是冷着脸,斥道:“叫你不准跟,你听不明白?”
“听得明白。”孔阳平点头,“但是要跟。”
项知是简直要发疯了。
先前,此人闷声不响,只低头做事,项知是无可奈何,又不肯冒着风险同此人交心,只能由得他跟着自己。
近些日子,不晓得他中了什么蛊,居然肯开尊口了。
他那天酒醒后,生无可恋,把自己闷在被子里,脑袋里乱哄哄地转着各式念头,眼睛都发了直。
最后,是孔阳平把自己从被子里拎出来的,然而那一张嘴就不是人话:“七皇子,不可自伤。若你有气,撒我身上吧,昨天您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
此话立竿见影,七皇子众般杂念皆被驱散,只剩下一颗杀心。
但在这杀心之外,项知是又额外生出了一点好奇心:
这顽石为何突然学会点头了?
自从知道是乐无涯嘱咐他多和自己说话后,项知是才将那杀意稍稍压下去了些。
项知是试过与他谈话,失望地发现,此人乃是天生犟种,像是头活牛投的胎,虽是有什么答什么,但一句巧话没有,十句话里有九句是不得人心的,且每日至多十句话,好像说话会耗损他的元气似的。
就像是今日一样。
项知是:“我是你主子,我不许你跟着。”
孔阳平:“得跟着。”
“皇上叫你跟的我?”
“是。”
“你又要去报信?”
“跟着,不报。”
“不信。”
孔阳平舔舔嘴唇,掂量着今日的说话份额,总算是快要耗尽了。
说实在的,他挺怕说话的。
自打他出生,父亲便叮嘱他,在宫里办事,多干活出力,少讲话,方能安然无恙。
可是,那个被七皇子认作是乐无涯的闻人县令说,要多同七皇子讲讲话。
七皇子需要一个朋友。
孔阳平不觉得自己够格做皇室中人的朋友,但七皇子显然快要被逼疯了,以至于要抓着一个和乐无涯甚是相似之人倾诉衷肠。
孔阳平不擅治病,但太医世家的出身,叫他至少知道医人需先医心的道理。
经过他几日试验,发现七皇子待自己竟真的与往日不同了。
他不再是像过去那般,总假模假式地对着自己微笑。
他开始对着自己咬牙切齿,撒泼撒疯。
孔阳平认为这是好兆头。
说实话,陪着他这么久,这也是他度过的最轻松、最不压抑的一段光景。
孔阳平字斟句酌道:“我跟着您一起去,一起找他,好吗?”
项知是盯着他,不说话了。
……真讨厌。
十句话里,也总有那么一句话说得合他心意。
……
七皇子预备出门的时候,六皇子身在沸反盈天的街巷之上,正一样样择选着面具。
他的身份决定了他不便抛头露面。
戴一张面具,最便利,也最省心。
他问如风:“哪张好些?”
如风审慎地选择了一番,指向了一张惟妙惟肖的猴子面具。
项知节果断跳过了那张面具,拿起了一张狐狸面具,罩在了自己脸上。
如风微笑道:“所以您还问我干什么?”
项知节:“知道你不怀好意,排除一个。”
他侧过脸来,问:“怎么样?”
如风端详片刻,肯定地一点头:“很是相配。”
项知节在面具后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付钱吧。”
如风掏出了荷包:“……这话你倒是听。”
项知节眉眼含了一段春风,流转着淡淡的风情:“‘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么。”
……
上京城中,人流如织,鼓乐喧阗,真真是个盛世华年的好光景。
裴鸣岐奉诏入京,无意提前暴·露自己的行踪,便随手买了一个鸟脸面具,扣在了脸上。
七皇子与六皇子是一般的心思,又早习惯了遮掩自己的面目,便临时买了一张旱魃的面具,将一张天生的笑脸摆在一张凶神恶煞的假面之后。
闻人约则是见城中人均佩戴面具,以为是上京的特殊习俗,便也有样学样,买了半张狼面,端端正正地戴在脸上。
乐无涯缓步往前行去,把玩着他的小狐狸尾巴。
忽的,他站住了脚步。
乐无涯想,他好像是看见了一个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