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匪患(二)
益州位于景族与大虞的交界之处,正是个“风搅长空浪搅风,鱼龙混杂一川中”的风云际会之地。
许多流亡之人不约而同奔向此处,以求安身之处,是而山匪横行,宛如春日韭菜,割去一茬,另一茬就又热热闹闹地冒出来。
听说景族极恨土匪,一旦有人流窜至他们的地界作案,必被杀尽。
所以许多土匪只敢蜗居山中,在大虞地界行劫掠之事。
闻言,裴鸣岐剑眉一蹙:“前日?”
听他如此发问,乐无涯留心瞧了他一眼。
匪徒闹事,打杀平民,正是他这个定远将军辖内之事。
如此恶事,前日发生,昨日凌晨就该呈报到他案上。
到了今日,他竟然还不知晓?
此事确然要紧,裴鸣岐再无二话,一霎眼间就装束整齐,一阵风似的走了。
不等乐无涯等人开始议事,他却又一阵风似的卷了回来,拎着一大方糕点,塞在了乐无涯手里:“桂花糕。特地叫人做了没有馅的给你。有空我还来找你。”
言罢,这阵风才真的头也不回地刮走了。
乐无涯把那包沉重的糕点在指尖略掂了掂。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发现了什么好东西,就要先送给他。
……哪怕这分量喂猪都吃不完。
他依稀记得,小时候小凤凰吃到了一个滋味甚足的好苹果,惊为天人,随即马上送给乐府一棵苹果树。
那天,看到自己院子里莫名其妙多了一棵树的心情,和现在拎着桂花糕的心情,好像相差无几。
一个人走了,乐无涯转向另一个人:“你不走啊?”
听到乐无涯胆敢同皇子这样说话,孙县丞一阵摇摇欲坠,感觉自己又要晕倒了。
项知节摇一摇头:“此时有灭门大案发生在近旁,岂是我抽身而走的时候?”
他环视一圈,选中了那个最会迎合自己的人:“这段时日,叨扰闻人县令和孙县丞了。”
孙县丞听到自己的名字,顿时一扫颓态,积极万分道:“是,是!六皇子言重了,小的愿为您肝脑涂地——”
这马屁拍得倒是真言重了。
出事的地方不在南亭,在兴台。
尽管同在益州,相隔亦有百里之遥。
项知节一进书房,猝不及防地迎面看到,有两个小七挂在墙上。
一个作他的模样,眉目沉静。
一个干脆是巧笑倩兮。
他垂下眼睛,并没置喙半句,只将腕上道珠褪下,历历点数起来,以平心气。
乐无涯其实是把这两张画像作两人看的,因此暂不知晓项知节心中所想。
他请项知节坐上主座,将一张益州地图挂在墙上,叫孙县丞介绍一下具体情形,自己则坐在下首,望着地图,暗暗盘算心事。
南亭县地处平阔之地,四周只有一座藏不得人的小荒山,才免却了匪患之苦。
若如兴台县一般,背靠连绵群山,匪患猖獗,连年难治,那才真真是令人头疼。
所幸,前年上任后的兴台县令邵鸿祯是个能干肯干的,励精图治,外筑官防,内修德化,硬是由内而外地把兴台县治成了铁桶一座。
自他上任以来,匪患锐减,即使山中尚存,也不去袭扰,百姓生活安定了不少。
陡发了此等灭门恶事,邵鸿祯怕是又要头疼了。
在知州会议上,乐无涯曾与邵鸿祯打过几次照面。
那人三十来岁,圆长脸,高挑个儿,相貌平平无奇,佩一副水晶叆叇。
同样是不苟言笑,他与形似烈火的齐五湖不同,是个沉静如水的内秀模样。
吕知州问什么,他便答什么,除此之外一句多的都不肯说。
如此人物,偏偏颇有铁血手腕,很让乐无涯钦慕,总想找个机会,向他请教一番。
可在听说乐无涯的打算后,齐五湖竟难得出言劝阻了他:“你要与他结交,我管不着。只要不怕被旁人排挤便是。”
“如何说?”
齐五湖心直口快,直指要害:“他严防死守,将匪徒隔绝在兴台之外,匪徒要去哪里劫掠?你若与他毗邻,你会喜欢他?”
乐无涯:“喜欢啊。有个人跟我比着搞防务,我求之不得。”
“说得容易。”齐五湖道,“官字有两口,上口为权,下口为财。有这两张口稳稳撑着,乌纱帽才能戴得稳当。防务要人,更要钱,与他相邻的布打、安泗、隰乡三县,土地贫瘠,地处险要,每年支应朝廷的钱粮赋税都费劲,哪来的钱搞防务?难道靠盘剥百姓?”
“文赋兄怎么就能有钱?”
“他靠山吃山,在山中种植药材贩卖。他请我去看过,我不懂药材,无从指导,只给了他些制肥之法。”
乐无涯诧异道:“兴台距锦元一百五十里,你也跑去看过?”
齐五湖没好气地:“废话,你请我,我不是也来了?”
乐无涯:“英臣兄,你心思倒是明白,可文赋兄又何辜呢?”
文赋,即是邵鸿祯的字。
齐五湖斩截利落道:“两边都是难。文赋为着百姓安宁,便要受官场排挤之苦;那三县县吏,治下百姓受苦,不思进取之道,要在官场上刁难文赋,算不上有出息,却也情有可原。我看顾锦元百姓,尚且有不及之处,并无心思为他们调停。”
乐无涯暗自发呆之余,这边厢,孙县丞也讲到了邵鸿祯。
听闻过他的事迹,微微点头:“听起来是个能吏。”
孙县丞正急于表现,不敢在此时流露出嫉妒之情,再加上此人着实有才干,便斟酌着附和说:“六皇子说得对,确实如此。请六皇子和太爷示下,该如何办?”
项知节并无越俎代庖之意,看向乐无涯,等他决断。
乐无涯托着脑袋。
头还是痛得厉害,但他习惯了在伤痛中思考,这点宿醉的头疼,还不足以干扰他的思绪。
他慢吞吞地开了口:“事发距今,已是两日有余了吧?”
孙县丞:“是。”
“几人作案?”
“海捕文书上说,有十二个人,还没抓住。”
“是哪座山上的?”
“还在查。”
乐无涯闭上眼睛。
在孙县丞疑心他是不是睡着了时,他闭着眼睛,款款道:“先不管其他。看好自家门户要紧。”
闻人约一眨眼:
……“不管其他”?
这话说得着实有些古怪。
但乐无涯并没对此做出详细说明,而是流畅地做出了一番安排:
“叫我那支乞丐宣讲队来,去全城上下唱莲花落,告知所有人。即日起城禁提前一个时辰,天刚擦黑,就把城门关了,直到匪徒落网为止。不许大肆渲染什么,要是传出来隔壁县死了一百来号人这种谣言,我拿他们是问。”
“城外茶山旁住着不少农人。这段时间需得早晚点名,一个也不许漏。”
“周边村落,派脚力快的衙役一一告知,近日但凡出行,必须三人以上结伴。”
“城里原来的明暗双哨,加派一人,变成双明双暗。给这些土兵们三倍的饷钱,叫他们这段时日,把招子放亮一点,亡命徒流窜在外,就算不在乎百姓安危,也得小心自己的小命。”
“告诉城中客栈,仔细盘查住客,身上没有文牒印信的,别给钱就住,小心有钱挣没命花。”
“这帮人打劫富农,不可能只抢钱。富农地多,手头的现钱却未必多,但凡有钱,都换作地或是一些能传家的硬通货。孙县丞,州里已开出遗失物品的单子了吧?”
孙县丞答道:“是,太爷明断。单子是和海捕文书一起发来的,被劫的银两统共只有二十几两,金饰、银物、珠宝倒是丢了不少,下官打眼一扫,少说值个几百两银。”
乐无涯:“城内当铺有多少家?”
他不是在问人,而是在自问。
心算一番,他很快给了自己一个正确答案:“嗯,明当七家,暗当三家。”
“把单子给所有当铺送去。凡有人来当与单子上的物品近似的东西。先设法把人留住,再来衙门报告。”
孙县丞一一记下,记到这里时,他有些为难地一咧嘴。
乐无涯闭着眼睛,却像是能眼观六路一般:“怎么?难办?”
孙县丞偷眼看了一下六皇子,小心道:“太爷,其他好说,尤其是客栈,他们最怕祸事,自不敢欺瞒。可这些当铺……”
当铺向来是以利为先,钱货两讫,就算有杀人不眨眼的劫匪上门来当,给的东西真材实料,他们就没有拒财于门外的道理。
反正匪徒到了绝境处,一心只求财,他们也乐得装糊涂,趁机把价格一压再压,好大发一笔横财。
“不怕,你自将单子发下去。”乐无涯揉着太阳穴,“明着告诉他们,想发财,也得分时候。”
孙县丞:“……是。”
尽管不觉得这种嘴皮子上的告诫会起到什么作用,但六皇子就在眼前,他不好一再追问,显得自己颇没本事,只好压着满腔小心思,转身出去当他的传声筒了。
在乐无涯发号施令时,闻人约目色炯炯,始终望着乐无涯。
他最痴迷他这副模样,指挥得宜,智珠在握,简直叫人移不开眼睛。
但他凝望半晌,发现有些不对。
……书房主位之上的项知节,也如是般,直望着他的顾兄。
察觉到闻人约带有探察意味的视线,项知节也看向了他。
他坦然,闻人约亦不是逃避之人。
于是,他们在沉默中两两对望。
夏日的蝉在窗外高一声、低一声地鸣叫起来。
随着太阳升高,空气慢慢燠热起来。
乐无涯的脑袋活跃了一阵,此刻又沉寂了下去。
他昏昏沉沉地想,以后真不能再喝了。
但他转念一想,又高兴了起来。
自己前世乃是千杯不醉之人,最后也因为这千杯不醉,把身体提早败了个千疮百孔。
换了个身体,自己的样貌越来越近前世,但时至如今,还是一杯即倒。
可见,上一世他的坏身体,真就烂在了四年之前,再没有来侵扰他的可能。
乐无涯还没美够,就听到衙门口遥遥地有鼓声传来。
他顿时惊觉,坐直了身体。
兴台刚刚发生了那件祸事,此时响起的鼓声,很难不叫人心惊。
很快,班房衙役前来通传,三言两语间,便打消了几人的顾虑:“太爷,李记酱油铺的李平跟他家客人吵嘴,因为斤两问题打起来了,李平被人摁着揍,李平老婆哭着来报官,说是再不管她男人就被打死了!”
乐无涯揉一揉眼睛:“这就来。”
他在椅子里一挺身,才瞧见六皇子还在此地。
他正思索该如何安顿他,项知节便体贴地替他做出了安排:“闻人县令不必管我,有公务便去忙吧。算着时辰,我的人也差不多该进城来寻我了。”
这次随项知节出来的,明面上还有一个贴身侍候的如风。
自己为了瞒着暗探,不得不把如风撇到了驿馆里去。
这一夜过去,他怕是要担心坏了,估计有一大篇唠叨正等着自己。
乐无涯又看向闻人约。
闻人约问:“今日有何题目?”
乐无涯打了个哈欠:“以兴台县作例,写一篇如何处置盗匪的策论吧。”
闻人约低眉道:“是。”
乐无涯倒挺放心这两人:都是棉花似的和缓脾气,放在一起,至少不用担心打起来。
说着,他把桂花糕提了起来,准备带走。
他一个人,是吃不了这么多桂花糕的。
但这是小凤凰单独送给他的,和那次他买下一锅糖糕的意义截然不同。
他放坏了,放烂了,也不能给旁人。
这是小时候他们的默契,长大了,转世了,也不能忘。
临走前,他说:“早上空一空肚子,中午叫几碗热汤面来吃吧。”
六皇子:“如风手艺甚好,叫他做吧。”
乐无涯认得如风,也尝过他的手艺,闻言大喜:“那就谢过六皇子啦。”
书房门嘎吱一声,闭合了起来。
暗探都是借着夜色潜伏,总不至于天光大亮后还伏在房梁上偷听。
待天光熹微时,他便找了个地方隐匿起来。
因此,至少此刻,项知节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闻人约同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便起身要去研墨。
当他路过项知节身边时,却被他伸手抓住了袖子。
项知节的嗓音依旧是温和有礼的,听来如绵绵春雨,令人心醉:“听说,你自出狱后,性情大变,与往日相比,竟是判若两人了。”
闻人约:“回六皇子的话。人经历大变,总有些不同的。”
项知节:“这变化,是人为,还是神为?”
闻人约垂下眼睛,顾左右而言他:“子不语怪力乱神。”
项知节:“不语,非是‘无有’。我亲眼见过,我信。”
他听闻过明相照此人。
就算是性情大变,也绝不至于变至如此地步。
旁人不信鬼神,自会寻到对他们来说合理的解释:他于生死边缘徘徊过一遭,因此脱胎换骨,合情合理。
项知节则不同:
老师替换了那人的身体,原本的闻人约又去了哪里呢?
老师向来谨慎,如何刚一回来,就能和一个书生同进同出,亲密至此呢?
……除非,他们知晓同一个重要的秘密。
这正是老师曾传授过自己的机宜。
项知节活学活用,又用回了老师的身上。
他直望着闻人约:“你是谁?”
闻人约:“乡野士子,将死之人,蒙太爷不弃,收入门下,悉心教导。如此而已。”
“这不是理由。他待你如此好,绝不止如此。”
听闻此句,闻人约抬起了眼睛。
他眸色黑沉,带着难言的冷峻:“大概是因为,我与六皇子有些相似,又问心无愧吧。”
第72章 借势(一)
项知节眼神里流露出真切的困惑,仿佛不懂他在说什么。
半晌后,他的困惑过渡为平和:“虽不知你为何要说‘问心无愧’,但你与我确实相像。……胆子都不小。”
他一应情绪,皆是收敛得滴水不漏。
闻人约躬身行礼:“草民冒昧。”
在低头的一瞬,他想,若顾兄非是四年前死去的乐无涯,自己这样说,确实是过于冒犯了。
可若是自己猜对了,那么,六皇子的心思和城府,就堪有天之高、海之深了。
“起来。”六皇子并不恼火,“我只是好奇,你如何敢这般和我说话呢。”
“太爷教过我,人无倚仗时,需得借势。”
“你借谁的势?”
闻人约坦率道:“借太爷的势。”
“……方才六皇子问,我是谁。回六皇子,我是南亭县令闻人明恪的学生,亦是他的挚友。除此之外,我一无所仗,也一无所倚。”
这话他说得真诚恳切,发自肺腑。
他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如今身份更易、相貌全改,世上唯有顾兄一人知道他究竟是谁。
闻人约清楚,自己现下的言行举止,堪称放肆。
可顾兄于他而言,是独一无二、绝无仅有的。
无论是皇子还是将军,他都不可相让分毫。
“人若无势时,借势是常理。智者借力而行,慧者运力而动,荀子亦有云,‘君子善假于物’。”
项知节话音依旧柔和平稳,如他名字一样,进退有节。
“……可是,势借一时,不可借一世。人到底是要自立。盼你能立志建功,有朝一日,能与他比肩而立,共为百姓翼护、朝廷臂膀。”
闻人约顿了一顿:“多谢六皇子勉励。草民务当为之。”
一场和平的对谈就此结束。
项知节起身出院,依习惯练习太极剑,以此养生。
闻人约来到书桌前,挽袖研墨,预备写乐无涯布置给他的文章。
但六皇子的话,在他脑海中盘旋往复,声声入心。
“人到底是要自立。”
“有朝一日,能与他比肩而立。”
是,他能力不济,出身平庸,即使知这官场多艰,也难以护他,自是比不上出身尊贵的皇子,也不及战功赫赫的将军。
要到如何的地步,才能与他“比肩”?
才能和顾兄……相配?
他心思游移,在无知无觉间研出了一大砚的墨。
书房窗外,剑声飒飒,宛若游龙。
项知节的脑中,则盘桓着另一个声音:“回六皇子,我是南亭县令闻人明恪的学生,亦是他的挚友。”
明相照能这样坦荡地说,他却偏偏不能。
他是闻人明恪的什么人?
不能说。
他是乐无涯的什么人?
不可说。
他挥剑破空,却斩不断缭乱纷扰的思绪,索性收剑回身,返回屋中。
……
此时,如风驾着车,顶着一头大汗赶到了县衙门口。
他虽是第一次来到南亭,但无需问路,便能找到县衙方向。
毕竟他不聋。
听着主子的袅袅笛音,他就能辨别方向。
他叹一口气:大早上的就吹上了。
人都见着了,怎么还犯相思病呢。
……
南亭是小城一座,“灭门”一词又确实足够骇人听闻,小半日间,这噩耗便传遍了南亭上下内外。
事关性命,不需官府多加约束,街面上行走的人就变少了。
不及天黑,大半商铺就都上了门板。
向来繁荣的南亭县,难得添了几分萧索孤零之气。
两日后,天将黑时,主街之上,人人不约而同加快了步伐,赶着回家去。
而乐无涯正等候着最后一炉吊炉瓜子。
在氤氲的瓜子香气中,他一面剥着上一炉剩下的几粒瓜子,一面问身旁的人:“……看得不差?”
他吊儿郎当的模样,好像只是在和那人品鉴这一炉瓜子的优劣。
一阵腾涌而出的雪白热雾被晚风吹散,露出了盛有德的面孔,以及他那标志性的、又红又大的酒糟鼻头:“差不了。就是天金当铺。一个人怀里塞了一小包东西进去。半个时辰过去后才出来,怀里的东西就没了。夏日里穿的衣裳单薄,多了什么、少了什么,一眼就能看出来。”
“确定不是南亭人?”乐无涯加快了剥瓜子的速度,“不是哪个本地的败家子赌晕了头,瞒着家里偷了家私来当?”
盛有德笃定道:“太爷放心,南亭家里稍微有点钱的,我们这些行乞的人没有不认识的。那人瞧着确实眼生,走路也歪歪斜斜的,南亭本地绝没有这么一号人。”
“人在哪儿?”
“那人自从酉时进了天金当铺,就有人来报我,这不,我马上来找您了。”
说着,盛有德抓了抓头发,赔笑道,“这还是第一次正经八百地给太爷办差,我也不敢乱下令,只教人一直跟着。刚才有人来报,那个跛脚又去城北的医馆抓药,看样子挺急的,像是想赶在城门下钥前出去——”
乐无涯一望天色:“还没出城?”
“不知道,但应该是快了。”盛有德答说,“这段时日,近旁几个县城都提前了下钥的时辰。”
乐无涯放下了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长睫垂下,开始飞速思考。
见乐无涯立在原地不动,不像是急着回去抽调人手的样子,盛有德试探着问:“太爷,不抓呀?”
“你去抓?”乐无涯瞪他一眼,“现在正是城门口最热闹的时候,人赶着出、赶着进,惊了他的庙,叫他抓人质抓得方便吗?”
盛有德被他瞪得心旌摇摆,不着边际地想,好这一双漂亮的大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乐无涯说:“你的人跟到城门口,也别跟了,小心小命。记住人是从哪个门出去的,然后直接来衙门门口蹲着,等里头乱起来,自去找一名衙役,报告今日见到的事情便是。”
盛有德迷糊了一下:“衙门……怎么要乱?”
“因为我要回去了。”乐无涯一拍盛有德肩膀,扬声道,“老板,我不买了!早点上板子吧!”
他负着手,快步向衙门方向走去,胸中万千思绪翻涌不休。
宁错抓,不放过。
此人是或不是兴台县的灭门凶嫌,为着南亭平安,他都得把人抓回来。
不仅要快,还要一击必中。
不仅要抓住当铺的赃,还要拿住当东西的人。
人赃并获,才是上上之策。
可人不好拿,赃也不好拿。
乐无涯知道,天金当铺背后的主子是……屠户李阿四。
在明相照谋反案中,自己摆了他一道,拉一派、打一派,把他绑上了自己这条贼船。
李阿四是个人精,读懂了乐无涯的意思。
因此在关键时刻,他亲自上堂,送来证据,给了陈员外致命一击,也顺道铲除了陈员外这个在南亭县日渐崛起的后起之秀。
自那事之后,他们还没有正式地见过面。
李阿四这条地头蛇,并不同于孙县丞。
他无心做官,一心发财,连个里长都不肯担任。
他也不同于统管着一盘散沙似的乞丐帮的盛有德,手底下那一彪人马各有千秋,不管是吉祥坊掌事李青,还是汇通钱庄的钱掌柜,都是拿得出手的人物,轻易撬动不得。
他大概也看出了自己有心收拾他一顿,近来甚是低调,那些灰色的赌坊买卖也暂时关了张,没给乐无涯任何拾掇他的机会。
半年霎眼而过,没想到在盗匪销赃一事上,自己又和他碰上了。
自己大可以像是查抄吉祥坊一样,去查抄天金当铺。
但上次查抄吉祥坊,一来那是赌坊,师出有名,二来,自己还有一夜时间,可以伪造出一封检举信来。
当铺明面上做的是合法买卖,强行查抄,必然要得罪李阿四。
乐无涯从不怕得罪谁,大不了开战就是。
只是,匪患一事来得太过突然。
没有做好准备就和李阿四撕破脸皮,并不是乐无涯的行事风格。
况且,当铺的水颇深。
但凡有当,掌柜和伙计都会趁火打劫,好好的一张皮子,登记时也要写上“虫吃鼠啮、缺襟短袖”,就算典主将来到店赎当,他们也能以次充好,把一张烂皮子塞过去,并振振有词地说,你来当时便是这样,有记录为证。
典主无法,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
至于好东西,他们都会收拢到自家去,给自家人用了。
因此,只要他们今日关门盘点过后,再来个偷天换日,等明日他们再去查库,那便晚了。
翡翠手镯鸳鸯钗,恐怕就要被换作杂银镯和荆钗了。
至于那真货,也不知道会出现在当铺掌柜哪个相好身上,再难追查。
赃难拿,人也难拿。
那疑犯若是出了城门,离了大道,便是蛇入荒草,踪影难觅。
唯一的线索,是他买了药。
盛有德手下乞丐提到了一点:他是瘸着腿进当铺的,换来的银钱,则是去药铺买药。
此人虽是不良于行,但是既能进当铺,又能入药铺,药不大可能是买给他自己用的。
他非得趁着风口浪尖进城,又是典当、又是买药,怕是另有旁人急等着用药。
也就是说,他有同伙,数目未知。
南亭土兵共有一百余人,衙役二十人。
乐无涯清楚,现如今这些人虽是忠心得用,却绝不会出百分的气力去追捕凶犯。
理由很简单:此案并不发在南亭县本地。
抓到人,算不得大功;叫人跑了,也不算有过。
对方有可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徒,还人数不详。
这样算来,他们玩什么命呢。
他需得想个办法,把疑似人犯拿住,再在当铺偷天换日前,查出贼赃。
关键是,不能让李阿四记恨他,也要调动起这些土兵衙役抓人的热情。
……要给两方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这事,还要在城门关闭前办妥。
乐无涯步如星火、赶到衙门附近时,见项知节正一身便装素服,询问米面价格,身侧还跟着一个如风。
项知节出发前,得天子之令,奉密旨办差,不便贸然于益州其他官吏面前现身,只得居于南亭衙中,暗暗观察命案查办进展,以便来日回京,汇报于上。
见到他急匆匆而来,项知节刚露出微笑,乐无涯就直直杀奔他身前,冲他理直气壮地一伸手:“那个呢?”
项知节:“什么?”
乐无涯:“借我玩一晚上的那个东西。”
项知节微微一挑眉,却不多问,只将一个贴身的荷包解下,递给乐无涯。
“谢了。”
乐无涯简洁谢过,将那荷包随便往怀里一揣,便抬步向衙门而去。
如风好奇道:“六爷,那个是什么啊?”
项知节低头检查着米的成色:“龙佩。”
由于他的语气过于平淡,如风没太能理解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
“哦,龙……”
后面那个字,被他生生一噎,吞回了喉咙里去,差点活活噎死。
乐无涯踏入衙中,正好撞上了抱着一卷文书,殷殷地等着六皇子回来查问的孙汝。
见乐无涯行色匆匆,孙县丞自是要问:“太爷,怎么了?”
乐无涯:“丢了。”
孙县丞一愣:“什么丢了?”
乐无涯:“龙佩。”
孙县丞仍是不解:“龙……什么?”
乐无涯急急掠过他身侧,口齿清晰地解说:“圣上御赐给六皇子,大虞传世三代的龙佩,丢在南亭县了。”
孙县丞手一松,满怀文书撒了一地。
第73章 借势(二)
不消小半个时辰,所有南亭衙役,无论是休假的、巡逻的、不当班的,都被一股脑提上了衙。
孙县丞面似寒霜冷铁,心中却下着一场凄风苦雨,煎熬得他坐立不安,只好在衙前踱来踱去。
他向来务实精明,不信鬼神。
……现在他怀疑闻人约妨他。
孙县丞心乱至此,自是无心去看底下人的各色神态。
各位衙役神情微妙,面面相觑。
往常太爷有急活儿招呼他们,话说得敞亮,又出手大方。
没有比较还好,一较之下,孙县丞顿时就不够瞧了。
对他们态度凶狠不说,偏偏又要装神弄鬼,听他唠叨了半晌,他们仍是一头雾水,只知道是衙中来了什么贵人,又丢了什么要紧东西,叫他们哪怕把南亭的地皮挖薄三寸,也要找出来。
但到底丢了什么,孙县丞却死活不肯说,只肯说是一件玉器。
孙县丞当然想不到,这帮用熟了的衙役会在背地如此嘀咕自己。
况且他也不是故意隐瞒的。
——龙佩丢失,第一要务便是保密,绝不可肆意张扬,不然就是和自己的九族过不去。
何青松作为班头儿,第一个站出来,试探着问:“孙县丞,这事儿这么要紧,太爷去哪儿了?”
何青松倒没什么旁的意思。
他主要是想替大家伙儿找个主心骨、定盘星。
至少太爷能把事情讲个分明吧。
孙县丞知道,乐无涯是去陪着后院的六皇子了。
出了这等大事,地方第一把手陪在旁边请罪侍候是免不了的。
但何青松的问题,却触动了孙县丞一根隐秘的心弦。
他先是诧异,随即面色转冷,淡淡反问:“怎么,我支使不动你们了?”
何青松当然口称不敢,退下之后,又与堂下诸人交换了个眼神。
眼看他们眉来眼去,孙县丞又是一股无名火直冲心头,费了半晌气力才勉强压下。
他仿佛回到了半年多前、自己带着头孤立闻人太爷的时候。
但这次,换他做太爷了。
孙县丞没空心惊,沉着面孔喝道:“秦星钺何在?!”
这秦星钺乃是南亭县衙兵房书吏,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麻衣裳,丢在人堆里,是极不起眼的那号人。
他的右腿不大得用,拖在地上,腰间常年别着个铜酒壶,因着多年饮酒,整个人怏怏的,精神颇为不济。
老母离世,他丁忧在家二十七个月,昨日才返回南亭,本想偷懒休沐三日再来拜见太爷,没想到兜头便撞上如此大事。
……唉,不幸啊不幸。
见衙门情势大变、风云转换,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孙县丞居然被那名不见经传的捐官县令压上了一头,他不由对素未谋面的知县大人收起了些轻视之心:“是。”
“能召土兵多少人?”
秦星钺办事老辣,张口即道:“清点过了,大约五十人。”
孙县丞夹了一下眉毛,显然对这个数字并不满意。
可继续这么耽误下去,只会越拖越糟。
孙县丞断然下令:“出发!”
一干人气势汹汹又莫名其妙地开出县衙,迎面撞上了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探头探脑地扒着衙边的石狮子窥探。
出门就见了晦气,孙县丞简直火冒三丈,一扫往日和气面孔:“哪来的脏东西,敢窥看衙门私密?来人啊,把这人给我扔进牢里去!”
这乞丐本来还犹犹豫豫的,不知道该什么时候进去,眼看自己再不出声,就要被抓走,顿时唬破了胆,颤音走调地嚷:“我……我……我报案!”
这乞丐并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但鉴于所说即是所见,不需要他撒谎,他磕磕绊绊的,倒也说了个分明:
乞讨时,他瞧见一个陌生人怀揣着一个小包裹进了天金当铺,鬼鬼祟祟的要当东西。
他本来想等在门口,想唱两句吉祥词儿讨点赏,可蹲在门口,他越想不对劲。
这段时日,南亭的老弱妇孺哪个不知道兴台灭门案的?
太爷请的花子队也唱得明明白白,若是发现陌生人在南亭出没,行踪异常,来衙门举报,就能领赏钱。
于是,为着拿点赏钱,那人出了当铺,乞丐便一路尾随着他。
直到他混入人群、出了东城门,他才不敢跟了,一路小跑,来了衙门口,想报个案、讨个赏。
闻言,孙县丞顿觉生而有望,悲喜凝在喉头,几乎要流出眼泪来。
他脑子里全然没有兴台灭门案的事儿。
他满脑子都是那块他都没有胆子去细看的龙佩。
这怎么着都算一条线索!
孙县丞问了几句那人的形貌特征,便颤抖着手解下腰间荷包,丢到乞丐怀里。
随即,他掏出手绢,擦一擦眼角行将涌出的泪花:“抓起来,带到牢里去,先关起来。”
乞丐握着说给就给的赏,没来得及狂喜,也没来得及喊冤,就被直愣愣地拖走了。
把乞丐拖下去后,孙县丞先叫秦书吏带着二十名土兵杀奔东门,把那个可疑的瘸子捉回来,衙役们分作五批,着重查验县内各家典当行,自己则率着一彪人马,沉默地杀奔天金当铺。
在天金当铺上板歇业、准备盘点前,一行人一口气把一名掌柜、三名伙计都拿了起来,不由分说砸开库房大门,将内里一应物件风卷残云般扫了出来。
刚入库不久的那包“次玉烂珠”,自然首当其冲,立即被取出验看。
当铺掌柜还算做事把稳,察觉到事态有变,便强自镇定,垂手站在一边。
可其中两个年轻伙计哪里见过此等阵仗?
他们刚刚收了疑似赃物的东西,心虚兼害怕中,一人便抑制不住抽泣起来。
另一人受其影响,也跟着哭起来。
二人一个调门高,一个调门低,几乎哭出了一曲二重唱来。
这着实太过可疑了。
孙县丞急疯了,怀着一线希望,抖着手拆开那刚入库的包袱一看,发现只是些品质二流的珠宝,当即大失所望。
可他到底还没彻底糊涂,眼珠转了转,觉得此物甚是眼熟。
他细细审看一番,又取来怀中单子比对,意外发现,这几件珠宝,和兴台灭门案中的遗失物居然都对上了号。
大事还未解决,又添了新的麻烦,孙县丞五内俱焚,正气急败坏地指挥着衙役将这四人全扭送到南城监牢、大刑伺候时,闻人约来了。
闻人约略略气喘,显然是一路奔跑而来:“太爷听说孙县丞来了这里,托我告诉您一声,东西已找到了。”
他缓了一口气,继续道:“贵人今晨换了荷包,随身伺候的人没告知贵人,才惹出如此大乱。劳动阖衙出动,贵人甚难心安,因此请各位暂且回衙休整,贵人自有恩赏。”
听说有赏,又不必再连夜去干苦活,尽管不知那贵人是谁,诸位衙役、土兵也都纷纷露出了欣喜之色。
孙县丞双腿一软,跌坐在当铺座位上,飞去的一魂两魄重归神位。
和一无所知的衙役们不同,他是实实在在地吃了惊吓、担了恐慌的,如今事态大好,他攒了一腔子的邪火生生撒不出来,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
孙县丞红着一双眼珠子,低头看向那些珠宝,终于找到了发泄渠道。
他怒气已极,一失从前的从容不迫,拍着座椅扶手,喝道:“追!!把当珠宝的贼人给我追回来!”
秦星钺办事确实得力。
他本是行伍出身,带兵是有一套的。
哪怕是为着露把脸、多邀点赏钱,他也得把这趟差给办踏实了。
亏得那嫌犯跟他一样,也是个腿脚不灵光的,秦星钺率兵追上时,他正在往一座小土坡上爬。
听到身后答答的马蹄声,嫌犯勃然色变,往上疾跑两步后,又突然调转方向,连滚带爬地往土包下蹿。
秦星钺一勒马,利落下令:“我去抓他。你,还有你,各带三个人去土包上看看。八成有同伙,左右合围,彼此翼护,小心埋伏!”
令罢,他从箭袋里取出一支箭,飞快亲了一下箭尖,自语道:“小将军保佑。”
搭弓上箭,在漆黑如墨的夜色中,秦星钺闭上一眼,单眸灿若晨星,对着那黑暗处瞄了一瞄,箭矢便如流星,直遁入夜幕间。
其他土兵连人影都瞧不清,统一眯着眼睛,迷茫地看向前方。
逃跑的脚步声消失了。
半晌后,远远地传来了呼痛声。
那土兵头子马上奉承道:“秦大哥风采依旧啊!”
秦星钺照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少拍马屁。我是你哪门子大哥?比你小个七八岁有余吧?快抓来。别碰上个性子烈的,拔箭自杀了。”
显然,秦星钺想多了。
这里并非战场,那人也并不是个死士。
待一队土兵把人拖回来,秦星钺使火把照了照他满是血污的脸,又照了照他的腿,没忍住啐了一口:“晦气,怎么跟我断一样的腿。”
另一队人下了土坡,带回了另一个人。
此人的确有同伙,但已是昏迷不醒,高烧不退,半条膀子都烂了,苍蝇追着创口嗡嗡直飞。
秦星钺留了十二人,继续结队在附近搜索,自己则带着其余人等并这二人,以及他们身上的所有零碎回南亭复命。
半道上他就听说,贵人丢的东西找到了,事态已然平息。
秦星钺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那自己抓到的是个什么东西啊?
贵人丢了个东西,把他们折腾得人仰马翻,说找着了就找着了?
什么了不得的金贵东西?又他大爷的不是玉玺?!
但他的锐气早在这十几年间被磨洗了个干净。
他举起酒壶,抿了一口酒。
待到了衙门口,秦星钺就又恢复了那副死样活气、对周遭事物都不甚在意的模样。
秦星钺勒缰下马,忽听得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声由远及近地响起来:“你糊涂啊,孙县丞,人家好好的来报案,你请进门就是,拘了人家干什么?”
孙县丞:“……是。”
“还有,天金当铺的掌柜伙计,押回来受审是应当应分,什么大刑伺候?当我南城监牢是十八层地狱啊。你孙县丞是什么?十殿阎罗还是阴司判官?”
孙县丞:“……是。”
秦星钺听得饶有趣味。
他来南亭七八年,看惯了孙县丞作威作福、说一不二,还没瞧见过他如此吃瘪。
孙县丞顿了顿:“可您……和贵人大半夜的赶夜路,实在不大安全……”
“贵人和我一起去,我有什么不安全的?一旦出事,我有贵人陪葬,左右我是不亏的。”
孙县丞像是猫被踩了尾巴:“太爷,您慎言!慎言!”
“要不你去跟吕知州说,叫他别急招我们去州府开会;要不你跟贵人说,别跟着我去。”
孙县丞:“……我说管什么用啊?”
“对啊,那我说管什么用啊?”
终于,那说话的人跨出了衙门,一脚门槛外,一脚门槛内,回过身对孙县丞道:“反正明秀才也去。我们三个一起,你大可放心你家太爷的安危了吧?”
孙县丞:“……”谁不放心您了?!
孙县丞理智回笼,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天金当铺是谁家地盘,正悔得肠子发青,盘算着要怎么同李阿四解释此事,谁想太爷转头又出了此等幺蛾子,愁得他几乎要将脑袋抓破了:“您要不等等,让秦书吏护着您?他身手不错,当年是从天狼营里出来的。虽然腿有点旧疾,可多一重护卫,就多一重安心不是?”
秦星钺:“……”
……饶了他吧。
他还想回去睡觉呢。
秦星钺想躲,那二人却已走到了衙门口。
衙门口的灯笼糊了明纸,将乐无涯的面容明晃晃地送入了秦星钺眼中。
秦星钺登时僵在了原地。
他耳畔传来扑啦啦的雄鹰振翅声,鼻尖飘过了马蹄踏过花草的汁液香气。
彼时,他扬鞭追在那人身后,意气风发,自觉是天地一游侠,初生之红日。
就连他的声音,都比现在要清朗快活:“九皋,拔掉一根箭再回来,你就是咱们整个天狼营的恩人!”
心绪混乱间,他倒退几步,试图用马身遮挡住自己那条残腿。
反应过来后,秦星钺自己都觉得可笑:
小将军不在了。
天狼营早散了。
他还在不相干的人面前要什么体面?
乐无涯转过脸来,看见了阶下的秦星钺。
他凝目片刻,迈下台阶。
待乐无涯走到身前,秦星钺才恍然发现,自己又失神了。
他慌慌张张地躬身行礼:“太爷,我……”
乐无涯抬手,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按:“回来了?”
翻南亭县吏名册时,乐无涯就注意到了他。
看名字,分明是他,如今这样面对着面,却不像是那个呼卢喝雉、侠气垂虹的故人了。
第74章 血案(一)
秦星钺吞下喉头燃起的一团火,涩声道:“……太爷,县丞,人押回来了。”
乐无涯“唔”了一声,拾级而下。
被抓回的二人重伤在身,均已动弹不得,好在伤口被干净的布条草草包扎了,小命一时半刻丢不掉。
乐无涯挨个儿检视一番,又握起他们的手,细看了看他们指尖发黄的厚茧和手臂上不止一道的刀疤,满意地点一点头:“有没有随身的东西?”
土兵立即送上了两个扁扁的包袱皮。
虽说脏污得看不出本相,但上手一捏,便知道是从一件女子的绢丝衣物上裁下来的。
里面放着一个妆匣,里面还剩下两个金元宝和一个足金项圈,目标太大,不易出手。
此外还有两张商人的身份文书,看名字是同辈兄弟,一名二十二岁,一名二十五岁。
乐无涯下令:“点灯。”
他命令刚下,就有衙役飞快提灯而来,将这二人脏污的面容照了个透彻。
年轻的那个有三十来岁,重伤的那个,看起来已年近四十了。
身份也对不上。
乐无涯微笑地一点头:“……成。叫个大夫来,别叫人死了。”
他又反手按住秦星钺的肩头:“交给你了。他死了,我找你说话。”
秦星钺:“我……”
他懒了十几年,烂了十几年,一时半会儿想挣扎出来,也难。
他还是想要回家躺着。
可太爷没有任何和他商量的意思,而是直接兜头把任务丢给了他。
……仿佛他还值得信任。
仿佛回到了他还活蹦乱跳不残废的时候。
在秦星钺出神间,乐无涯凑近了他,揪住他的领子,一抽鼻子:“爱喝酒?”
秦星钺突然觉得羞惭得抬不起头来,诺诺道:“……是。”
“戒了。”乐无涯径直下令,“世上酒囊饭袋够多了,不差你一个。”
秦星钺熄灭已久的心火骤然一明,烧得他胸口一阵滚烫。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塌了十几年的腰板猛地一直:“是!”
乐无涯望着他,咧嘴一笑。
乐无涯这个还阳的鬼魂,在遥远的边陲小镇,又一次捡回了他的旧部——另一只孤魂野鬼。
由此可见,老天待他不薄。
这让他心情大好,即使半夜被吕知州急召而去,路上也哼哼唧唧地唱着小曲。
项知节取出笛子,抵在唇边,跟着他的调子吹出应和的音符。
有笛音相伴,乐无涯愈发心旷神怡,频频看向身后。
项知节和闻人约二人都骑着高头大马,衬得自己骑着的小黄马愈发像头憨驴子。
不过他今日心情不差,一扫平日里小心眼的做派,高兴地问他们:“大晚上的,非要跟我出来干嘛?”
二人未答话,倒先齐齐笑了起来。
——乐无涯头摇尾巴晃的,明明很是喜欢他们的陪伴,还非要嘴硬。
他从来爱热闹,不爱孤清。
他们就给他热闹。
闻人约实话实说:“有土匪,你一人上路,我怎可安心?”
项知节就虚无缥缈一些了。
他一指天际:“来看星星。”
乐无涯对着他们没头没脑地笑了一阵,才想到这副模样不管是在学生还是后辈面前都过于丢份,便扭过身去,老实了一会儿,又忍不住低声哼起小曲。
乐无涯的喜悦落在闻人约眼里,是一道最好的风景,叫人无法挪开视线。
但身旁有另一道视线,与他同在,炽热得颇有些碍眼。
闻人约侧目望去,只见身旁那人全神贯注地凝睇着顾兄背影。
眼中倒影,唯此一人。
他的心怦然一动。
——此人的星星,不在天上,而在人间。
闻人约后知后觉的,终于是明白了什么,登时垂下眼睛,不敢再看。
闻人约尚是闻人约时,开悟甚晚,在同辈那些爱花酒、爱狎妓的商贾公子中格格不入,一心读书,只想着光耀门楣。
一朝为官,他更是一心扑在政务上,根本无暇去想什么终身大事。
男子……怎可与男子……
因着心乱如麻,闻人约一路无话。
当月登西天时,他已经想到了“做了多大的官才能娶男子为正室而不被参奏”这一问题。
与他并缰而行的项知节不知为何,也沉默了下来。
忽然,他身子往右侧一歪,像是力不能支的样子。
闻人约担心他跌下马去,出于良善本性,立即伸手去拉扯。
乐无涯熬惯了大夜,此时正是精神健旺的时候,正活跃地想东想西,听到背后的异常动静,便回了头来:“怎么啦?”
项知节恍恍惚惚地抬起头,点头谢过了闻人约,才说:“困了。”
乐无涯:“……”
他一阵无语。
自己居然忘了,这小孩作息向来标准,早睡早起,到点就倦。
别的不说,是个长命百岁的好苗子。
他数落项知节道:“贵人非要跟我出来,要是坠马了,摔坏了,我跟谁说理去?”
项知节眯着眼睛,困倦地笑:“抱……抱歉。”
他平日里斯文尔雅,清醒理智,可困了时便是这样,眼神散漫,惜字如金,有时还会恢复些过往小结巴的旧貌。
乐无涯看了一眼茫茫官道。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压根儿没地方安置他去。
乐无涯唉了一声,跳下马来,把小黄马交到闻人约手里,托他牵着,自己则来到项知节马边,拍一拍他的马脖子:“贵人,往后去去。”
项知节倒是乖巧,往后挪了挪,为他腾出了一片位置。
闻人约见状,喉头猛然一涩:“我……”
他咽下了那点酸涩,才平稳地说出整句话:“太爷,我来。”
乐无涯随意地一摆手,拒绝了他的好意:他的大弟子,他自己照顾,何必麻烦旁人?
项知节大抵真的是困得迷糊了,待他坐稳,身子便不受控地往乐无涯肩窝里一栽。
他身量高,可偎在乐无涯身上,倒是严丝合缝。
偏到这时候,项知节还穷讲究,喃喃道:“不合……规矩。”
乐无涯:“在南亭县,我才是规矩。”
他们其实早离了南亭,但仗着项知节困得神思不属,乐无涯自可以胡说八道。
项知节:“不合,师徒……之……”
乐无涯用肩膀一拱他,用仅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贵人慎言啊。”
项知节果然听话,闭上嘴巴,一句话都不说了。
乐无涯放慢马速,单手握住缰绳,另一手将项知节横抱的双手牢牢锁在腰间。
他忽然听得耳边有人喃喃道:“我,二十三岁了。”
乐无涯抿唇一笑。
逗小六和逗小七,各有其乐。
他故意道:“……哦,是大孩子了,可以娶亲了。老师给你找个漂亮媳妇好不好?”
项知节环紧了手臂:“不要。”
乐无涯嘶了一声:“哎哎哎!轻点轻点!”
项知节软了下来:“要……老师。”
乐无涯一怔:“什么?”
他改了口,说:“要星星。”
乐无涯自是大方无比:“要哪一颗,我给你摘!”
但项知节好像对他的回答不甚满意,继续强调:“我,二十三岁了。”
他的脑袋随着马身的颠簸,微微向一侧滑去。
乐无涯自然地将肩膀送去,替他稳稳垫住:“好好好,我们小六是大人了,不好哄了。”
项知节:“……好哄。”
难得碰上小六褪下伪装,露出些后辈的软弱依恋,乐无涯心都要化了,语调也跟着轻快起来:“成,好哄好哄。我们六皇子今天就尽情撒娇吧,我绝不同外人说便是。”
项知节显然不相信他,吐出了一个人名:“明相照。”
“他呀。”乐无涯说,“他不是外人。”
项知节:“……他是。”
乐无涯无奈,抬起手指,戳了戳他的眉心,以示教训。
被性子慢的小黄马拖累,闻人约远远落在了二人后面。
他将喁喁细语、亲密无间的二人看在眼里,心口眼前俱是酸雾弥漫。
在冉丘关驿馆里曾感受过的彷徨,宛如藤萝,重新沿着闻人约的五脏攀援而上,纠缠得他喘不过气来。
……
他们赶到州府附近时,天已蒙蒙亮了。
在一夜的磋磨下,缰绳在闻人约的掌心勒出了两道红痕。
乐无涯下马时,一边活动着酸麻的肩膀,一边四处乱看,马上察觉了这点异常。
他拉过闻人约的手看了看,很自然地打开荷包,给他派发零花钱:“药铺一会儿就开门,去买点药来。这双手将来是指点江山考状元用的,可别给我用坏了。”
项知节靠在乐无涯肩上,足睡了半夜,现今清醒了不少:“闻人县令,我随你一同去。”
乐无涯笑嘻嘻地往他面前一凑:“不困啦?”
项知节面上微微一红,不做声了。
“贵人,找个地方等我吧。”乐无涯看了一眼知州府方向,“这般着急地叫我们前来,八成要说兴台县遭匪的事情。你暂时不便现身,我先去查探查探情况,再议其他。”
……
自从上次乐无涯无视了他的敲打,且反过来敲打了自己一顿后,吕知州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决定暂时搁置一下这个刺儿头。
吕知州想要一个能逗他开心、给他搞钱的弄臣。
初见时,以他多年为官的经验来看,乐无涯很有这方面的潜质。
可这半年观察下来,他发现,自己看不懂这人了。
他时而圆滑,时而愚直,时而装腔作势,时而胸有成竹,正像是那戏台上的优伶,叫人猜不透他演的到底是个什么角儿。
吕知州猜不透,索性不猜了。
况且,这场紧急集会,也不是专程为了乐无涯开的。
见人员一一到齐,吕知州清了清喉咙,准备发出一篇朗声的宏论。
但此举甚是徒劳。
他一开口,仍是软绵绵的山羊叫:“诸位,这些日子,心可都悬着呢吧?”
“也是,有杀人越货的匪徒,跑到咱们境内来搅乱,谁不害怕?”
“咱们害怕,老百姓更害怕。”
“不过,自今日起,各位就用不着再提心吊胆了。”
“文赋!”吕知州唤起兴台县县令邵鸿祯,态度甚是亲昵,“来,讲讲看。”
邵鸿祯身在首位,抬手扶一扶金丝镶制的叆叇镜框,开门见山道:“劫掠富户、杀人灭门的凶手,共计一十二人,连带同伙十四人,共有二十人伏诛,六人被缉拿到案。”
吕知州一脸满意,揭起茶杯盖碗,悠然道:“跟大家说说,这案子是怎么个情况,你又是怎么办的?”
“是。”邵鸿祯仍是往常模样,四平八稳、宠辱不惊,“卑职连夜审案,派遣县中土兵入山查探,抓住受伤落单的匪徒一名。”
“据到堂匪徒招供,他们原本盘踞在兴台东南的小嘉坨山,平日以打劫行商、杀人越货为生,将行路客的货物、衣物、身份文书一并留下待用。近来,他们山中缺粮,便起了歹念,分小股装作行旅商人,持身份文书,假称误了时辰,没能在城门落锁前进城,分两拨借住在了富户殷钧、杭宜春家中。”
“在殷钧家,他们不慎露了行藏,便动了手。”
“殷家四男三女,共计七口人遭屠,只活了一个长工,也是身受重伤,昨日已不治去了。”
“杭宜春家则被他们在饭菜里下了迷药,只是失了财物,好歹躲过一劫。”
“犯事后,他们打点好金珠宝贝,躲回了山中,打算龟缩半年,待风声过后,再将劫掠之物换成银钱。”
“卑职根据落网匪徒的指控,率土兵围了山寨,趁他们未做好准备,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事情经过,便是如此。”
他一一陈述而来,有条有理,听得吕知州连连点头,称道不已:“好,好!文赋,你破案辛苦,短短几日便能有如此建树,不容易!”
“我并没什么建树。”邵鸿祯面孔冷峻,“若有建树,百姓就不该枉死。百姓命止有一损,皆我之过也。”
吕知州宽慰他道:“县情如此,如之奈何?谁坐在兴台县令的位置上,都怕是要头疼的啊!”
官员们纷纷点头,或是真心,或是假意,不住口地称颂邵县令的为民之心,认可他的为官之难。
唯有与他相邻的三县县令,再次被他比到了泥里,表情不是很好看。
乐无涯没说话,只是含着笑意,盯住了邵鸿祯。
有意思。
如邵县令所说,兴台灭门案涉案匪徒死的死,收押的收押,已得其所,无一漏网。
那拿了赃物去天金当铺换钱、如今又在南亭县大牢里关着的,是什么人?
第75章 血案(二)
乐无涯出衙时,门外候着一群因为连夜赶路灰头土脸、神色倦怠的小厮、马夫、车夫,抻着脖子等他们的主子出来。
其中混着两个长身玉立、皎皎如月的人。
一出门便见到如此赏心美景,乐无涯很是满意,走到二人面前,嘚瑟地一扭身:“二位在等谁?是谁这么艳福不浅啊?”
这话实在浪得可以,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但在看过、比较过之后,众人又纷纷收回视线,心服口服之余,认为谁的艳福不浅,也很难说。
“口福也不浅。”项知节抿着嘴一笑,递来用油纸包着的油条夹麻糍,“没馅。”
乐无涯看一眼递到自己面前的小吃,怀疑自己的口味已然是天下皆知。
闻人约则更加务实一些:“回南亭?”
乐无涯咬下一口餐点,含混不清地说:“不。去兴台。”
闻人约微微蹙眉:“有事?”
“要么没事。”乐无涯顿了顿,“……要么事比天大。”
……
三人快马加鞭,抢在邵鸿祯身前,转投兴台。
不知是否是兴台灭门案的余波未尽,城门处守戍严密,对来往过客身份一一查验,若无能证明身份的凭证,根本进不得城。
乐无涯在半途找了处驿站,换下官衣,临时扮作了青衣书生的模样。
可一旦亮出身份,势必要打草惊蛇。
乐无涯问闻人约:“怎么办?”
闻人约知道,这不是问题,而是考题。
他思忖一番,答说:“由二人先去打草,另一人潜藏起来,暗中观察,看蛇如何被惊,可算得一法?”
乐无涯不作评价,而是将扇子取出,潇洒打开,抵在头上挡太阳:“贵人,你说呢?”
“我有七张身份证明。”项知节答,“有行商的,书生的,富户的,姓名各有不同,上面均有官印,你们可以挑。”
乐无涯看向自己的两个得意门生,面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随即他用晒得滚烫的扇子掩住口,小声询问项知节:“你那个暗卫,跟上来没?”
项知节回头望一望身后,答:“还没。”
话音刚落,他脑袋上就挨了不轻不重的一扇子。
项知节:“?”
乐无涯分配均衡,给闻人约的头上也来了一下。
闻人约知道,这是没答对的惩罚。
他捂住额头,还不忘虚心请教:“那太爷,该当如何?”
乐无涯板着脸:“想知道?”
闻人约:“嗯。”
乐无涯埋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了一阵,终究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咱们不进城!”
闻人约:“……啊?”
乐无涯且笑且骂:“案子不发在兴台县城里啊,笨!不然大半夜杀了人怎么往外跑?等着早上城门开么?”
他骂起人来语调向上,眉宇飞扬,带着少有的鲜亮活气,看得二人均是移不开眼。
调·戏完前世今生的两个徒弟,乐无涯潇洒地一转马头:“走!”
闻人约:“去看灭门的那家去?”
乐无涯摸一摸下巴,再次给了个出人意表的答复:“刮脸去!”
……
官道两边,三五成群地总集聚着些手艺人,泡茶的、磨刀的、焗碗的、补马蹄铁的,他们沿着官道旁的道路且走且行,等来往客商歇脚,就一窝蜂涌上来,推销自家买卖,赚点糊口的小钱。
乐无涯他们很快遇到了一个刮脸匠。
太阳刚至三竿、未上中天,他们在一处生得遮天蔽日的巨树下支起摊来,倒也清爽凉快。
一顿剃脸的功夫,乐无涯便将兴台杀人案的始末打听了个清清楚楚。
内容与邵县令所讲大差不差,但细节更加丰富。
“殷家,唉,好人没好报啊。”刮脸匠早就练就了一手滔滔不绝地讲话、却绝不喷出丝毫唾沫的本事,“好心收留了这么一帮子人,谁知道引了一群狼来?”
乐无涯闭着眼睛,一脸闲适,边享受边打听:“这殷家和杭家住得很近么?”
“他们都在一个村嘛,一个在殷家村东头,另一家住西头。”
乐无涯:“那殷家一定不够大啦。”
刮脸匠被挑起了对谈的兴致:“您这话怎么说?”
乐无涯懒洋洋道:“十好几口土匪,不在一家住,还要分两家?”
刮脸匠把柔软滚烫的毛巾从他下巴上拿下来,笑道:“这老汉就不知道喽。老汉家在殷家村边边上的张家村,隔着七八里山路,去年闺女嫁到了殷家村旁边的黄家村……”
乐无涯不再追问,继续去听他闺女出嫁后在家养了两头小猪仔的琐碎故事。
闻人约和项知节交换了一个眼神。
乐无涯的问题看似随意,却正中要害。
一般来说,劫匪盗抢,都是集中力量办事情,半年干一票,一票吃半年。
要么集中盗抢一家,要么干脆整个村子一锅端。
同一天,劫掠同一个村子里的两家富户,实在有些古怪。
不过,也的确有可能是殷姓或杭姓富农家中房舍不多,住不下十几人,所以一部分便出了门,另寻住处,顺手又干了一票。
聊着聊着,刮脸匠聊起了兴台县令。
“邵县令,好官呐。”
说出这句话后,刮脸匠饱经风霜的面孔上竟添了三分真挚的庄重和柔情:“自打邵县令来了,就没给咱们加什么税。以前我们哪敢这么支摊呢?大白天就有人盗抢,一刀过来,嚓,脑袋就没了,东西也没了。现在安安生生的,给人刮脸挖耳朵,巴适的板。这都是邵县令一天好几巡,给巡出来的平安。”
乐无涯睁开眼睛,望着上方蓊郁的树冠,沉吟了一会儿,方才问道:“你见过他么?”
“见过,见过。”刮脸匠道,“我还给他刮过脸呢。喏,就是这把刀。”
说着,他颇骄傲地展示了自己手中握着的那把灰扑扑的银刀。
“我给邵县令剃了脸,他还给我钱,一钱没赖。老汉活了几十年了,没见过这样清廉的好官。对了,那荷包都打补丁了,听说是没了的县令夫人给他绣的,他很喜欢,一直不舍得扔……”
在刮脸匠喋喋的唠叨中,乐无涯听了出来:
这位邵县令,确实是人望所归。
吕知州对他的评点,算是上位者的评价,做不得数。
齐五湖虽说向来公正,对他颇有嘉赏,但到底与他不是朝夕相处的。
唯有这些久居于此的百姓肯替他叫好,那才是真的好。
说话间,又是一队土兵从官道上过来,二话不说,就要查验他们的身份。
小半个时辰钱,乐无涯他们刚在此处驻马时,就有一队土兵巡逻经过,五人一组,专查生面孔。
看到他们出现,刮脸匠的底气都足了几分:“看看,客官,邵县令心里多惦记着咱们呢。”
乐无涯眯着眼睛看向这帮人。
惦记不惦记的,并不打紧。
要紧的是,这两拨兵马开过去,居然没有任何一个人,管这帮手艺人索要好处,查了便走,绝不扰民。
土兵往往是招募本地乡勇,编成什伍,素质往往参差不齐。
就连正儿八经的官兵,都有个“兵过如梳”的臭名声,仗着手头有三分力气、三尺铁刃,骚扰百姓、鱼肉乡里,乃是常态。
令行禁止,也只能停留在亲兵一层。
就连定远将军、昭毅将军麾下,都免不了出这样的杂碎。
一个县令,能够将良莠参半的土兵队伍调理得宛如亲兵一般,即使他不在县内,这些人也不偷懒、不虐民。
此人有如此的手腕和能为,乐无涯甚至有心放弃调查,想去结交一番了。
待那队土兵饮过茶摊老板殷勤奉上的凉茶、抹抹嘴离开后,乐无涯清清爽爽地立起身来,对着磨花了的铜镜照一照脸,满意地奉上铜钱五枚。
回到二人身边后,闻人约显然与他想到了一处去:“还查吗?”
乐无涯:“查。”
闻人约虚心请教:“还有哪里可疑?”
“说不好。”乐无涯翻身上马,“……就当专程跑一趟,证明他是清白的吧。”
听到他说“清白”二字,项知节张一张口,欲言又止。
他想起了四年前的事情。
那场几乎要把天地淹没的大雪下起来时,他直挺挺地跪在了昭明殿前。
皇上的贴身太监薛介急得连连顿足哀叹:“六皇子,为一个大罪之人,何苦来哉?”
项知节定定望着灯火通明的昭明殿,说:“他无罪。万方有罪,罪在……”
他后半句话被骤起的风雪吞没,了然无迹。
薛介没听清楚后半句,见他刚刚长成的身体在寒风里摇摇摆摆,哀声道:“乐无涯有罪,是大虞开国以来第一等的乱臣贼子,此乃皇上钦定,金口玉言,是改不得的了!”
项知节:“他是我的老师。这也是皇上钦定,金口玉言,一世不改。”
薛介见他如此坚持,知道他心如铁,不可转圜,只好放软了声音:“您冻坏了身子,可要奴才怎么交代呢?”
“若他……注定冻毙于流言风雪……”项知节口中呵出氤氲白雾,“我陪他走完这最后一程,又如何呢?”
薛介无话可说,只得转身回去禀告。
那时,天真冷,又真暖。
天地一色俱白,朔风尖锐地嘶吼奔走,掠走他体表的温度。
他的身体内却像是有一把火,煌煌地燃烧着,时不时让他感到温暖和眩晕。
如今,夏日里灼热的阳光泼洒在项知节身上。
与过去那种虚假的热不同,这次,是切实的暖与热。
项知节相信乐无涯是清白的,从头到尾,他都坚信不疑。
那么,他也愿意相信老师相信着的。
他同样跃身上马,目光里是丛丛叠叠的过往,但落在话语上,也只有言简意赅的一句:“我陪你。”
第76章 血案(三)
三人一路行去。
凭借马力,他们先后路过了两队先前查验过他们身份的土兵。
路过他们时,乐无涯光明正大地看了他们好几眼。
土兵们坐在道旁歇脚避暑,被乐无涯看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他们三人衣冠楚楚,一看都是正经人家出身,谁都没有山匪风范。
乐无涯放马跑出一段,又一抖缰绳,马蹄答答地跑了回来:
“大哥!”
那聚在一起吃干粮的土兵们一怔,瞧着这个玉也似的书生。
为首的土兵愣头愣脑的,还挺友好:“怎么,识不得路了?要去哪里?”
乐无涯一摇头,阳光灿烂地答:“我想看看你们的刀!”
土兵们面面相觑,感觉自己像是被路过登徒子突然吹口哨调戏了的大姑娘。
他们摸不清乐无涯的脉,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轰他:“看什么刀?快走快走!”
乐无涯:“给看看吧大哥。我也想要这么一把威风的刀。”
这话倒是说得够甜乎,土兵头子端详了乐无涯一会儿,示意身旁的小兵拔出刀来,给他看了两寸的刀背,就插了·回去。
刀身铿然落鞘的声音相当悦耳。
就这一插一拔,乐无涯已经听出,刀使的是好钢。
他粲然一笑:“谢谢大哥!”
经过这一番友好的交涉,他重新回到那两人身边。
项知节:“如何?”
由于换装换得太急,乐无涯的发带一边束得长、一边束得短了些。
他单手绞着长的那边发带,委屈道:“我也想给我的人佩那么多好刀。”
项知节立即去摸自己的荷包:“得要多少钱?”
乐无涯:“唉唉唉。”
皇子俸禄虽丰厚,可开销也大,但凡人际交往,都靡费不少。
南亭的路,是用陈员外积攒的家私修筑的。
项知节送来的六千两银票,则被乐无涯暂留了下来,打算替他好好攒着,偶尔拿出来看看美一把就是了。
没想到闻人约率先动手按住了项知节的荷包。
他的心思,与乐无涯不大一样。
他轻声说:“我们可以自己赚。”
乐无涯听到此话,刚想乐滋滋地夸他有志气,但他骤然想到了什么,眉心一动,长睫垂下,自然而然地将深紫色的瞳仁埋在了浓密的睫毛之下。
项知节和闻人约均知,他作出如此表情,就是有要事要盘算。
于是,他们各自收声,不再打扰乐无涯,沿着刮脸匠言谈中透露的方位,向殷家村靠近。
三人一路打听,一路前行,逐渐在各色人等的描述中,拼凑出了殷家村的模糊面貌:
殷家村的地理位置,已属兴台边缘。
出了殷家村,再向西南方向走,便是千里绵延、无人管辖的山脉。
富人在山下大肆兼并土地,不想变成佃户的人便到了山上来,自种自吃,勉强混个温饱,逐渐成了殷家村这么个小小聚落。
山中虽有土匪,可他们实在是穷得叮当乱响,除了几间破草房,压根儿没什么油水可揩。
饶是如此,过去几十年间,还是有几波土匪因为实在无人可抢,闯入了殷家村三回,拢共抢走了杂米六袋,杂合面三袋,并为着好玩,烧塌了草屋草棚十余间。
所幸这些年来,殷家村无一人受伤。
山林给了土匪们庇护,也给了村民庇护。
只要外间起了异常动静,他们就会扶老携幼地钻进山林,待土匪祸害完他们的家,他们再抹着眼泪从山林里钻出来,把能用的东西从灰烬里捡拾起来,擦洗干净,第二日起来,再伐木采草,搭起一个简陋的新家园。
他们甚至连报官都没曾想过。
他们在兴台边缘,县里的老爷怎会贵步临贱地,冒着被山匪劫杀的风险,来看他们这群几乎活成了山魈的流民?
亏得上天保佑,给他们送来了邵鸿祯邵县令。
邵鸿祯初一到任,便和乐无涯一样亲力亲为,踏遍了整个兴台,包括殷家村。
他带着几名随从初到殷家村那日,村民们还以为是山匪,熟练地背起粮食,牵起妻子,钻进了小树林。
直到随从们吆喝着表明了身份,他们才探头探脑地从林子里钻出来,诚惶诚恐地面对了眼前官服严整、文质彬彬的邵鸿祯,双股颤颤,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村民们还没说什么,邵鸿祯却哭了。
从那天起,殷家村便得到了格外的关照。
在对殷家村的种植条件做出全盘考量后,由邵鸿祯做主,在殷家村的山坳间,种下了名贵的中药材。
对此,村民们并没感到欢喜。
他们怕土匪来偷挖他们的药材,更怕土地种了药材,来年没有粮食果腹。
没想到,邵鸿祯当真大方,直接调了粮,每月亲自送上山来,以解殷家村村民燃眉之急。
一年下来,药材大获丰收,由官府拉运下山贩卖。
村民们抱着一点小小的期待,想挣一些傍身的钱。
不少人还盘算着,一旦手头宽裕了,就马上搬下山去,再不在这个闷热潮湿的破地方待了。
但到手的报酬,丰厚到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想,丰厚到所有殷家村人都打消了离开的念头,死心塌地地留下,再不想离开的事情了。
手头的活钱一多,不少村民紧跟着夜不能寐起来。
他们担心有匪徒前来劫掠。
但邵鸿祯早已替他们想到了这一点。
他花大力气,建了一支乡勇队,日巡夜查,硬是将整个兴台县巡成了针扎不进、水泼不进的铁桶一座。
再也没有山匪来袭扰百姓了。
殷家村人将邵鸿祯视若神明,凑钱在山脚下为他盖了一座生祠。
可在乐无涯一行人还未抵达邵鸿祯的生祠参观一番时,他座下的小黄马就先闹了脾气。
它本就是个驴子的体格,劳累了将近一日一夜,吃得多,体力差,又走了好一阵坎坷山路,好容易遇到一个歇脚的地方,它立即耍赖,把马脸卡在食槽里,死活不肯再走,大有再逼它干活、它就把自己溺死在草里的架势。
乐无涯实在拽不动它,前方又是崎岖的山路居多,已不便骑马,他们只好暂时将三匹马寄放此地,只携带着一些随身之物,徒步向山上走去。
天堪堪擦黑时,他们终于赶到了殷家村。
殷家村规模挺小,三年乍富,人口也增长了不少,不过由于实在地处偏僻,迄今为止,总共就四十来户人家。
一入村,乐无涯看到两间巨大的宅子分立村东村西,异常醒目。
从旁人口里说出,还不觉得有什么,可亲眼见到深山里冒出这么两所墙高一丈的大宅,观感还是颇为震撼的。
殷家村地处荒僻,尽是无主之地,没有明确的划地范围。
各家只要手头有钱,尽管盖房子就是了。
不过,能盖出这么两所几进几出的大院子,殷家和杭家大概的确是颇具慧眼,当初认领的地比旁人多,大挣一笔,就此发达了起来。
一行人先来到了村东口的大宅。
宅院门口落着一把黄铜大锁,缠着累累铁链,门上贴着兴台县的官府封条。
四下里一片静寂,人声全无,半空中嘤嘤地飞着几只苍蝇。
门前石阶几日无人清扫,已有野草悄然从缝隙间冒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气味,似是陈旧的尿骚气,闻之令人作呕。
这里应该就是被土匪灭门的殷家。
望着那连延栋宇、栉比丰屋,乐无涯叉着手,凝眉不语。
闻人约也蹙起了眉头:“……够住的。”
倘若真来了十几个伪作行脚客商的人,假称歇脚暂住,单一个殷家,就足够收留他们了。
但纵观殷家村,也就这么两家富农。
若是山匪们想一口把这两块肥肉吞吃下去,分作两批,各自潜入,实施盗抢,倒也合情合理。
但这样一来,另有一件事情就不合情理了。
乐无涯背手望向这闭锁着的高门深户,口出狂言:“死得太少了。”
他问闻人约:“殷家死了几个人来着?”
闻人约即答:“四男三女,加一名长工。”
项知节:“本家有七口人,还算合情理。可……”
闻人约:“……可怎么可能只有一名长工?”
偌大房宅,没有洒扫仆妇?没有跑腿小厮?没有门仆厨子?
还是说世上有这样的巧事,那一夜他们全回家去了,不在殷宅之内?
可是,血案发生那夜,不年不节,怎么就只剩下七个主家和一名仆役?
退一万步说,殷家村多年深受土匪袭扰之苦,人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即便有邵鸿祯的土兵巡逻守戍,他们也该雇上几名身强力壮之人,看守门户,以免匪患,保护自家的财物。
他们怎么就这么放心,家里仅有八个人,就敢在大半夜收留六个行踪不明的客商,行此开门揖盗的蠢事?
乐无涯三人没有惊扰其他村人,默默绕到村西,叩响了富农杭宜春的家门。
持之以恒地敲了许久,才有人隔着门应:“是谁?”
“行道之人。”乐无涯张口就来,“实在渴得不成了,想借一些热水来喝。”
吱呀一声,大门开启。
那门仆青黑枯焦着一张脸,看上去忧思甚巨,怕是已有好几夜不得安眠了。
但听说乐无涯可怜巴巴地要水喝,他居然没有急匆匆地:“你们是谁,跑这里来做甚么?”
乐无涯脸不红心不跳,张口就来:“我们是要去益州参加乡试的学子,行到半途,有些迷路了,见此处有人烟,便想来借水。若能借宿一晚,那更是不胜感激了!”
显然,门仆连“乡试”二字都没听懂,但“学子”他倒是听明白了。
他探出头,清点了一下他们的人数后,便把门缝开大了些,冲乐无涯伸出手。
乐无涯心领神会,奉上牛皮水袋一只。
门仆开着门,匆匆地走了。
再回来时,一整只牛皮水袋都被他灌满了,还附赠了三个冷硬的烧饼。
他摆手道:“快走吧。我们村……近来不太平。别在这儿歇脚,快走。”
说着,沉重的大门再次在三人面前闭合了。
望着手里的烧饼,乐无涯良久无言。
按理说,他该赞一声“民风淳朴”才是。
闻人约问:“要再找其他村民问问吗?”
乐无涯一摆手,将烧饼分给了他们,一马当先地往前走去。
而在他们离开后,从杭家宅院拐角处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冒出了一颗头来。
紧跟着,又有第二颗、第三颗。
在月色映照下,这幢幢鬼影的手里,都握着一把磨得锃明瓦亮的柴刀。
……
乐无涯沉默着快步向前,口里咀嚼着冷硬的烧饼,脑海里颠来倒去的交织着只言片语。
齐五湖说,与兴台相邻的布打、安泗、隰乡三县,土地贫瘠,地处险要,没有钱搞防务,所以三个县的县令才屡屡跟邵县令为难。
刮脸匠说,邵县令清贫,连荷包上都打着补丁。
众多村人说,邵县令乃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让苦哈哈的殷家村村民过上了好日子。
这其中蕴含着的种种怪异,归结起来,其实只有一个字。
钱。
搞防务,要钱。
雇佣好的乡勇,要钱。
锻造统一的制式好刀,要钱。
种药要钱,施肥要钱,把药材从深山老林拉出去贩卖,也要钱。
邵文赋若是个富庶人家出身,甘愿为百姓散尽家财,那倒好了。
偏偏他过得甚是清苦,洁如水、廉如冰。
这样的一个人,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只在三年光景里,把一个乱象丛生的兴台县整治出一个人形来的?
乐无涯吃完了一整只烧饼,又一气灌下凉水,像是一只警醒的野兽,一边默不作声地为自己补充体力,一边带着二人且行且停,一会儿抬头观月,一会儿俯身嗅泥,眼看着距离殷家村村落越来越远,向更加荒僻的山内走去。
他看似走得漫无目的,但项知节和闻人约谁都没有发出疑问。
人行于世,必有痕迹残留。
村人耕耘,挑担荷锄,自然形成了一片较为平坦的道路,蜿蜒着向一处山坳而去。
在夏虫唧唧的鸣叫声中,乐无涯三人披星戴月,追迹而去。
乐无涯打定主意要去看看,能让小小的殷家村三年暴富的,到底是什么名贵中药。
峰回路转间,月色之下,陡现迷离胜景——
灼灼的红色花朵,犹如烈焰,焚遍整个山坳。
妖色烘烘,东风摇艳,婀娜款摆,让人望之欲醉。
乐无涯的心却猛地跌坠了下去:“这是……阿芙蓉?”
炼生鸦片所用的阿芙蓉。
此物是温柔乡,亦是杀人剑!
忽的,一阵凉风自乐无涯颊侧掠过。
笃的一声闷响,一柄羽箭没入他身侧的石棱,箭尖楔入石身三寸有余!
不是人射出的箭。
是架设好的弩箭!
乐无涯放目四野,只见有七八个身影,已向他们包抄而来!
是土匪?
是土兵?
……还是村民?
管不得是什么人了!!
神色震动之余,他第一刻想到的,是身边的两人。
小六有匕首,有暗卫,虽不知道这暗卫此时身在何方,但他至少有人庇护。
他一把将羽箭拔出,塞到闻人约手里,厉声喝道:“避箭!跑!分开跑!”
言罢,他一头滚入了那灿烂如许的毒花丛中,踩出一地落红,朝最危险之处疾奔而去!
第77章 追逃(一)
夏日炎炎无风,天边丝云不动,是而月光如银,遍洒天地。
若在此时用井水浸一只西瓜,在树下支一张桌凳,与三五好友并肩观月,实是人间乐事。
但对于乐无涯来说,此时这轮天上明月,简直是来索他命的。
若是风吹云动,能遮住月亮,他还能得一点喘息之机。
现在可好。
他逃到哪里,都会一丝不漏地暴·露在人的眼皮子底下。
劣势还不仅如此。
他们是意外来客,对方是主场为战。
他们是地处低洼,对方是居高临下。
他们是手无寸铁,对方是手握利器。
……去他的,搏命吧。
反正,从正面来看,他的命不值钱;从反面来看,祸害遗千年。
怎么着,都不算亏。
乐无涯不管那二人了。
他们但凡聪明点,就知道现在各自为战,才是上策。
聚在一起只会被人当饺子给包了。
乐无涯直冲入阿芙蓉地,粗暴地踏落一地碎红。
此举,既是挑衅,也是勾引。
他们最在乎的不就是这一片孽花么?
乐无涯偏要往他们的心尖尖上踩!
坚硬茁壮的草叶快速掠过他的小腿,带来些微的刺痛。
由此可见,此地的阿芙蓉已到了成熟季节。
乐无涯借着明亮如许的月色,打眼一望,便看出了三四处适宜设置弩箭的地方。
不待他收回目光,又是一梭弩箭射来。
乐无涯耳辨风声,猛地伏身,往前一滚,堪堪避开了锋芒。
弩箭斜斜插·入了土壤,距乐无涯仅半尺之遥。
乐无涯束发的木簪随之滚落在地。
他披头散发,仰头望向箭来之处。
……这一箭和方才的来向不同。
这是第二副弩。
乐无涯矫健地拔走那支箭,在掌心一转,继续向艳花深处狂奔而去。
这箭显然是就地取材、自制而来的,材质各不相同,有柔韧的白蜡棍,也有竹制的。
第三、四、五支箭接踵而来。
最近的一根擦着乐无涯的面颊就过去了,在他面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第七支箭,来自他的身后。
乐无涯此时已陆续捡到了三支箭,闻听箭声,几乎是出自本能地回身扬手,拨歪了弩箭箭头,躲过了一劫。
但弩箭势头颇重,他的手腕向反方向折扭过去,传来一阵锐痛。
他眉头皱也不皱,如炬目光直直投向箭矢来处。
第三部 弩,找到了。
山坳之间,共有三部弩,以及……
有七八个零零星星的火把,向他合围而来。
乐无涯不觉恐怖,只觉热血奔涌。
自从冉丘关回来后,乐无涯便捡起了荒废已久的武艺,日日操练起来。
这身体到底是文人底子,想要在数月之内恢复成他少年将军的面貌,那是为难了些。
但好在这身体耐力颇足,韧性亦强,内里存活着的,又是个好动蛮性的灵魂。
不说其他,单论逃跑,他还是有一手的。
乐无涯到底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一边逃命,一边还有动脑子的余裕:
为何要直接开弩射杀他们?
这么重要的一片花田,又为何无人把守?
从殷家村通向此地,还是要耗些脚程的,中间更是有一道狭道,一人把守便足矣。
只需要派两个殷家村人,拦在那条必经之路上,说因着前段时间的土匪祸事,不欢迎外人到此,把他们强行驱赶走就是。
为何一定要如此不留情面,大动干戈?
……好像是特意敞开一处口子,单等着他们进来围杀似的。
他们此行明明是临时起意,并无计划,怎么就像是撞进了个守戍严密的包围圈里?
乐无涯边逃、边想、边脱衣服。
他先抽出腰带,用腰带将两根白蜡棍质地的箭矢呈十字状缠绕起来。
乐无涯的打结手法是从军中学来的,三两下便将箭矢交叉着固定完毕。
他的手腕越来越疼,但乐无涯不管它。
总不能疼死掉。
没有了腰带,他这一身书生袍服随着他的奔跑,被风灌得鼓胀了起来。
乐无涯嫌它碍事,索性脱扔了下来。
紧接着,他一把扯下腰间荷包,用牙咬住,从里抽出了一根细长的、用作收口的牛筋。
此时,另一人的脚步声已在他身后数尺处了。
乐无涯心跳如狂,手上却稳如泰山。
或许是正值生死交关之处,乐无涯将那细细一根牛筋抻开,绷紧束死在扎成十字的前端三点,一次便成功了。
甫一成功,他便向右侧一矮身,折断了一枝阿芙蓉花。
在激烈的拉扯中,它的果实滚落在地,被乐无涯一脚踩成了泥。
他手中只剩下了断了茬的、光秃秃的坚硬花枝,以及在饱受摧残后仍然绮丽诡艳的花冠。
乐无涯将那枝花搭在他简易制成的十字弩上,回过身来,只见那人已近到身前来,距他不过三步之遥。
他手中的柴刀光芒一闪,朝着自己的头顶直劈而来!
乐无涯当机立断,瞄准他的脖子,单手持弓,用受伤的手将牛筋拉满,直射而去!
这脆弱的弓箭——或者应该称之为弹弓,根本禁不起轻轻一射,刚一受力,顿时散架。
但如此近的距离,这已经足够了。
那人手中的柴刀,再也劈不下来了。
他的咽喉,插上·了一朵灿烂的花。
男人抬手摸着自己的喉咙,脸上皆是诧异之色。
面上的凶神恶煞宛如潮水一般褪去后,剩下的是一张被晒得黝黑、茫然恐惧的农人面孔。
他像是一头困兽般,原地兜转了两圈,实在是喘不上来气,在喉咙处抓挠了两把后,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拔花。
拔出来,立死无疑。
在他喉间的鲜血如开闸般涌出后,乐无涯不再顾他死活,摸走了那把锋利的柴刀,寻了个开阔地界,再次开步逃窜而去。
逃跑中途,乐无涯余光瞥见,东南处花田方向,火光大炽。
有人放火!
是谁?
对了,随身带着火石、火油和火折子的,是向来精细的闻人约。
他们把马放在山下后,各自带了一些随身之物。
闻人约说,怕他们下山时天色晚了,乌云蔽月,没有照明之物,才带了这些引火的物件。
乐无涯没有任何一次像现在这般,感谢闻人约的细心和琐碎。
他先是一喜,继而有些心惊。
这火光如此醒目,若是把村里的人都吸引来了……
……村里的人?
乐无涯眼前闪过那个刚才手持柴刀要砍他脑袋的农人。
他们方才去到殷家村,已过了饭熟时分。
但在他们呼哧带喘地往上爬山时,他记得殷家村的方向,也没有半点炊烟升起。
在乐无涯他们绕着村乱转时,村里更是连声鸡鸣狗叫都没发出。
唯有苍蝇绕着他们,嘤嘤嗡嗡,鸣叫不休。
乐无涯起初以为是匪患侵袭,灭了殷家满门,村民们心怀恐惧,所以才早早闭门,足不出户。
那时候的他岂能料到,这些人可能压根儿不在家,而是在这附近巡逻徘徊呢?
可这么一来,那个暂时被乐无涯搁置的问题,又再次浮出水面:
他们为何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花田附近来?
为什么不对他们加以拦阻,放任他们进入此地?
正胡思乱想间,乐无涯又听得西南方向传来一声痛苦的哀嚎。
乐无涯侧头去看,刚好看到那山壁上有一个人捂着脖子,自上方坠下,像一只沉重的口袋,扑的一声落在地上,就此没了声息。
这回八成是小六的手笔。
不知道他弄到了什么东西,居然能把那高处的人射下来!
一边起了火,一边丢了一部弩,一边又有人在肆意践踏他们的花田。
面对如此乱象,这帮村人到底不是训练有素的兵丁,很快便失了方寸。
趁他们阵脚大乱时,三人得以四散而逃。
可是,乐无涯逃着逃着,渐渐发现有些不对了。
这山坳倒真是个天然适合做坏事的地方,放眼望去,只有两个出入口。
他确实从刚才险象环生的包围圈里撕出了个一条通路。
但现在想要掉头原路返回,是断断不能的了。
若是那些人是有意撤开口子,放他们入内,那等他们进来之后,口子必然是要被重新封锁上的。
掉头回去,等同于自投罗网。
另一处山坳,则通向无穷无尽的连绵山脉。
真可谓进可攻,退可守。
就算他们力战不敌,也可以撤入莽莽群山之中,再图将来。
好在他们此行就只来了小猫两三只,还不至于逼得殷家村人丢下这么一大片“福地”,撤退进山。
偏巧这时候,开始起风了。
射箭之人受风势影响,准头更差了,向乐无涯射来的七八发弩箭,由于他动如脱鸦,箭箭落空。
最要紧的是,远处有一大片云徐徐飘过,总算是遮住了那要命的月光。
但风并没有停下。
不趁此时设法逃离这片山坳,待这片云消失,他们又会被围堵。
他们到底只有三个人,能逃到哪里去?
连着东躲西藏,乐无涯此时已接近气空力尽,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
趁着周遭陷入漆黑,乐无涯壮着胆子,攀上了崖壁。
山中闷热潮湿,岩石虽然旁逸斜出,能够供人落脚攀爬,但日日受风、水侵蚀,石质异常脆弱。
乐无涯顾不得这些了。
他一点声响都没发出,在一片死黑中,宛如一只游墙壁虎,贴着岩壁缓缓上行。
底下的人打了火把,可照亮的范围有限,一时半会儿是发现不了他的。
但乐无涯仍需争分夺秒。
不知道什么时候,月亮就会钻出云层。
他耽搁不起。
乐无涯徒手攀登,不看来路,不看地面,只专心致志地沿着崖壁,一路向上。
但是,老天似乎颇不待见他。
乐无涯隐隐感觉到,上方有丝丝缕缕的清光投下。
……云要散了。
他来不及精心择选每一块落脚地了,加紧速度,向上爬去。
之前,乐无涯是抱着求死之志引开那些人的。
现在,他得好好活着。
只有活着,他才有用,才能牵制住一批人,让小六和闻人那边少点阻力。
许是老天罚他分心,眼看着距离上方平台仅有一尺之遥,他刚将身体的全副重量踩在一处突出的岩石上,便听到脚下传来不祥的碎裂声。
……不妙!
乐无涯伸手搭上了最上方的平台,想靠手臂将自己吊在山崖上,谁想方才扭伤的手腕却在此时闹了罢工,失了力气。
一个滑脱,乐无涯便要向下坠去!
可是,不等他失足跌下,从斜上方的黑暗里便探出了一只手,稳稳抓住了他受伤的手腕。
乐无涯痛得周身肌肉一绷,不及细思,就要去抽腰间别着的柴刀。
便在此时,云破月来。
乐无涯也随之看清了抓住自己手的人。
那张虽是狼狈却依然俊逸清朗的面孔。
……小凤凰。
趁乐无涯一瞬失神,裴鸣岐手腕发力,把乐无涯整个人甩了上来。
乐无涯倒伏在他怀里,抑制不住地气喘起来。
裴鸣岐也是一身狼藉,比他看上去还糟糕,面颊上满是污泥和划伤,却还是不断地用滚烫的手掌摩挲他的后背,帮他换气。
乐无涯揪住了他的领子。
由于浑身发软,他的声音也是软的:“你,你怎么……”
裴鸣岐替他累得慌、疼得慌,忙补全了后半句话:“我怎么在这儿,是吧?”
周遭又传来脚步声。
这上面也不安全!
不等乐无涯挣扎着站起,裴鸣岐一猫腰,将他背上了身,借着小树林的掩护,无声地向前跑去。
他边跑边压低了声音,替他答疑解惑:“我觉得这个邵县令古怪得很。”
“若有匪患,本该由兴台兵房派遣信鸽快马,立时上报的。没道理海捕文书都发给各县了,我这个定远将军却还不知道。”
乐无涯微微的一点头。
裴鸣岐的怀疑有理。
裴鸣岐继续道:“你说巧不巧?我前脚回营,兴台县的兵房书吏带着消息后脚就到了。他说,兴台县的邵县令两日前就放了信鸽,也派了他来送信,结果他从马上滚了下来,摔伤了腿,骑不得马,以为信鸽把消息送到了,就自作主张地在路上休息了两日,才赶来送信,没想到鸽子半路也丢了。”
“无论怎样,这都算是贻误了要务。我打了他二十军棍,把他拘了起来。可兴台县的下一封信马上就又到了。”
乐无涯趴在他背上。
不必劳身奔跑,他的思考能力也逐渐恢复:“……是不是说,灭门案的涉案土匪已经全部抓住了?”
裴鸣岐:“是。正因为此,我才到这里来。”
“我见过多少土兵?这些人几乎没什么战力,最多维持一下日常秩序罢了,和官兵还不大一样。兴台县有几个人?怎么就能把一窝土匪给剿了?那些土匪为什么得了手,就乖乖跑回山寨去了?既不销赃,也不远逃到山里去,静等着他们来剿?”
“我觉得事有蹊跷,就带着五个亲兵,想来殷家村这里查探一番。”
乐无涯越听越不对劲。
他咬牙切齿地问:“……他们不会是在抓你吧?”
裴鸣岐没听明白他的弦外之音,一本正经道:“对啊,我昨日带人直奔了小嘉坨山,搜了半晌,别说是剿匪打斗的迹象了,我连山寨在哪里都没找到。后来,我们赶来了殷家村,找到村长查问情况。他们摆了宴,备了水酒,说是我们一路劳累,要好好招待我们。我公干时从不饮酒,就只拿酒水沾了沾唇。等我发现我那些亲卫们昏昏沉沉的后,发觉事情要坏,拔剑砍了两个人,翻墙逃了。没想到他们咬死了我,一直追个不休,逼着我逃到了这里来……”
乐无涯:“……你没说你是定远将军?”
裴鸣岐莫名其妙:“出门在外办事情,摆这些官架子做什么?”
他自顾自猜测道:“殷家村是不是就是土匪村啊?”
还没等他猜出个所以然来,后背就挨了狠狠的一拧。
他疼得一咧嘴:“你干什么?”
乐无涯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他们是被殷家村的村民当成裴鸣岐的同党了!
怪不得他们严阵以待的,就是怕裴鸣岐有后援。
杭家的门仆大抵看他们的确是书生扮相,不像是和裴鸣岐一路的,才劝他们赶紧离开。
可他们不仅不走,还往他们的秘地前进。
在这些殷家村村民看来,他们的探子身份可不就是坐实了?!
第78章 追逃(二)
裴鸣岐背着乐无涯,左冲右突,仿佛长出了一万只眼睛,机敏得像是只山间长大的鹿麂。
往往是走到一处,乐无涯还没听到脚步声,他就立时改换了方向。
而他躲避的地方,在片刻之后,必会鬼魅似的出现一个举着火折子、举着柴刀左右张望的人。
他忙得很,乐无涯一时却是无事可做了。
他趴在他背后,给他出馊主意:“哎,往深山里跑吧。”
裴鸣岐:“……去你的吧。”
乐无涯莫名其妙:“骂我干什么?”
裴鸣岐一边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一边耐下性子来同他解释:“要是进山能找着活路,我犯得着在这儿跟他们鬼打墙?进山的几条路我都探过了,有人守着呢,十人成伍,手上什么东西都有,弓箭、大刀,我一个人打十个,就算真打得过,怎么可能不负伤?带着伤逃进群山里,鬼知道山里有狼有虎还是有土匪,碰上了就是个死,再加上缺水少食,迷路转向的,十死无生。”
乐无涯点点头。
看起来邵鸿祯选在殷家村种阿芙蓉,确实是经过一番精心考量的。
“说得好。”乐无涯说,“所以你骂我干什么?”
裴鸣岐被他堵了个张口结舌,愤愤道:“那你倒是给我出个主意啊。”
“等援兵啦。”乐无涯趴在他背上,缓缓调息,“他的暗卫只要还恋着这人世繁华,现在应该去找增援了。希望他别蠢到去叫兴台县的土兵来帮忙吧。”
“‘他’……”裴鸣岐回味了一下,陡然变色,“……他怎么还没走?!”
乐无涯:“?”
“你问我呢?”乐无涯反问,“你让我问他,哎,六皇子,你怎么还不走啊?这是人能问出来的话吗?”
裴鸣岐步步诘问:“那他这段时日住在哪里?”
乐无涯也不惯着他:“住我被窝里。”
“你!”
乐无涯:“我怎样?左边睡着他,右边睡着明相照。你要进来吗?好像没地方了。”
裴鸣岐看起来快要被气死了,闭口不言,只一声声地喘着粗气。
乐无涯在如此紧张的逼命氛围中,心旷神怡了好一会儿。
过了半晌,裴鸣岐充满疑惑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是不是骗我呢?”
乐无涯想放声大笑,但鉴于此地危险,他不欲找死,只咬着裴鸣岐肩膀上的衣服,闷闷笑出了声。
裴鸣岐气坏了,伸手去钳他的手腕。
放在平常,乐无涯自是不怕他这一招的。
可如今他手腕受伤,着实是碰不得。
听到耳旁乐无涯吃痛的一吸气,裴鸣岐察知事情不对,忙捡了一处干净地界,将乐无涯放下,对着林间筛落的斑驳月光,终于看清了他的伤势。
他痛惜地看着乐无涯的手腕,然而一张嘴就不是人话:“这不成猪蹄了么?”
乐无涯扬手要打他:“给你一蹄。”
“唉唉唉。”裴鸣岐皱起眉来,“别乱动,不想要你的爪子啦?”
他在乐无涯手腕上摩挲揉按一番,稍稍松了口气:“还好,骨头没断。”
追踪的人一时没有搜到这片地方。
他们便靠着同一棵树,稍事停靠。
乐无涯闭着眼睛,全心全意地休息。
刚才逃命、避箭、攀岩,对他这个文人身体来说,委实是消耗甚巨。
因此他没有注意到,裴鸣岐侧过脸来、定定看向他的眼神。
裴鸣岐不着边际地想,真好。
虽然身上的酸痛疲累无休无止,虽然不知有多少个村民手持柴刀,在追索他们的性命……
可是真好。
乐无涯很难老老实实地待着。
在喘匀了一口气后,他不安分地用那只好手摸上了裴鸣岐的腰。
他胃腹处并不似平日精瘦平坦,软软凹陷了下去。
说起来,小凤凰比自己还要凄惨些,赶了半日路,查了半天案,又被人追了半天杀,不知多久水米不打牙了。
裴鸣岐被他摸得颇觉怪异,腰身扭来扭去地躲了一会儿,发现他还没有住手的打算,有意强行制止,又记挂着刚才弄疼了他伤处的事情,只好以言语警告:“啧!别摸!”
“饿了吧?”乐无涯贴心且惋惜道,“我比你强点,还得了一个饼,但是刚刚已经全部吃光了。”
他不提此事还好,一提及,裴鸣岐便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他怒道:“……你故意的吧?”
乐无涯:“蒸羊羔。”
裴鸣岐:“?”
乐无涯:“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乐无涯就爱欺负裴鸣岐,从小就以看他跳脚为乐,惹毛了还要费劲儿去哄,但他依旧是乐此不疲。
裴鸣岐果然怒了:“你闭嘴!”
“桂花糕。”乐无涯挑衅道,“就不闭。你拿我怎么样?”
裴鸣岐吓唬他:“扔你去喂狼。”
乐无涯悠然道:“狼肯定先吃你。你这么大块头,够狼吃三顿的。我最多一顿半。”
裴鸣岐脱口而出:“我死也拉着你一起。”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
“说错了。”向来强项的裴鸣岐竟难得认了一回错,“……我不拉你。”
自己的寿命,大概不会那么长。
旁的事情可以混说,可以胡闹。
死生之事,绝不可以。
这些年来,裴鸣岐一边用寿命温养着紫檀炉,一边将庶弟裴少济带在身旁,精心培养。
旁人对他们的兄弟之情颇为称羡。
但只有裴鸣岐知道,自己大抵是年岁不永的。
若是自己英年早逝,裴家总有人要来接班。
他偏过脸,还想再仔细地看一看乐无涯,却不意和他的眼睛撞了个正着。
裴鸣岐一窒,垂下头来,却被乐无涯一把端住了下巴,逼他把头抬起来。
“为何不带我一起?”乐无涯追问道,“我有这么讨厌啊?”
……
乐无涯依稀记得,自己官拜二品、做到刑部左侍郎那年,刑部尚书抱病在家,刑部诸多事务一应由乐无涯主理。
銮仪使靳冬来摆了一桌春日宴,邀请各位大人去品尝他在十年前的春日里埋下的几坛子好酒。
席间,他对自己格外热络。
乐无涯看出他是有事相求,便虚与委蛇,与他打了半日官场太极,终于水到渠成。
他含羞带臊地道出了来意:
乐无涯手头主理着一个案子,案情较为简单,是一个柳姓纨绔子弟醉后勾搭一宋姓良家女子,宋姓女子不予理会,与他发生了些口角后,拔足要走。
柳姓纨绔被随行朋友调侃几句,难忍被人当众拒绝的羞辱,追上前来,一剑砍死了她。
此事在闹市间发生,周围观者云集,不少人都亲眼看到了事件始末。
乐无涯抿了一口酒,一语道破了靳冬来的用意:“那姓柳的,是您什么人啊?”
靳冬来含混道,姓柳的是他的远房侄子。
乐无涯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见实在瞒不过他,靳冬来终于是羞答答地承认了,此獠是他外室养的孩子,随了母姓。
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外室之子,本不值当什么,但这柳姓外室他甚是钟爱,听说儿子身陷囹圄,她都哭病了,靳冬来烦忧不已,便想平了此事。
靳冬来烦恼地撑着头,仗着酒劲儿,吐露心声道:“乐老弟,你尽可放心。大理寺和督察院那边,我已疏通好了。那几个围观的人,嘴巴也给封得死死的,没人敢胡乱说话。麻烦就麻烦在那宋老儿和他老婆身上,我托人去送了几回银子,他们就像是那永定河的王八,死活咬着我那不争气的儿子不放。您要是不帮忙,我就真没活路啦。”
乐无涯笑嘻嘻的用手撑着头,想,你才不会没活路呢。
你只会让宋家那老两口没活路。
他一口应承了下来:“放心,靳大人,我心内有数。可这银子,怎么都要多赔一些,您心里也得有数哈。”
靳冬来喜形于色:“没问题,没问题。”
他端起酒杯,来敬乐无涯:“少年英才啊。”
乐无涯举杯同饮,心想,少年英才,就干这事儿啊?
十几日后,刑部、大理寺、督察院同时下达了判令。
宋姓女子乃风尘中人,勾搭柳姓纨绔不成,破口大骂,致使纨绔酒后动怒,意外杀伤人命。
鉴于纨绔主动投案,陈明案情,现判处柳姓纨绔赔偿死者家属二百两,本人则流放黄州。
此案判决一出,京畿上下顿时议论纷纷。
宋家二老更是怨气冲天,喊冤不止,甚至在悲愤气恼之下,咆哮公堂。
眼看事态要糟,是乐无涯主动出面,将他们唤到后堂安抚过后,他们才安生下来。
听说乐无涯为他们办事如此尽心尽力,靳冬来喜出望外,到乐府奉上了五百两纹银,算作谢礼。
乐无涯毫不推拒,欣然笑纳。
流放黄州,于这个纨绔而言,不过是换了个新鲜地方享福而已。
就连押运他的两个差役,都吃足了靳大人的好处,不会在路上亏待这个纨绔分毫。
在阳春三月,柳姓纨绔嬉皮笑脸地踏上了流放之途。
白日里骑马前行,不费脚力;晚上住的是天字号客店,吃的是山珍海味,若是一时兴起,去趟青楼狎妓,也未尝不可。
乐无涯为何会知道这些?
在柳姓纨绔流放三日后,他将那五百两银子打包,送去了心灰意冷、即将离京归乡的宋老夫妇家中。
随后,他请假休沐,寻了一匹高头快马,独身出了京师,沿着官道,一路追赶,终于是在沧州赶上了他。
探听到他的落脚处后,乐无涯在沧州通往黄州必经之路的官道旁,寻了个居高临下的土坡,潜藏了下来。
第二日,当柳纨绔骑跨着小马,懒洋洋地出城来时,他的心思还停留在昨夜留宿的小倌细软嫩白的皮肤上。
在他心不在焉地张开大嘴、打出一个悠长的哈欠时,乐无涯挽弓如月,瞄准他的脸,一箭射去。
射出那一箭后,他再无犹豫,冲入身后林间,牵出马来,纵身上马,沿着土坡狂奔而下。
押运官兵惊讶恐惧的怒吼声,被他远远甩在了身后。
他马不停蹄地去,马不停蹄地回。
抵达上京那日,他疲倦已极,在溶溶夜色里踽踽前行。
手掌被马缰磨破了,皮肉翻出,火辣辣地疼。
但乐无涯不想去管了。
尽管用了始作俑者的钱,以及一条命去偿还,他到底没能做到尽善尽美。
……到底还是得坏了她的声名,才能保住她的父母。
这又是什么世道呢?
就在那天,多亏遇到了同样观星回来的小六,他才发现自己身染风寒,高烧不退。
若是没得到及时救治,他怕是真要就此病死了。
缠绵病榻十数天后,乐无涯终于起得了身了。
戚姐想按着他在家休息。
可他还是想出去看看。
因为听说今日是小凤凰回京述职的日子。
乐无涯大病初愈,不便骑马,只能坐轿。
他想去庆和斋看看桂花糕。
他和小凤凰小时候都爱吃那个。
没想到,在去往庆和斋的半路上,他直接和裴鸣岐走了个顶头碰。
天知道他撩起轿帘,看到眉目清俊的裴鸣岐时,心中有几多喜悦。
可裴鸣岐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便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道:“乐大人。”
一声“乐大人”,把乐无涯即将出口的“小凤凰”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用手绢捂着嘴,呛咳了两声,面色愈发苍白。
裴鸣岐这才仿佛察觉到他身体不适,嘴唇微微动了一动,但出口的话语却是格外冰冷:“乐大人身体不好,就别出来招摇过市了。”
乐无涯不明所以,愣愣地看着他:“你这样讨厌我吗?”
裴鸣岐反问:“乐大人自己看着自己,难道不厌恶吗?”
说罢,他牵着马,客客气气地对乐无涯一行礼,越过他,头也不回地向前而去。
他身后的安副将忙跟了上来,低声同乐无涯解释:“大人近日是不是判了一个案子?裴少将军他……”
裴鸣岐严厉的呼喝声从前方传来:“安叔国!”
安副将打了一个寒噤,不敢多言,急忙促马前行,跟上了裴鸣岐。
安副将的只言片语,足够乐无涯弄明白缘由了。
目睹柳姓纨绔当街杀人的,不止那几个肯上堂作证的证人。
……公道自在人心的道理,亘古有之。
他们就是草菅人命,贪赃卖放。
乐无涯感觉喉咙发涩发痒,那涩意不知道是从肺里还是心里翻出来的,实在难以抑制。
他又低低咳嗽了几声。
赶车的李把式有些不知所措:“乐大人,要不咱们回去吧?您这身子……”
“无妨。”乐无涯勉强一摆手,“去庆和斋,买桂花糕。”
大不了,他一个人也能吃。
……
这边陲之地的树林里烟气缭绕,夜深时,水汽更是浓郁。
乐无涯没忍住呛咳了几声,但怕追缉之人发现,只好死死堵住嘴。
裴鸣岐忙不迭抬手去拍他的背。
见他咳得难受,裴鸣岐索性把他拥进了怀里,好让他的咳嗽声不致于将人引来。
闷闷的嗽声直传入了他的心脏。
就像几年前,在白日人来人往的长街上,他们不期而遇,却一言不合,分道扬镳。
裴鸣岐望着眼前的道路,走得头也不回。
身后传来他嘶哑艰难的咳嗽声。
每一声都震着他的胸腔,叫他的心揪着疼。
……不讨厌的。
裴鸣岐在心里给出了他的回答:
我可喜欢你了。
我讨厌的是我自己。
明明……你都那个样子了,我还是那么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
《虞史奸臣传·乐无涯》……贪赃卖放,私杀囚犯,为其罪一也。
第79章 追逃(三)
上京长街上的裴鸣岐,曾作如是想。
现今,独守了他小紫檀炉子四年的裴鸣岐、把宋姓老夫妇接到边关来悉心照料的裴鸣岐,早没了那些幼稚的糊涂心思。
他轻声道:“一点也不讨厌。我如今比你大许多,盼着你长命百岁,所以才不能带你走。”
乐无涯安静了下来。
咳嗽平息过后,他靠在他怀里,听对面胸膛内心跳如沸,实在觉得好笑,便伸手戳一戳他的胸膛:“嗳,心跳得太大声,我们要被发现了,就全怪你啦。”
裴鸣岐不答话,垂目看向他:“你是不是……已经是他了?”
乐无涯凝了凝神,决定回答他。
如今天苍苍,山茫茫,风吹草低就他俩。
搞不好下一刻,一把柴刀就劈到他们脑袋上了。
就算死了,也得求个明白的死吧。
然而,不等乐无涯张嘴答话,裴鸣岐却打断了他。
“你不要说了。”裴鸣岐按住他的后脑,又让他贴在了自己的怀里,“再抱一下。”
就算他真的已经全然替代了那个人,又如何呢?
他与他,别的不说,单是寿数,已不相配。
裴鸣岐的怀抱带着让人熟悉的劲力:“前段时日,我给你爹送了一斤绞股蓝茶,理气化痰的,你爹应该会喜欢。”
绞股蓝甚是名贵,自是不必提。
乐无涯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哪个爹?
景族的那个爹,素未谋面,早已身故。
上京的那个爹,将他生前死后的时日算起来,他已经有整整八年不曾回过那个家了。
啊,那应该是江南的那个姓闻人的爹。
“裴将军太客气了。”乐无涯道,“只不过这礼是什么名头?”
“感谢他养你养得这么好啊。”裴鸣岐理直气壮,“不行吗?”
他的小乌鸦占据了闻人约的身体,那作为罪魁的自己,理应对闻人约的父亲负起养老送终、颐养天年的责任。
这是他应该做的。
乐无涯听得懂他的弦外之音:
他是定远将军裴鸣岐,我是南亭县令闻人约。
他们之间,如今就是这样的关系了。
乐无涯珍重地收回了那个拥抱:“下官……感恩无尽。”
二人相对无言,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异响,像是菌类被踩碎后汁液喷溅出的水声。
乐无涯和裴鸣岐极快地对视一眼。
裴鸣岐屏息闭目。
片刻后,冲他比了个“三”的手势。
有三人呈扇形,结伴靠近了他们。
乐无涯与裴鸣岐的视线在半空触了一下,就像是隔空击了一下掌。
随即,乐无涯单手捂嘴,发出了更加瑟缩模糊的低喘声,似是小兽,也似是人声。
……这响动,足够诱人靠近查看,又让他们不能确定声音到底是动物还是人发出的,不至于提前呼朋引伴地打草惊蛇。
裴鸣岐捉紧腰间佩剑,一寸寸无声地将剑刃移出剑鞘。
乐无涯则是握紧了白蜡棍制成的箭身。
待一道人影从乐无涯一侧缓缓投近,乐无涯估算好二人距离,自斜刺里一晃,干净利落,一箭刺入了他的咽喉。
随即,他托抱住此人软瘫下去的身体,举挡在身前,快步向后退去。
果然,这人是负责刺探的,另一人举着柴刀,只看树后是否窜出人来,便要举刀砍去。
结果,他眼睁睁看着同伴脖子上被人扎出一个血洞。
惊怒之际,他顾不上喊叫,拔起柴刀便要砍去——
……没见着人。
反倒是那尸身,被树后藏匿之人抱在怀里,做了肉盾。
乐无涯玲珑的恶毒心思在此时释放得淋漓尽致:
能趁夜结伴而行之人,多是至亲的眷属同族。
他赌这人下不了手来砍这具尸身。
他只需要争取眼前人一瞬的犹豫,便已足够了。
在乐无涯动手前,有第三人正从树的右侧包抄过去。
三人各司其职,本是个百战百利的稳妥阵型。
没想到左边的探查者猝然遭袭,而原本该居中策应的人手握柴刀,愣在了原地。
第三人见势不妙,正要呼喊出声,裴鸣岐便及时从树后钻出,右手拇指一挑,将行将出鞘的剑反手握于左手,右手握住鞘身,迎面直击!
钝而重的鲨皮鞘狠狠点中了他的咽喉。
第三人一点声息都没发出,就此喉骨尽碎,噗通一声,软倒在了地上。
裴鸣岐左手出剑,行云流水,一剑斩上了那持着柴刀、不知所措之人的后背。
乐无涯谨慎地自尸身肩后观看着这一幕,见那人柴刀掉在地上,忙一脚将刀踢远,扑上前去,顺手抓了一块石头,直接塞进了那人嘴里,堵死了他最后一丝求救的可能,顺手一把扯下了他腰间报信所用的竹哨,掖在了怀里。
他简明扼要道:“死透了没?”
裴鸣岐挨个补了一剑,方才答道:“透了。”
干净利落地干完这一票,也是时候该撤退了。
裴鸣岐匆匆用尸身的粗麻衣裳拭干剑柄血迹,避免滑手,见乐无涯还低着脑袋,在尸身腰身上锲而不舍地摸索,便动手戳了一下他的后背:“唉,弄出的动静不小,走了,换地方。”
乐无涯头也不抬:“等等。”
裴鸣岐有些心急:“还要找什么?我帮——”
乐无涯突然绽开了一个极漂亮的笑容。
他捧起一个用竹叶包着的、还算温热的米粑,在月光竹影下,一双眼睛澄明如星:“找这个!”
裴鸣岐本以为自己就此要沉寂安定下去的心,再次跳得失了序。
乐无涯见他愣愣望着自己,把米粑包好,塞进他的怀里:“走走走。”
乐无涯本想还把他们的衣服扒下来,以此混入搜索队伍中,可稍加思量后,发现并不可行。
他们的衣衫溅满了血点子,穿在身上,委实太点眼了些。
只有第三人的衣衫倒还算洁净,与裴鸣岐高大的身形也勉强相仿。
可就如乐无涯方才急智顿发、利用山中人情换了一息喘息之机一样,这些参与搜山之人大多都是殷家村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陡然出现一张生面孔,想要蒙混过关,怕是不易。
思及此,乐无涯索性弃了这一心思,与裴鸣岐一道在树林中穿行向前,好踏出一条生路来。
裴鸣岐一边替他扫去挡路的树枝,一边没话找话:“看路。寻思什么呢?”
“想正事。”乐无涯低头沉思,“哎,你说,这灭门案发在殷家村,殷家村又如此荒僻,他们亲亲相隐便是了,为何要张扬开去,跑到兴台去报案?”
裴鸣岐正要作答,乐无涯便一拍脑袋:“……哦,忘了,以为你是守约来着。”
说着,他又担忧起来:“守约可别出事才好。”
裴鸣岐反应了一下,才想起“守约”是何人。
下一刻,他的喉咙就被一股直冲而上的酸气呛到了。
从哪里跑出来的小秀才?值得他“守约、守约”地叫个不休?
他闷闷地低了头,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呗。”
乐无涯:“嗯?”
裴鸣岐:“殷家村山下有人居住。殷家村发迹之后,山下常有货郎上山去兜售些东西。灭门案发生那日清早,一个货郎挑着枣子上山,看到殷家门户大开,流了一地血。他跑下山来,正好碰上隰乡的刑房书吏探亲归来,骑马从官道路过。货郎请他上山一看后,他也知道事态不妙,便纵马跑去兴台县城,敲鼓报了官。”
乐无涯恍然大悟:“啊。”
原来如此。
因着兴台县治理森严,隰乡上下的官吏,怕是已把掐尖出挑的邵鸿祯厌到了极致。
好不容易抓着了兴台县的把柄,他们当然不肯息事宁人。
要不然,隰乡刑房何必如此张扬地敲鼓报案,借着官吏身份,入内暗暗报知便是,也不必弄得人心惶惶的。
如此看来,真是恶因结了恶果。
邵鸿祯靠着做这见不得人的生意,把整个兴台治理得蒸蒸日上,遭旁人嫉妒冷眼,一旦捉到了他的把柄,便恨不得把他往死里整。
没想到阴差阳错,牵扯出了一桩可夷三族的大案。
“……守约知道这个吗?”讲完正事,裴鸣岐别过脸,“问你的守约去。”
乐无涯反应过来,探头探脑地对他嬉皮笑脸:“生气啦?”
裴鸣岐虎着脸,老大的不高兴:“看路!”
但他们今夜的运气,终于是到头了。
他们刚绕过一丛灌木,便与一行正在搜索他们的山民撞了个脸对脸。
裴鸣岐是极机敏的,察知对方吃人一般的凶恶眼神,拉住乐无涯,掉头就跑。
至于乐无涯,经过了方才的一番休整,也有了逃跑之力。
二人并肩快速穿于林间,梭梭的矮树树叶刮在人的脸颊上,刺痛难耐。
可他们已顾不上这些了。
这些山民虽不通作战,却胜在人多,又熟悉地理气候,且由于无钱买鞋,草鞋又易坏,索性打了赤脚,天长日久,脚上的老茧几乎成了铁,能叫他们在山中如野兽般蹦跳穿行、通行无碍。
眼看合围之人越聚越多,乐无涯的步子也不如刚开始逃跑时迈得更开了,喘息声也变得艰难痛苦,裴鸣岐情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猛推了一把乐无涯的肩膀:“跑你的!”
话罢,他停步回身,拔剑护在乐无涯身后,独身面对了身后那十数名围追堵截的粗野山民。
裴鸣岐心知肚明,他一个光杆司令,想要以一敌十,还是十个一心想要夺他们性命的野蛮人,实在是太过勉强了。
裴鸣岐背身过去的时候,便知道自己是十死无生了。
他想对乐无涯说点什么,可他向来笨嘴拙舌的,也不知道说什么来讨他欢心才好。
于是,他吼出了一句有点滑稽的话:“看路!”
要是跌痛了,他死了也不安心。
身前那一干追逐不休的人放缓了脚步,似乎要与他形成对峙之势。
可身后的脚步声也紧跟着消失了。
乐无涯没有跑,而是一步步地退了回来,直靠上了他的后背。
裴鸣岐心焦如焚,正要推搡他,余光便扫到了身后的一蓬火焰。
气势汹汹地冲杀而来的山民也随之站定。
在身后投来的火光映照下,他们的面上露出了敬畏和憧憬的光芒。
而乐无涯整了整歪斜的发冠,以极其庄重的态度,面对了身前来客。
邵鸿祯打着火把,站在最前头。
在月色下,他身姿如剑,轻扶一下叆叇,微叹了一口气:“闻人县令,你何苦来此呢?”
第80章 对峙(一)
深山之中,霎霎林影,蟪蛄鸣唱。
即使早知此事为邵鸿祯一力主使,乐无涯仍是难免惋惜:“你又是何苦呢?”
“我有何苦哉?”邵鸿祯执火而立,温和道,“寒窗十年,一朝做官。七品知县,已是万千学子终其一生而不可得之位。这天下之间,最苦的到底是百姓。不知闻人县令听说过那句俗语没有?‘升斗小民,手脚莫停……’”
乐无涯接道:“……‘一日不作,一日不食’。”
见乐无涯如此迅速镇定下来,邵鸿祯呼出了一口凉气:“若不是在此时此地遇见,我倒是很想请闻人县令喝一杯。”
巧了,乐无涯也曾作如是想。
但再也不可能了。
说着,邵鸿祯便转过身去。
他已经无声地为乐无涯判了死刑。
邵鸿祯身后停留着一片黑压压的乌影,仿佛是从他的影子里生发出来的,莫名的森然恐怖。
随着他一转身,这片影子便拥有了实质。
温驯和善的山民从影子里走出,化作恶狼,步步朝他而来。
乐无涯怒气上头,将手里的箭直掷了出去:“站住!”
当然,他手上留了三分情。
白蜡棍制成的箭直飞而出,直打上了邵鸿祯的后脑。
邵鸿祯:“……”
这一举动,羞辱意味远大于实际伤害。
但邵县令是个相当随和的人,唾面亦能自干。
“敢动邵大人,找死!”
在四周丛丛的黑影开始骚动起来后,他只淡淡吩咐了一声:“我不要紧。别下手太狠,给他个痛快。”
听这人悲天悯人的语气,倒真像是个宽宏大量的好人。
乐无涯管不得他那些狗腿子,厉声喝道:“我带来的那几个人呢?”
邵鸿祯看他一眼,不加理会,只是一味往前走。
他登上山来,就是为着看一眼这场乱子的主使究竟是谁。
看到是乐无涯,他的诧异和不忍也就持续了一瞬,便下定了决心:
一起杀了。
……
邵鸿祯在啰嗦的吕知州那里的确耽搁了些时间。
但他一心记挂着殷家村的村民,折返兴台后,并没回县城,而是直奔此地而来。
刚走到村落外缘,他便惊见殷家村那处要紧的腹地火光熊熊,有“灭火”、“灭火”的呼喝声接续传来,显然是乱作了一锅粥。
他并没有急于前往,而是疾行入村,唤来了殷家村留守之人。
村人见了邵鸿祯,如见天神,忙操着一口土语,慌张又急切地作出了一番交代。
但他们委实是与世隔绝太久,指天画地,结结巴巴,始终说不清来者是什么人,一会儿说是小军头,一会儿又说是书生。
发现实在讲不分明,他们索性将邵鸿祯引到了村长家的后院。
几名军汉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都还活着。
他们旁边守着一个村民,但凡发现他们有些苏醒的迹象,就马上再捏着他们的鼻子,灌一碗掺着迷·药的烈酒下去。
他们到底不是完全的桃花源人,看到官兵也晓得害怕,是没那个随意加害的胆子的。
若是裴鸣岐肯乖乖地被他们放倒,也不至于沦落到被人追得满山跑的地步。
邵鸿祯将这些昏迷军士检视一番,发现从他们衣料、佩剑而言,绝非寻常军兵。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摘下叆叇,平息了好一会儿情绪,才哑声作出了安排:“等那边的乱子止息了,把他们的衣服扒下来,一把火烧了,佩剑扔到炉子里锻了……”
说到此处,他烦恼地掐一掐鼻梁,抬眼看向村长,语气像是在训诫家中不听话的孩子:“……殷村长,你是一村之长,得看住他们。不能看着别人衣服好、佩剑好,就私藏下来自用,来日一旦被人发现,便又是一桩麻烦……总要我一遍一遍地讲么?”
六十余岁的村长惭愧又无措地笑起来,连连点头。
……模样就像当年他们携着手从山林里走出来时一样,怯生生的,又讨好的。
邵鸿祯一时心软,语调也跟着放软了:“……人埋到地里,给花田加最后一道肥。不用杀了再埋,别弄得血淋淋的,更不好收拾,清楚了?”
殷村长之所以是村长,眼光总比那些目不识丁的山民们强上一星半点:“那,邵县令,要是有人来问他们的去向,咋个办呢?”
邵鸿祯耐心至极,手把手教他们:“说没有看见。山里土匪这么多,他们被哪一支吃了,都不会牵连到殷家村。”
殷村长顿时露出佩服至极的神情,连声称是。
安排完了这桩麻烦,邵鸿祯指向阿芙蓉田的方向:“那里闹事的又是谁?”
殷村长一脸抱歉,连连摇头。
见他实在不知,邵鸿祯这才不得不来看个究竟。
如今,看清闹事的人是谁,邵鸿祯心算了一下,发现一日光景,闻人约不可能是回过南亭、再至兴台的。
换言之,闻人约是临时起意。
再换言之,旁人不大可能知道他来了自己这里。
那也就杀了吧。
尽管邵鸿祯还想问问,他是如何怀疑到自己的。
但细想想,倒也没那个必要。
太聪明的人,莫要叫他开口为好。
……
眼见如今还没有援兵的影子,也不知道项知节和闻人约的死活,乐无涯心急如焚,索性露出了一种孩子气的凶相:“你想让整个兴台县给你陪葬,你就走吧!”
这话倒是有效。
邵鸿祯的脚步站住了。
乐无涯也是累透了,索性往地上一坐,扶着双膝,喘了两声,勉力咽下口中带着潮湿气息的血腥味,摆出了个任君处置的架势。
山民们没见过这样神戳戳的人,颇摸不着头脑,见邵鸿祯不下令,又看他身后的裴鸣岐目露凶光、不是个好相与的,也意意思思的不敢动手。
两厢就这样僵持了下来。
邵鸿祯知道此时自己最好不要同闻人约搭话。
然而他那句话恰恰戳中了他的软肋。
他默默叹息,回步来到了乐无涯身前:“闻人县令,这话要如何说?”
出乎他意料的,乐无涯不说话了,只直勾勾地望着他。
邵鸿祯同闻人县令在知州的会议上见过几次。
他面颊很脏,但眼睛很亮,顾盼生辉,总会让邵鸿祯联想起青丘狐一类的山野妖怪。
邵鸿祯自是个聪明人,他稍稍怔愣了一下,便明白了乐无涯的意思。
他失笑一声,对身边的人吩咐:“带上来吧。”
话音刚落,项知节与闻人约就被几双手推搡着押了上来。
见到此二人还能行动,乐无涯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没想错。
邵鸿祯这种凡事亲力亲为的性子,怕是多次交代过山民,无论如何都得留个活口,等他来做决断。
看到乐无涯和裴鸣岐也被团团困住,闻人约露出抱歉神色,冲乐无涯摇了摇头,示意他去看项知节。
乐无涯眸光一转,看清项知节的境况后,不由大惊失色。
——项知节单膝跪在地上,右臂大抵是被弓弩擦伤了,洇出了大片血渍,顺着他的袍袖,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他因着失血,面色惨白,呼吸急促,只是强打精神,不肯就这么晕过去。
在察觉到乐无涯看向他时,他微微露出一个笑容,示意自己性命暂时无忧。
乐无涯的眸色,由此彻底转冷。
他一一环视了在场诸人的面孔,最后盯死在了邵鸿祯脸上:“邵县令,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
邵鸿祯:“闻人县令客气。你问。”
乐无涯:“阿芙蓉是你手下的生民百姓所种;难道被阿芙蓉所害的,就不是生民百姓?”
乐无涯在边陲军队里待过,在两境间伪作过游商走卒,走踏四方,见多识广。
他见过许多吸食过阿芙蓉的人,家破人亡者有之,状若癫迷者有之,涕泪交流者有之,杀人越货者有之。
他实在很想知道,这位邵县令到底是如何说服自己的,既要爱民,又要害民。
邵鸿祯无比坦然道:“我从不将阿芙蓉卖给大虞百姓。我从边境那边带来的种子,又设法贩过边境,给景族、给安南、给寮族,不害一个大虞人。”
乐无涯一指裴鸣岐:“那我们呢?你为何要杀我们?我等难道不算大虞百姓?”
邵鸿祯:“官僚与军士,皆是食民之利者,受天下百姓之养,损民而肥己,不算子民,自有其罪。”
听闻此等道理,乐无涯实在忍不住,放声大笑。
原来如此,他明白了。
此人倒真真是个妙人,种种行为,全然自洽。
他勉强止住笑声,带着笑意又问:“那殷家村被杀的七口人,就不算你的百姓、子民?”
提到这沉甸甸的七条人命,邵鸿祯目色微沉,并不应声,摇头道:“闻人县令确实是审案好手,这就审起我来了?”
乐无涯:“我没有审你,是你将来必然要上堂受审,我帮你提前练习一下罢了。”
邵鸿祯想,他大概是握了自己什么把柄。
……有些麻烦。
但不要紧。
他确然是个聪明人,直率道:“闻人县令,我知你才能卓著,既然你直奔我兴台,手上必是握有什么兴台灭门案的什么证据,可那证据也必定不实。正因为此,你才冒着风险,深夜至此刺探。既然你证据不实,我又有什么好与你相谈的呢?”
“错了。”
“错了?”
“不是我要同你谈条件,是你要求着我,和我谈。”
乐无涯看向了小六的伤臂,眼睛像是被针刺了一下,马上转了开来。
“先前,我本来想跟你谈条件的。”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邵鸿祯,“我有办法让你相信,我能和你一起把殷家村的生意做下去。我手头有两个要紧的筹码,正关在南亭监牢里。只要你肯送我们回南亭,我就能把那个筹码做主交给你……可现在,我不要跟你谈了。”
邵鸿祯向来是个严肃的人。
但此情此景,让他忍不住有些想笑。
他们已被全数擒拿、一个不落,又哪里来的胆魄要和他谈什么条件?
不过,关在南亭监牢里的人……?
只想了一想,邵鸿祯便已猜到了前因后果。
“想到了吧。”乐无涯说,“你的土匪做事不干净,跑到我们南亭来当赃了。”
“那两人手指上有陈年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射猎留下的痕迹,且那老茧厚薄不一,使的必是自制的弓箭。”
邵鸿祯平了平气息:“山中猎户,以狩猎为生,也有可能。”
“可山中的猎户,为什么担着天大的风险,跑到我南亭县城,来当灭门案的赃物?”
听乐无涯说到此处,邵鸿祯隐约露出痛苦之色,闭了闭眼。
“是,你没想错。他们是为了买药。”乐无涯言辞流利,侃侃而谈,“我总共抓到了两个人,一人入城当物抓药,另一人腿部有重伤,在城外土坡上等候。我本以为,进城的人起码要抓些止血外敷的白芷散、金创药,结果他抓的是什么?延胡索、川芎、白芍……全作止痛麻痹之用,治标不治本呢。”
“我就想啊,他们到底想要什么药?”
“邵县令,我若是拘来南亭药房的掌柜相问,你猜,这人去抓药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他想要能镇痛的鸦片膏子?”
“南亭药铺早被我扫了个遍,没人敢卖这个,所以这人只得退而求其次,抓了许多止痛药物,权此应付。”
邵鸿祯痛心疾首,不自觉攥紧了手掌。
……他交代过许多次,不许他们沾染分毫的。
可他们偏偏……
乐无涯:“我来了殷家村,见殷家、杭家身在深山,却把家修得墙高一丈,大概就有了定论了。”
“邵县令,你与殷、杭两家商议,修筑高墙大院,不许旁人窥探,在这深山里将阿芙蓉炼成生鸦片,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往外运送,发的好大财啊。你如此做,不就是为着保兴台平安吗?”
“我曾想过,你到底是用了如何的手段,才叫兴台如此大治?若是兴台富庶了,岂不是更遭匪徒觊觎?现而今我算是明白了:兴台不是没有土匪,是你用阿芙蓉牟取的暴利,雇佣了土匪,反过来保护你们兴台!”
乐无涯面色轻佻,却步步紧逼:“要不要我去查查你们那些土兵的身份底细,看他们在做土兵之前,都是干什么的?”
邵鸿祯的一切谋算都被乐无涯翻了出来,晾在这明晃晃的月光之下。
可他神色不曾变化分毫。
见邵鸿祯不曾反驳,乐无涯继续道:“想必你也安排了土兵……土匪——算了,就叫他们土兵吧——来守着殷、杭两家的高门大院,防着有外人到此。可你百密一疏,忘了不能派老鼠看油瓶的道理。”
“如今是到了阿芙蓉成熟的季节了。”乐无涯说,“他们日日看着成批的烟膏子送出去,怕是想,这么好的东西,他们稍稍偷吃一点,你邵县令想必也不会知道的吧?”
听到此处,裴鸣岐终于明白了过来。
……所以,灭门案,便是这么来的?
看守两院之人吸食了阿芙蓉,一时昏沉,一时发狂,和殷家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才……
杭家之人之所以平安无事,大概是看到殷家人的惨状,殷鉴在前,他们不敢抵抗,放任他们哄抢,才保住了全家性命。
这帮人清醒后,知晓自己惹了祸,便四散逃去。
难怪邵县令有意迁延,不肯及时上报血案!
正因为兴台土兵、土匪一体,他心有忌惮,才故意叫兵房拖延上报,自行把现场布置成所谓“小嘉坨山土匪打劫”的模样。
那二十个被他杀了的“小嘉坨山土匪”,大概就是邵县令筛选出来的,背地里吸食过阿芙蓉的“害群之马”。
他当机立断地处决了他们。
其余的六个,恐怕也是逃不开干系的责任人。
邵县令轻轻击掌:“闻人县令,当真名不虚传。”
他推扶了一下叆叇:“那么,你说的‘筹码’,就是南亭牢房里抓到的那两个人吗?可他们也该知道,灭门是死罪,他们顶多会招供,他们是兴台人,平时吸食阿芙蓉,听说殷家村出了命案,便想去翻检一下,看有无凶手遗失的赃物,以此谋财。他们在山路边拾到了此物,又不敢在兴台当卖,所以才跑到百里开外的南亭。……这谎不难撒。”
乐无涯嫣然一笑,灿烂无匹:
“第一,他们不会如你所想老老实实撒谎的,因为他们吸阿芙蓉,他们没有脑子。我只要弄一点黑色膏子,放在他们面前,骗他们是阿芙蓉,他们就能为我死。”
“第二,谁告诉邵县令,只有那两坨烂肉才是我的‘筹码’?”
乐无涯挑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背后严阵以待的小凤凰:
“我背后的这个,是定远将军,裴鸣岐,裴凤游。”
“你身边的这个……”
乐无涯指向闻人约前,想,若说他是未来的状元郎,未免太托大了。
于是,他无比自然地信口胡诌道:“是上京来人,随他旁边的人一起来的。”
……反正明相照一案虽然在益州相当出名,可真正见过明相照本尊的人,怕也寥寥。
乐无涯指向了最后一个人:“你手里头受伤快死的这个,是当朝圣上所出第六子,项知节。”
说罢,乐无涯微笑道:“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益州州府衙门门口,与我一道出了益州城。他若是就此消失,兴台、南亭……不,整个益州,都得给他陪葬。”
邵鸿祯:“………………”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边气度非凡的青年,觉得自己大抵是在做什么噩梦。
……小小的一个南亭县令,身边怎会既有卧龙,又有凤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