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针锋(五)
项知是笑得直呛咳,连连挥手:“……稍等,稍等。”
待他缓过一口气来,也绷不起方才兴师问罪的严肃脸,索性展露本相,兴致高昂地托着脸,认真问道:“闻人约,你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回大人的话,许是天生的吧。”乐无涯平静道,“我爹说过,我胆子晒大了比倭瓜都大。”
这是他小时候爬上高树、舍命摘柿子后,得到的评价。
乐无涯不答反问:“敢问大人是何时觉察的?”
项知是撑着脑袋:“那天刚离开驿站、开始查访流丐来路不久,我就觉得事情不对。”
乐无涯:“那大人为何还要去查?”
“我讨厌被人冤枉,尤其是被一个好官冤枉。这多伤我的一腔爱才之心啊。”
乐无涯:“大人抬爱,是下官荣幸。”
“你呢?如实招来。”项知是不肯罢休,“你怎敢如此疑我?”
乐无涯:“您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此言一出,项知是眼眸轻轻一眯。
如此做作,倒真是趣味的人。
他想了想:“先听真话。”
乐无涯:“在下是大虞七品县令,于上,人微言轻;于下,却是地方一伞,荫庇千余百姓,自当为他们尽心竭力、无所不为。流丐一事,往小了说,有碍我之官声;往大了说,若不及时加以制止,流毒甚广,必成地方一害。下官索性斗胆,借大人东风,趁势而为,求个分明,晚上也好让百姓们睡个好觉。”
项知是精准抓住他话中一点,反问道:“觉得官小了?”
乐无涯坦然对答:“多大才是大,多小才是小呢?”
项知是调笑他:“这话说得够豁达,好像你做过那当朝一品、一人之下的官儿似的。”
乐无涯:“明恪岂有这等福分。”
“险些被你岔开话题。”项知是追问,“那假话呢?”
乐无涯:“假话您也要听啊?”
“听。”
“假话颇为僭越。”
“准你无罪。”
“这话是真是假?”
“你猜?”
乐无涯一笑:“那下官便说了。”
“……假话是,我相信您。”
项知是一怔,坐直了身子,牢牢看向乐无涯。
这句话的反义是什么,三岁小童都懂。
项知是想问一声,“为何?”
要利用他,偏又不相信他?
你这人未免也太……
话到嘴边,项知是却又咽了下去。
若是循着他的话追问下去,就是又中了他的圈套,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可若是不再深问,那便有了“不再追究”的意思。
细想之下,仍是左右为难。
项知是沉默半晌,不服气道:“你如此做作,是想要我对你……”
乐无涯续上了后半句话:“……牵肠挂肚。”
未料到他如此直白,项知是又是一呆,低头端起茶杯,心中暗骂此人颇不要脸,耳朵却控制不住隐隐发红。
“是,下官想让七皇子,对下官牵肠挂肚,对南亭念念不忘。”
唯有如此,他才能将这张虎皮扯得风生水起,辖手下,制上司,直至他扎下根系、站稳脚跟。
项知是喝了一口清茶,火气稍降:“你可真会用成语。是不是还想要和我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乐无涯:“下官不敢。”
“不敢?”项知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可没看出你哪里不敢。”
乐无涯不想再和他打口头官司了,顺势将话题转移开来:“就算下官胆大包天,手下也是敬畏上差天威的,久候门外,只等传召。南亭煤矿文书已经备齐,您可否查看一二?”
好在乐无涯还记得孙县丞去取文书了,及时施以援手,否则他再在外面跪上一会儿,怕是要在贵人面前晕倒失仪了。
孙县丞捧着文书小步趋奉而上时,项知是立即切换了一副崭新面貌:“县丞孙汝,孙鸿光,可对?”
孙县丞没想到贵人竟还能记得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喜上心来,一口气没提上来,险些幸福得昏厥过去。
好在他稳住了身子,庄重道:“鸿光能被上使记住姓名,实是三生有幸!”
“恭顺有礼,踏实肯干,就这一点,你比闻人县令强。”
闻言,孙县丞顿觉飘飘然,快要飞上天际去了。
项知是话锋一转:“但论合我心意,闻人县令是头一份的。”
他瞟一眼那一沓厚厚文书,又挑剔起来。
“我不在此处看。”他转向乐无涯,“你书房在哪里?我要去那里。”
他凑近了些,用唯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促狭道:“……顺便看看,六哥给你写了些什么信,叫他这般魂牵梦萦,日日不忘你。”
项知是在旁人前面是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相,叫乐无涯颇为纳罕。
难道他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不当人么?
不过他既然点名要去书房,那就不能怨自己了。
乐无涯站起身来,彬彬有礼道:“大人,请。”
……
项知是今日的快乐,终结在他来到乐无涯的书房时。
瞧见自己的画像光明正大地悬于堂上,其下还有一捧鲜花点缀,项知是迈出的步履陡然一僵,不可置信地偏过头去看乐无涯。
他牙关紧咬:“……这是什么?”
乐无涯状似坦诚,直言相告:“上京有亲朋相赠画像,聊解相思意。”
“……哦。”项知是笑道,“原来是——亲朋。”
还相思!
好,好一句相思!
不知为何,孙县丞总觉得上使大人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颇有几分叫人头皮发麻的意味。
他不敢深想,忙呈上文书,嘴上奉承道:“大人,也就是太爷没有您的画像,不然也必是悬于高处,日日相望啊。”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项知是的脸更是黑沉得有如锅底,撕了孙县丞的心都有了。
他之所以使这李代桃僵之计,就是为了鸠占鹊巢。
可亲眼看见乐无涯这样明火执仗地把他认为是“六皇子”的画像高挂在外、奉花相迎,他又说不出的气闷。
见小七眼神阴沉、却又不忍舍弃自己的君子面具,只好强自收敛着冲冲怒意时,乐无涯颇觉有趣,感觉今日自己能就着他这张脸,多吃上半碗饭。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当真受了大气,项知是自此后少了许多俏皮话。
去煤矿查看今日所获原煤时,他也只是沉默而矜持地一一点头,以示赞许。
别说,受气不语的小七,还真有几分肖似气度沉稳的小六了。
乐无涯尾随其后,看着看着,乐着乐着,便渐渐收敛了取乐之心。
小七趾高气昂的样子,他不乐意看。
他灰心气沮的样子,他同样不乐意看。
如何针锋相对、如何针尖麦芒,他到底是自己的学生。
小六是最不像他的学生。
而小七是最像他的学生。
就像是当年看他们兄弟二人被皇帝老儿欺负一样,乐无涯的不平之意是均分的,六、七各占一半。
他们谁受委屈,都不是他乐见的。
离开南亭煤矿时,天空飘下了霏霏细雨。
孔阳平准备周到,适时地递上了一把伞来。
孙县丞耳聪目明,一个箭步跨上前来:“上使大人,让鸿光替您——”
孔阳平用肩膀一格,就将孙县丞拦在了七皇子身后。
他跟随七皇子日久,知晓七皇子有许多怪癖,其中一条便是喜欢自己撑伞。
七皇子撑开伞,挡在头上,平静笑道:“不劳孙县丞费心。这事,我不喜欢假手他人。”
孙县丞讪讪地缩回手来,连连陪笑。
这雨下得突兀,他们事前没有准备更多雨伞。
好在雨不算大,兴致缺缺的项知是又打算返回驿站,淋这么一会儿雨,倒也不打紧。
乐无涯扶住项知是的手,助他借力登上车驾时,低声且恭敬道:“下官骗大人的。”
项知是一怔,打着伞回过身来:“……什么?”
“您的画像,旁的都很好,就是不大像本人。”乐无涯将声音压得更低,“我认得出来。刚才是我骗您的。”
七皇子久久瞩目于他,胸中不知名的酸涩慢慢扩大。
四年前,他身着一身粗麻布衣,扮作一名行路客,独自登临那座乱葬岗,无视满地污秽雪泥,跋涉良久,四处寻觅。
他最想听到的,就是有个人从树后面探出头来,像他这样,带着一点狡黠笑容,说:“我骗你的。”
最终,他还是未能得偿所愿。
他蹲下身来,把手覆盖上那已千疮百孔的身躯,冰冷的掌心一路向上,摸上了那张安详的面孔。
……老师这副样子,就好像死亡对他而言,是最好的解脱一般。
项知是发力抹了一下他的眼皮。
乐无涯想瞑目,他偏不叫他如愿。
反正,自从彼此看透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后,他们就总是挖空心思地不让对方如愿。
可那人是铁了心要就此安眠,眼皮紧闭,仿佛最后一眼也不肯多看他。
他拉起乐无涯的双臂,将尸身拉到自己的背上。
他被他的尸身压得一个踉跄,又好气又好笑地骂了一句:“老师,你死沉死沉的。”
一边抱怨,他一边顶风冒雪,朝山下而去。
路上,他两次跌进了雪窝。
他挣扎着爬了出来,继续背着乐无涯的尸身,一步一步,走到干净地方去、走到清明世界去。
他想,自己其实是很想这样平和地和老师走在一起的。
可是注定不可能。
他们性情相近,只要走在一条路上,就是无尽的争吵、拌嘴、交锋,不把对方气到七窍生烟,决不罢休。
老师这样安安静静,他都不习惯了。
这条难得温情平和的师生之路,他一个人走了许久。
直到他见到山下停靠的那驾朴素的马车,以及立在马车旁的孔阳平。
“我知道,你是父皇派给我的人。你把他烧成灰,送到父皇身边去,告诉父皇,他尽可安心了。”
项知是站在孔阳平面前,口中呼出浓浓的白气。
说完前句,他心平气和地补充道:“你如今吃着我皇子府的饭,稍微留一点点他的灰烬给我,可以么?”
这话说得公私分明。
孔阳平性情内向,闻言只是微微的一点头,再无二话,把乐无涯的尸身从他身上接过。
寒风一吹,透肤侵骨。
项知是这才发现,热汗和着冷雪,自己的后背早已湿透,寒津津的风直吹到了他心里去。
七皇子出神之际,孔阳平的提醒声在他耳边响起:“七皇子,您的后背……”
他一个晃神,从冰天雪地里抽离出来,身心回到了春雨绵绵的南亭县。
他这才发现,自己手中的伞,居然不知不觉地偏向了乐无涯一侧。
他的后背,被南亭润如酥的小雨打得微湿。
眼前的闻人约,对他展露出笑颜来。
那笑容可不是什么正经笑容,懒洋洋的,像是一支被他随意叼在嘴上的烟枪、或是苕麻糖,那么轻巧随便,那么叫人生气:
“下官建议,您换个画师吧,画一张更像的。若您肯相赠,下官感恩不尽呢。”
第62章 敲打
项知是想,此人果真厚颜无耻。
拐着弯绕着圈,不就是想要他的画像?
他且怒且笑:“闻人县令当我们两兄弟是门神?”
乐无涯一脸无辜:“两个不都是你么?”
七皇子在闻人约的罪状上,紧跟着“厚颜无耻”后,又狠狠记上了一笔“巧言令色”。
尽管如此,他却怎么都忍不住笑。
在离开南亭后,他默默地从曲安、漳平、丘川,一路乐到了上京。
……
入夏时分,小七的新画像送至南亭县衙。
这幅画中,他恢复了轻裘缓带、容止端丽的贵公子本相,连额上都描了时兴的花红。
乐无涯将两张小七的画像一起悬于庭上,端详良久,微叹一声。
若他们二人能真如画上这般,比肩而立、兄友弟恭,那就好了。
眼里看着两个小七,乐无涯心念猛地一动:
近来县事杂乱,和小六的联系倒是少了。
也不知道小六取了个什么字。
想人人到。
姜鹤带着一枝新笛子,还有十枚精致的文玩核桃,再次到达南亭。
据他说,这文玩核桃近来上京相当受欢迎的款式。
小六果真懂他心意!
乐无涯一面赏玩核桃,一面用余光看姜鹤。
看他低头沉默的丧气模样,乐无涯便猜知,当初八成是他泄露了自己的口信,才让小七钻了空子。
他收起书信:“听闻姜大人出身天狼营?”
这些日子以来,并无人责备姜鹤泄密之事。
毕竟六皇子府上之人皆知七皇子脾性,上上下下几乎都被他坑过一轮。
但姜鹤还是第一回 被骗。
听闻乐无涯提起他天狼营的出身,姜鹤的第一反应即是羞愧。
他是从乐小将军手底下出来的,却被如此粗浅的手段瞒过……
他闷闷的应道:“是。”
乐无涯:“……”啧。
姜鹤是他一手发掘出的,乐无涯爱欺负他,但不代表旁人可以欺负他。
他用指尖轻轻一叩桌面:“下官身在南亭,偶尔听人说起,昔年天狼营主帅,是个狡猾之人。”
姜鹤仰起头来,认真否决:“不。小将军聪明,我一世不及。”
“这就有趣了。”乐无涯问,“乐小将军既然聪明非凡,为何要留一个一世不及他的人在身侧?”
姜鹤向来话少,“乐无涯”三字又是众所周知的禁忌,他已许久没有和人这样正大光明地谈起故主。
他望向眼前的闻人县令,目色流露出几分疑惑。
“可见他喜欢的不是你有多聪明。”乐无涯说,“他喜欢你忠诚、重情、纯粹。只要你不舍去这些好处,他再活一次,还能再喜欢你一生一世。”
姜鹤没吭声,眼睛却亮了起来。
“下次看准了便成。”乐无涯没忍住,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俯身帖耳道,“其实他们俩挺好认的,不用只看耳洞,你不用说话,盯着他的眼睛看就成。”
姜鹤久久等不到下文,终于想起来追问了:“……然后呢?”
乐无涯:“你盯着他看就成了。最后忍不住笑的那个,就是假的。”
姜鹤面无表情地开心了:“……”这个简单!
他起身,恭敬行礼:“多谢闻人县令指点。”
乐无涯无所谓地一挥软扇:“不谢。姜大人,下官走了。”
“姜大人”和“下官”二字,他都念得颇无诚意。
好在姜鹤心性单纯。
对心眼多如筛子的乐无涯来说,他确实喜欢这样的人。
回衙后,乐无涯立即派人描了文玩核桃的样子,拉起一组南亭本地的手工匠人,叫他们好好研究,并在入秋前弄出更多花样来。
益州虽然山高路遥,距离上京颇远,但仍有不少骚人墨客、致仕官员在此长住,自然有鉴古玩、盘核桃、诗酒会那一套风流雅致的文人习惯。
只要沾上“上京”二字,便足够勾起他们的向往和附庸之情。
如若这些工匠肯用心、肯出力,不愁打不开本地销路。
此事由工房骆宏方骆书吏一手操办。
乐无涯明明白白地告诉这些手工匠人,雕得快的,他有一套分红的法子;雕得精的,不仅有另一套分红法子,乐无涯还会找到一条路子,将他们的东西销往更远的京城。
若是他们受了京中贵人赏识,有了好前途,乐无涯也绝不扣人。
只是,他们需得始终不忘“南亭核雕”这个招牌,无论将来走到哪一步,都要记得提上一嘴。
如此种种,骆书吏一一记下,拟好契约,请匠人们签字画押。
匠人们起初见到契约,还以为是卖身契,心有惴惴,叫来认字的同伴看了,见太爷不仅许了好处,还许了前程,样样条陈清晰,甚至还请了医生,定期无偿为他们看诊推拿,免得他们的手、眼出问题,顿时心喜。
十之六七的匠人纷纷签了字,且迅速投入工作。
将此事安排下去,乐无涯心怀大畅,寻来纸笔,大笔一挥,写就书信一封:近日岫官到达南亭,查问矿产一事,心之所至,忽念远方亲朋。敢问六皇子表字如何?
他是老师,关心一下学生起了什么字,合情合理。
寄出这封信后,他又开始忙碌他眼前的“小事业”。
这些工匠们的速度奇快无比,拿陈年核桃刻出了一版花样,半月后便送呈到了乐无涯案上。
乐无涯带着这些文玩核桃,骑着他的小黄马,牵着他的二丫,前往益州首府,参与吕知州每月一次的知县会议,顺便将核桃分发给同僚们,当做赠礼。
从冬到夏,吕知州仍是那副慈眉善目又有气无力的老山羊模样。
既是到了春夏之交,河道之事便要提上议程了。
他盘弄着新到手的文玩核桃,照例叮嘱了一番沿河的知县后,便将目光锁定在了乐无涯身上。
他关切道:“听闻,上京钦差最近又去了南亭?”
乐无涯笑盈盈地一点头,作羞赧状:“到底还是因着去年的那桩案子,叫上京大人们留了心,可见士子之安危,乃天子所心系。”
他如此说,也算是留了个话扣。
若是吕知州不是有心找事,那他的话恰好可顺延至明年的士子乡试一事上。
但吕知州仿佛浑然不觉,调笑道:“不全是如此吧?明恪,你是青年俊杰,又一表人才,谁不喜欢?我瞧着心都痒痒呢。”
在场诸位知县半真切、半敷衍地笑了起来。
只有齐五湖冲着上位不加掩饰,大皱其眉。
这话说得够恶心的。
他蠢蠢欲动地想要说点什么,却被乐无涯截去了话头。
乐无涯坦然道:“多谢知州褒扬。”
夸他漂亮嘛。
理解。
乐无涯自己照镜子,都发觉自己近来漂亮许多,在闻人约本有的骨相上叠加昔日风貌,竟是更胜了一筹。
老东西人品不行,眼光不差。
见他装傻,吕知州便当他是退了一步,心旷神怡地端起茶杯:“专注政事,也需得多修人和,勿要事事干预。近来南亭流丐之事方息,听闻你又在建……什么水摊?”
乐无涯一点头:“是,南亭煤矿每日都有一些用不上的碎煤、煤渣。我在县中水井旁建了水摊,用碎煤烧滚井水,用铁桶封存,本地人可无偿饮用,来往客商花一个大钱,也可饮用。”
吕知州大摇其头:“靡费啊,靡费。明恪,你究竟年轻,不知百姓中刁民甚多。这样一来,他们一日三餐,不全巴望着你那一口热水?”
乐无涯:“明恪受教。可百姓多喝热水,可免除多数疫病。我倒盼着他们日日念着这口热水呢。”
有县令笑言:“明恪这父母官当的,巨细靡遗,真要成百姓爹娘了。贴张告示、下道命令,叫他们自己烧水,陈明其中利害,不就成了?”
乐无涯仅用一句反问便驳了回去:“他们不是不想喝热水,可哪来那么多钱购买薪柴?”
“我南亭有煤矿之利,乃是上天垂怜。若是仅能用来牟利,岂不愧对苍天的一番悯民之心?”
“明恪果真细心能干。”吕知州皮笑肉不笑,环视座下诸官,拖长了声音道,“诸位——可要向明恪多多学习啊,这拳拳爱民之心,万万不能被后生比下去。”
齐五湖难得朗声应道:“是。”
然而,许多官员低头的低头,喝茶的喝茶,吐茶沫的吐茶沫,应者寥寥。
闻人约是个好官、能臣,他们都看在眼中,心知肚明。
但这尊天上月,若是把他们衬成了脚下泥,那便不妙了。
吕知州见目的达成,嘴角噙着笑意,在心中暗暗筹划:
此人背景雄厚,出身却低微。
捐纳得官、商贾之家,这两样都是他向上爬的阻碍。
自大虞立国以来,如他这般低贱出身,能做到从四品,便是极限了,再怎么样也越不过自己这个四品官去。
他是讨了那两位钦差大人的欢心,可再如何,那两位皇子也不能逾制行事,将这么一个身份低微的小官强行推到天子跟前去。
天子对他虽有嘉赏,但也只是因那士子谋反案而已。
吕知州本想让他多讨好讨好自己,谁想给了他机会,这闻人约不识好歹,还屡次拿皇子来压他,丝毫不知他的考评成绩全攥在自己手里。
等来日考评,他做好做坏,全靠自己一枝如椽妙笔,写下什么,便是什么。
偏偏他还不晓事,非要掐尖冒头。
殊不知,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比如,他要做这水摊,若是烫伤、烫坏了一两个老人孩子,那便有意思了。
到那时,他的考评还能正大光明地往下压一压——
思及此,吕知州还没笑出声来,就见座下那张漂亮脸孔微微一笑:“大人谬赞,明恪岂敢?明恪初到官场,许多事情都是摸索着来。譬如前些时日的流丐之事,明恪便未曾预料到,只能胡乱应付过去,最后还得托赖钦差大人收尾,还吃了钦差大人的好一通训斥,最终也不知钦差大人查得如何,成了一笔不明不白的糊涂账……”
说到此处,乐无涯笑吟吟偏过头来,看向吕知州骤然变色的脸:“在明恪看来,为官正如过河,难以识别深浅之时,只得俯下身去、摸石前进,万万不可小觑任何一处浅滩,说不准便有激流暗涌,防不胜防。”
“一旦识不清深浅、辨不明高低,别说是新手,即使善泳之人,也难免溺死。”
“……知州大人,明恪此番心得,是否有理?”
第63章 政事(一)
在日夜接续、上下齐心的劳作中,夏至时分,南亭面貌焕然一新。
厕坑是最先落成的。
起初,有些清高的里老人,表面应承着要建立厕坑,心中颇不乐意。
虽说是有利可图,然而无偿开放给那些泥腿子用,他们还是忿忿不平,觉得被这些刁民占去了便宜。
尽管迫于官威,他们捏着鼻子照干了,心中难免不服。
然而,厕坑一投入使用,他们的心思就彻底转了过来。
原因无他。
这些肥料集中起来,实在是大有用途。
用于自家田地,可省去雇佣人手、捡拾肥料的成本;多余的趸卖出去,一担粪肥,足可得一百文钱,
来上厕坑的人越多,他们挣得越多。
他们恨不得每人长上两个屁股。
如此运营一段时日后,里老人们甚至有了些怨言:
为何太爷每里都要建厕坑?
若是他们能一力承包了全县的厕坑,垄断整个南亭的肥源,岂不妙哉?
于是,里老人们在明里暗里间,开展了一场厕坑竞争。
明面上,有人出价收购其他里老人手中的厕坑;有人对前来上厕所的县民无偿供应草纸一张;有人粉刷厕坑、在墙上涂绘,供人在蹲坑时观赏取乐;有人猜测女子更重洁净与私隐,对女厕坑日日打扫、确保清洁。
暗地里,有半夜偷盗粪水的;有撺掇别人薅无偿草纸的羊毛的;还有雇佣流氓去旁人厕坑里捣乱,在墙上涂抹污秽、聚众调戏妇女的。
一时间,大家挖空心思,出尽百宝。
他们光明正大的竞争,乐无涯不管。
可谁在暗地里使绊子,就抓谁。
他先前的狱犯改造计划,在此刻派上了大用场。
县中事多,既然流氓浑身闲得肉疼,那便做苦力去吧。
流氓尚不晓事,以为入了牢狱,还能像往常那样,攀攀交情、塞些碎银,就能躺平白吃白喝几天,再大摇大摆地出去接着威风逍遥。
殊不知,乐无涯早把这些看守的薪金和犯人们每日苦力的完成情况彻底绑定。
看守见到流氓们入狱,激动得仿佛一群乌眼鸡,摩拳擦掌地要从他们身上榨出油水来。
流氓们手头银钱有限,过往的人情更是全部作废。
若是不干活,吃无好吃,睡无好睡,白日里哪怕干活偷懒一点,晚间就有一盏长明灯点在门外,直对着人的眼睛照,每隔半个时辰,还会被狱卒粗暴地强行唤醒。
几日磋磨下来,八尺高的铁汉都瘦弱憔悴了一圈。
从此以后,流氓们只要见着南城监狱的门,都双腿发软,避如蛇蝎。
抓了几波人进去劳作后,效果异常显著。
南亭内外,治安清明了不少。
阴私之路走不通,里老人们便只好开始明面上较劲。
仅仅围绕一个小小厕坑,南亭便日日有大戏可瞧。
眼看南亭乱象纷纷起、又纷纷息,闻人约轻叹一声,点评道:“贫者日为衣食累,富户常怀不足心。”
“《左传》有云:‘民生在勤,勤则不匮’。”乐无涯头也不抬,在临摹闻人约的字,“写一篇策论吧。”
闻人约温驯地一点头:“是。”
如今,衙中诸人都习惯了闻人约的存在,甚至在乐无涯县务缠身时,有几名吏员会找他问策,以探知太爷的心意。
骆书吏就曾问过闻人约:“明秀才,你说,这些人闹腾完了吗?”
几番磨炼下,闻人约遇事已颇有沉稳气度:“树欲静而风不止。”
“怎么说?”骆书吏道,“听闻有些里老人,已经在出高价收购厕坑了。”
“做不到。”闻人约笃定道,“他们的地是县里出的。”
骆书吏转念一想,豁然开朗。
是啊。
官府的土地,不可私下转让。
就算有里老人使了大笔银子,也得到官府来审批。
只要太爷大笔一挥,就能把转让的申请打回去。
骆书吏不禁钦佩万分。
要知道,起初他还腹诽过,让这些里老人从自家地里圈出一块地搞厕坑便是,为何非要出公家的地,还如此低廉地租借给他们?
合着太爷这是从一开始就掐死了他们搞兼并的路子啊。
骆书吏放了心:“这些时日,太爷又发落了一批地痞破落户,又控住了他们交易土地的路子,只怕再闹也出不了格了。”
闻人约:“不会。”
“嗯?”
“台面上的竞争,到底是要花钱的。百姓们从这些人手里获利,哪怕只是蝇头小利,也有如从老虎口中夺食,是他们不愿见到的。”闻人约沉静道,“现在看起来风平浪静。但凡出事,必是大事。”
骆书吏刚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了:“那……”
闻人约温和宽慰他:“放心。我们南亭县衙何时怕过事呢?太爷还交了我三本刑卷看,先走了。”
骆书吏咽了口口水,目送着闻人约离去,想,一场无妄之灾,竟能把一个脾性暴躁、行事冲动的书生改变到此等地步,真是玄妙。
修建厕坑,只是南亭政令中的小小一件而已,便已有了这样多的冲突。
杀蚤灭鼠、城门减税、提倡饮用蒸煮后的水,诸般政策接踵推出,诸事也如潮水,汹汹而来。
而南亭上下,也很快见识到了这位年轻太爷的本事。
民案落在他手里,宛如流水而过,一个时辰可料理五至六件。
他慧眼如炬,不偏不倚,舌灿莲花,案子办下来,民案无有不服气的,刑案无有不顺法理、不应民情的。
有了厕坑后,南亭街道比以前清洁干净数倍有余。
乐无涯下令枯死的核桃木制作了统一制式的木花栏,有谁想在家门前种草种花,就可以来衙门免费领取。
一时间,南亭街道宛若新生,人人爱护,时时洒扫,每日都光洁如新。
道路通畅、税费降低后,许多客商都愿意从南亭经过,眼见这边陲小镇气象一新,纳罕之余,也充当了宣传的喉舌,每到一处,便同人聊起南亭之宜居。
一时间,南亭人口上涨,户数激增。
太爷一天一个新花样,来的人再多,都不怕无事可做。
南亭煤矿刚被钦差查验过,待遇颇丰,只要肯卖苦力,便能赚出许多嚼谷来。
给县民们烧水,需要有人看着火,也需要专人看守,防止来取水的人烫伤。
厕坑需要专人分发草纸,防人冒领。
手工业者可以去制核雕、刻木栏,太爷从不克扣、不延发他们的工钱,单这一点便胜过十之八·九的县衙。
街上有不少穿着体面干净的乞丐,时不时上街一趟,敲打着破饭盆,妙趣横生地介绍着南亭县的风土人情和近期工作。
这般热热闹闹地小半年执政下来,乐无涯收到了第一把万民伞。
这把万民伞,不同于送别离任官员时乡绅士族们临时赶制的精致物件,伞边垂挂着的不是绸条,而是粗布条。
发起人也不是员外郎、里老人,而是那个酿得一手好辣椒酱的面摊摊主。
他听了乐无涯的话,重新打鼓另开张,专卖辣椒酱,生意一扫先前颓势,竟是颇为火爆。
开张前几日,他制作了整整一个月的辣椒酱便销售一空。
一如先前约定,乐无涯真的来看了他,买走了一小罐辣椒酱之余,还出言点拨他,不用看现下卖得快,就玩命酿新的。
不仅苦了自己,还会失了辣椒酱原本的风味。
辣椒酱买回家去,且得吃个一月两月的。
他每日只需卖一大罐,售完即止。
摊主按太爷之言如此做了,不仅轻松了许多,还有了许多回头客,每日清晨,就到他的摊前大排长龙。
南亭辣椒酱的声名,甚至传到了外县去。
摊主感念太爷恩德,便自掏腰包,做了一把大伞,悬在摊前,给排队的人遮凉之余,还跟排队的人说,若是觉得咱们太爷好,就在伞边的布条上签个名字,真心实意签字的,多赠一两辣椒酱。
很快,乐无涯收到了他这份带着辣椒气息的大礼。
他收到礼物,开心坏了,绕着伞转了好几圈,喜悦万分。
他上辈子累死累活,得到的只有泼天的骂声。
他还没干什么呢,怎么就有人喜欢他了?
他喜难自禁,急需有人分享。
于是,他转身回书房,提笔写信,把齐五湖叫了来,说是有一件好东西要给他看看。
齐五湖还以为是乐无涯的茶花种出了什么眉目,忙放下县务,骑着他那匹老马,颠颠地来了南亭。
他刚到南亭,气还没喘匀,乐无涯就殷勤地把他拉到万民伞前,好一顿献宝。
察知他叫自己来南亭的用意,齐五湖老脸发绿。
可见乐无涯连比带划、满面兴奋,他涌到嘴边的一顿臭骂,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这闻人明恪,平时看起来长袖善舞、老成持重的,怎么这时候又幼稚快活得像个孩子?
思及此,他投向万民伞的目光,带出了几分柔和的艳羡。
他半是喟叹、半是真情:“待我致仕之时,若是锦元百姓能送我这么一把伞,就好了。”
乐无涯兴致勃勃的:“没事的,英臣兄!就算没有,我夜打着这把伞去,给你壮壮声势!”
齐五湖呸了他一声:“……早知你的嘴吐不出象牙。”
乐无涯:汪。
在乐无涯冲着齐五湖大肆炫耀时,上京六皇子府,笛声悠扬,声传八方。
如风站在院中,叉着双手,满怀忧愁地唉了一声,问姜鹤道:“你刚才交信的时候,怎么总盯着主子看啊?”
姜鹤冷冷地看一眼如风,答:“在判断主子的真假。”
如风:“……”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如风早已知道他的本性:
若不是此人武功超群,被人花言巧语地发卖掉了,还要替人数钱呢。
一阵无语后,他强忍住戳他脑门的冲动:“主子都在府里了,你还疑心是旁人?”
姜鹤:“难说。”
如风倒噎一下,恨铁不成钢道:“你看你这油盐不进的样子,主子八成就是被你气的!你看看,这都吹了大半个时辰了!”
姜鹤颇觉无辜。
他上次犯了大错,所以这次谨慎一些,合情合理。
主子脾气好,不会怪他的。
于是,他合理推断道:“不是我。是被信气的。”
如风压根儿不信:“骗鬼去吧。谁的胆子这么大,敢给咱们主子气受?”
姜鹤闭了嘴,知道自己想不清楚,索性就不想了,转而专注地望向双穗堂:
六皇子笛子吹得真好,这一口气这般长,他可憋不了这么久。
第64章 政事(二)
闻人约知道,里老人们的你争我夺,早晚有一天会出格。
但他没想到会这般快。
乐无涯得到万民伞的第三日、也即被齐五湖训了个狗血淋头的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一名书生便在衙门后门的石狮子旁堵住了背着书箱的闻人约。
他压着嗓子叫他:“哎!明守约!守约兄!”
闻人约停下脚步,仔细观察来人面庞。
为着好好扮演“明相照”,他暗自背记下了南亭中所有可能与他相熟之人的名姓,并在这半年时日里将人的面孔与名字一一对照,确保无虞。
因而他顺利地叫出了他的字:“子健,何事?”
书生名叫张玉书,不由一怔:“你还记得我啊?”
闻人约:“自然,同窗之谊,岂可轻忘?”
张玉书一哽,面上露出些羞惭之色来。
他与明相照曾同在南亭书院就读。
自从明相照被栽赃谋反、又被顺利平反后,他便鲜少再来书院。
听说他是得了闻人太爷青眼,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他们这些秀才还曾聚在一起议论过,闻人太爷是贡监生出身,只走到了乡试那一步,成绩平平。
明秀才让太爷教他读书,那岂不是和臭棋篓子下棋,越下越臭?
张玉书未曾料到,半年过去,此人却再无先前眼高于顶的模样,不仅会说人话了,为人处世竟自带出了几分沉静雍容的气度来。
可见闻人太爷确是个有本事的。
他愣了片刻,才记起自己的来意,支吾了几句,方道:“守约兄,你跟我来……”
说着,他便要将闻人约往一处引去。
闻人约微微蹙眉,并不挪步:“你先说。”
张玉书着急地抓住他的衣袖,压低声音:“有……有谋反之事!”
闻人约:“……”
放在以前,听到如此大事,就算表面强作镇定,心底也忍不住要慌乱一阵。
可他被顾兄调·教半年,早已不是昔日吴下阿蒙。
他说:“何事、何地、何人?你为何发现,又为何说与我知?”
他态度严肃,口吻却温和。
张玉书拼命稳住心神,将来龙去脉与他细细分说了一遍。
张玉书家附近有一处厕坑,乃是里老人张继一手承办。
为了吸引更多人前来,张继别出心裁,采买无字的小画本,用钉子穿了麻线,悬挂在厕壁上,供人取阅。
这一手确实吸引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张玉书。
张玉书昨日苦读至凌晨时分,清早睡醒,想起昨夜看到一半的小画书,便想在五谷轮回之余,趁机松泛松泛。
他看的连环画,是个江湖剑客行侠仗义的故事。
在故事中,剑客和朝廷合作,靠自己的绝世武功取得了关键证物,将一名贪官拉下了马。
他蹲下后,随手将小画书从墙上取下,却发现小画书后面的厕壁上,有人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道:
“苍天无日月,蠹虫登天阶。常怀不平志,嗟而束黄巾。”
这可是妥妥的反诗!
张玉书像是被火烫了似的,来不及解决,匆忙系上裤带,尝试着用袖子去擦壁上的字,发现擦不去,只好跑出厕坑,急急敲响了厕坑对面里长的家门,向他报告此事。
里长刚刚从睡梦中惊醒,就得到了这么一个要命的消息,登时清醒得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这反诗若是出现在大街上,那倒好说。
边陲之地,总有些不服王化的反贼滥嚼舌根。
只要及时上报,让衙门清理了就行。
可这事出在新修的厕坑里。
厕坑是有人管理的。
这就极容易被追责了!
里长的意思是,当务之急,是赶快找人来,把壁上的反诗粉刷掉再说其他!
里长和张玉书一样,不敢私自处理此事,怕吃挂落,又不敢说与第三人知晓,便找来四名家丁,要他们先把厕坑门锁上,不让旁人进入,随即拖着一条风湿老腿,火急火燎地骑驴赶往里老人张继家,准备汇报此事。
张玉书被扔在原地,心乱如麻。
他到底是个士子,呆呆地想,怎么着都要跟衙门说一声吧。
私下处置,仿佛不那么光明磊落?
可若要让他直接去报案,他又不敢。
这厕坑里每日进的人,少说一百有余,人多手杂的,就算衙门要查,要怎么查?
他搜遍记忆,压根儿不确定之前这里有没有这么一首反诗。
自己连什么时候写上去的都不晓得,怎么报案?
张玉书心焦时,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人应对此类非常之事……好像还蛮有经验的?
此刻,“蛮有经验”的明秀才刚听完张玉书的描述,眉头轻皱。
他将书箱交到他怀里,言简意赅道:“报官。拿我的书箱做凭证。今日一早值门的是何青松,让他直接去把太爷叫醒。”
张玉书闻听此言,有些不情愿:“可我不知……”
闻人约言简意赅:“你去报官,我去拦住他们。不可叫他们动手清理壁上字迹。”
张玉书:“……什么?”
闻人约反问:“反诗为何不写在书上,反倒写在墙上?”
张玉书一早起来接连遭遇大事,头脑难免混沌:“……啊?”
他忍不住按照闻人约的设想倒推回去。
若那诗写在书上,处理起来肯定就没现在那么麻烦了啊,他自己都能解决。
大不了把那页纸撕下来,投进厕坑里便是……
张玉书脑袋嗡的一声,惊愕地看向闻人约。
“想要清理干净墙上的东西,要难许多。或拆卸、或涂漆遮掩,必然会有大动作,旁人只需要蹲在一旁察看,见你们乱起来,视其动向,便能知道你们是要报,还是要瞒。”
闻人约冷静道:“一个隐瞒不报的罪名扣上来,子健,你也躲不了干系。”
张玉书吞了口口水,不再多话,抱着闻人约的书箱,掉头冲向了县衙。
闻人约加快步伐,赶向张玉书所说之地。
还有一件事,他藏在了心里,未曾对张玉书明说:
修建厕坑一事,说到底,是顾兄发起的。
他全然是出于一片好心,但若是这厕坑被有心人利用,成了藏污纳垢之地,真要追究起来,顾兄怕也脱不了干系。
要知道,顾兄是从平反明相照谋反案开始,才在南亭县站住脚跟的。
偏偏这次的风波,也和“谋反”有关。
若说这次是巧合,闻人约断然不信。
在他赶到时,已然有两人来到了厕坑前。
一人开锁,一人提着油漆,左顾右盼,甚是慌张。
闻人约猜测,这便是张继派来掩盖此事的人了。
二人本就心慌不已,看到闻人约不知死活地向此处靠近,他们自是友善不到哪里去。
其中一人恶形恶状地吼道:“这个厕坑用不了了!到别处上去!”
闻人约眨眨眼,乖巧地“哦”了一声,转身离去。
但他并未走远,拐入一条巷子后,探头去看。
厕坑门开、二人入内后,有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马上尾随二人而入,显然是在此地窥看已久。
很快,厕坑内里传来了对骂的声音。
那两个里老人派来的人急着毁灭墙上的痕迹,却被后面紧随而入的二人堵了个正着。
他们气急败坏地轰人。
后来的二人自然不肯。
在争执声渐响时,闻人约从藏身处现身,从路边的行道树上掰断一根腕口粗细的树枝,走到门前,猛地关住了门,把四人全都闩在了里面。
毁灭证据的两人:“……”
意图抓包的两人:“……”
里长离家前,嘱咐了四个家丁守在一旁,尽量别沾手此事。
见里老人派来的两人进门,家丁们本来松了一口气。
见两个人跟了进去,他们刚松的一口气又憋住了。
见第三个书生模样的人突然跳出来闩住了门,他们干脆是一口气堵住了嗓子眼,只觉来者不善,各自手举扁担,意意思思地往前凑。
闻人约见三四个人朝自己包围过来,微微叹了一口气:“劳驾,都别忙了。我已经报了官,官府马上就到,你们不要……”
一听“官府”,几名家丁顿时涨红了脸。
不是别有用心之人,为何非要闹到官府去?
靠前的人猛然挥棒,朝闻人约面门打来!
……
厕坑里的四人,本就各怀鬼胎而来,如今却被第三方莫名其妙地困在了厕坑里,心慌难忍,觉得是入了什么人的圈套,只想着先逃了再说。
这小小木门,到底是挡不住四个人的联手破坏。
当门被破开时,眼前的一幕,把他们骇住了。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
唯一还站着的闻人约,手持抢来的扁担,看见目露凶光的四人,无奈地叹息一声,劝慰道:“……劳驾,别打了。”
……
待何青松火急火燎地带人杀到,只见不少邻里都被吵醒了,探头探脑地围观着厕坑前的混乱景象。
而那个平素还挺温文尔雅的明秀才,脚下踏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手中扁担将另一人抵在墙壁上,任凭那人如何乞饶叫骂,一概不理。
见到目瞪口呆的何青松,正觉得这个姿势颇有些为难的闻人约舒了一口气:“何头儿,你来了?”
乐无涯从何青松身后一探脑袋:“还有我呢!”
他背着手,满意地巡看了一遍闻人约的办事成果,笑眯眯地伸手一搭他的肩膀,小声道:“行啊。”
闻人约微微面红。
顾兄日日拉着他拆招,这些功夫粗疏的家丁,怕是连现在的顾兄都能轻松击败。
乐无涯吩咐:“老何,叫两个人进去,把里面的那块板子卸下来。”
他环视了地上的一圈人:“将这些人全部锁起来,拿到衙里去。”
何青松吆喝一声。
各位衙役依序办事,半句废话都没有。
“……又想害人。”乐无涯用拇指摸了摸唇畔,“害人不好,是要出血的哦。”
第65章 政事(三)
那块木制隔板被卸了下来,当作证物,用布罩着,运往了衙门。
在拆卸墙板时,闻人约进去看了一眼那反诗。
那反诗确实如张玉书所说,乃碳笔写就。
他试着擦了一擦,发现不止如此。
——它还被人用刻刀加深了一遍。
若是只动手粉刷,根本遮挡不住。
只能将整副板子拆了运出去,才能彻底销毁干净。
闻人约觉得有些奇怪,暗暗在心中记下此事,并不声张。
厕坑中的四人并着里长、家丁捆作一串,从南亭刚修好的主街招摇而过。
热闹谁都爱看。
即使是清晨时分,南亭许多人捧着早点、惺忪着睡眼,围观太爷当街拿人。
他们还未到衙门,衙门口的人家都知道,有家厕坑出事了。
然而,口口相传之下,事态出了些偏差。
乐无涯目不斜视地前行时,听到一个出来打酱油的信誓旦旦地与酱油摊摊主说:“好家伙,你都不知道,一帮人打架,打急眼了,跑进厕所,掏了坑里的东西互相扔!听说是那明秀才挺身而出,把两边各打了一顿,才止住他们互相扔屎呢!”
乐无涯面不改色,摇扇向前。
闻人约同样涉案,跟在队伍最后。
和上次沾染“谋反”嫌疑时不同,闻人约的心境早已改天换地。
这短短的回衙之路,他将事情想了个分明。
……此案不同于明秀才的谋反案,九成可能难有结果。
明相照的案子,有首告之人,也有证物,虽全是杀招,但还有一审之力。
如今,这厕坑里写反诗,是一桩典型的无头公案。
厕坑每日来往人群如云,谁会特意留心进出之人?
乡里识字之人虽少,但也无法从字迹上查验身份。
方才拆卸时,闻人约仔细去瞧了一眼墙板上的字,歪歪扭扭,说是用左手所写、或是不认字的人仿着字形描画,都说得通。
自己虽是随机应变,抓了那尾随的二人的现行,但他们只需要一口咬死,他们是进去如厕的便是了。
就算他们真是某个里老人的亲信,跑到离家极远的地方来上厕所,尽管可疑,却也算不得铁证。
这事即使上了公堂,也无法辩个分明。
那么,问题就来了。
闻人约将目光集中在了乐无涯身上:那为何顾兄还要这般招摇?
……
一切果然如闻人约所料。
上堂之后,两方都各执一词,大呼冤枉。
里长一口咬死,他们绝不是知情不报。
在里长口里,他们是一边禀告里老人张继,一边报官,只要衙门发话,他们马上动手,清理掉那大逆不道的反诗。
他还抬出了前来报官的张玉书,说,若是他们有意隐瞒,何必要让张玉书这个发现人跑到衙门去找闻人约呢?
张玉书:“……”
里长走得匆忙,并未交代他什么,且报官亦非他自己所愿。
可他家在本地,平日里颇受里长照顾,自是里长说什么,便是什么。
他低头不语,默认了此话。
至于后来上厕所的两人,全应了闻人约的猜想:一口咬死,抵死不认自己是去抓人现行、反被抓了现行的。
他们二人是堂兄弟,是里老人丁柘家里签了死契的下人,平时确实不住在这里。
不过,他们有位无子的表叔住在附近,近来旧疾复发,病歪歪的。
他们告假前来照顾,夜里干脆就住在表叔家中,不过是晨起尿急,不知为何厕坑被锁,又被人阻拦,一时气愤,才同他们推搡拉扯起来。
而闻人约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们二人看到那块被拆下来的隔板上面的反诗时,同时露出了诧异之色,仿佛是瞧到了什么不寻常之处。
然而那种诧异转瞬即逝。
这一通审讯下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十有八·九丁柘派人作的妖、捣的鬼。
可这事并无实证。
他们私下可以斗,公堂之上,没有真凭实据,判不出什么结果来。
乐无涯看堂下吵作一团,是公有公的委屈,婆有婆的道理,托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厕坑处若有形迹可疑之人活动,谁可作证?”
里长被问得一愣,心想,谁闲得肉疼,总盯着厕坑瞧?
但他细想一番,真教他想起了两个人来:“这些天来,倒是有两名乞丐,日日在那处盘桓,睡也睡在那附近……”
乐无涯一拍惊堂木:“传!”
一刻钟后,两名乞丐被带至堂上。
乐无涯身子前倾,趴在案桌上:“听说你们二人日日在厕坑前头,可有瞧见什么行踪鬼祟之人?比方说,在进入厕坑前,左顾右盼、里外检查、眼神飘忽,一副干恶事怕人抓包的样子。……说白了,瞧着像小偷的人。”
闻人约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
……这样问,八成也是审不出什么来的。
两名乞丐对视一眼,吞了一口口水:“这、这……厕坑里有什么可偷的啊,太爷?”
乐无涯猛地一顿惊堂木,唬得他们趴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了。
“吓到啦?”乐无涯笑道,“那还敢在这里跟我顾左右而言他?只管说,看没看见就是。”
那二人抖抖索索的:“没……没看……看见……”
闻人约眉心一动。
这二人反应,有些可疑。
他看得出,乐无涯自然也看得出。
堂上气氛一时凝滞。
“抬起头来,看着我。”乐无涯语带笑意,目色如霜,“‘看见’、‘没看见’,这两句话竟如此烫嘴么?”
两个乞丐抬起头来,和乐无涯对望片刻,便是两股战战,面露惧色,纷纷叩头如捣蒜,嚎啕道:“太爷,我们真没看见什么人!太爷饶命!饶命啊!是我们不中用!”
闻人约:……不至于吧。
难道是这二人干的?
不是他们,何必恐慌至此?
乐无涯叫人取来纸笔,叫他们分别用左右手,反复照着抄写“苍”、“黄”、“常”三字。
他们二人皆不识字,又心怀恐惧,写得抖抖索索,落笔宛如蚁爬。
可闻人约瞧了半晌,发现,这字大概真不是他们写的。
不仅字迹和笔锋完全不同,写字的习惯也不同。
闻人约知晓,顾兄是摹写字迹的高手。
据顾兄所说,每人的写字习惯都有微妙的不同,包括不识字的人,写起字来,也有各自的独到之处。
对于不识字的人,写字如画画,他们分不清笔画次序,只好按照自己的理解胡乱下笔。
顾兄择出的这三个字,都是笔画略复杂的。
譬如“苍”字,有一个乞丐喜欢从下至上写,有一个则先照着描了“人”字,再画上面的草头。
且在如此慌乱的情况下,他们反复抄写,都没有改变这种习惯,字写得虽丑,却丑得很是一致,即使换了纸张,写下的也是同款的丑字。
若是识字之人故意乱写,扭曲字迹,是很难记得自己刻意改变的笔迹习惯的。
乐无涯以这样的手法试过了涉案诸人,字迹确实无一吻合。
此案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审成了无头的公案。
好在此案有了闻人约插手,把想捣乱的、想掩盖的一并扣住到案,那两个丁柘手下的人没了大闹的底气,反惹了一身腥,只得配合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最终,此案以斗殴案结案。
因着一场误会,两方持械斗殴,导致厕坑大门及一面木墙板损坏。
里长家丁不分青红皂白,持棍打人,判处监禁三日;里长管辖不严,需出钱赔偿损坏的厕坑。
里老人张继派来的两人,以及原本意图捣乱的两人,也参与斗殴,暂且监禁,叫两家里老人各自来掏钱赎人。
闻人约一个人打一群,胜之以武,判赔偿伤者医药费五百钱,并附带乐无涯“这么能打,怎么不考武状元去啊”的当堂调侃一句。
至于两名乞丐,其中一名吓得尿了裤子,乐无涯判他们留下来打扫公堂,随后可自行离去。
在场诸人松了一口气,纷纷称颂太爷秉公执法。
可私底下,几双眼睛都死死盯住了丁柘手下那两人,看得那二人如芒刺背,直到被人押下去,才松了一口气,心中甚至对乐无涯有了几分感激:
若是太爷就这么把他们放出去,而不是收押,他们怕是要一出门就被张继派人套麻袋带走了。
众人签字画押后,此案便得了终了。
很快,堂上就只剩下了乐无涯与闻人约。
乐无涯轻轻吹着墨迹未干的案卷,自上而下浏览一遍后,折叠起来,一抬头便撞上了闻人约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从堂上绕下,围着他转了一圈:“唉,想什么呢?”
“我想,你刚才讲,害人者是要出血的。”闻人约说,“可此事只能就这么算了。”
乐无涯玩笑道:“我说的话,你难道要当金科玉律听啊?”
他小声道:“这事,堂上完了,堂下可没完呢。”
闻人约自然清楚。
前来抓包的,是丁柘家仆,此事背后是谁主使,不言而喻。
律法判不得丁柘,张继也不会放过他。
他说:“若张玉书不来同我报信,真让丁柘派去的人嚷嚷出厕坑里有反诗,此事会更难处理么?”
乐无涯一耸肩,轻松道:“不会啊。”
闻人约定神一想,确实如此。
“……是了,没有实证,最多治一个里长知情不报的罪,也就罢了。”
乐无涯笑吟吟的:“还有哪里你觉得古怪的?”
闻人约细细一想,便记起了那桩事来:“那字迹被人用刻刀加深过。”
乐无涯的笑意越发灿烂。
闻人约往深里推测道:“按理说,若丁柘派来的人知道此事,便不该急于尾随他们进去……因为那痕迹被刀划深了,即使被漆刷过,字迹犹能存在。张继派来的人发现遮掩不成,必然要拆了木板,带出门来销毁。他们根本不必进去,只需要在门口把他们堵住,栽赃他们是偷窃木板的小偷,闹将起来便是,何必要跟进去。况且……”
况且那二人看见木板后,露出的诧异神情,不似作伪。
那字……可能真是旁人加深的,逼着里长、张继等人无法私下遮掩,只能大张旗鼓地抬板出来,把此事闹大。
还有那两名乞丐,明明事不关己,为何如此紧张?
仅仅是因为见官害怕,还是……
说起乞丐,前段时间,顾兄整顿流丐,颇有建树,似乎是和南亭本地的一个杆儿头有了联系。
那人叫盛……
想到此处,闻人约猛然抬头,看向乐无涯。
乐无涯略略歪头,俏皮地望着他。
在二人沉默对视之余,何青松一路跑来,大声禀报:“里老人武威,想面见太爷。”
乐无涯注视着闻人约,露出了漂亮的笑容:“有请。”
他补充道:“里老人李三泰、江温韦、康杰,已在外面等候许久,都等着面见太爷。”
闻人约眉心一动。
乐无涯背手一笑:“想通啦?”
闻人约深吸一口气:“此事是……”
乐无涯微微地一点头:
这才是真正的长进了。
孺子可教。
乐无涯大踏步迈至堂前,朗声道:“统统有请!”
说完,他便张开扇子,大踏步往前而去。
闻人约站在原地,仍保持着与他对谈的姿势,自言自语道:“……是你。”
是啊,是他。
所以,顾兄招摇过市、大肆宣扬。
所以,他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厕坑写反诗一事,虽然审不出什么来,但足够让诸位里老人恐慌起来了:
承包厕坑,确实有利可图,但目下大家斗得眼红,下次使出什么阴招,实在难说。
这次是反诗,那么下回是什么?
往坑里扔鞭炮?还是蓄意伤人?甚至把人推进粪坑里?
要是满墙都写满了反诗,那他们该怎么办?把厕坑拆了?
当厕坑变成一只烫手山芋、而衙门又不允准转让公地时,这些人会选择什么?
——他们会把厕坑还给衙门管理,把这烫手山芋丢出去。
当然,为了急于甩出,他们绝不会管衙门要修葺厕坑的钱。
顾兄教导过他,凡有案件,得利最多者,嫌疑最深。
闻人约侧过脸去,望向乐无涯的背影。
乐无涯走起路来,体态风流潇洒,七品官服飘飘,活似一面招摇飘逸的艳帜。
他抬手按住怦怦乱跳的胸口。
先前的顾兄,仁义为本、勤恳爱民。
可眼下场景,必是他处心积虑、早有所谋的。
他直直望着他的背影,仿佛是第一天认识他。
……
乐无涯大步向前,并未回头。
正如他所说,害人,是要出血的。
早在绘制厕坑设计图时,乐无涯就知道,厕坑一事,虽只是诱人小利,可早晚要酿大祸。
乐无涯等这一场大祸,等了许久了。
里老人是乡绅望族,从乡里百姓中得利甚多。
让他们出出血,白白为百姓们建上这么一座厕坑,运营成熟后,再甘心情愿地交还给衙门管理,乐无涯觉得合情合理。
而自己在背后处心积虑、筹谋多时,暗暗等着他们下手,自然也是要出出血的。
乐无涯稍稍偏过脸去,用余光看向站立不动的闻人约,抬手按住了心跳有些加速的胸口。
……这段友情,便是他要付出的赌注了。
第66章 矛盾(一)
里老人们显然是有备而来,仿佛集体商量好了一般,纷纷以一通虚情假意的问候开场,以恭恭敬敬地奉还地契作结。
一个早上加上半个下午,厕坑的地契交回了一大半。
乐无涯十分客气有礼,一一询问,需不需要衙门把修建厕坑的钱贴补给他们?
能成为里老人的,尽管有贪者,却没有蠢货。
这种时候张口跟衙门要钱,那眼皮子得浅到什么份儿上?
他们笑眯眯地来,笑眯眯地走,只是不约而同地有了同一个想法:
……闻人太爷,惹不得。
他们虽借由厕坑尝到了一点甜头,挣到了些银钱,但经营时日不长,尚未回本。
算来算去,等于是他们这帮人贴了人力财力,忙活了半年,给南亭县做了一回大功德,给太爷修了一场好官声。
自己呢,什么都没落到。
最要紧的是,这事怎么算,都赖不到太爷头上。
因着他们贪心,才有了围绕厕坑的诸多争端。
这次祸头虽是丁柘挑起的,但祸源是他们的贪心,这场争斗才会愈演愈烈、愈斗愈凶,走到如今这一步,甚至可以说是早可预料。
太爷顶多是将此事传得满城皆知,用最快速度传到了每个里老人的耳朵里而已。
他们斗来斗去,给太爷做了嫁衣裳,还得说尽好话、露尽笑脸地把地契还回去,生怕太爷不肯收……
这其中倘使真有太爷的手笔,那……
里老人们不敢再深想下去,转而看向了东城方向。
——奈何不了太爷,还奈何不了你丁柘么。
……
乐无涯送走第八名里老人后,打了个哈欠。
这种无聊的戏码,演上八回,他看都看累了。
他转手把这差事交给了爱好交际的孙县丞。
今日,最多再加上明天,大概就能全部收回了。
不想惹事之人,已陆陆续续交还了地契,就算有人舍不得交,大势所趋,又能如何?
乐无涯一边把小算盘划拉得噼里啪啦,一边迈步出了衙门。
……
南亭地界的“杆儿头”盛有德,在城隍庙后的一处酒摊子喝酒。
他并不是特别爱好清净,只是他喝酒吃肉时,总得避着些手下的花子,不然面子上过不大去。
正当他举碗欲饮时,突然感觉自己的左肩头被人用扇子轻轻一敲。
他向左看去时,乐无涯自他右侧入座,玩笑道:“你的人,不中用啊。”
盛有德瞪着神出鬼没的乐无涯,愣了半晌,直觉有哪里不对。
但太爷率先挑起话题,他总不能不答,只好不再深想。
他知道他所指何事,苦笑道:“太爷,我早就说过……”
……
厕坑陆续落成后不久,乐无涯便来寻了盛有德,开门见山道:“帮我个忙。”
听完乐无涯的吩咐,盛有德一头雾水:“您叫我派人去……数进厕坑的人?”
乐无涯自是有他的一番道理,径直安排道:“每个厕坑门口派两个人,轮流照看。进去一人,算一个铜板。每过一日,到你这里来报数,第二日,你来衙门找何青松结一回钱,有事上告,无事领钱走人。就这么简单。”
盛有德听懂了乐无涯的弦外之音:“太爷,不单单是数人吧?是盯梢?”
乐无涯冷淡道:“别瞎打听。”
“不敢、不敢。到时候,若是有什么异常,必立即报给太爷知晓。”盛有德试探道,“太爷,可这盯梢,总有个头尾吧?盯谁?盯什么事儿?要干多久?”
乐无涯反问:“我给你送钱,你还不要?”
盛有德从这话头中嗅出了一丝异常来,忙点头道:“旱涝保收,这么好的生意,太爷让盛某做,真是太给我脸面了。可这活儿要是干差了……”
“还没开始干,就想着干坏了要怎么糊弄我了?”
盛有德忙解释:“太爷,您是不知道,下九流可坏着呢,他们爱糊弄人。比如说这厕坑,一天进去一百个,眼皮子窄点的,报一百二十个;贪点儿的,报两百个。这、这也不好查验不是……”
“你这话我不爱听,吞回去。”乐无涯拿扇子一指他,“下九流怎么了?上三流,下九流,哪行没有败类?哪行又没有名垂青史的?我要是看不上你,和你坐一桌干什么?”
盛有德赔笑道:“是是是,我吞回去。太爷,您说您的指示。”
“你把你耳朵里塞的驴毛掏掏干净。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你还想要什么指示?”
盛有德:“……”啊?就刚才那句?
乐无涯看出了他的迟疑:“是个不错的肥差吧?”
确实。
别说乞丐们不识数。
要是进厕坑一个人就能赚一文钱,他们自己就能无师自通地开发出许多计数办法来。
结绳、画勾,办法总比困难多。
太爷是要买他们的一双眼睛,确保每个进厕坑的人,他们都瞧得认认真真。
只要肯留心看,若是有什么行踪鬼祟之人,肯定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但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他静静等着乐无涯的下文。
果然,乐无涯抿了一口茶,道:“别忙着美,丑话我要说在前头。”
“你们当然可以哄我,可以磨洋工不干活,找个地方睡大觉,等到一天过去,随便扯谎编个数来唬我,从我这里骗钱……”乐无涯道,“我自有办法,测出他们干事是否用心。若是不用心,有德兄,我可是要找你说话。那钱,我要如数退回的。”
“您不罚我们,已是格外开恩了。”盛有德语调轻快,继续试探,“太爷,这么好的事儿,何时是个头?”
乐无涯站起身来,用那把柔软的轻罗小扇在盛有德的左肩轻轻一拍,拍出了他一身的鸡皮疙瘩:
“在我的目的达成之前。”
……
自从那日起,围绕厕坑的小风波就接连不断。
流氓闹事、小偷盗窃,大多都是当场闹将撕扯起来,并无这些乞丐眼线们的用武之地。
盛有德还寻思过,这要怎么测啊。
直至今日,太爷大张旗鼓地拘走了两个乞丐,盛有德终于明白,所谓的“测试”是怎么一回事了。
从他们堂上的表现来看,盛有德知道,他们怕是干了吃空饷、乱报账的混账事儿了。
盛有德早知道太爷的钱不好赚,面对此情此景,索性嬉皮笑脸道:“太爷,是我手下人不顶事。您付我的钱,我按约定如数返给您就是。”
“是你的人不顶事……”乐无涯凑近他,低声问道,“还是你不把我的事当回事?”
盛有德心中一悸,忙笑道:“太爷,小的怎敢?”
乐无涯将一本字迹糟乱的草纸册子放在桌上,用扇子推给了他:“看看这个。”
盛有德笑道:“小的不大认字……”
乐无涯用扇子替他翻开一页。
看到册子上的内容,盛有德脸色微微一变。
这册子显然是使用已久,且纸质粗劣,翻了边、卷了毛,上面细细记载着今日那间出事厕坑每日的进出人数和行迹可疑之人。
开始记录的时间,与乐无涯前次来找盛有德的日期一模一样。
盛有德不大识字,这记录人干脆是不认字。
对于行迹可疑之人,便用简笔图画指代其行。
比方说,有流氓打架,便画上两个斗殴的小人。
就在昨日,记录人画下了一幅连环画。
一个小人正偷偷摸摸从厕坑大门探出头去,四下张望。
紧接着,那小人离开了厕坑,且锁上了门。
厕坑周边很快围上来了一些新的小人,见门上上了锁,又离开了。
下一张图,他不知从哪里回来了,东张西望一番,把门打开,自己一个人钻了进去。
结合今日之事,盛有德哪里还有想不通的。
在那今日出事的厕坑附近,太爷又埋了一个替他干活的暗桩!
而且那人甚是尽职尽责。
盛有德一时语塞,僵硬地调笑道:“您有这么好的探子,哪里还用得上……”
他的后半句话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他都有这么好的探子了,怎得还用得上他?
他仔细看去,只见那字迹笨拙得很,和他手下那些乞丐的水平不相上下。
他心中的恐慌感水涨船高:“……敢问,您的这些探子,是从哪里来的?”
乐无涯单手搭在椅背上,用这张漂亮的文官脸蛋,摆出了武官的睥睨神情:“你还在考虑这些?”
盛有德顿感脊背发寒,有口难言。
因为他突然发觉,刚才乐无涯刚刚来到他身边时,自己心头的怪异感源自何方了:
自己来这僻静地喝酒时,谁都没有告诉。
……太爷怎知自己在这里?
乐无涯见此人脸上风云变幻,甚觉有趣。
他决定再添把柴、加把火。
“唉,有德兄,问你件事。”乐无涯一脸真诚的好奇,“你派人跟踪尾随了我半个月,近来为什么不跟了啊?是因为我那日去驿站见了上京信使,吓到你啦?”
盛有德心头大震,膝盖一软,竟顺着凳子滑跪在了地上。
酒摊老板见此情状,不免一怔。
下一刻,他竟看向了乐无涯,仿佛与他很是相熟似的。
乐无涯一摆手,他才低着头佯作不察,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察觉到盛有德越发震惊的眼神,乐无涯露齿而笑:“吴老板,你认识,人不错。上次有流氓往他的酒里下毒,想要讹诈他,被我识破,最后讹诈的人被我抓了,现今……人应该已经快到流放地了吧。”
闻言,酒摊老板规规矩矩地一弯腰:“谢太爷恩。”
乐无涯抬起下巴,注视着面无人色的盛有德:“盛有德,你懂我的意思了吧。”
“你现在还在南亭,不是因为你根基深厚,是因为我认为你还有用。”
“马上要到端午了,抓不了老鼠的地头蛇,我会下雄黄驱走的。”
“我们南亭不养闲人,有德兄,知道么?”
吃了这一吓,盛有德彻底收起了对此人的轻蔑之心,连如柱的冷汗顺着脸颊汩汩流下也不自知:“明……明白……”
乐无涯用指尖敲了敲那张简笔画:“查清画里的这个人是谁。你亲自查。查清了,来衙门报我。”
他凑近了盛有德:“记住,让你查的,才归你管。不让你查的,别多管。”
盛有德苍白地抬起脸来:“……太爷,画里画的是谁,您是知道的吧?”
这是他的探子画给他的,只需要听那个探子汇报,他不就能知道画中偷偷摸摸的人是谁了?
乐无涯的笑容极动人明亮:“是啊,我当然知道是谁。所以我现在在考你啊。”
“这是最后一道题。你答不对,就是你真不中用了。”
……
留下了失魂落魄的盛有德,乐无涯步履轻松地走在南亭街道上,徒步穿越了半座小城。
常小虎的母亲苏氏、蒋铁匠、俞木匠,热情地要拉乐无涯到家里用饭,被他以公务为由婉拒。
扈文扈武刚从漆器坊里出来,热络地向他打招呼。
酿得一手好辣椒酱的摊主塞给了乐无涯一罐辣椒酱,并拉他去看他新盘下的铺子,不好意思地提出想要一副太爷的墨宝做牌匾,乐无涯满口应允。
不少曾经的乞丐,在衙门的牵线搭桥下,都谋到了一个正经差事,一见到乐无涯,自是乐得见牙不见眼,热情地上前问安。
南亭里,肯为他打探的眼睛有很多,肯为他办事的手也有无数。
从今日起,他大概可以将盛有德划入其中了。
利用里老人们围绕厕坑的争夺,收回所有厕坑,顺便驯服盛有德,此乃一箭双雕。
至于那第三只雕……
快到衙门时,乐无涯拉住了刚交班不久的师爷:“明秀才可还在衙门?”
师爷虽说百无一用,但至少顾家。
此刻,他右手抱着来接他下班的小儿子,左手提着给妻小买的热点心,闻言一脸正色地作答:“回太爷,我不知道哇。”
乐无涯:“……”你到底还能知道什么!
但看他儿子四五岁的年纪,眼巴巴地瞧着自己,乐无涯也不好对子骂父,买了一串糖葫芦,权作见面礼,随即转身入衙,想要看闻人约还在不在。
乐无涯一路走到书房,发现内里还燃着灯,心神不由一松。
闻人约向来节俭,走时必会熄灯的。
在书房门口徘徊了两圈后,乐无涯待气喘匀了,小心地往里瞧去。
闻人约泡茶回来时,看到的就是探头探脑的乐无涯。
闻人约一手拎着茶壶,一时玩心发作,从后面揉了揉乐无涯的脑袋。
乐无涯:“?”
他莫名其妙地回过头来,单手按在被他揉过的地方:“……想念你的脑袋啦?”
脑袋里总是在想东想西,该是很累的。
闻人约只是想给他按按。
见他许久不言,乐无涯隐隐猜到了他的想法。
他定定地望着闻人约,诚恳道:“……你想念它,我还给你。”
现在,自己已经做了很多事情。
就算走了,以他如今的能力,也能将如今的安平之治延续下去。
就是看不到他当状元郎了,有些可惜。
没想到,闻人约登时变了颜色,疾言厉色道:“顾兄,慎言!”
一个素来温和又人高马大的家伙突然发火,吓了乐无涯一跳。
乐无涯想,完蛋。
果然生气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正向情感超绝钝感力的鸦鸦一只。
第67章 矛盾(二)
乐无涯还没来得及心酸,就被闻人约一把逮进了书房。
闻人约胸膛微微起伏,显是心绪腾涌、难以平静:“顾兄,死生乃大事,不可妄言!”
听他如此说,乐无涯面露诧异之色:“你当初要是不上吊寻死,我都来不了呢。”
闻人约断然道:“那是不同的。”
“哪里不同?”
“我为百姓而死,心甘情愿。”
乐无涯提醒他:“你那是因笨而死。”
本来还有些怒意的闻人约被他逗笑了。
略缓了一口气,他的语气便变得平缓温和了许多:“所以,我重活一世,才格外珍惜,再不欲犯昔日之过。顾兄,你呢?”
乐无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察觉到,这次谈话怕是难以像以往那般嘻嘻哈哈地糊弄过去。
他掩饰着整理了衣摆,反问道:“……我?”
闻人约坐得近了些:“小小一县,以顾兄之才,驾驭不难。若行王道之路,你是否可走得顺畅自在些?”
听到此等高论,乐无涯没忍住笑了一下:“请教明秀才,什么叫行‘王道之路’?”
闻人约知晓他语气不对:“今日之事,可是你有意设计?”
乐无涯痛快承认道:“是。”
“里老人中少有蠢钝之人。顾兄,你从他们那里得了利,待他们反应过来,该如何办?”
“反应过来又如何?他们刮地皮挣了多少钱,回馈乡里,报偿百姓,那是他们应该做的。我是在帮他们积功德,免得死后堕十八层地狱。”
闻人约知道此刻不该笑,因此只是抿了抿唇:“他们不会甘心如此的,必会想方设法盘剥于百姓,把这笔钱捞回来。官绅勾结,百姓苦;官绅相斗,百姓亦苦啊。”
乐无涯灿烂一笑,低头拈了拈衣袖。
闻人约顿时明白:“顾兄……你,早盼着他们动手?”
“你高估他们了。”乐无涯说,“他们不敢。”
“就像你说的,我在设局钓鱼,你看得出来,他们也会察觉。这段时日,他们会先想办法调理丁柘那只出头鸟。厕坑这个哑巴亏,不大不小,他们还是咽得下去的。这段时日过后,他们自会去寻一些旁的方法来恶心我,我得趁着这个机会,把他们的路一一堵死。比方说……”
他端起茶杯,有点得意地悄悄翘起了尾巴:“……比方说,他们会发现,盛有德这个地头蛇不会买他们的帐。”
“他们干什么坏事,到最后都会落在我眼里。”
“大不了,我再送个衙内的眼线给他们……华容就不错。自从上次流丐那事后,我故意没提拔他到我身边来,只偷偷给了他些好处。有这么个现成的活扣留着,端看他们什么时候下手了。”
见他志得意满,闻人约想随他笑,却笑不出来:“顾兄,你可发现了么?你这样下去……便是斗得无穷无尽,那些人会恨你、惧你,一旦被他们抓住机会,他们会对你做什么?”
乐无涯毫不犹豫:“他们会死得很惨。”
闻人约不说话了。
他沉默,乐无涯却不肯沉默。
“倒是你。”他反问道,“你想象中的‘王道之治’能叫我轻松些么?”
“节用薄赋、使民以时、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这是升斗小民的梦想,可不是这些乡绅士族的。”
乐无涯背起书来,语调抑扬,吐字明快,因而有种轻快明朗的刻薄:“我告诉你什么是官场的王道。”
“若是你只想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缩在衙里,不主动出击,士绅会上门来拉拢你。你可选的,有三条路:要么与他们通力合作、盘剥百姓;要么拒绝他们,他们便会诸事推诿,称病道难,让你政令阻滞,难以下达;当然,你也可以加入一方,打压另一方,培植你自己的势力。可你想要加入一方,总不能单凭一副红口白牙。你屁股底下坐着的官椅,他们压根儿瞧不上眼,他们只要能吃到嘴里的、实实在在的民脂民膏。”
“一旦染了黑,你就再也白不了了!”
乐无涯被情绪逐渐侵占心神,竟有了步步紧逼、咄咄逼人之态:“之前没人这么对付过你吧?
“因为那时候,你在他们眼里,你还什么都不是,连被他们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此话一出口,书房内一片静寂。
闻人约抬眼望向他,目色里竟然没有愤怒,只有微微的不忍。
乐无涯那一点点说错话了的心虚,被这点不忍霎时点燃,莫名地起了滔天的怒意:“……你这样瞧着我做什么?”
闻人约:“顾兄,那像你这样,时时刻刻要提防着被人算计、遭人非议,难道不累吗?”
“当家三年,猫狗也嫌。他们背地里说些什么,我管不着;闹将起来,那正好。反正两世为人,我早已习惯这些了。”乐无涯低下头,望着旁边跃动的烛火,“不是说这具身体已经归我了吗?你管得也太多了。”
闻人约陡然抬高声音:“我不在乎这个身体如何,我在乎你!”
话说至此,二人双双一怔。
闻人约的耳廓染上了一层薄红。
但既然话已至此,他也不再隐晦,直视着乐无涯的眼睛,直道:“我知道,顾兄能应对一切。可你这个样子,不是……又走回老路去了吗?”
“顾兄,你上一世,与人争,与天争,真的过得那么舒心适意吗?”
乐无涯顿住了,只觉胸腔酸楚阵阵上泛。
上一世……
小时候,他想着讨家人喜欢,给母亲争个名位。
少年时,他想着小凤凰,要为他们二人争个前程。
后来的事情,就记不得了。
那是一场又一场无穷无尽的争斗博弈,是甘当木偶傀儡、伴线而舞的一生。
他盯住闻人约,才缓缓问道:“那么,易地而处,你应当如何对付这些人?”
他决定,如果闻人约敢说些蠢话,他就把他的脑袋敲爆。
谁想,闻人约道:“借陈元维谋反之事,重新划选里老人,分户、划地,先乱其阵脚,随即推行手工业及商业,釜底抽薪,收拢无产无地的农民,这些乡绅为留住佃农,必会设法提高佃农待遇,形成工农制衡之势。我自可从中取便。”
乐无涯沉默片刻,语气变得柔和了:“我们闻人大人,腰杆子硬朗起来啦。”
闻人约谦逊道:“我知道,其中仍有诸多不妥之处,或许执行途中,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新问题……”
“太客气了。”乐无涯打断了他,“从重新划选里老人那里,就会有人谋划着下毒·药死你,叫你在任上暴毙。”
这都算是客气的了。
乐无涯转一转眼珠子,就有一万种搞臭他官声的恶毒主意。
闻人约低下头,浅浅一笑:“守约还太稚嫩。”
“不算嫩了,挺好,至少没想着教化他们,叫他们‘改邪归正’。”乐无涯长出一口气,“这样一来,我就放心了。”
虽然他们在性情、处事上,均不是一路人,到底是殊途同归。
他顺口道:“有我在,你大可以跳过前面找死的那步。此事过后,南亭里老人必有一阵内斗,你能知道扶持商业、抑制大户,这就算你方向走对了。哪怕我即刻走了,也能放心啦。”
此话一出,书房内静寂一片。
闻人约一窒,眉眼间露出受伤的神情。
“你还在为我铺路?”闻人约准确捕捉到了他话中之意,“你还是不愿在世上多留?”
乐无涯本想狡辩,可在此人赤诚的眼光下,他决定坦承一回。
他笑吟吟道:“哎呀,被发现了。”
闻人约低下头去,神情像是被人往胸口搠了一闷棍,说不出的气闷难受。
他急促呼吸两下,似是控制不住满腔郁郁,脱口而出:“如今并无人发现乐大人身份,又何必急着脱身?”
乐无涯眨一眨眼,困惑道:“……什么?”
闻人约神色一敛:……猜错了么?
未必。
顾兄向来很会掩饰的。
“没有什么。”他低下头,作恭谨失望状,“顾兄,天色已晚,家母还在等我,我先告退。今日文章已放在你桌上了,请你批示。”
说罢,他取来早就收拾好的书箱,背在身上,礼节周全地一拱手,转身离去。
待门扉合拢,乐无涯这才猛地把那口憋在肺里的气呼出来。
……吓死人了!
熟人认出来就算了,他是怎么猜到自己是谁的?
今日闻人约唠唠叨叨地说了这么多,劝他节制、劝他休息,乐无涯全没当回事。
可这最后一句带有试探的收尾,硬是惊出了他一身的冷汗。
他开始认真思索:今后是不是真该收敛一点锋芒为好?
乐无涯背着手在房中转了一圈,只觉此处房窄屋低,喘不过气来,索性出了门,上街溜达去也。
他们吵了这么一通,现今已是明月高悬、星子疏落的时候。
路边的小摊已收了个七七八八,还没散摊的小贩认出了乐无涯,热情地询问太爷要不要吃夜宵。
放在平时,乐无涯必是要去蹭上一口半口,可他心中生气,没有胃口,便摆一摆手,拒了这番好意。
说是出来放风,可这风越放越气。
乐无涯绕着南亭好一通乱走,仍是气愤难消,颇想杀去明相照的家,把他门给踹了。
他站在街中心,愤愤不平地咬牙切齿、兀自嘀咕:“……对旁人都好声好气的,凭什么就对我凶?”
他可不管自己能不能对他凶。
自己对旁人龇牙咧嘴,那是常态。
旁人敢凶回来,那就是不成!
“你在说谁?”
听到身后传来的熟悉的声音,乐无涯蓦然回头。
“……怎么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请选择您想看的剧情:
来者是:A.小六(项知节);B.小凤凰(裴鸣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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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酒戏(一)
乐无涯猛然回头,瞧见了牵着一匹白马、孑然独行的项知节。
他一时恍惚,仿佛回到了上京时,自己浑浑噩噩地行于灯如昼、人如织的长街之上,周遭是嬉笑游冶之声,唯有此人认真到近乎虔诚地望着自己,仿佛天地间唯他一个,值得他驻足。
不过,此地非是上京。
边陲之地,入夜便是火冷灯稀的萧清街景。
街上行人寥寥,一时间只能看到他们两人。
乐无涯看四下无人,快步上前,大逆不道地轻推了一下他的额头:“怎么学小七说话?没礼貌!”
项知节抬手捂住额头,笑得斯文柔和:“七弟总是学我。我就想试一试,这件事是否真有什么趣味?”
乐无涯摇头道:“没趣味。你们俩又不像。”
说着,他眼睛向下一垂,看到了项知节腰间系着的一块龙形玉佩。
项知节笑:“第一次听人说,我们两人不像的。”
乐无涯快速收回视线,接过他的缰绳,问道:“领了什么差事?”
“没有。”项知节摇摇头,笑说,“偷跑出来的。”
乐无涯拿出老师的派头,批评道:“上次七皇子可领了个巡矿的好差事,你身为兄长,难道没有一点紧迫之意?”
项知节:“我志不在此。”
乐无涯:“懂了,志在求香,是吧?”
“是,求香。”项知节一点头,又补了一句,“……顺便拜神。”
……出息。
项知节:“本想着进城看看闻人县令近些时日的治理成效,明日再正式拜访,谁想转了一圈,才发现城门落了钥。闻人县令,可有闲馀房舍收留我一夜吗?”
衙中客房不少,把小六带回去,问题不大。
只是……
乐无涯刚想拒绝,便听项知节道:“我还有几句要紧的话,想要同闻人县令说。”
好小子,堵他嘴是吧?
乐无涯平一平气:“你先讲。”
项知节将马缰绳从他手中接来,与他并肩往县衙方向走去,认真道:“我小名逢君,字修竹,取‘竹有节’之意。”
乐无涯一皱眉。
……逢君……岫官?
他不傻,马上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猜了个大概。
哈,那人想骗他失仪!
幸亏被小六发现,提早指出,不然若是在旁人面前说漏了嘴,旁人该如何想他?
果然是坏小子。
但乐无涯转念一想,又觉得古怪。
这事有这么要紧么,一封信的事情而已,哪里值得小六特地跑这一趟?
他必然还有别的事要做。
乐无涯正要发问,忽闻马蹄答答,踏月而来。
南亭饲马者寥寥,若是来往行商之人,大都知晓规矩,是绝不敢以白衣身份,深夜纵马在城中大道行走的。
况且那马蹄声,乐无涯听来很觉熟悉。
果不其然,那人纵马到近处,注意到眼前并肩而行的二人,神情一僵一凛,不待马停,便跳下马来,大步流星走到二人身前,便要对项知节行礼。
项知节及时扶住了他的臂膀,阻住了他的动作:“街衢之上,人多眼杂,不必如此。”
裴鸣岐沉声道:“是。”
言罢,他看向乐无涯,开口就颇不客气:“大晚上的,不在衙里好好待着,又乱跑!”
乐无涯眉心跳了数下,忍不住用手掐了一下眉心。
好。
好极了!
现在若是赫连彻打过来,质子有了,将军也有了,一勺烩了,岂不热闹?
见他苦恼时,做出了和旧日一般无二的动作,裴鸣岐心间既喜且涩,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拿了下去:“不许掐。”
项知节在旁,从裴鸣岐的言辞中捕捉到了一丝异常:“‘又’?”
“您还不知道吧?前些时日,闻人县令他为着一笔石料生意,跑过境去了。您说,他这胆儿可真是够大的,是不是?”
项知节不动声色:“是么?”
裴鸣岐用保护战利品的姿态,将乐无涯拉得更靠近了他一些,近到乐无涯能感受到他微微有些急促地呼出的温暖气流:“是我把他抓回来的。”
项知节面色不改:“那,多谢裴将军。”
裴鸣岐眼睛一眯。
……谢?
他去找他的小县令,是他乐意,何用六皇子来谢他?
项知节仿若对他身上流露出的些许戒备毫无察觉:“裴将军一路赶来,可用过饭?不如我请。”
裴鸣岐问乐无涯:“饿吗?”
乐无涯立即来了精神:“四海楼!”
裴鸣岐:“好。我请。”
项知节:“我来便是。”
裴鸣岐:“益州军务,由定远将军负责,我身在此地,理应一尽地主之谊。”
真正的地主乐无涯捏着自己的钱包,缩在中间装死。
他再来这个世间时,两手空空,手上所有的银钱都是闻人约的私产。
他得替他省着点花。
相较于裴鸣岐的步步紧逼、言语明快,项知节果真是不欲与人争的谦谦君子,温和道:“那就麻烦小裴将军了。”
……
四海楼上,灯火辉煌,引杯添酒。
四海楼自酿的酒,色香味醇,名唤“赊明月”。
裴鸣岐给乐无涯斟了一杯酒。
乐无涯推拒道:“我不擅饮酒。”
这不是撒谎。
为着测试这身体的转变程度,一个月前,乐无涯遣人打了一壶当地人自酿的米酒,回衙自斟自饮。
一杯下去,人就打了飘,眯着眼睛满屋子找床。
裴鸣岐并不相信:“你……”
亲眼见识过他酒量的项知节为乐无涯解围:“闻人县令确实不擅此道。我与裴将军共饮便是。”
裴鸣岐:“只二人饮酒,岂不无趣?”
乐无涯纳罕地一眨眼。
在他印象里,这二人好似没这么熟络啊。
难道是因为一起养了自己残魂四年的缘故?
在乐无涯胡乱猜测时,项知节问:“那由裴将军说,当何以为乐?飞花令?掷骰?猜拳?”
裴鸣岐意味深长望着他:“覆射,如何?”
覆射之戏,并不是类似投壶之类的游戏,而是猜物游戏。
简单的玩法,是将一物藏于左手或右手,叫对方猜测在哪只手中。
复杂些的,便是一人先在心中想好一字,或是一物,负责猜字之人可以问三至五个问题,出题人则以“是”或“否”作答,猜字人再判断,此物何物、此字何字。
猜中了,出题人喝酒。
猜错了,猜字人喝酒。
当然,各地“覆射”规则不同,不一而足,不可尽举。
乐无涯对这种你来我往的文人游戏不大感兴趣。
他想看猜拳。
于是他插嘴道:“不要。不热闹。”
“你不饮酒,不能说话。”裴鸣岐转问项知节,“六皇子,如何?”
“可以。”项知节一点头,“只是我从未玩过,不知是何规则?”
裴鸣岐:“简单。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答得上来,且是真言,便由我饮;答不上来,便由你饮。”
项知节:“那怎知我说的是真话?”
裴鸣岐:“仪狄为信,杜康为证,苍天见证,不可妄语。”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意有所指:“天地之间有神灵看顾,你我都知道的,是不是?”
项知节想一想:“不难,可以一试。有何忌讳呢?”
裴鸣岐:“不问国事,不问军报,不问银钱,不问神鬼,此为四不问。”
项知节:“明白。”
“谁先来?”
“自是客随主便。”
“……好。”裴鸣岐的眉眼大部分生得端正俊秀,唯有眼尾微微下垂,即使咄咄逼人起来,也有一点委委屈屈、狗里狗气的味道,“……六皇子,你与闻人县令何时这样亲厚了?”
正在兴致勃勃地夹鲜锅兔肉吃的乐无涯:“……?”
怎么冲我来了?
第69章 酒戏(二)
小六相当坦然:“一见如故,乃至于此。”
裴鸣岐:“一见……”
项知节咬字清晰:“……如故。”
裴鸣岐垂下眼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哦。”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下一轮由项知节提问。
项知节:“小裴将军夤夜离开驻地,驾临南亭,有何贵干?”
按理说,这个问题并不算难。
裴鸣岐却明显顿住了,有意看了项知节一眼,一语不发,执杯饮尽,用指尖缓缓摩挲着杯壁。
唯一一个不饮酒的乐无涯,自然担任了监酒官一职。
他替裴鸣岐斟酒时,借身子遮掩,忍不住偷看裴鸣岐的脸。
如此简单,为何答不上来?
裴鸣岐却是个敏锐如鹰隼的,一眼就叨中了乐无涯。
“看什么看?!”
凶他一句后,见他露出错愕神情,裴鸣岐心下一软,语气随之柔和下来:“……又不关你的事。”
乐无涯面上浮出灿烂笑容。
斟酒完毕,他借着往后坐的力道,猛踩了一下裴鸣岐的脚。
乐无涯和他无数次同桌,大宴小摊都坐过,他那套两腿微分的标准武人坐姿,脚搁在哪里,乐无涯最清楚。
果然,一踩即中。
裴鸣岐痛得一闭眼,当着项知节的面,硬是忍住了没叫。
他用大拇指死死扣住杯子,看向了一脸无辜的乐无涯:“……那是脚,不是脚垫子。”
乐无涯低头一看,忙松开脚,露出恳切又歉疚的神情:“小裴将军,下官不是故意的。”
裴鸣岐牙根痒痒。
……如果不是他撤开脚的时候还故意碾了一碾,他就信了他的邪了。
项知节将他们的动作尽收眼底,笑微微的,抿了一小点酒,靴底却在柔软的地毯上缓缓摩挲,像是在参与他们的游戏。
裴鸣岐再问:“六皇子年逾及冠,却未曾成婚,原因为何?”
乐无涯立即一扫方才对裴鸣岐生出的小脾气,直勾勾地盯向项知节。
这个他也想知道!
沐浴在乐无涯求知若渴的眼神中,项知节难免失笑:“因天象不吉之故,我不宜成婚。父亲本有意叫我订亲,谁料旨意未下,我忽染重疾,药石难医,司天监卜课所得,我此生不可成婚,否则年岁不永,父皇取消圣旨后,我才逐渐好转……好在没有耽误旁人。”
乐无涯想了一想:“那七皇子是不是也……”
毕竟这兄弟俩是前后脚出生,生辰八字一模一样。
“七弟……”提到他,项知节不免微叹一声,道,“他说过,他无志于此。”
乐无涯忍不住跑了神:
待几十年后,这一模一样的兄弟二人成了老光棍……
那不就成了一双筷子吗。
他正在为自己的笑话功力而自得,就见项知节仰头喝下了一满杯酒。
乐无涯:“?”
裴鸣岐:“?”
不是都答上来了吗?
项知节用指腹揩去嘴角的酒液:“因为刚才的话是假的。我信天有神灵……”
说着,他看向了乐无涯:“……不敢相欺。”
裴鸣岐将端到一半的酒盅放下,语气中带了几分不满和挑衅:“请六皇子提问。”
项知节:“裴小将军久不娶亲,又是为何?”
裴鸣岐干脆利落,又满饮一杯,放下杯盏时,面上浮起了绯绯酒色。
乐无涯顿感诧异:“你不是娶了吗?”
“我什么时候……”裴鸣岐脱口而出后,猛然想起自己曾在此人面前大放厥词,面上绯红酒晕无端重了三分,撇过头去,赌气道,“你不喝酒,你不能问我。”
乐无涯再次起身,替二人斟满。
随即,趁二人两相对望,他悄无声息地给自己斟了一杯。
裴鸣岐的下一个问题,便带着些火花四溅的尖锐之意了:“六皇子和闻人县令,是否早有联系?”
项知节:“是。”
裴鸣岐饮完一杯,又轮到项知节:“小裴将军凤鸟独飞多年,近来可是有心求凰了?”
裴鸣岐再次举起酒杯,张口欲饮。
乐无涯:“……”
小凤凰酒量再好,也经不起这么造啊。
他出言劝道:“哎,小裴将军喜欢我们南亭的酒,临走给你打上两坛子带走就是,倒也不必……”
坚硬的酒杯抵到裴鸣岐的唇畔,微辣的酒气沿着一呼一吸进入身体,烧得他四肢百骸都火烫起来。
他停杯不饮,将酒盏重重放回了桌上,看着项知节的目光带了一些莫名的力度:“是。”
乐无涯伸出手来,挡住裴鸣岐瞪视着项知节的眼睛,侧向裴鸣岐一边,用唇语低声道:“……你想死啊?”
以下视上,是为大不敬。
这二人就算有什么渊源,如今看来,感情也没那么深厚。
这酒度数不低,裴鸣岐身形稍稍摇晃了一下,伸手掐住了乐无涯的脸,斥道:“你不喝酒,不许你问问题!”
琥珀光泽的酒液里,映出他烈火一样的眸光。
他转向项知节:“你呢?不修道,要动凡心了?”
不等项知节作答,乐无涯俯身叼起了酒杯,一仰头,径直饮得见了底。
变生突然,谁都来不及阻拦。
他摇晃着站起身来,指着裴鸣岐,狠狠道:“答我问题!”
只几个呼吸间,他的手便沉了,控制不住地要往下落去,整个人的意识也往朦胧处、虚无处徐徐堕去。
他身体一软,却倒进了两个人的怀里。
裴鸣岐着急地托着他的背,替他一下下顺着:“真不能喝啊?”
他本是半信半疑,但既然乐无涯不乐意喝,他也就没想真把乐无涯拉进来。
项知节则搂着他的腰,直奔着“解决问题”而去:“先回南亭县衙。”
他又补充了一句:“……莫要被人发现。”
二人对视一眼,便达成了一致。
乐无涯手脚绵软,思维迟缓,看上去像是醉得呆了,可他心中还是清楚的,只是懒洋洋地耍赖,想要找个踏实的依托。
他在裴鸣岐肩膀上枕了一会儿,觉得他太高,骨头又硬,枕得脖子痛,就又改换门庭,悄悄倚靠到项知节那边去。
二人拉扯着乐无涯,下楼、付账、牵马,一气呵成。
方才酒桌之上的针锋相对,又换作了沉默的合作无间。
倒是乐无涯,醉了也不忘作妖,在临走前向四海楼老板竖起了两根手指:“两坛赊明月,带走,记在他账上。”
他一指裴鸣岐,笑嘻嘻道:“他爱喝,喝起来就没个完了!一句实话都没有!”
裴鸣岐被他数落得抬不起头来,索性把他往肩上一扛,抬步就走。
四海楼老板四十来岁,断没有未老先衰的道理。
这里面的三个人,他全都认得。
一个钦差,一个二品武官,众星捧月似的捧着他们七品的县太爷。
这三人的关系,他打死都不敢细想。
饶是接过八方来客、揽过四海嘉宾,他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只好佯作见面不识,笑盈盈地接过六皇子的赏赐,双腿在袍子底下直发颤。
走出四海楼,被醺然的暖风一吹,乐无涯更是酒意上头,眯着眼睛问他们:“我喝了酒,你们怎么不答我问题的?”
不等二人作答,他便自问自答了:“噢,原来是我没问。”
虽说天色已晚,沿街摊贩都空了,可仍有零星几家店铺还点着火烛。
若是被旁人瞧到太爷醉醺醺的样子,着实有损其官威。
好在二人都有些身手,拉扯着一个乐无涯,顺利地跳过了南亭县衙的门墙。
二人均不吭声,就只剩下乐无涯一张嘴。
他醉眼朦胧地望向刚刚越过的墙头,低下头来,嘀咕道:“今天谁当值啊,连门都看不住,明天罚他们的钱。”
他眯着眼睛看裴鸣岐:“大胆狂徒,擅闯我南亭县衙,按《大虞律》,当流放千里。”
一号狂徒裴鸣岐又气又心疼,有心再干些罪加一等的勾当,最后也只偷偷掐了一把他的腰。
二号狂徒项知节温和道:“南亭距上京,已有近千里,流徙千里,正好到你身边。到那时,天天送县令大人回家,就不算违法了,可对?”
乐无涯想不到一场惩罚,经他的嘴一说,竟莫名其妙成了奖赏,在困惑中进入了房门,被脱下了靴子和外衣,塞入了柔软的被褥中。
他一躺下,便觉天旋地转,哼哼唧唧地诉起苦来。
见他难受,裴鸣岐心中也犹如火烧一般。
他向来是粗枝大叶的,偏在此人身上,总觉如何精细都不够。
裴鸣岐提起屋内水壶,摇了一摇,发现内里只有冰冷的残水,暗骂一声,随即回头对项知节道:“你扶好他,我去接些水来。”
“嗯。”项知节道,“手脚轻些,别吵醒衙中人,起了风波,不好。”
裴鸣岐走后,乐无涯嫌被子热,三下五除二扯开束缚,唧唧哝哝地往床内侧滚去。
他的枕头很高,眼看他要翻下去,项知节担心他扭伤了脖子,急忙伸出胳膊去垫。
他补救得相当及时。
乐无涯栽上了他的手臂,就像是赖上了他的一株藤萝,将他卷上了床,与他面对面了。
项知节盯着他被酒意染得通红柔软的唇,垂下目光,却又撞上了他上下滚动的喉结,索性闭上了眼睛:“恕学生放肆。”
乐无涯直勾勾望着他:“我喝了酒,你们怎么都不肯回答我的问题呢?”
项知节恭谨道:“老师有问,学生必答。”
话虽如此,他垫在乐无涯脑后的右手,在虚空中发力握紧,紧到有些难以自控的颤抖。
乐无涯抿着嘴,想了一会儿,认真提问道:
“……你为什么要是他的儿子啊?”
项知节一哽:“老师,抱歉……”
“没事,不要紧……不是你们的错,是我问错了。”乐无涯说,“你们没得选的,和我一样。”
项知节仰着头:“老师,这一生,你想选什么?”
乐无涯笑出了声:“……我还能选呢?我连活过来都不是我自己选的。”
项知节望着他流光泛泛的眼睛,坚定道:“你可以选。”
这可要好好想一想。
乐无涯眯着眼睛,沉思良久,才举起一根手指,认真道:“我想要……流芳百世!”
遗臭万年的滋味他已经试过,另一面,他也想试试。
项知节:“好。我助你。”
“还想要一个人……爱我!”乐无涯大声道,“他要没有条件、没有理由、没有道理地爱我、护我,把我放在第一,谁都越不过我去!”
项知节轻声道:“那不是已经有了吗?”
乐无涯一眯眼:“什么?”
他翻身而起,扯一扯项知节的衣带,翻一翻他的衣襟:“你把他藏哪儿了?”
项知节的呼吸方才急促起来,便见窗外树影一闪。
……他那不合时宜的绮念立即风停波平。
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项知节下了床铺,轻轻吻了一下指尖,又摸在了乐无涯的耳朵上,温柔地替他揉按起解酒的穴道来:“你那么聪明,找找看吧。”
裴鸣岐推门而入时,瞧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心里酸涩的浪波猛一翻涌,直抵到了喉咙,急急忙忙扭过头去:“我打到水了,这就给他烧上。要是能有解酒的药就好了——一杯酒就醉了,我怕他身体耐不住。”
项知节:“我叫人马上去买。”
裴鸣岐对于他“叫人”的说法并无丝毫反应,倒是乐无涯睁了一下眼睛,又被酒力侵袭,被迫重新闭上。
项知节离开了房间。
经过方才的一阵折腾,乐无涯的发丝已经乱了。
透过凌乱的发丝,他看着满屋忙活的裴鸣岐,小小声地叫他:“……小凤凰。”
裴鸣岐后背一僵,停了手头的活计,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床前,一颗心怦怦直跳,胀痛又酸涩的温暖一波波涌上,叫他的声音也变得轻柔了。
……恐惊天上人。
“哎。小凤凰在呢。”裴鸣岐单膝跪在床前,“闻人约他不在,你跟我多说一会儿话好不好?”
乐无涯感慨道:“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么会爬墙。”
裴鸣岐想去握他垂出床榻的手,可顾忌着这身体是闻人约的,他不敢妄动,只好用手指一下下轻轻碰触着他悬空的指尖:“练久了,忘不了。”
“为什么不忘了我呢。”乐无涯懒洋洋地望着他,“不忘了我,又不肯好好喜欢我。”
裴鸣岐无话可说。
“上京的时候,我与你相见的那次,你为什么不肯和我说话?”乐无涯爬起身来,又直不起腰,只好趴在胳膊上,“……我喝了酒,这个问题你不能躲。”
他自言自语:“我那天难过死了。”
裴鸣岐一颗常年冰封着的心像是被陡然掷入热水,解冻之余,酸痛难忍。
下一刻,乐无涯被人粗暴地拥在了怀里。
那人体热,血也热,拥抱粗鲁,呼吸急促。
“我不想你变成那个样子,可我拉不住你。偏偏我又……喜欢……”
这个怀抱急剧升温,烫得乐无涯有些待不住,挣扎着想脱离。
但乐无涯些微的挣扎和抗拒,叫裴鸣岐宛如惊弓之鸟一般,按着他便往自己怀里锁去。
他膂力惊人,乐无涯登时就喘不上来气了。
他却没有挣扎,任凭自己朝着黑暗的窒息一路沉溺下去。
自从肺部重伤以来,乐无涯习惯了经年的疼痛和窒息。
那是他活着的最好证明。
是裴鸣岐率先反应过来自己行止失当,忙把软趴趴的乐无涯从自己怀里救出来,心疼得声音都颤了:“怎么不叫啊你?!”
重新享受到空气的乐无涯安心地闭上了眼。
裴鸣岐以为自己把他弄晕了,一时情急,动手掐上了他的人中。
刚打算歇一会儿的乐无涯气急败坏,一口叼上了他的虎口。
……牙口不错,一口见血。
……
项知节回来后,乐无涯已经伏在床上平稳地呼吸了。
他的头发被解散,柔顺地披在枕上;鞋袜依照军旅之人的习惯摆放整齐;被子换了件薄些的,正好好地盖在他身上。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唯一的异常之物,就是裴鸣岐右手虎口上鲜明的牙印。
项知节注意到了这一点,却并未多言。
用温热的水为他送服了解酒的药丸,将乐无涯哄得半醒半睡过去后,二人来到外屋,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项知节打破了沉默:“裴将军来早了。”
裴鸣岐一揖手:“皇上有旨,微臣怎敢高坐军营,等六皇子来?”
前几日,兵部密信送到,说是六皇子亲自携带皇上密信而来,不日便达。
他计算了六皇子的脚程,怀着些不能与旁人道哉的隐秘心思,想提前一日到南亭恭候,顺便来看个人。
没想到六皇子也在城中。
更叫裴鸣岐没想到的是,六皇子竟在酒桌之上,借覆射之戏,拐弯抹角地问他为何来南亭。
裴鸣岐不是答不上来,而是不敢答,只好被迫饮下了那杯酒。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六皇子敢以此发问,代表他那时身边还没有皇上派来的探子。
如今,既是“有人”能替乌鸦买药,那说明暗探已到。
……
至于项知节,他其实是故意拖延时间,以至被扣在南亭城内的。
与裴鸣岐约定相见的日子,本来是明日。
项知节有心来见一见乐无涯,可他身侧有仆役一名,暗探一名,一人在明、一人在暗,名为保护、实为窥伺。
若是毫无道理地来见,待二人回京,必会如实报奏皇上。
于是,他自称进南亭采买物件,却故意拖延时间,迟迟不归,等暗探察觉到城门落钥,自己还没返回驿馆,自会入内保护自己。
但无论如何,他们也得花些时间,绕过城防守卫,才能找到自己。
这段时间,本是项知节留给自己与乐无涯相会的时间。
他也未曾料到,裴鸣岐与自己是一般的心思。
如今,闹也闹过,乱也乱过,该办正事了。
项知节解下腰间龙佩往前一送,同时将目光向左上方移去。
——暗探已经跟来,此刻正在听他们的对话。
裴鸣岐干脆利落,一掀下摆,跪倒在龙佩之下。
“皇上口谕。”
“立春以来,裴卿给京中写信十三封。三封家信,其余十封,都是给兵部的例行陈报……”
项知节口吻平静,一一数来,内容却透着森然的寒气和审视之意:“可小五给你的信,裴卿为何不回?”
龙佩在隔窗投入的皎皎月色下散发着温润的光芒,龙目低垂,似有嘲弄之意。
见龙佩如见君,不可直视。
裴鸣岐双膝跪地,并不言语。
项知节继续以皇帝口吻相询:“信中所言何事?”
裴鸣岐:“不知。”
“不知?”
“非天子上谕、兵部来信,我从不拆阅,直接烧了,因此不知。”
“绝无欺瞒?”
裴鸣岐流畅道:“定远将军,定的是圣上的天下、明君的乾坤,虽远在上京千里之外,裴家仍不忘忠贞事君,时时刻刻,不敢稍作懈怠。”
项知节点头道:“这话我记下了。”
言罢,他将龙佩收于掌心,俯身搀住裴鸣岐双手,将他拉了起来,同时将一张纸条交在了他的手上。
裴鸣岐迅速翻覆手掌,将纸条押入袖中,声色不动分毫。
床上的乐无涯翻了个身,听着上头细细的瓦片响动声,呆呆地想:上京这些探子,怎么近来粗手笨脚的。
他当年带着他们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光景。
当真是一届不如一届了。
第70章 匪患(一)
项知节此行的正事,就此匆匆了结。
仿佛“五皇子尝试联系手握兵权的边地二品大员”,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在官场中浸淫多年的乐无涯一听便知,这是要变天了。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到了这一步,不管五皇子是善意结交,还是有所图谋,怕都要成了见不得人、上不得台的脏污之事。
偏偏皇上还找小六办理此事……
他为皇上办事多年,一眼就能看透那九五之尊的心肝脾肺肾:老东西又在耍猴。
要是小六讲兄弟之情,徇私包庇,皇上自然找到了惩治他的借口。
要是小六不讲情面,依法严惩,他也能笑嘻嘻地问他,小六,圣人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你读了这么多年书,难道要置你的兄弟于死地不成吗?
不得不说,当今皇上并不是个“无情帝王”。
相反,他的感情格外丰沛。
他真情实意地爱着他的每一个孩子,用自己的方式悉心教养,从他们一出生,就对他们寄予了百分厚望。
然后余生的每一日,他都在给不遗余力地孩子们扣分。
分扣完了,孩子是死是活,那就与他无关了。
总是孩子先欠了他的生恩、后负了他的厚望。
皇上曾对他说过:“有缺,乐家教你教得好啊,叫朕好生羡慕。什么时候叫乐卿进一趟宫来,朕要好好听他讲一讲育儿经。”
结合他对乐家及自己的所作所为,他这句话完全不算是一句人话。
但乐无涯能看出,皇上说这话时,是由衷的羡慕。
由此可见,有的人若是一世无后,反倒是件幸事。
乐无涯一边琢磨着心事,一边深长地呼着气,好像睡得极熟。
立嫡立长,本不关他的事。
皇上不在乎嫡庶之别,不在乎自己宠爱哪个妃子。
他唯爱的是长子。
原东宫太子项知明就是长子,薨逝后,皇上一一跳过了心思简单的二皇子,早夭的三皇子,醉心诗书的四皇子,最后选中了五皇子项知允。
倘若五皇子倒了,下一个,会轮到小六,或者……小七。
——这就关他的事了。
乐无涯的思维慢吞吞地转动着。
醉酒让他的脑袋只能够处理一件事,于是,外间的其他动静,他一时间便管不得了。
项知节问他:“今夜便到这里了。要走吗?”
“六皇子先走吧。”裴鸣岐站起身来,“他这日子够清苦的,连个小厮也没有,半夜想喝口热水都没人给送。”
项知节凝神看他片刻:“有理。我们请闻人县令喝酒,让他醉倒,却将他一人弃之不顾,未免太过失礼。”
裴鸣岐:“南亭虽小,也是有几间好客栈的。请六皇子先去安置,下官一人留下便是。”
项知节:“夜已深,就一起留下吧。”
裴鸣岐:“衙中房舍虽多,可要重新收拾一间,到底兴师动众。”
项知节:“不劳裴将军费心,我歇在这里就是。”
六皇子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裴鸣岐想着自家九族,终究是收起了把他踹出去的心思,耐下心来,提问道:“明日若是有旁人来,又该如何?”
“不妨事。”六皇子坦然道,“我的画像悬在此处,他们日日相见,也该脸熟了。”
裴鸣岐:“……”什么画像?
他虽是性情直率,可也隐约觉出,这个问题一旦问出,那便是落了下风了。
于是他咬紧牙关,硬是没问。
外面的暗探是个脾气火爆的,听他们你来我往地打机锋,不由得满心焦躁,恨不得跳下去嚷嚷一句:要不然我走?
但他忍住了。
他一边做他的梁上君子,一边认真地思索一件事:
他是皇上派来的,若是看到一些……风流轶事,他报是不报?
这般想着,暗探突然很想看看,这位一言不发、便搅出血雨腥风的七品县太爷,到底是个什么长相。
几番犹豫后,他终于是按捺不住一腔好奇,偷偷循着窗缝向内窥看。
只见被夏日微风吹拂的床帐内,那七品小官仰面躺在床上,眉眼安然,头发解散,在摇曳灯烛的掩映下,一半脸沉在影里,一半浸在光里。
暗探呆愣半晌,略点一点头,缩回了脑袋,心中再无疑问和好奇。
……红颜祸水,不外如是。
……
屋内对望的二人眼看对方都没有离开的意思,索性各自分开,忙碌了起来。
项知节话少,只剩下裴鸣岐一个人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絮絮叨叨。
“衣裳倒是不错,都是好料子。”他将乐无涯的外裳挂好,“一向爱吃,怎么多了个爱穿的习惯?”
“什么时候打猎,给他弄点好皮子来。”
收好衣服后,他在床边坐下,扶着浑身绵软得没骨头似的乐无涯起身,喂他喝水:“喝不了还喝,难受了吧?该你的。”
项知节则直入主题:“只有一张床,一张榻。好在够大,每张都够两个人躺。怎么睡?”
闻言,裴鸣岐端着的杯子一颤,差点把乐无涯给灌呛着。
他心虚地轻抚着他的后背,在心中计算一番,提议道:“六皇子尊贵,在床上休息吧,我带闻人县令在榻上凑合一夜。”
“他身体不适,今夜就不要挪动了。”项知节话音柔和,“你看顾他,我去睡榻。如何?”
裴鸣岐略一蹙眉:“如此不合规……”
项知节站起身来:“小裴将军,你若认我尊贵,那么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话已至此,裴鸣岐也无话可讲:“下官遵命。”
怕他醉中不安、滚下床来,裴鸣岐将乐无涯小心地移到了床内侧安歇,脑下的高枕也被换作了软枕。
裴鸣岐替他理了理头发,想叫乐无涯睡得舒服些,却意外见他一头长发呈现海藻似的波浪状,与故人已是一般无二。
鬼使神差的,裴鸣岐探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卷了一缕乐无涯的头发,轻轻攥在掌心。
他与他面对面,无声地唤他:小乌鸦。
乐无涯闭着眼,发出了一点类似梦呓的低语,仿佛是回应了他的呼唤。
裴鸣岐一颗心又软又痛,贴近了些,用气音柔和道:“小凤凰来找你玩啦。给你带了你最爱的桂花糕。”
“你不要生他的气了好不好?”
乐无涯没有回应。
裴鸣岐自嘲地一笑,合上了眼睛,也松开了攥住他发丝的手,生怕自己或是他半夜翻身,拽痛了他。
……终是自己妄念太过。
渐渐的,他的呼吸均匀起来。
待到四下无声,乐无涯才缓缓睁开了眼睛,认真地看着眼前的人。
小凤凰不年轻了。
他原本比自己小一岁,如今,边关黄沙、雁鸣乘风,已将他变成了一只大凤凰。
仍然矜贵,仍然骄傲,就是粗糙野蛮了些,好在对待他总是小心翼翼的,像是一只高大漂亮的凤凰,面对着自己这么一只个头小小的乌鸦,不知该如何下口,因此总显得手足无措、格外珍惜。
乐无涯想,真好,还能这样见一面。
紧接着,他眼神一转,注意到了不知何时已来到床侧的项知节。
他不知是从哪里修炼来的功夫,脚步轻捷得像是只豹子,竟然未能惊醒裴鸣岐。
显然,项知节也知道乐无涯没有睡。
他冲乐无涯温和地一笑。
隔着裴鸣岐,乐无涯也仰脸看向他家小六,用唇语道:就知道你不是来见我的。
项知节用唇语回他:抱歉。
大概是为了表示他歉意之诚挚,他冲乐无涯招了招手,示意他把手给自己。
乐无涯不解,但还是出于对他的信任,越过裴鸣岐的肩膀,悄悄把手探了过去。
下一刻,他眼睁睁地看到项知节把那枚象征着皇权的龙佩交到了他的手上,又用另一只手覆盖了上去,发力握了握。
乐无涯:?
乐无涯指一指自己:给我?
项知节点头:嗯。
乐无涯忙摇了摇头,用手指点了点他:你拿御赐之物随便送人,不要命啦?
项知节:不要紧。
乐无涯又拿手指点了点自己:被人发现我私藏这玩意儿,我不要命啦?
项知节见他抗拒,也不勉强他,竖起一根手指,又比了个安睡的姿势:那给你玩一个晚上。
这倒行。
乐无涯欣然笑纳,将垂下的璎珞流苏缠在手指上,攥住了这块龙佩。
此玉乐无涯甚是眼熟,乃是高祖传给先帝,先帝再传给如今皇上的。
好玉品质一流,触手生温,其背后的象征意义更加非凡。
它代表着累世的尊贵,和无上的权力。
乐无涯将它握在掌心,在权力的滋润下,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
一早,昨天和乐无涯争吵过的闻人约仍是准时到衙。
入衙后,他和孙汝孙县丞走了个顶头碰。
孙汝有事寻乐无涯,等他许久,未见起身,正在院中踱步,考虑要不要去催请一下,便见闻人约犹入无人之境,一路穿过县衙种栽的柳树道。
初夏时节,柳条甚密,他行走期间,颇有几分分花拂柳的文人韵味。
看这昔日阶下囚成了座上宾,孙县丞还是颇不适应,不阴不阳道:“明秀才,来得早啊。”
闻人约:“早。”
孙县丞调笑道:“瞧守约这熟悉劲儿,简直像是进了自家后院似的。”
闻人约:“……”
他恍惚了一下。
如无那次意外,这里真是他家后院。
……也幸亏有那场意外。
他不欲与孙县丞行口舌之争,便要往后堂去。
孙县丞拦住了他:“哪里去?”
闻人约耐心答道:“书房。”
孙县丞:“太爷还未起身,正巧,你去叫一叫他罢。”
闻人约垂下眼睛,看了孙县丞一会儿,语气柔和道:“您是有事要办,不敢叫吧。若要请托于我,您直说便可,不必如此拐弯抹角。”
话罢,他径直朝乐无涯的卧房而去。
孙县丞在原地愣了片刻,回过神时,人高步长的闻人约早已走出十几尺开外。
他挤出了一个疑惑的音节:“哎……”
“哎”了半晌,他还是没能讲出下文,只好一跌足,恨恨怒道:“嘿!”
为彰显自己不惧太爷,也为了第一时间将要事汇报上去,孙县丞提着衣摆,跟着闻人约,一路小跑,来至后院卧房前。
谁想,他们还没敲门,门便从内打开了。
孙县丞心内一喜,以为是乐无涯,忙露出甜美兼谄媚的笑脸:“太爷……”
后半句话,生生卡死在了他的嗓子眼里。
六皇子项知节素服薄带,额上束着一道黑色抹额,正要出门来练他的太极剑——没有剑,临时找来的树枝也可以。
他扶住门框,看见阶下张口结舌的孙县丞,以及眉心微皱的闻人约,比了个嘘的手势:“他还在睡。”
孙县丞内心震撼实难言喻,僵硬的舌根还未来得及恢复柔软,便见还未梳理头发的裴鸣岐,只着里衣,从屋内走出。
他常年习武,单只是走路,便能走出龙行虎步的威武架势。
他扫了一眼阶下两人,问:“没什么要事吧?他昨夜饮了酒,难受了半夜,今日无要事,就歇衙一日。”
孙县丞猛吞一口口水,横跨一步,把闻人约挡在了身后。
然而,闻人约身量高挑,比他矮了足一头有余的孙县丞跳出来拦阻,实有掩耳盗铃之嫌。
他这异常动作,反倒引起了裴鸣岐的注意。
裴鸣岐眼睛一眯:“秀才,你来得挺早。”
闻人约单手抓住书箱背带。
由于用力过猛,他手指酸痛难忍,一时间却不自知:“我走得晚,自然来得早。”
裴鸣岐眉心一跳:“你——”
项知节打断了他:“我记得,你是明秀才,名相照,字守约,可对。”
闻人约行礼:“草民拜见钦差大人。”
“不必多礼。”项知节斯文道,“听说,是闻人县令在指点你的功课?”
“是。”
“那想必是受益颇多了。能做他的学生,乃是三生有幸之事。”
闻人约:“是。太爷不仅教我习武锻炼,骑马弓射,还教我纸上文章、人情练达。与太爷相交,何止三生之幸。”
这是闻人约真心的感慨。
项知节微微笑着,单手握住拇指扳指,一下一下地旋转着。
……纸上文章,人情练达。
这些老师也不曾教过他呢。
打破这静寂尴尬的,是室内乐无涯懒散的声音:“谁说今日不开衙的……唔……”
他揉着太阳穴,面目苍白地摸索了出来,随手抓住了离他最近的裴鸣岐,怏怏地诉苦道:“头疼……”
见此情状,孙县丞吓得三魂去了七魄。
若不是贵人当前,他必要不顾形象地拍着大腿,狠狠痛斥太爷一番:
太爷,你糊涂啊!
这几个主儿,哪个是你开罪得了的?
你背着他们偷偷养明相照这么个小的就算了,怎么能大喇喇地把他带到其他人眼前呢?!
他强打精神,打算用正事把眼前的混乱遮掩过去:
“太爷,兴台县闹了土匪了。前日,两户富农家被抢盗,其中一家被杀了七八口人。海捕文书已经发下来了,府台大人示下,说是要咱们细心查问来往人员,配合着拿赃捉贼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