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来客(二)
乐无涯无语凝噎半晌,最终给出的反应堪称无礼之至:“……你?”
项知节温和道:“是我。”
乐无涯:嚯。
他一个小小县官,把当朝六皇子在驿馆里晾了四五日,当真是罪该万死。
既然是罪该万死了,那多一桩两桩死罪,也没什么。
乐无涯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他,越咂摸,越觉得玄妙。
和上次那身浓墨重彩的装扮不同,今日他一身青衣,青玉为冠,看上去素雅淡然,口唇处却显然抹了一点朱红,相映相衬下,愈发显得眉眼浓艳。
有意思的是,大晚上的,他明明独处一室,却这般装点自己,可见时光如流,把一个干净朴素的小六也变成了个爱美之人。
乐无涯饱尝美色,眼睛享福,也觉出了饥肠辘辘。
他在桌旁坐下,顺手放下了自己随身带来的一方扁圆的木食盒,慢慢靠近了那热腾腾的油酥饼。
乐无涯问道:“怎么突然到南亭来?”
项知节温声答道:“听说闻人县令想要我的画像。五哥好心,替我请了名家画师,连夜画了一幅。我本想请姜鹤送来,但我总觉得那画画得不大好,不如亲自来一趟。闻人县令有何指教,只需看我便是了。”
乐无涯暗暗地乐了:
还行,不算傻小子,怎么都不亏。
不等他开口,项知节轻声说:“上面这些都是借口而已。”
他望向乐无涯:“我是想念南亭了。”
乐无涯一颗心砰的一跳。
还没等他品出这话中真味,项知节一指桌面:“上次南亭县吃了一回油酥饼,念念不忘至今,此来正好给府里的人带回一些去。”
乐无涯:“……”
他面无表情地松了一口气,却又无端觉得牙齿发痒,很想咬他一口解解馋。
既是项知节主动挑起油酥饼一事,乐无涯又饿了,索性老实不客气地开始用餐,毫无仪态地洒下了半桌子的酥皮。
小六从不会挑他的理,只静静看他吃喝,并在他略感干渴的时候,适时地将一只白玉茶壶推了过来。
……是玫瑰甜茶,额外加了些冰糖,极对乐无涯的胃口。
项知节待人接物,还是一如既往的妥帖,
他摆出对待老师的恭谨态度,但绝不与他论前尘、谈往事,一口一个“闻人县令”地称呼他。
“闻人县令送的线香,母亲很是喜欢。”项知节说,“我此行又替她求了些来。”
乐无涯一眼看到了他手腕上的檀木珠串。
靠近他后,乐无涯能嗅到他身上檀香和柑橘混合的淡淡气息,好像已经熏入了骨似的。
他难免好奇:“六皇子也修道么?”
“偶尔。”
“信吗?”
“信。”项知节单手掐了道珠,正经道,“它帮我完成了一桩大心愿,我自是信的。”
乐无涯的心又是顶着肋骨一跳,想起小凤凰说过,是他和小六去道门为他求来的生路。
即使心知,乐无涯仍佯作不知,取笑道:“满足心愿才肯信?够功利的。”
项知节微微笑着摇了摇头,手执道珠,温和道:“道家讲十二因缘,这道珠有十二颗,意为天命在掌。”
“我不信苍天注定,只信事在人为。”
无明、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生、老死。
项知节的拇指扣在“爱”珠上,缓缓摩挲。
乐无涯叼着饼,微微眯起眼睛。
这话,意有所指啊。
“道门讲出世,六皇子却句句在谈入世,不矛盾么?”
项知节:“出世入世,不过是儒、道两家的简单分别。”
乐无涯托腮:“哦?”
“老子说过,‘道’无形无相,是寰宇中的某种规律。”
项知节娓娓道来:“那我要寻求的道,为何不能是一个人呢?”
“若我在意一个人,将他视为我的寰宇规律,能与他宛如日月,相伴偕行,怎么不算是修成正果,求得大道呢?”
乐无涯挑眉。
他记得小六小时候就爱看星星,没想到长大后变本加厉,贪心不足,开始琢磨摘月亮的事情了。
见乐无涯若有所思,项知节补充道:“还有,我信奉的是正一教。”
乐无涯不甚理解:“什么?”
他认真解释道:“可以娶亲的。同样是道门,全真教就不给娶亲。”
乐无涯:“……”
乐无涯:“那娶了么?”
六皇子面上浮出红云,指腹碾着“爱”珠,滚来滚去:“……还没有。”
乐无涯想,老婆的影子都还找见,你打算得真够长远的。
乐无涯不蠢。
他猜得出,他要“求”的那个人是谁。
只是,为何偏偏是自己呢?
自乐无涯重生于世,一切看起来都没有太大变化。
官场是那个官场,皇上是那个皇上。
小七照旧是刁,小凤凰照旧是蛮,姜鹤照旧是呆,就算是身边时时跟着的闻人约,也是个叫人提不起戒心的老实人。
唯独小六是个例外,与他记忆里的那个乖孩子相去甚远。
一面对他好,一面又……
好像还是在对他好。
但乐无涯很早就懂得,世上绝没有毫无道理就对他好的人。
这样的好,让他不得不心生警惕。
“这些日子,六皇子又是送信,又是赠银,又是请医,一腔真心,实令下官感动。”
乐无涯定定望着他的眼睛,试探道:“六皇子,下官如今只是小小南亭县令,出身不显,功名不著,不出意外的话,这辈子都是小官之命。您如此抬爱,不怕错付么?”
室内一时静寂无声。
二人隔桌对望,忽有一阵挟裹着潮闷之气的夜风自窗外掠入,惊动了烛火和桌前的一双对影。
窗外滚过隐隐的春雷声,阗阗若众车驶过。
室内光影骤然飘忽,乐无涯的半张脸浸入了黑暗,似乎要随这阵风消失无踪似的。
六皇子忽的倒吸了一口气,在黑暗中伸出手来,死死扼住了他的手腕。
乐无涯狠狠嘶了一声。
——疼。
察觉到他吃痛的反应,六皇子掌上力道一松,却并未撤开手去。
刚才的情景,他在梦中梦见了太多次。
他每次都要去抓老师,可无论如何都抓不住。
如今抓住了,他便不想要放了。
乐无涯也没有马上甩开他的手。
小六的掌心干燥温暖,看似很是镇定,但乐无涯隐约能感觉到,他的脉搏跳得奇快无比。
不过还没等他确认,项知节便松开了手,起身将窗户关好。
“要落雨了。”嗅到风中潮湿的泥土气息,项知节回头道,“闻人县令请回吧。”
乐无涯:“……”哦。
没能从他这里得出一个“为什么对自己好”的实在答案,是他输了。
然而,还未等乐无涯气馁,他一转头,便发现项知节拿起一柄油纸伞,等在门口。
项知节说:“我送你。”
乐无涯出来时并没带伞,见项知节孝心可嘉,他自是没有推拒的道理。
见乐无涯空着两手便要出门,把带来的那个扁圆食盒留在了桌上,项知节心念一动:“闻人县令,那是何物?”
“赠给六皇子的礼物。”乐无涯张望着外面漆黑如墨的天色,“等您回来再看吧。”
项知节对着食盒,轻轻的一抿嘴,最终决定先送乐无涯。
若是再耽误一会儿,雨落下来,叫他受了寒气,就不妙了。
事实证明,此举甚是明智。
走到半途,一场春雨便淅淅沥沥地浇了下来。
所幸有滚滚春雷作提醒,又时值深夜,在家的都窝在了家里,赶路的匆匆而行,并没人注意到这副钦差大人打伞、县太爷随行的奇景。
左右无事,乐无涯自然而然地谈起他的礼物来:“我索要六皇子的画像,原本是想要雕一个六皇子的冰雕的。后来想想,便作罢了。”
项知节偏头,颇不赞成地看了他一眼。
这不成。
太累,也太冷。
但他的神情还是难免晦暗沮丧了一下。
他垂下眼睑,勉强用长睫遮挡住眼中将要流露的失望。
乐无涯佯作不觉,补充道:“世上有一个人太像你,怕错认了去。思来想去,还是给六皇子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最好。”
六皇子步履一顿,害乐无涯差点一步踏进雨里去。
幸亏六皇子反应快,速速跟了上去,轻声应道:“嗯。”
“这礼物是下官这几日来挤出时间做得的,不知能不能换得六皇子一句真心话?”乐无涯仍不忘他来的目的,“六皇子对我这般好,究竟为何?您不怕我是一只中山狼,得志便要猖狂么?”
项知节看向他,微微一笑。
恃宠而骄,是必然会有的。
得志便猖狂,那也不打紧。
无论猖狂或是谦虚,都是他的老师。
他不在乎的。
项知节他一手执伞,一手握珠,缓缓而行,也缓缓而言:
“闻人县令未来不可限量,莫要妄自菲薄。”
“你破获明秀才谋反一案,已颇受吏部瞩目。如今你又劝课农桑、兴修水利、铺桥筑路,若做出些名堂来,必有你的青云路走。到时,我只盼你能相助于我,陪我辅佐五哥,做一名能臣、直臣,不负你一腔才华,好好地活这一世。”
乐无涯的一颗心稳稳落入了肚中。
他就说嘛!
但凡有人要对他好,都是要他派上某种用场的。
六皇子是知道自己的本事的,所以他才对自己频频示好,好换自己的一颗耿耿忠心。
不管是真如他所说、是想要他辅佐项知允,还是别有他图,总之,乐无涯被喂了一颗定心丸,一切忧虑和不安尽数化为乌有。
见他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六皇子的心也随他一道安定下来。
这样说的话,他大抵就能心安理得了吧。
乐无涯心情松弛下来,人也紧跟着活泛了起来,踏着雨声一步步往前,很快瞧见了衙门口在风雨里飘摇着的红灯笼。
此时,乐无涯再也忍不住一腔促狭之意和好奇心,不由分说地弯下腰,将耳朵贴在了六皇子的胸口。
项知节登时手脚一僵一酥,高举着油纸伞,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乐无涯听了小半晌,直起腰来,得意地宣布:“没听错。心就是跳得很快嘛。”
乐无涯向来讲究一个礼尚往来、睚眦必报。
六皇子这段时间对他无缘无故地示好,害自己的心悬了这么久,也该换他悬悬心了。
叫他琢磨去吧!
然而,令乐无涯略感失望的是,小六仍是个稳稳当当的定盘星模样,不像小凤凰似的脸红,也不像小七那样跳脚。
他还是他,并未对自己的孟浪之举作出任何反应。
他掐算着距离,在距离衙门口三十尺的避水檐下停住了脚步,与乐无涯道别。
二人既是互相通晓身份,便没有那么多虚礼了。
见乐无涯进了衙门,六皇子猛地一转身,步履匆促地折返驿馆。
他终于能拆开他的礼物了。
——躺在剔透的碎冰之间的,正是一串十二子的冰雕道珠。
这串道珠,与自己手上正佩戴着的檀木道珠一模一样,就连穗子用的都是一色的绛红。
也不知道上次见面时,老师是如何窥见自己腕上的手串的。
项知节与道珠对望片刻,扣上了盒盖。
他有条不紊地请来驿丞,要他取来冰鉴,并多多地凿冰过来。
随即,他按照庄贵妃素来的教导,燃起三支香,在蒲团上跪下,面对着盛放在冰鉴里的手串,试图静心祈祷。
可是不成。
胸膛上有乐无涯侧脸的温度。
眼前是他亲手雕刻的珠子。
窗外春雨正疾,簌簌地扑打着窗棂。
在风声雨声中,这具谦谦君子的皮囊底下,是横流的欲望与涌动的岩浆。
项知节垂下头来,食指用力抵在“取”珠之上,额角和鼻尖密密地渗出汗水。
一滴,两滴,都落在了蒲团前。
“老师。”他轻声地叫,“……老师。”
第52章 考子
伴着淅沥春雨,乐无涯一夜好眠。
第二日一早,神清气爽的乐无涯,有心去和六皇子再谈谈,看他有无兴趣帮衬帮衬自己的文玩核桃生意。
既是要拉拢自己,总该多给一些好处吧。
他可是很值钱的。
然而,当乐无涯得意洋洋地翘着尾巴再次拜访,却被驿丞告知,上京来的客人已于今日清晨离开南亭。
乐无涯乘兴而来,却扑了个空,难免失落。
他要求去项知节的房中看看。
房内的一切均已收拾停当,恢复成了无人居住的模样,只有那带着柑橘芬芳的檀香气还未散去。
乐无涯背着手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转了一圈,在项知节昨夜坐过的凳子上坐下,板起脸来,闭起眼睛,模仿着他的样子,数了几下道珠。
……
官道之上的茶摊上,端坐着一主一仆。
六皇子着一身掐腰的玄衣,配着素色抹额,彻底恢复了平日的装扮。
饮下半杯清茶后,他没能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如风昨夜歇下得很早。
在陪六皇子住在南亭驿馆的这几日,他可是大大地饱了口福。
闻人县令给崔大夫开出的土仪单子,如风在第一时间便要了来。
单子上排名第一的便是南亭油酥饼,足见县令大人对此物的喜爱。
这饼也确实美味,卖得也少,早上卖一炉,晚上卖一炉,想要多买也是没有的。
六皇子等着县令大人来见面,吩咐如风早晚各买几个备着。
闻人县令迟迟不来,六皇子向来讲究养生,从不多食,这油酥饼的一大半就归了如风。
酥饼美味,可架不住天天吃啊。
春困加上食困,直到昨夜,如风终于抵挡不住,早早地睡下了,一枕黑甜,连外面下雨打雷都没听见。
现下他精神健旺,眼看着六皇子困倦难忍,忍不住长长叹息一声:“主子非得这么早走么?现在才刚到上朝的点儿呢。”
项知节答:“不走不行。”
如风不大懂:“昨夜一面见得匆匆,闻人县令今日怕是还要来拜见您,您就这么走了,一句话也不留。”
项知节:“我知道。”
所以才要早早告辞。
这一面见不到,老师心里才会想着、记着。
这般想着,项知节又打了个哈欠。
他将空了的茶杯递出,温和道:“店家,我还要赶路,烦请把茶泡得再浓些。”
……
五皇子项知允,在书房抽背十一弟的功课。
皇十一子项知庆四岁有余,已到了开蒙的年纪,咿咿呀呀、哼哼唧唧地背诵着《千字文》。
此景本来颇有兄友弟恭的温情,但负责抽背的项知允面色冷硬,腰板笔直,连带着年幼的项知庆也是害怕紧张不已,声音愈来愈小,到后来已近乎于嗫嚅耳语。
一篇《千字文》背完,书房另一侧安闲自在地逗弄鹦鹉的高大身影回过了身来:“背完了?”
项知允恭敬回话:“回父皇,十一弟已都背完了。”
“共错了几处?”
“七处。”
“哪七处?”
项知允一一报来。
然而,他得到了一句轻描淡写的评价:“错了。”
熟悉的不安感缓慢地爬上后背。
项知允喉结一滚:“请父皇……示下。”
“‘资父事君,曰严与敬’一句,背成了‘曰肃与敬’。‘悦豫且康’的‘豫’,读作了‘愉’。”
皇上盯着鹦鹉,淡然道:“朕离得这样远,都听得明明白白,下次你站到朕的地方来听,兴许能听得清楚点儿。”
项知允头上隐隐见了明汗。
父皇的话,向来介于玩笑和敲打之间,让人不知如何接话才好。
最好的应对策略,便是闭嘴不言。
皇上亲切地冲知庆一招手:“来。”
小知庆乖顺地迈着小短腿,来到皇上身边。
皇上将幼子抱放在膝盖上,掂了掂分量,呵了一声:“又重了一些啊。”
他向旁边招了招手,太监便心领神会,送上了一方干净的帕子。
皇上给他擦汗之余,口吻甚是怜惜温柔:“怎么出了这么一头汗啊。”
知庆小小年纪,还不知太多愁苦,刚才背得满心焦急,几乎急得要哭出来,出了一头淋漓大汗,如今被父皇抱着擦汗,孺慕之情顿生,也不害怕了,乖乖地缩在父皇怀中做小鹌鹑。
同样是一头薄汗的项知允呆立在一旁,只觉此情此景甚是眼熟。
小时候,先太子也曾这样抽查过他的功课。
他也被父皇这样亲昵地抱在怀里。
那时的他只听父皇讲话语调慢条斯理、温和可亲。
至于父皇究竟对先太子说了什么,他并不大关心。
如今,他听到这语调便下意识地要打颤,仿佛有一条凉阴阴的毒蛇从他脚背上爬过。
曾经的大哥,是否同现在的自己是一般心情呢?
那斯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朕的苦心,你可知晓?”
项知允仿佛被那爬过脚背的毒蛇抬起头瞧了一眼,全身毛发控制不住地竖立起来。
“我对你的弟弟们如此严格,求一个尽善尽美,是因为他们将来都是你的股肱。他们若争气,你将来也能省心些。知允,你明不明白?”
“父皇实在是言重了。”项知允即刻道,“我们是同胞手足,理应互相扶持。”
“股肱”二字,是之于江山社稷、天下君主而言的。
他一点也不能沾染,一念亦不可妄动。
见项知允颇为压抑无趣,皇上便看向了怀里的小十一,冲他做了个鬼脸。
项知庆自稍稍懂事起便被教导,父皇最爱循规蹈矩的孩子。
他没有回父皇一个鬼脸的胆魄,只好不知所措地对着父皇微笑。
皇上注视他良久,忽然开口唤道:“……有缺?”
项知庆:“?”
皇上认真问道:“你可是有缺吗?”
项知庆压根儿听不懂这个问题,惶惶然之间,偏头去看父皇的贴身太监薛介。
可薛介也低着头,仿佛根本听不懂似的。
紧张之下,项知庆又有些想要哭了:“……父皇?”
下一刻,父皇的面色便柔和了下来。
“朕瞧着也不像。”他将项知庆放下,“有缺这个年纪,都会背《尚书》了。那年朕还是太子,许昭毅夫人带他入宫,他那机灵样子,讨了多少命妇喜欢。”
项知允不说话。
十一弟是在乐无涯病死的那一年出生的。
在十一弟出生那天,父皇曾说过这样的话:“此子生得其时。要能得有缺为子,朕也不枉此生了。”
父皇说这话时,语含悲、眼带憾,好像处死乐无涯是一件多么令人惋惜的事情、好像戮尸之令不是他亲口下的一样。
见兄弟俩均是垂头耷脑的,皇上叹息一声:“看看,一个两个的,总不爱说话。”
他转向五皇子,用拉家常的语气道:“若是有缺在这儿,那话就说得有意思了。”
“他九岁那年,朕招他进内庭,考了他几句《春秋》,他竟能与朕对谈如流。朕夸他早慧,虽说朕从小就熟背诸多诗书典籍,可许多道理也是十几岁时才懂得。知允,你猜猜看,他答什么?”
项知允一听这问题,只觉头皮发麻。
皇上出言夸奖一个孩子,不举旁人的例子,却拿自己来举例,还在言谈中轻松自在地踩了自己一脚。
这叫人怎么答?
默认的话,就是承认自己比皇上强。
推说不敢,又显得畏畏缩缩,更是得不了皇上欢心。
项知允左思右想一阵,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若能说出和乐无涯一样的话,做出一样的事,那他恐怕早死了。
于是他继续装死。
皇上颇有兴致地回忆过往,对他的装聋作哑视若无睹。
他眼前是九岁的乐无涯,团团地行了一礼,口齿清晰道:“早慧者夭,晚成者寿。您有龙气庇佑,必是慧极而寿。有缺虽慧,却也贪心,想要多伴君上、伴爹娘几年,还请皇上多多留有缺在身边,有龙气为荫,有缺和乐家上下都有了依靠啦。”
这话如今品来,也是有趣得很。
他向众人复述了这话,同时赞道:“好一张利嘴,是不是?”
项知允:“……”
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他也不得不佩服乐无涯那张嘴。
难怪父皇至今仍对他念念不忘。
提到乐无涯,皇上便又想到另一个人:“小六去南亭了?”
项知允答道:“是,算来已有八日。小六说十日后便归上京,他向来守时,父皇尽可放心。”
皇上“嗯”了一声:“南亭县令前段时间办的案子,高低不错。叫什么名字?”
薛介轻声提醒:“回皇上,南亭县令名唤闻人约。”
“啊,记起来了,闻人明恪,好名字。”皇上评价道,“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咱们小六迷得神魂颠倒的。”
项知允察觉这话头不大对劲,忙屏息凝神,不作多语。
然而,父皇并没打算放过他。
“左如意上次随你进宫,得是半年之前的事了吧。”皇上问,“为什么不叫他跟着了?”
项知允脸色骤然变白,强撑着答道:“左如意伺候得不好,犯了事,我已打发他去庄子上了。”
“无论是背书,还是为人处世,有你这个哥哥示范,他们才好行正道、立正身。”
皇上随意道:“回去就处置了吧。你自己去办,处置得干净些,别留了首尾。”
十一皇子不懂“处置”二字为何意,天真地看向面色惨白的五哥。
项知允张口结舌,内心宛若油煎,鼓噪、呐喊不止:
左如意从小陪他一起长大,与他清清白白,只是人生得端正些而已。
半年前那日,他带人进宫,阳光挺厉害,他被晒得冒了汗,发现没带帕子,是左如意用帕子替他擦了汗,怕他御前失仪。
谁想这一幕偏偏叫父皇撞见了!
当时,父皇还调侃了他两句,说若是有心,就别闹到王妃跟前,自己偷偷收了便是。
项知允闻言惊骇难言,知道父皇是在敲打自己,便急急送走了左如意,生怕他落到了父皇眼里。
被父皇挂在心上、看在眼里的人,不知为何,总没个善终。
大哥是如此,乐无涯也是如此。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保不住他。
还是……还是……
无数话涌到嘴边,项知允只能和着一腔酸涩咽下,化作一个生硬冰冷的字:“……是。”
皇上满意地一点头:“对了,那南亭县令……”
薛介躬身再应:“闻人约。”
皇上起身,春风满面道:“赏!近来湖州送来一套文房四宝,赠与有才之人,正相宜。”
他大踏步走出书房:“下次考课,叫吏部把他工作的事状造册,送来朕阅。”
项知允梦游一样,跟在皇上身后,慢慢踱出了书房。
他终于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他不该把人藏起来。
若是像小六一样堂皇地告假,陈明去处,父皇反倒不会疑心。
他把左如意藏起来,就是犯了大忌。
错。
只要在父皇身边,他处处都是错。
走在前面的皇上微微偏过头来,看向了魂不守舍的五儿子,无声无息地叹了一声。
怎得又废了一个。
不中用。
第53章 流丐(一)
上京再乱,也与身处边地的南亭无关。
一场春雨,浇醒了南亭县的春天。
那三户刺儿头,赶在被邻居往大门上泼大粪之前赶往衙门,忙不迭地剖白了心迹:
之前他们是猪油蒙了心,不懂修路的好处;如今他们宛若拨云见日,已然知晓了大人的一片拳拳爱民之心。
还请大人宽宥他们先前的无知,把他们当个屁给放了吧。
南亭道路整修速度之快,远超乐无涯的预想。
在剔除刺头之后,南亭上下齐心,以里为单位,青壮们纷纷出工出力,无不用心,甚至肯在工时之外多出一些力。
某日,乐无涯看到一个年轻少妇抱着孩子,在家门口来回踱步,一步一步踩着白天新修的一段石板路,好让石板边角平坦齐整些。
一个断了胳膊的男人立在门边,正含笑定定望着二人,抬头一见乐无涯,他忙绕过门口这段路,急奔而来:“太爷!”
……是当初和乐无涯通力合作、办了尚仵作的扈武。
乐无涯驻足,看一眼他身后的一对母子,笑道:“怎么,找着家了?”
扈武本是个能言善道之人,闻言脸热不已,期期艾艾道:“我……我……”
“我”了半晌,他甜蜜地“唉”了一声:“全靠大人了。”
乐无涯:“你哥呢?”
“我们哥儿俩别了太爷,在城东的一家陈记漆器坊里做伙计。”
扈武拉一拉自己打了结的袖子,滔滔地开了话匣子:“您瞧瞧我,废人一个,以前和我大哥一起在外头漂浪,我双腿俱全,还算便利,如今要安顿下来谋个生计,就不成了,只能给我哥打打下手,递点儿东西。主家的闺女陈娘子,她男人爱喝酒,酒后与人斗殴,被人打死了。陈娘子守寡回了娘家,带着个孩子,颇不便利。一来二去的,陈家便招赘我入了门。您如今叫我陈武就是啦。”
瞧他精神饱满,语带笑意,乐无涯便知他这小日子过得甚是甜蜜。
乐无涯探了个脑袋:“怎么就他们娘儿俩在走?”
陈武嗐了一声:“我娘子加上大儿子,重量刚刚好,我就不成了。步子太重,走路还歪着半拉身子。”
话虽如此,可他并无半点自惭自羞之意,献宝似的一指:“您瞧,她踩得多好看,齐齐整整的,明儿一早这路凝实了,走道儿都比其他地方平坦顺畅!”
陈娘子那边的活儿做得差不多了。
见乐无涯和丈夫一齐向她看来,她性子羞赧,不敢上前,就远远地朝他福了一福。
乐无涯一摆手:“快回家去吧。”
陈武应了一声,腿脚麻利,三步两步地绕了回去,沿着房檐,回到了自家门前。
陈武实在快活得很了。
数月之前,他是一名乞丐,吃了上顿没下顿,成日里担惊受怕,唯恐逃军身份被发现。
如今,他有家有室,有妻有子,相依为命的兄弟有了傍身的工作,家门口新修了一条路,生活奔头十足。
他刚跑到妻子面前,便回头喊了一句:“太爷,您刚才的问题,可以再问一遍吗?”
乐无涯心念微动,明白了他的小心思,扬声问:“找到家啦?”
陈武大笑,单手发力,把妻子孩子一道抱了起来,乐颠颠地转了个大圈儿:“找到啦!”
陈娘子又惊又喜,腾出手来,轻轻捶打了一下他的肩膀,却很依恋信赖地趴在他的肩头。
乐无涯一摇扇子,步履轻快地走开了。
近来,南亭好事频频。
乐无涯把七皇子画像供上书房的次日,吕知州便知道了此事。
本来稳坐泰山、等着乐无涯孝敬送贿的吕知州,心里不免犯了嘀咕。
自己刚让师爷暗示敲打他一番,姓闻人的就挂出了这副画像,意欲何为?
这到底是贵人送的,还是他狐假虎威,自画自赏,要冲他摆威风、显后台?
结果,不久之后,吕知州便再无这样的忧虑了。
上京再次来使。
这次降下的是圣谕。
皇上对闻人约为生员翻案之举深加褒赞,附赠一整套湖州的笔墨纸砚,叫他点墨为民,执笔为刀,再创一番新的事业。
宣旨太监吴霜是个经验老到之人,走过天南海北,传过无数旨意。
他知道,许多小官这辈子都难以面见天颜,面对如此天降隆恩,痛哭流涕者有之,语无伦次者有之,因此他需得在不失天家气度之余,保持和气面善的模样,免得小官们慌乱无度,以致失状,反倒不美。
没想到这闻人县令是个极有章程的。
他焚香列案、遣使相迎,领旨谢恩,每一步都掐得精准无比,好似早就接惯了恩旨,不卑不亢之余,还额外透着一股安然自若的坦荡气度。
但此人又不是那种不通晓人情的耿直之辈,腰板挺得直,封的赏银也刚刚好。
给传旨太监封赏银,也是门学问。
太薄则失礼,太厚则不符其身份,让人怀疑他是否有贪污之嫌。
吴霜见识广博,曾碰见过一毛不拔的官员,也碰见过拍马过度、慷慨赠送了他几十亩地契铺子的官员。
闻人县令送上的是他三个月的俸禄,既全了礼节、见了心意,又是他能负担得起的。
赠送了吴霜许多南亭土仪后,在吴霜离开南亭那日,闻人县令还额外奉上了一双舒适昂贵的鞋子:
他言笑晏晏道:“山高路远,大人鞋子必有磨损。换双好鞋子,必能步步登高。”
这马屁直拍到了吴霜心里去。
他笑着来,笑着走,被乐无涯招待得密不透风,格外熨帖,只觉处处舒心适宜,一个错处都挑不出来。
在回京路上,吴霜便迫不及待地筹划起面圣之后赞美闻人县令的腹稿来。
吴霜走后次日,师爷便又将两罐上好茶叶摆上了乐无涯案头:“太爷,这是知州送来的明前龙井。他说,您之前拿的两罐茶怕是已经喝完,他最近又得了一批新茶,要是这口味您喜欢,您去他那儿挑便是。”
乐无涯笑靥如花,欣然笑纳:“这怎么好意思呢?等我们这边的大叶茶采得了,必送吕知州一些,尝个新鲜。”
师爷默然无语。
他不得不想起了自家表叔父对闻人县令的评价:“是个妖孽!”
其他官员,师爷不甚了解。
可知州大人是何等样人?
那是个瓷公鸡、铁仙鹤,玻璃耗子琉璃猫,一根毛儿都难薅。
这么一个人,居然巴巴儿跑来贿赂下属,可算得上是开天辟地的奇景了。
乐无涯可不管自己的上司、师爷有什么花花肠子。
他笑眯眯地盘算:这样一来,那两幅假画便不必奉送了。
虽然少了百两银子的进项,但免却了一桩诓骗上司的罪名,也不差。
时至清明,衙中诸事渐多。
事愈忙,乐无涯的本事便愈加显露出来。
他一心多能,事上安下、理财息讼、劝农营商,无有不精的。
只一个上午,乐无涯便办完了四桩词讼官司,正在按年份清理昔年积案。
他把刑房张书吏活活折腾成了一个陀螺,就算想去讨好巴结孙县丞都没了空闲,只能围着他转。
时近正午,闻人约敲响了他的书房门。
他开门见山道:“顾兄,县内有些不对。”
乐无涯抬起头来,见到闻人约身后跟着的单薄身影,不禁展颜一笑:“嗬,又长高了。”
那是被他用一顿米汤救活了的小乞丐华容。
先前,他负责给从小福煤矿脱身的矿工们送饭。
后来,矿工们走的走,留的留,小华容因为干活实心、行动麻利,相貌又算得上体面,便摇身一变,成了县衙里的一名小门房。
刚成了门房,华容便参与了前些日子圣使吴霜到访南亭的招待事宜。
一番紧急的习练下来,如今他早已是礼数周全、进退有度的小大人模样。
他脆生生应道:“托大人洪福!”
闻人约本来有些心急,可一见到乐无涯,内心便安定了八成,答话也显得从容许多:“大人,今日城门口又进了一批流丐。”
这一番热火朝天的修路,招揽来的不仅有游商,有匠户,还有流丐。
流丐往往丧家缺地,无处落脚,进城之后,若是安顿不当,难免会传疫病、乱县容、增加盗抢隐患。
在“流丐”一词外,乐无涯倒更关注他话中的另一个字:“‘又’?”
“是。”闻人约道,“我母亲常出外做工,四天前回家时,提了一嘴街上的乞丐变多了。我观察了一天,果真如此。前日,我去城南的书局里等了半日。半日光景,城南城门处,共有七名乞丐进入。”
乐无涯等着他的后文。
南亭有地利之便,七名乞丐入城借道,本不足为怪。
闻人约补充道:“……要紧的是,他们虽然分散开来,各自入城,但显然彼此相识。先入城的人,自寻了安静地方等待。等到七人凑齐,他们便结伴蹿入巷子,没了踪迹。”
乐无涯若有所思。
说到此处,闻人约又看向华容。
闻人约给矿工写信,华容给矿工送饭,难免多打照面。
二人从那时起就熟络了起来。
华容灵巧地接过话来:“大人,昨日明秀才托小的打探情况。您知道的,我以前当过乞丐,就换了衣服、抹了脸蛋,找了一帮乞丐,悄悄混了进去。”
“他们说,是有人告诉他们,南亭是个好去处,近日又在修路,到那里扎根,必能讨一条活路。”
闻人约深知,流丐是可怜之人。
然而,近来他读书广博,兼之陪伴乐无涯处理政务,知道需要在一颗菩萨心之外,生出一双洞察眼。
流丐虽苦,可一旦入城,便将许多隐患埋了下来,捕不可捕,逐也难逐,如之奈何?
一旦料理不当,顾兄官声必然受损。
正当乐无涯沉吟思索应对之法时,南亭驿站又有外客到访。
一驾马车停在了驿站门口。
郭姑子掀开一点马车帘子,轻声禀告:“县主,咱们路上遇到的那两个乞丐,果真是往南亭去了。”
她兄长郭大哥忧心忡忡道:“是不是要告诉一下县令大人?咱们可是被那两个乞丐盯了一路,要不是看咱们人多,手里还有火器,这茶花怕是都保不住。”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马车内传来:“他们没动手,仅仅窥视而已,我们告不得他们抢夺之罪。”
郭姑子试探着:“那……”
“你进城告诉南亭县令,茶花已到,将路上的见闻也一应告知于他。不必说我来了。”
“我想看看,这南亭县令要如何办理此事。”
第54章 流丐(二)
郭氏兄妹刚入城,便有一干衙役提着浆糊桶和告示,忙着满城张贴告示。
他们正想前去暗暗查探一番,却直接被一名衙役认了出来:“哟,是您二位啊!”
衙役名叫杨徵,还记得郭氏兄妹。
当时他正在衙门口值班,见太爷待这二人亲厚无比,他还大放厥词,猜这两人是太爷的丈人爹丈母娘来着。
见了熟人,事情自是好办了。
杨徵把手头上的活儿交给了同僚,叫他们先忙,自己要将太爷的贵客引到衙门去。
听说这二人是太爷的贵客,这帮衙役一句怪话没有,接了他手上的告示,自去办事。
郭姑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丈夫本是个小吏,五年前死在了任上。
她娘家只一个哥哥,势单力孤,婆家强逼着她铰了头发,送进庵堂里祈福守寡。
后来,自家哥哥办事勤谨,在县主手下得了脸,才求到了县主面前,把自己接出了那清苦之地。
因着丈夫的工作,郭姑子见惯了惫懒怠惰的差役。
哪怕是分内之事,他们也是能躲则躲,能甩则甩,背地里总有一箩筐的牢骚和埋怨,要是谁躲了清闲,必是要挨白眼和一通嘀咕的。
从繁华之地来到这边陲小县,却见到了令行禁止、上下一心的吏治气象,郭姑子颇觉奇异。
路上,她自然地打听起来,太爷要张贴什么告示。
这非是什么隐私之事,杨徵自是言无不尽:“哦,太爷说要十个懂手艺的乞丐,比如数来宝啊,莲花落、打竹板之类的,招他们入衙表演。”
“乞丐”二字,让兄妹二人对望了一眼。
看来,这闻人太爷确是消息灵通,耳聪目明。
郭姑子试探着道:“怎的突然要招乞丐上门?”
“这就不晓得了。”杨徵一脸的理所当然,“太爷办事,总有他的道理嘛。”
当初,为着讨回被扣押的石料,乐无涯亲自走了一趟冉丘关,在异族面前谈笑自若之余,三场射箭比试,灭足了景族的威风。
何青松等人亲眼目睹了太爷的勇武,回县一讲,一干衙役顿时胆寒。
这段时日下来,太爷雷厉风行,赏罚分明,更是叫他们服气。
既是心折于他,他们自是心甘情愿地为太爷办事,再没有二话的。
乐无涯见郭氏兄妹从天而降,不仅带来了茶花、花工,还带来了一纸契约,中间诸样条款列举分明、没有丝毫不周全之处,笑逐颜开,直接包下了四海楼的三楼,叫厨师热锅宽油,热热闹闹地炒上几桌油水多、滋味足的大菜,先饱了他们的肚子,再带他们去荒山附近新搭好的一爿木板房休息。
那些负责护送茶花的脚夫、花工们一路劳碌辛苦,还没开干,便先得了一顿实惠的大菜,欢喜之余,心知太爷必是个大方之人。
只要好好干,少不了他们的好处。
郭氏兄妹则是被乐无涯叫到衙内,单独款待了一番,又寻了间客房叫他们歇下,午后再去忙移花之事。
二人自然不提戚红妆也到了南亭,只说在路上遇到两名心怀不轨的流丐,眼看着他们往南亭城里来了,请乐无涯小心,别让南亭百姓有了门户之危。
听了这话,乐无涯的表情并不多么紧急,热情地招呼他们:“知道啦,快吃菜,吃菜。”
郭大哥有些心急,想要出言再劝一劝,可被妹妹眼睛一瞟,便不再多嘴。
这是南亭,不是桐庐,许多事情还由不得他们插嘴。
兄妹二人刚歇下不到小半个时辰,郭姑子就听到院内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郭大哥吃饱喝足,鼾声如雷,并未听到这动静。
郭姑子则没有中午小憩的习惯,只想让哥哥多休息一会儿。
她把窗户推开一条小缝,向外看去。
十个被简单拾掇过的乞丐,正被衙役们引着向后堂而去。
郭姑子暗暗地点了头。
闻人县令确实把这帮衙役差遣得如臂指使。
头中午贴的告示,这么会子功夫,人就找齐了。
换言之,这南亭县中,乞丐确实不少。
……
乐无涯吩咐将乞丐们带到衙内小花园的凉亭前。
见十名乞丐推推挤挤地站齐了,乐无涯眯着眼看向日头:“还挺快。”
领头的杨徵躬身答道:“太爷吩咐,不敢不快。”
乐无涯有凉亭蔽日,懒洋洋地用软扇打着风,闭目养神:“唱一段,叫爷听听。”
他又补充道:“挨个唱。爷不是齐宣王,少给我整滥竽充数那出。”
乐无涯不仅要他们独唱,还特意点了主题。
碰见当官的怎么唱,碰见经商的怎么唱,碰见夫人小姐怎么唱。
总而言之,不许重样。
这一诈,还真被他诈出个只会三板斧的充数的来。
那是个身量单薄的小子,唱了三四句水词儿,便不晓得再怎么编下去了。
他瑟瑟地告饶:“太爷,小的不是故意的……”
乐无涯一扬扇,轻描淡写道:“抓起来。当我南亭衙门的榜是这么好揭的么?”
小乞丐吓了一跳,大哭起来:“太爷,我就是想混口饭吃,太爷!”
乐无涯皮笑肉不笑:“带你去监狱,不就是给你口饭吃么?带走,关他一天。”
小乞丐哭喊着被衙役杨徵拖了下去。
其他九名乞丐噤若寒蝉,其中有两人偷偷回头观望,记住了那小乞丐的相貌。
杨徵一口气儿把小乞丐拖到僻静无人处,小乞丐仍扯着嗓子、闭着眼睛嚎啕。
他实在听不下去,冲小乞丐一摆手:“成了成了,别哭了,歇口气儿吧。”
小乞丐眼睛一睁,一骨碌爬了起来,睁着大眼睛向后张望:“没事儿啦?”
杨徵失笑。
这叫做华容的小门房还真够机灵。
真不知道太爷是从哪儿把他捡回来的。
杨徵将他拉到一间早就备下的空房里,里面有一盘白面馒头、一盘烧鸡。
华容早知道这是给自己备下的,毫不客气,坐下便吃。
杨徵有个与他年纪相当的孩子,见他吃得嘴上泛油眼中放光,不由放软了声音:
“华容,太爷说的话,你记住没有?”
华容连连点头:“记得!我怕是要饿上一天。到时候从牢里放出来,谁要是找我,我就跟谁走;没人找我,我就找个地方窝着,等人找我。到时候太爷会派一两个人送铜板给我,不会叫我饿着。”
“会有人一直跟着你的。”杨徵补充道,“要是那些人给你弄吃的,你可别太馋!”
华容直往嘴里塞鸡腿:“嗯嗯!晓得了!”
……
文乞丐们全靠一张嘴走天下,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开口能唱,信手能编,还都是喜气洋洋的曲调。
乐无涯挨个听来,甚是满意。
他翘着二郎腿,纨绔子弟一样下了命令:“你们给我编个词儿,四处传唱去。我要近期入城的乞丐,都来衙门报到。”
“咱们南亭最近活儿多,又是铺路,又是垦荒,又是建房,正是缺人手的时候,要是想靠自己成个家、立个业的,便来找衙门,不仅有饱饭吃,要是手艺强、人肯干,爷一高兴,说不定把户也给你们立了;想要靠天吃饭,手心朝上吃饭的,也得来这儿做个备案,免得东家丢了鸡,西家丢了米,都赖在你们身上。”
乐无涯这话说得通俗易懂,几岁小儿都听得明白。
几个流丐各自对视一眼。
他们都是耍嘴皮子的,最知道这嘴上功夫向来难作数。
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乞丐大着胆子一拱手:“太爷,您说得确实是好,可……可也太好了点儿。”
乐无涯并不以为忤。
“你们有些个新来的,怕是不知道吧。”乐无涯啪的一声合拢扇面,在掌心一敲,“满街打听打听,我真给乞丐立过户,就几个月前的事。只要能干肯干,爷绝没有亏待的道理。”
他可没撒谎。
扈文扈武兄弟,都是帮了他的忙,才有了如今的好日子。
他们可是他的金字活招牌。
老乞丐眼睛微微一转:“那敢问太爷,咱们替太爷办事,能落个什么好儿呢?”
乐无涯道:“谁编好,就去唱。从白唱到黑,唱完了走衙门后门领赏。我这边不给钱,只管饭,一天两顿,餐餐保有肉。”
“爷知道,你们都是人生父母养的,长的是肉喉咙,放开嗓门唱,怕也唱不了多久。爷允许你们自去招人,轮流唱。新招来的人我不管饭,但是招来一个唱得好的,可以给十个铜板。要是谁带队得力,我还能在衙门给他一个小官儿做。”
衙门里的吏员各有事忙,师爷是个不讲人话的废物,还需慢慢调·教。
乐无涯正愁没有一个能广布政令的宣传队呢。
如今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眼看下面一片鸦雀无声,乐无涯笑眯眯的:“干不干啊?”
下面的人眼睛都直了,耳畔轰轰的,只有两个字:有肉。
天老爷,给肉吃!
这就足够他们卖命了!
见他们眼睛放光,乐无涯悠悠地补了一句:“可要是谁乱唱、混唱,唱些不入流的淫·词艳曲来充数,乱我南亭风气,坏你太爷官声,就别怪爷下手狠绝了。”
在场乞丐纷纷想到刚才被拖下去的小乞丐,不禁面色一凛。
然而肉的诱惑力实在巨大,他们文思与口水一道泉涌不止,不消一刻钟,便各自想出唱词,唱给乐无涯听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方才散去,忙碌去也。
见人都走了,乐无涯直起腰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凉亭里还站着闻人约,见他说了这样久的话,给乐无涯递上一盏凉茶。
乐无涯学乖了,掀开茶盖一看,立即撒泼:“我不喝这个苦药汁子!谁爱喝谁喝去!”
闻人约唉了一声。
相处日久,他也算是摸清了乐无涯的八分习性:“我喝一半,你喝一半?”
乐无涯眼中狡黠光芒一闪:“你先喝。”
闻人约端起杯子的瞬间,他掐准时机,撒腿就要跑,却被闻人约一把扼住手腕,不许他赖。
乐无涯反手一挥扇,稳稳敲中他手腕麻筋,身子一矮,轻而易举地从他的禁锢里逃跑了。
他跑出几步,得意地回头炫耀:“我早早操练起来了,你休想……唔!”
闻人约三步两步赶了上来,单手一揽一锁,就把乐无涯牢牢控住了。
他端着茶杯,眼中神情颇有些无奈:“下次跑远点儿再炫耀。”
乐无涯瞪他。
闻人约给他瞪。
……没办法,愿赌服输。
乐无涯不甘不愿地喝下了那半杯苦涩清火的凉茶。
等他从闻人约的禁锢下直起腰来,远远瞥见若有所思的郭姑子,忙收起纨绔模样,又是一个端端正正的好官儿。
他宛如看到了财神娘子,甜甜道:“郭家姐姐醒啦!”
旁听了全程的郭姑子:“……”
她对这位擅长变脸的县令大人叹为观止。
她决定回去将此间事一一告诉县主,逗她一乐。
……
乐无涯的政策立竿见影。
午后,便有乞丐上了衙门,小心翼翼地探问情况。
户房段书吏早接了乐无涯的令,将乞丐的来历、姓名、落脚点、和谁人结伴乞讨,诸般信息一一问询后,造册登记,确认无误后,叫乞丐按个手印,就算是登记完了。
段书吏本就是个性情稳重的,再加上乐无涯吩咐,哪怕来人身上虱子横跳,遍身恶臭,也不可失礼,因此他待人接物极有分寸,面对几个支支吾吾、讲不清自己来历的乞丐,也拿出了十成十的耐心,叫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待到戌时整,段书吏前来向乐无涯报告一下午的工作成果:“太爷,有二十二名流丐来衙登记,其中本地乞丐三名,外来乞丐十九名。外来乞丐中,有十五个都是益州本地口音,是听了信儿,从周边跑来的。”
乐无涯查了一下午的鱼鳞图册,现在闲下来了,正在剥松子吃:“什么信儿?”
“说太爷仁心爱民,修路后来往客商多了,到这儿要饭,肯定也比别的地方多。”
乐无涯给了段书吏一把松子:“尝尝这个,炒得挺好。……肯干活的有几个啊?”
段书吏把松子揣进怀里,失笑道:“三个。”
乐无涯并不意外,玩笑道:“听说咱们这儿有个煤矿,害怕我把他们卖进矿里做苦大力吧?”
段书吏表面微笑不答,内里忧心忡忡。
他知道,流丐之中,有不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懒汉,就是因为不肯出力,才沦落成了乞丐。
这些其实都还好。
更有甚者,一些江洋大盗也会混迹流丐之中,伺机动手。
南亭县流丐一多,县容有损不说,治安一出问题,那必然惹得民怨沸腾。
本地人与外来人,向来互斥。
若这外来人能给县里带来一点半点的好处,哪怕是租个把房子,让当地人吃吃瓦片钱,那都还好说。
可流丐能带来什么好处?
然而,太爷若是动用武力,强行驱离,也是不美。
流丐之中也有不少良善的苦命人,届时扶老携幼、哭爹喊娘地出了南亭,那还不四处败坏太爷的名声去?
段书吏一想未来可能的种种麻烦,便觉挠头不已。
他正头疼间,听乐无涯问道:“那些唱歌的乞丐收工吃饭了吗?”
“回来了。”
乐无涯:“跟厨子说了多炒肥肉没有?”
“炒了。”
段书吏顿了顿,又补充道:“太爷,他们怀里藏着饭碗,正偷偷夹带呢,管不管?”
“叫他们夹带去,正好省得浪费。”
乐无涯浑不在意,继续剥松子:“你交代他们,今日吃饱了,明日再去唱,唱词里再加上一条:来咱们这儿登记的,我们都发个布证,叫他们缝在身上,叫他们凭证出行。五日之后,出来乞讨的人若无证明,还没有登记过,那对不住,县太爷就要想办法轰人了。”
“来南亭,自是要守南亭的规矩。”
第55章 流丐(三)
晚间,乐无涯拿着手头上的讯息,随便捡了件便服穿,一个人出去溜达了。
闻人约原先那些衣裳身材与他已然不合,还是小七做给他的那些最合身。
因此,他手头上的每一件“便服”都透着凛凛的贵气。
乐无涯穿着这一身的华服锦衣,找了一处少有人去的僻静小摊,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烂肉面。
他忙了一天,没什么胃口,这面做得也是糟糕无比,倒是摊上自酿的辣椒酱甚是美味。
乐无涯巧舌如簧地怂恿摊主关停面摊,多做辣椒酱去卖钱。
他舌灿莲花,正劝说得摊主动心不已时,一个高大身影走近,远远地站定,热络地招呼一声:“可是闻人太爷?”
乐无涯回头一望,仿佛料定了此人会来,并不意外地耸了耸肩。
摊主一看清来人相貌,忙低头擦拭起面碗来,一眼不敢多看。
乐无涯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叹道:“哟,派头还挺大。”
“您可别寒碜我了。”那人一身补丁衣裳,打理得却干净,“太爷今日怎么贵步临贱地呢?”
乐无涯:“南亭是我的,我怎么看不出哪块地高贵、哪块地下贱?”
那人笑了起来,鼻尖微皱。
他是个近八尺高的大块头,长相不算英武,反倒有几分滑稽,长了个又红又大的酒糟鼻头,未语先笑,瞧着就喜庆。
各行各业都有个领头羊、话事人。
有了这么个主心骨,大家才好抱着团活下去。
“杆儿头”盛有德,就是南亭县中本地叫花子的头儿。
早在了结了明秀才的谋逆案、开始巡看南亭民情时,乐无涯便与此人有了交游。
明面上的路他要走一走,暗处的道他也要探一探。
只是当初此人不大乐意和他打交道,一味的装傻充楞,有问必答,半句准话都没有,张口“贵人事忙”,闭嘴“我就是个讨饭的,怎入得了太爷的眼”。
总而言之,乐无涯被他狠狠拂了面子。
如今大量外地花子涌入南亭,风水轮流转,他怕是要第一个坐不住了。
乐无涯:“杆儿头找我干什么?”
盛有德失笑:“是您想要找小的吧?”
平时太爷出门,都是和那明秀才形影不离的。
今天太爷刚一发布新的政令,就独身一人出了衙门,还挑了这个少有人来的摊位,明摆着是给自己留了空子,等他来钻呢。
乐无涯却不惯着他这顾左右而言他的臭毛病。
现在是谁有求于谁,需得分个清楚才好。
他一展扇子:“店家,结账。包一瓶子辣椒油给我,价钱另算。”
盛有德心头一紧:“太爷,别啊。”
他要谈的事还没开头,乐无涯便要走,下次再想见他,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盛有德向来耳聪目明,从三四天前起,他已然察觉,这城内的乞丐数量不对。
这帮忽然涌入南亭的流丐,大部分自成一派,只有零星几个有讨好投诚的意思。
这颇不寻常,幕后必有推手。
城中突然多了这么一大票不属于他的势力,他自是心中没个定数。
还没等他想出应对之策,这位太爷又突然出手,搭台唱戏,一副力保南亭治安、要把全城的叫花子好好约束起来的样子。
对这一紧急推出的政令,百姓们无不叫好。
然而盛有德心里犯了难。
官府向来是看不上他们这帮脏污人、下九流,因而待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惹出乱子,就不会插手多管。
若是官府出手,软硬兼施,还给人寻工作、觅活路,那自己这个“杆儿头”岂不很快要混到名存实亡的地步了?
何况太爷受皇上嘉奖不说,近期又大搞修路、农桑等利民大事,正是威望最盛的时候,他又反应奇快,不等涌入南亭的流丐闹出事来,就直接招募了一批乞丐,只花了一顿席面的价钱,就轻而易举地把他要管理流丐之事满城散播了出去。
这一步棋,既打消了南亭百姓的顾虑,哪怕说出去,旁人也会夸太爷治理有方。
盛有德心有戚戚,严令本地乞丐不许前去衙门登记,但还是有人忍不住跑去打听,结果被那段书吏三下五除二地一忽悠,还是有三个本地乞丐瓜兮兮地落了名、按了手印。
盛有德有心多留乐无涯一会儿,详谈此事,又不敢对他指手画脚,便故作镇静地对摊主一摆手,示意他先别过来收钱。
摊主看懂了盛有德的意思,顿觉进退两难。
他不敢开罪太爷,也不敢得罪盛有德这么一条破衣拉撒的地头蛇,只得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乐无涯。
天天在街面上混的小生意人,到底是不容易,得罪不起这么个大花子。
乐无涯单手一拢扇面,往满是油渍的桌旁一敲,对摊主道:“你看着我干什么?多捞点辣子,把瓶子包得精细些,别漏我一身。”
摊主如获救赎。
他知道,太爷这意思就是他肯多留一会儿。
他立刻“忙碌”起来,实际上拖拉着动作,左一层又一层地折腾瓶子,务求包得“精细”。
安抚完摊主,乐无涯重新坐稳了身子:“你也知道的,贵人事忙。你太爷我呢,虽然是个七品小官,可时辰也宝贵得很。”
听到“贵人事忙”四字,盛有德颇觉熟悉,回味一想,发现这竟是当初自己拿来敷衍乐无涯的话。
他头皮一麻,佯作不觉,尝试引入话题:“太爷,南亭近来人口兴旺呀。”
“这不是废话么。”乐无涯眼睛一转,似瞪非瞪地看他一眼,“你太爷治下,天下太平,人口兴旺,有何问题?”
盛有德饶是隐隐心急,看乐无涯这副模样,也难免生出了三分轻佻之心。
太爷这双眼看人时,总带着一点叫人心痒的钩子,不像个官,倒像是个好撒娇的兔子,野得有趣。
他笑道:“没问题,没问题,就是您先前说的那件事——”
“什么事?”乐无涯一摇头,“贵人事忙,不记得。”
他摇头晃脑时,姿态堪称做作。
可这样一张好脸蛋、一副好身段,做作也惹不得人厌。
眼见乐无涯不接他的招,盛有德只好收敛起那些个花花心思,把话挑得更明白些:“太爷,这向来是猫有猫道,狗有狗道,您是尊贵人,自有您的康庄大道,怎么非得和我们挤到一路上来呢?天底下的叫花子,各有来路,真不好管。”
“不好管,我挑好管的管便是。”
乐无涯把玩着扇子棱:“我叫乞丐们在南亭县唱了这半日光景,杆儿头都听见了吧?他们说的可都是大白话,不是咬文嚼字的官样文章。但凡不是聋了耳朵,都该知道,到了南亭,便要服我这个县太爷的管。”
盛有德用玩笑语气试探道:“服自然是服的,可咱们都不知道,太爷要摸清乞丐的底细做什么呢?听说南亭煤矿还缺人,您要是把那些个无依无靠的乞丐一股脑儿全送去矿里,那咱们可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乐无涯并不动气。
“杆儿头拿南亭煤矿说玩笑,想必对本县前些时日办的大案有所耳闻。那我也有一件玩笑,要说给你听了。”
乐无涯用扇子轻轻抵着下巴:“流丐本就鱼龙混杂,身份不明,非要聚到我南亭来,偏偏又不服管辖,有令不遵……那岂不是有谋反之嫌?”
盛有德一窒,不可置信地看向乐无涯。
乐无涯自顾自道:“你又是本地的杆儿头,到时候我找谁算账,都漏不了你这一份。到时候,你还有心思跟人家做小生意的耍你杆儿头的威风么?”
见盛有德青白了面色,乐无涯一笑,凑近了些:“退一万步说,我就算真不拿这些乞丐当人,把他们送去煤矿里填命,至少轮不到你杆儿头倒霉。”
他轻巧地用扇子一敲盛有德的胸口,发出哒的一声:“……你说是不是啊?”
这一番明火执仗的威胁,叫盛有德顿时确信,这位太爷先前对自己的客气,全是装出来的。
既然事先“礼”过,他不买账,那他就要用“兵”了。
盛有德干笑一声,勉强赞了一句:“太爷,您倒是……颇有手段。”
“……狠吧?还有更狠的呢。”
乐无涯往后一倚:“我记得,你身边有个叫董大河的,还有个叫柴安的……哎,贵人事忙,我忘了哪个是你的二把手,哪个是三把手了。不过都没差。”
“杆儿头要是听不进本县的谆谆教导,本县就找他们多聊聊。”
“毕竟谁不想往上爬啊,是不是?”
沉默。
长久的沉默下,摊主反复拧辣椒酱罐子的声音都显得清晰可闻起来。
半晌后,盛有德开了口:“太爷,不需麻烦旁人了。”
“您说,想要我怎么做?”
乐无涯:“流丐既然到了南亭,我必然要管。可我能保证,最后留在南亭的乞丐,都是听话的。到那时,这些人还是归杆儿头管。”
乐无涯:“……作为交换,南亭和南亭周边的大事小情,你这个做头儿的知道多少,我就得知道多少。”
盛有德:“……”
先前,太爷找他时,也是这一番意思,只是表意要更委婉些,说是“合作”,结果自己不想同官府同气连枝,装傻充楞,以为是糊弄过去了。
现在,他想不干也不成了。
不替太爷干活,那他借着整治外来流丐的机会,分人、分权、分利、一气呵成,便能把他从“杆儿头”捋成光杆司令。
他深吸一口气:“太爷,咱多嘴问上一句,您要这么多眼线,有什么用啊?”
乐无涯想了想。
末了,他答道:“习惯了。”
盛有德走南闯北,落脚南亭,可以说是在这世上漂泊了半生。
他从没见过闻人太爷这样怪的官儿。
说到此处,乐无涯眼睛一亮:“对了,还有一件事。麻烦杆儿头给我抓两个人来吧。”
他比比划划地描述起来:“今天上午打北门进县的,二人结伴,尾随着一队从桐庐而来的商队,差点就把我的财路给断了。”
盛有德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自己刚一松口,太爷便要打蛇随棍上了!
他还没打探出来这股汹汹而来的流丐潮是谁在背后主使,太爷便撺掇着他去抓人?
他一旦出手,便必然要得罪道上兄弟。
这样一来,他岂不是彻底和太爷绑在一条船上了?!
“别打量着糊弄我。”察觉到盛有德故作不解的眼神,乐无涯径直戳穿了他,“自从发现县城里多了乞丐,你没少派人盯着呢吧。”
盛有德紧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微微的一点头。
太爷已经算到这一步,他还有什么好挣扎的?
乐无涯似是看透了盛有德的顾虑,补充道:“找到人,通报我一声,自然有衙役会去缉拿他们,用不着你出手。”
盛有德正感觉身入穷巷、被太爷逼迫得走投无路,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许诺,晦暗下来的脸色骤然一亮。
这样一来,至少他不用当面得罪同行……
在意识到自己冒出这个念头时,盛有德才骇然发现,自己的全副心神,竟然被眼前这个年轻太爷轻松拿捏,玩弄于股掌之间。
在乐无涯起身欲走时,盛有德福至心灵,突然发问:“太爷,这些花子……总不会是您招来的吧?”
乐无涯的眸光一低,灵动得很,却无端叫盛有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想到了小时候奶奶跟他说的狐鬼书生的故事。
如今,狐鬼和书生合二为一,站在了他面前。
正当盛有德有些后悔、不该如此直白地发问时,乐无涯轻巧地一摇头:“不是哦。”
盛有德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喉头又是没来由地一紧——
若流丐是太爷引进南亭,那他还可以大大方方地夸赞一句:太爷颇有手腕。
若流丐是外人引来的,那么,太爷必是静静地窥伺自己日久,就等着这么一个一举将自己收入彀中的机会。
想到这一点,盛有德不寒而栗。
……他感觉自己仿佛是一只被野兽盯上的猎物。
摊主早把一个装辣椒的陶罐盘得锃明瓦亮,用纸袋封了,双手奉上。
乐无涯欣然笑纳,付钱之余,不忘贴心嘱咐:“要是什么时候真开了辣椒酱铺,记得请我来看看啊。”
摊主满眼感激,连连点头。
……
闻人约近期也颇有无赖之相,学会了蹭衙门的灯油,直到薄暮时分,他作完了一篇文章,放到乐无涯书桌上等他审阅,才收拾书箱,准备动身离开衙门。
他迈出衙门时,还记挂着县中流丐之事,眉头凝着些化不开的忧愁。
在他愁眉深锁之事,乐无涯恰好迎面而来,也皱着眉心。
但他生气的对象,乃是一只封紧了的陶罐。
那摊主颇为用心,把这辣椒罐子封了个死紧。
乐无涯没能吃饱,本指望着晚上靠它加餐,跟它较了一路的劲,拧来拧去,还是不得其法,甚是气恼,眼见闻人约站在衙门的灯笼下盯着他瞧,立即气冲冲地捧着罐子告状:“拧不开!”
闻人约失笑。
顾兄明明聪明绝顶,可偏偏天底下能难住他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情。
他伸出手来:“叫我试试。”
一辆灰扑扑的朴素马车从官道上缓缓驶过。
马车中人掀开布帘,看到了因为一罐打不开的辣椒酱而跳脚的乐无涯。
那双单薄而漂亮的丹凤眼微微眯了起来。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在外挥斥方遒、在家一发现合心意的点心铺子换了师傅、变了口味后,就沮丧地瘫在床上不想起来的人。
……竟能这样相似么?
第56章 流丐(四)
一日已过。
小华容一脸倒霉相地被人从监牢里搡出来。
他出狱门时,装作被门槛绊了一跤,一跤摔在了土路上,腾起一片烟尘。
身后传来哄笑声。
小华容爬起身来,冲地面狠啐了一口。
身后传来喝骂:“小烂货,往哪儿啐呢?小心老子给你舌头拉出来!”
小华容急忙手脚并用地跑走了。
他跑出一段路,见无人追他,才找了条巷子,摊开手脚,呼呼地喘起气来。
他刚把一口气喘匀了,突然听到有人很友好地唤他:“小孩,小孩!”
华容一扭头,只见两个乞丐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涎着脸冲他乐:“刚被放出来吧?”
华容眉毛倒竖,伸手在四下里摸起防身用的石块来,口中不干不净地咒骂:“滚远点!我哥我爹马上就来了!”
见这小东西还挺烈性,那两人嘿嘿一笑,摆出温和模样:“天下叫花子是一家,你老防着我们干甚?”
小华容没言声。
他是过了几天好日子,但不至于把前尘往事一并淡忘了。
像他这样失家落单的小乞丐,不管是达官贵人、贩夫走卒,还是同为下九流的乞丐,谁都有份欺负他。
几个月前,华容险些被人使竹竿敲死,就是他初来乍到,快要冻死饿死之际,一个本地乞丐认真指点了他,说城北那家员外可是大大的好人,十足的大方,直接敲门要饭,他就能给两个大白馒头。
不信的话,满城里打听打听,谁不叫他“陈大善人”?
当时的小华容甚至存了个心眼,不敢真的打门要饭,只打算去那里避个风,就被闲着没事干的陈家家丁当成了取乐的玩意儿。
要不是有扈文扈武两位大哥,要不是有太爷,他饶是死了,也是个糊涂鬼。
事后,华容始终琢磨不明白,那乞丐明明讨不到一点好处,为什么要往死里骗他。
为此,他甚至一度有些魔怔,见到乞丐,就难忍一腔憎恶之心。
后来,太爷提点了他一句,说,若人这辈子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去做王八蛋,那不管他是乞丐还是皇帝,都会是个王八蛋。
这句话说得又直又糙,够杀头的份儿了。
但于华容而言,这话宛如一帖良药,叫他渐渐敞开了心怀。
他要记住每一个对他好的人,也记住每一个对他坏的人。
那两个乞丐瞧华容一脸的若有所思,并不答话,对视一眼,继续追问道:“听说昨天太爷兴起要听曲儿,把你抓过去了,是不是?”
对于这番明显的胡说八道、颠倒黑白,门房小华容顿时提起十八分的警惕。
但乞丐小华容,却略略放松了戒备姿态,且适时地露出了一些愤慨之意。
资深乞丐最会看人眉眼高低,
察觉到这孩子的不平情绪,他们便凑近了些:“贵人们想听曲儿,听得不满意了,就要抓人,嗨,这世道不就这样,倒霉的永远是咱们这些下流人。”
一人嘴上说着,徐徐靠近了些,细细端详华容的脸:“可怜哟,还是个娃儿呢。”
另一人也顺势凑近,啧啧有声:“还好,还好没吃棍棒。”
小华容被这两人夹在当中,难免害怕,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呼出去时,他眼中便带了泪花。
“哟哟哟,这可怜样。”其中一名乞丐伸手一按他的肚子,发现确实是空荡荡的只剩一层肉皮,便大方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菜包子,“出门在外,还是得看朋友。”
见华容犹犹豫豫地接下了包子,他声音越发柔和,又在怀里掏摸起来:“我有个儿子,若没病死,和你年岁该是一般——”
这话说得十分柔软、亲切。
华容眼巴巴地盯着他,似乎还在等着他掏出更好的吃食来。
乞丐的嘴巴咧了起来。
此时,是动手的最好时机了。
然而,他怀中东西刚刚掏出一半,华容就毫无预兆地陡然暴起,一头撞上了他的肚子!
这一撞,华容攒足了他全副的力气。
可慌乱之下,他也失了准头,用力过猛,反倒把自己撞得打了个飘,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
那乞丐被撞了这一下,却是疼痛难耐,唉哟一声,一屁股坐倒。
一把闪着寒光的刀,从他怀中掉落,当啷一声坠在地上。
好歹是撞出一条生路来了!
华容来不及害怕,一骨碌爬起身来,大叫着向前跑去:“杀人了!杀人了!”
可他究竟人小步短,另一名乞丐开步直追而来,一把抓住了他的乱发,捂住他的嘴,死命将他向后拖去,要去拿那把刀,割了这小子的喉咙。
此人之所以冒险行凶,倒也怀了三分侥幸。
此处僻静,大概不会……
谁想,他脑中刚转过这个念头,便见两道火光熊熊照来。
两名衙役手按刀剑,宛如天降神兵,径直杀到。
其中一名个矮而魁梧的衙役,正是杨徵。
他眼见华容被挟,怒而拔刀,喝道:“放下他!不然将你剁烂了!”
行凶乞丐:“……”
他一时间迷茫了。
他记得南亭衙门也不开在这附近啊?
他到底也不是什么经验丰富的死士,见了官差,惶恐之下,立即放弃刺杀,掉头要跑。
但凡衙役,手上多少有点功夫。
就比如杨徵,扔东西的准头极强。
他捡了一块石头,用大拇指扣住,略一攒力,横掷出去,直砸上了那乞丐的后脑,将他砸得差点闭了气,一跤摔倒在地上,四肢抽搐起来,不一会儿就昏了过去。
那捂住肋巴扇痛得动弹不得的乞丐,自是连反抗的动作也做不出,便被另一名衙役摁倒了。
杨徵快步走到华容身边,把他拉了起来,急切道:“你无事吧?”
“这一定是外来的!”华容却没有接他的话,捂着撞得生疼的脑袋,疾声道,“本地的乞丐大部分都认得我,知道我投了太爷。可新来的还不知道……他们就是想杀了我……我一个外地小乞丐要是真被人捅死在了这里,这些乞丐肯定要讨说法……太爷刚被圣上夸过,南亭就出这样的大事……”
华容这番话说得颠三倒四,杨徵只听懂了个大概,就已然冒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华容脑袋撞了包,现下已经红肿起来。
杨徵怕他撞出个好歹,一面替他检查,一面好心抱怨道:“怎么就派你这么一个小孩子来干这种事……”
他们对太爷是忠心不错,但也不至于为了太爷去玩儿命啊。
华容却完全不以为意。
太爷找上他的时候,他就心知肚明,此事有多么危险。
他是害怕,直到现在腿肚子都还是麻的。
但华容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太爷救我一条命,如今还有心培养我……我年纪太小,太爷不管是给赏还是给职位,都是要惹旁人非议的。他派我来干这一趟差事,是给我一个奖赏提拔的由头呢,我能不接着么?”
他笑嘻嘻地凑近杨徵:“杨叔,太爷就算是为着他自己,也不能叫我死了啊。”
杨徵:“……”
他呆呆看着小脸依旧煞白、却仍有心说笑的华容,深深叹了一口气。
自己活了这一把年纪,还不如一个乞丐出身的小孩儿伶俐机敏,这辈子估计也就是个做衙役的命了。
……
第二日,天还没亮,风言风语就传遍了整个南亭。
——两个外来的流丐,趁衙门一个小门房独自外出时,把人堵在了小巷里,刀都掏出来了。
亏得衙役夜间巡查到此,当场将两名恶徒拿下,孩子才勉强保住了一条小命。
至于行凶理由,衙门并未明言。
但这也不难猜想。
左不过是这小门房无意中露了财,又独身一人、势单力孤的,便被人盯上了。
这可是衙门的人啊,他们都敢动,那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还要不要活了?
原本,对乐无涯约束流丐的政令,南亭百姓们是无可无不可的。
如今出了这么一桩大恶事,百姓们顿时推己及人,认定太爷果然有先见之明之余,也踊跃地参与了进来。
只要是见到乞丐身上没有衙门认定的布证,胆子大点的,会主动上前驱赶或询问;胆子小点的,马上跑去找里长报告,盼着土兵赶快来把他们轰走。
一时间,整个南亭都被调动了起来。
百姓们自发自觉地成了监督流丐们的眼睛。
原本蠢蠢欲动地观望的流丐们顿时察觉情势不妙,不敢再生事,纷纷去衙门登记身份,领取布证。
有些身份不能见光的脏人,直接脚底抹油,偷偷溜了。
有些图谋不轨的,到衙门面前过了明路,也没了搞事的胆子。
有些贼心不死的,想要藏匿起来,暗暗地再图谋些别的事情,可他们到底是要吃饭的,藏不上半日,便会被南亭百姓举报,最后直接逐出南亭。
有些虚与委蛇的,想要杀害其他乞丐,抢夺布证自用,但许多乞丐也不是傻的,知道这布证珍贵,需得防着其他凶狠的流丐抢夺,忙不迭投靠了南亭本地的杆儿头盛有德,抱团取暖,叫旁人无从下手。
盛有德人在家中坐,手头势力就膨胀了一倍有余。
正如乐无涯曾承诺过他的:最后留在南亭的乞丐,都是听话的。
……起码在明面上,他们暂时是不敢生事了。
面对陡增的势力,盛有德不敢飘,也不能飘。
太爷的手段,经此一遭,他算是见识到了。
他再豪横,在太爷面前也需得把尾巴夹好了。
在盛有德心有戚戚焉时,乐无涯正在亲手细细炮制那两条被他钓上岸来的鱼。
这两条不算什么大鱼,放在过去,都不值得擅审细作的乐无涯动手,天狼营里随便拉个人出来,都能替他把事儿办了。
多年没做过刑讯,他手有些生,但还是让他们把能吐的都吐了个干净。
他们招认,他们是从确宁县过来的,是确宁县的杆儿头告诉他们,可以来南亭生一生事,抢一抢地盘,和盛有德掰一掰手腕子。
乐无涯轻叹了一声。
这等于没说什么嘛。
确宁县的杆儿头,只管得了确宁的乞丐。
就算他真把手伸进南亭地盘,抢了盛有德杆儿头的位置,鞭长莫及,他也不可能管得了南亭地面上的事情。
大概是哪个官嘱咐确宁县的杆儿头这么做的。
可至于是哪一个,就很难说了。
毕竟确宁县的杆儿头,不一定就听确宁县令的话。
乐无涯想,自己前些日子,实在过于风光了些。
又是钦差眷顾,又是皇上恩赏,同僚有些坐不稳板凳,也是常理。
乐无涯也想问出更多的东西,可惜,这两人知道的着实有限。
他感觉自己还没用出什么本事,他们就连“杀了我吧”这样的胡话都哭喊出来了。
洗净手上的鲜血,乐无涯离开了南城牢房。
他面对着朗朗的青天白日,一扇轻收,忧伤而怅然地叹了一口气:
这世上的乌龟王八蛋,还真是深藏不露,不可胜数啊。
第57章 针锋(一)
华容遇流丐袭击一事,自然也传到了闻人约耳朵里。
以他现在的阅历和见识,很快捋清了这事儿的前因后果。
顾兄这段时间大刀阔斧的改革和利民举措,惹了旁人眼热了。
流丐涌入南亭,归根到底,是因着顾兄的修路善举。
倘若顾兄反应慢些、棋差一着,华容真的以乞丐身份横死街头,流丐们便能以本地乞丐排外为由,和盛有德大干一仗,把南亭的街面搅乱。
届时,官府不管如何插手,面对的都会是一团混乱的污糟局面。
事情只要一闹大,传到上头,那些人才不会管顾兄修路的初心如何,只会认定顾兄管理不善,皇上和钦差刚一抬举他,他就狂得找不到北了,只为着自己的官声、官名,一味推行改革,步子迈得太大,才引来了这流丐乱县的事情。
想清这些,闻人约难免心惊。
以前,他总认为许多官吏故步自封,一味守成,明明手中宽裕,却不思为民谋利,实在是尸位素餐。
如今,他亲眼所见,才知道个中艰难。
县情稳定,天下太平,才是上位者最想要看到的。
而同僚也不愿见他独得圣宠、太过春风得意。
真是……难。
闻人约怀着一腔心事上了衙门,一眼就看到脑袋包成了个半个粽子的小华容,正在院中溜达。
他关怀道:“你如何了?”
华容一摸脑袋,开朗道:“秀才大哥,我没事。”
他确实把脑袋撞出了包来,但只是当时疼了一阵儿。
除此之外的伤,就是胳膊肘被擦破了两块油皮。
是太爷叫他包成这样的。
他感觉良好,一晃脑袋,说道:“太爷说春捂秋冻,就当戴顶帽子好了。”
华容才十二三岁,办成了这么一件大事,确实是个机灵的。
但闻人约隐约看出,他有些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忍不住就要明里暗里地炫耀一番。
他蹲下身来,认真道:“华容,这些个话,你还跟什么人说过么?”
华容自从认识“明秀才”,就知道他是个好脾气的人,自是不怕他的。
他想了想:“……就杨徵大哥。”
华容不傻,闻人约不过一句提问,他就知道,明秀才是在点自己,不该到处乱说。
可他这样的聪明孩子,难免有些自傲,如今被指出做事有纰漏,自是不服气,强自抗辩道:“杨徵大哥是好人!不会到处乱说的!”
闻人约极其柔和地顺毛捋他:“是啊,杨徵大哥是好人。但这世上的好人,一定有我们小华容这么聪明么?”
见华容一时语塞,闻人约将声音放得更柔:“咱们南亭为什么有这么多流丐,就是有人在背地里撺掇,要害太爷,不让南亭的日子好过。真不知道,南亭现在被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若是被旁人知道,太爷是故意派你去……”
他语气沉静温柔,毫无指责之意,叫华容不得不放下那点傲气,认真去想他话中之意。
一想之下,华容顿觉不妙。
“你怎么知道?”他果然聪敏,察觉到了闻人约画中的另一层意思,“太爷也同你说了此事了?”
闻人约缓缓摇头:“太爷还未曾对我说过。只是遇到如此逼命危险,你还能津津乐道、毫不畏惧,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就是你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场危险,心里有数。”
华容脸色大变。
若是叫旁人猜到,太爷是有意派他去以身犯险的,那不是给人递攻击太爷的刀子么?
他垂头丧气道:“太爷来看望我时,叫我这两日不要外出见客,我还以为是太爷心疼我呢……”
他还巴巴儿跑出来跟人显摆!
见小家伙面有愧色,闻人约轻声细语地安抚:“太爷是给你机会,叫你自己来悟呢。看来,倒是我多嘴了。”
华容化作一只霜打的小茄子,闷闷地道:“秀才大哥,我头晕晕的,先回去睡一觉。”
闻人约轻轻一拍他的肩膀,他就夹起尾巴、蔫巴巴地朝住处而去。
五分真情,五分演绎,看上去倒真像是个刚刚遭受了致命伤害、还没缓过神来的小孩子。
闻人约徐徐吐出一口气。
就算他多此一举吧。
无论如何,他都得细细筹谋,帮顾兄把底给兜住。
他到书房时,乐无涯刚把今日政事料理完,在审他的文章。
“来啦?”乐无涯将他近日来所作的十几篇文章全堆在案上,头也不抬道,“挑三篇你觉得好的,誊抄一遍,别抄错字啊。”
“好。”闻人约先应再问,“作何用途呢?”
乐无涯:“大学士徐伋,两年前致仕,回了益州老家。我递了拜帖,带你去拜访他,叫他为你指点文章。”
闻人约困惑地一眨眼:“唔?”
见他不解,乐无涯抬起头来:“下次乡试是什么时候?”
闻人约据实以答:“一年后。”
乐无涯拿起桌上的一枚苹果,直直砸向他:“——你也知道是一年后啊!现在你是什么身份,得钦差大人亲口赦免的生员!不趁着这会子声名正盛,攀上个老师,给自己镀层金身,想什么呢?你还没吃够寂寂无名的苦头?”
一通训斥后,他重新落座,自然而然地吩咐道:“削了。”
闻人约失笑,捡起一把水果刀,给他削苹果:“我知道顾兄是好意。但贸然上门,会不会太叨扰徐大学士了?”
“嗐。”乐无涯一摆手,“他都致仕了,有前途的青年才俊肯登他的门,他该高兴才是。再说,他只需要随口点拨你几句无关痛痒的废话,就能以你的师长自居了。将来,你若有成就,他朝中便多了一条人脉,他乐还来不及呢。”
剩下的话,乐无涯咽下去没说。
徐伋那人,他还不知道?
老狐狸一条,滑不留手,桃李满天下,尤其喜欢那种读书读得好又柔糯可欺的文弱书生。
这样的孩子,脑子里只有圣贤道理、官样文章,掀不起太大的风浪,收作学生,无比稳妥。
如今闻人约瓤儿的明相照,正合他胃口。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吧。
闻人约乖乖地给他削过苹果、净了手后,便挑选起文章来。
“下次这种危险的事,你找我去做。”
一边挑选,闻人约一边道:“我也可以装乞丐的。”
乐无涯讶然地瞄他一眼:“你?”
他从桌后走出来,绕着闻人约转了一圈,那双狡黠的眼睛轻巧一眨,便带出了三分混不吝的流氓气质:“……这位小哥,你打哪儿来啊?”
闻人约一怔,明白顾兄是装作街面上那些流丐,好测试自己的应变,便轻声道:“江南。”
乐无涯探头探脑,舌头响亮地咂了一下:“哟,还是个小书生,读了一肚子书,有什么用哇?还不是跟爷一样手心朝上、跟人讨饭?”
闻人约一抿嘴唇,并不应声,且侧过了半副身子,不大想搭理他。
乐无涯追了过去:“怎么混成这样了?”
“进京赶考,路上被盗匪抢了。”
“长了这么一张漂亮脸蛋,可惜了,怎么不去卖勾子啊。”
闻人约似是没料到世上会有如此粗俗的言语,一时呆住,面上起了绯绯红粉,抬起脸来,怒目而视:“你——”
他一推桌上卷子,便要离开。
乐无涯笑嘻嘻地追上去,一拉他的袖子:“小哥,你别走啊,再聊聊……”
他一步跨上前,袖摆一滑,一只镇尺便从袖中滑落到他手中。
可未等他抬手袭击,闻人约便猛然转身,一枝未蘸墨的毛笔凌空挥来,前端软毛横着划过了乐无涯的咽喉!
这下,换乐无涯呆住了。
半晌后,他嚷嚷起来:“不算不算!这不成了斗殴了吗?我要的是占理,你若是还手,不就不占理了?”
他没收了闻人约的毛笔,回到了桌子前:“你测试没过,下次也不用你。”
经此一试,闻人约也发现,有些事情,的确是不适合自己这个成年人去做。
顾兄选用小门房,确有他的道理。
一来,小孩子看上去好骗,能让对方放松警惕。
二来,成人遇到危险,会自然地想到反攻。
一旦动了手,就掰扯不清楚了。
想通这一点后,闻人约也不再强求。
一时间,二人又恢复了刚才的平和状态。
乐无涯看文章,闻人约选文章。
半晌后,低着头的闻人约突然道:“刚才那一下子,顾兄没料到吧?”
乐无涯正摸着脖子,感慨着阴沟里翻船了,闻言顿时恼羞成怒:“闭嘴!”
闻人约笑了一下,想到什么,笑意又微微收敛了起来。
他正色道:“以后,顾兄别说那样的话。”
乐无涯:“……什么?”
闻人约低头翻动卷子,发出悦耳的沙沙声:“就是说,卖……那样的话。”
乐无涯不动声色地一挑眉。
哦,他讨厌这个。
于是,他垂下了眼睛,淡淡答道:“知道了。”
闻人约手指一顿。
他心思想来细腻,见他的情绪骤然起了变化,知道自己大约是说错了什么。
可这事涉及私隐,实在不便细问。
闻人约心不在焉地择着卷子,想:
顾兄如此爱美,想来也是个标致人。
是不是曾有人同他说过这样的坏话呢?
在两相沉默之下,乐无涯迎回了郭家兄妹。
在荒山忙碌了几日茶花种植的郭家兄妹刚一回转,便见南亭流丐乱象一扫而空,街面严整,秩序井然,不禁暗自佩服。
乐无涯也在衙内等候他们良久了。
“辛苦了。”
笑吟吟地听他们说完了茶花相关的事情,乐无涯说:“对了,还有一件小事,需要二位帮忙。……还请您二位先蒙上面巾。”
郭氏兄妹虽是诧异不解,但仍是照做了。
确认二人已将大半张脸都遮掩了起来,乐无涯一招手,便有衙役提了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进了门来。
“二位认一认,是不是这两个人尾随你们,意图不轨?”
那两名乞丐手脚均戴了枷,脸色惨白,目光闪烁。
郭大哥眼睛一亮。
见他们如此反应,乐无涯又一摆手,衙役们立即将二人再次拖走。
郭大哥摘下面巾,钦佩之意更强了三分:“真是他们!”
“他们前两日想从西门溜走,因为身怀利器,被守城土兵抓了个正着。我看这二人身体魁梧,手上多茧,又听二位说了他们的可疑举止,便疑心他们是惯犯。这两日来,我正叫刑房四下查访,对照通缉令和海捕文书,看这二人是否是盗抢惯犯。”
乐无涯宽慰道:“你们的担忧没有错,出门在外,留个心眼最好不过。”
郭姑子端庄地行了个礼:“多谢太爷为我等做主。”
“嗨。”乐无涯轻松道,“别惊扰了县主的驾就是了。”
郭氏兄妹:“……”
他们只这一瞬的停顿,乐无涯就了然了。
他就是习惯了,随口诈一下而已啊!
乐无涯往后一仰,简直是哭笑不得:“……真来了啊?”
……
戚红妆身在驿站,也不是日日圈在屋中,闭门不出。
她是来做生意的,就得有做生意的样子。
她出外重新采集了新鲜的山土,和郭姑子带回去的研究比对一番之后,她可以确定,那荒山里的核桃树种得歪打正着,起到了无心插柳的成效。
经过几年的撂荒,那座荒山土壤颇肥,确实适宜种植茶花。
见南亭有河,她又去市场上问了鱼肠的市价,确认此物价格低廉后,便暗暗记下了一笔。
今年冬日,茶花谢后,可以用鱼肠作肥,埋入土中,来年开出的花必然更艳。
这一日,她仍是自行外出。
但刚顺着楼梯,来到驿馆一楼,她的目光一转,随即便是一凝。
……她想,自己是见到了熟人。
“七……”她斟酌了一下称呼,“七公子?”
正在东望西顾的人步履一顿,回过头来,未语先笑:“哎呀,是孝淑姐姐!”
“戚氏福薄,又无德被贬,实是当不得七公子这一声姐姐。”
戚红妆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七公子怎么在这里?”
“不告诉您。那师娘呢,不在桐庐,怎的在南亭?”七皇子似笑非笑,又补充了一句,“这一声师娘,姐姐总当得起吧?”
戚红妆:“……”
从乐无涯还活着的时候,她就觉得她的便宜丈夫教出来的这两个徒弟,真是各有各的毛病。
第58章 针锋(二)
戚红妆打过招呼,便打算迈步离开。
七皇子主动跟了上去,仿佛是她多年好友:“没想到师娘还分得清我与六哥,只瞧背影便知道我是谁,真教小七感动。”
戚红妆淡然道:“他教过我。他分得清,我就分得清。”
“是么?”七皇子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他真分得清么?”
这话说得古怪,叫戚红妆转步回头,静静瞧他一眼:“七公子这话说得没道理。此事何必问我?”
“我随身带有他的牌位,你若有什么问题,自去问他便是。”
撤去冬日雍容繁复的装扮,七皇子许多原本贴身的饰物也见了天日。
他胸前挂着一只指头大小的吊坠,雕刻成花生形状,纹理毕现,甚是精致。
若是足金所制,那分量够坠脖子的。
旁人知不知道,七皇子不晓得,但他本人心知肚明,戚红妆明摆着就是楔进乐无涯身边的一颗钉子。
当年,第一本参乐无涯的奏折突然被拿出,放在朝会上公开讨论时,项知是就猜到,这天怕是要变了。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简直顺理成章。
群臣起参、定罪、下狱、抄家、病故、戮尸。
老师死了,戚氏却活着。
不仅活着,还只降了一等待遇,可享县主尊荣。
能在父皇手里保下一命,乐无涯那句有意撇清她的遗言,断断不够。
……她必是做了什么。
“那定是要前去拜一拜的了,这些年,老师颇为吝啬,很少入我的梦。”七皇子抬手捻一捻自己的小金花生,轻轻一哂,“师娘自桐庐来南亭,都不忘带着老师。我真真不知,师娘与老师的感情这般亲厚啊。”
戚红妆懒得理他,张口便道:“因为我与他是拜了天地的结发夫妻。”
七皇子:“……”
他展颜一笑,露出漂亮的小酒窝:“师娘这话说得差了。当年昭明殿中,老师的那句遗言,虽知者寥寥,可师娘难道不知么?”
戚红妆:“知道不知道的,又能如何,斯人已逝,他世上未留多少遗产,只得我这孀妇一人,无论如何,我都要好好待他。就是不知,七公子多年未婚,又是为谁守身呢?”
七皇子:“自是等待心仪之人喽。”
戚红妆盈盈一福:“那戚氏就盼望七公子早得心爱之人,别荒废太久光阴了。”
说罢,她不再理会他,径直向外走去。
她虽是个削肩细腰的高挑身材,看上去颇弱不经风,但自幼干惯了粗活,又一身硬骨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转眼就没了踪影。
七皇子笑吟吟地目送着她消失,带着浅浅的笑意回到自己的房间,叫随从孔阳平出去打探打探,南亭除了四海楼,还有什么好吃的。
他回到房间,在摆放了花瓶的桌边坐定后,唇角的笑意还没消散。
花瓶中的花束新鲜可爱,上面犹带露珠。
七皇子用指尖轻轻逗弄着花瓣。
……结发夫妻。
……拜了天地。
……孀妇。
一股闷气在他心中淤积、膨胀。
他猛然一推,花瓶跌落在地,碎作十数片。
破碎的声响,极大地安抚和愉悦了项知是。
他盯着地上的一地破败,搓捻了一下手指,仿佛不知道眼前这乱局是谁造成的,惋惜地感叹了一声:“……哎呀。”
……
七皇子登衙时,正值散衙时分。
乐无涯打算出去给自己开份小灶,刚从后门溜出衙,迎面便见富家公子打扮的七皇子靠在一处首饰小摊上,懒洋洋地冲他招手。
乐无涯:“……”你们兄弟俩是没正经差事可办么?
见他乖乖穿着自己的衣裳,七皇子心中隐隐生悦,走上来时,话音里也带着笑:“在心里说我什么坏话呢?”
乐无涯调整好心情,正要行礼,就被七皇子一把攥住袖口,轻佻地往前一拉,险些站立不稳、跌下台阶。
七皇子拉着他:“我知道,你不是循规蹈矩之人,何必在我面前处处受制,逼得自己不痛快呢?”
说话间,他已经到了首饰铺子门口,将一支束发宝钗往乐无涯发际一插,满意地赞叹:“好看。”
乐无涯摸一摸鬓边:“人好看,还是钗好看?”
“相映成趣,最是好看。”七皇子拍板道,“买吧!”
旋即,他抽身,大步往前走去。
乐无涯:“……我买?”
七皇子回身,笑容在融融夕阳间显得格外明媚快活:“堂堂县令大人,总不会要赖账吧?”
他回过身去,却像是背后生了双眼,一扬手,半认真半玩笑地命令道:“戴着。不戴的话,我向上进言,砍你脑袋。”
正准备把钗子往下拔的乐无涯:“……”
……他不情不愿地打开了荷包,恍然发现,这好像是自己重生之后,第一次非自愿出血。
乐无涯想,不愧是小七,一来就给他添堵。
但他不生气,反倒斗志昂扬地笑了一声,跟了上去。
项知是此行,与他兄长不同,真的是来办差的。
春日里,杏子熟了,但时值傍晚,好杏子都被人挑拣得差不多了。
项知是颇有耐心,在一堆杏子中一枚枚地拣着。
这种挑法,按理说是很招人讨厌的,可他什么也没说,就将一贯钱径直丢到了摊主怀里。
摊主一句话都不再多说,安静地缩到一边数钱去了。
项知是清清静静地挑着杏子:“我爹有令,叫我们来看看各地矿产情况如何。五哥领了这差,我和二哥、四哥去办。正好,我熟悉的地方正好有一处矿产,前些日子还差点酿出一桩谋逆大案,可不得来探探么。”
乐无涯忍不住想起了前些日子那个不告而别之人:“他呢?”
项知是恍若未闻,举起一枚漂亮的杏子,就着衣襟擦了擦,递到乐无涯口边:“尝尝,这个一看就甜的。”
尽管早有预料,乐无涯咬穿果皮的时候,还是被酸得两颊全麻。
项知是对他的表情很是满意,天真无邪道:“……哦,对了,县令大人刚刚说的谁呀?”
乐无涯细想了一下把他扔进南亭河的后果,逐渐心平气和了起来:“……没谁。大人要现在去查吗?”
“天色太晚,明日再查。”
挑完了杏子,项知是站起身来,爽朗道:“请我吃点什么吧。上次我吃了四海楼的点心,还不错。”
四海楼的点心不算昂贵,但乐无涯知道一旦和这人面对面坐下,那就是唇枪舌战,没个休止。
偏偏他这辈子托生在个小官身上,回呛都没法挺直腰杆,着实气闷。
乐无涯拒绝:“下官俸禄微薄……”
项知是一脸好奇地背手凑到他面前,反问道:“你不贪啊?”
乐无涯:“民脂民膏,下官岂敢。”
项知是一点头:“那就是要骗我掏钱了。”
乐无涯:“下官请过裴将军阳春面。”
“请他,不请我?”
“阳春面的话,大人这边请。”
项知是不上他的当:“不吃。我就要四海楼的点心。”
乐无涯:“……”
他这撒泼劲儿,倒是颇有自己当年之遗风。
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啊。
“您拔根头发,比下官的腰还粗,何必为难下官呢?”乐无涯一眼瞄中了他胸口的项链,举例道,“比方说,您这一条金饰,都够下官三年俸银了。”
“三年?”项知是神情微妙地一低头,用指腹摩挲了那枚小小的金花生,“你一百年都赚不来。”
乐无涯:“……”喂,太伤人了吧。
第59章 针锋(三)
最终,在项知是的坚持下,他们还是去吃了四海楼的点心。
和他一晚上交际下来,乐无涯唯一的感觉就是,想出家。
倘若他是个和项知是不相熟的人,只会觉得其人是个热情、没心机、没架子的赤诚之人,说话妙语连珠,颇有趣味。
但鉴于乐无涯知道小七的本质,他清楚,自己这一晚上是受了大气了。
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憋了一股邪火,非逮着他排揎不可。
为了避免更多的麻烦,乐无涯只好装作听不懂,并报以纯真的微笑。
不过,最后会账的还是项知是,还打包了一份苕麻糖,交给乐无涯提着。
作为回报,他要乐无涯亲自送他回驿站去。
暮色四合的边陲小镇,街边只剩三两摊位,贩着一缕又一缕的人间烟火。
绕城的南亭河上浮着圆月一轮,仰头望去,真正的圆月却藏于高树之后,难以窥见。
乐无涯低头看着瑟瑟树影,一语不出。
项知是轻声抱怨:“你都不怎么说话呢。”
乐无涯:“在想事。”
项知是:“想什么?”
乐无涯诚实道:“想出家。”
项知是看他一眼:“出家要早起做早课。”
乐无涯:“……哦,那算了。”
“看见我就想出家?”项知是回味半晌,才明白过来,“你穿我衣服,却讲这话,丧不丧良心啊。”
乐无涯:“穿了好看,不穿浪费。怎么想来,还是穿了更划算些。”
项知是:“狡辩。”
乐无涯:“大人一腔爱才之心,若束之高阁,岂不辜负?”
虽明知道他是嘴甜,项知是还是忍不住低下头去,微微的笑了。
“别叫我大人,也不怕街上有人听到?”七皇子随意道,“叫我岫官。”
乐无涯一怔。
大虞传统,及冠取字。
像乐无涯这样,小时候自己给自己取了个字,长大后沿袭了下来,也是常事。
皇子就不能这般随意了,往往要礼部拟定,再交由皇上审定择选。
即使要走这么一套繁琐手续,定字后,也甚少有人真的这样称呼他们。
往下一级的宗室不敢叫,平级的皇子互称兄弟,皇帝常以次序称呼,所以有表字也用不着。
乐无涯并没活到他取字的年龄,今日才知晓他的字。
他忍不住又想,小六起了个什么字呢。
心中想着旁人,乐无涯仍不忘礼节:“下官不敢。”
“也不许你称下官。”
“那下官该称您什么?”
不知怎的,项知是就不乐意见他对自己卑躬屈膝的:“随你。今夜不管说什么,不算你违制就是了。”
“今夜之后呢?”
“也不找你旧帐。”
乐无涯侧过身来,正面对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明恪遵命。”
继而,他直起身来,直视了七皇子的眼睛:“岫官,南亭流丐纷扰,是你所为么?”
七皇子面上完美的笑意稍稍一僵:“……什么?”
乐无涯故意声声恭敬,装了一晚上孙子,就是知道他不爱拘束,为了得他一声“你不要这么多繁文缛节,放松一点”的保证。
他遵命放肆,便无所畏惧了。
“近日,南亭流丐甚众,险些酿祸。若我不提前预防,有所作为,此时南亭必已生乱,正值此时,你却出现在此……”
七皇子摸一摸鼻尖,品出了些异样味道:“明恪,你这是在审我?”
乐无涯:“我只是不知,天下竟有这样巧的事情。我刚有麻烦,就有可以替我料理一切麻烦的人到来。若此人能替我解了流丐之危,我自是要对他感恩戴德,无有不从的。”
项知是怔愣半晌,方道:“你这么想我?”
乐无涯:“我是不信我有这样的运气罢了。”
项知是却不肯信这解释,一味追问:“你为何要这么想我?”
他在他面前,嬉笑怒骂,全凭心意。
“荒唐、随性、一掷千金的浪荡皇子”,这张面具,他自认从来是戴得稳稳的。
他是哪里露了坏孩子的行藏么?
乐无涯想,你以前也没少这么坑过我啊。
但这话说不得。
于是他含糊其辞:“许是我多疑。”
“撒谎。”项知是的态度忽然激烈起来,“你骗人!”
他一把攥住乐无涯的衣领,将他拖到近前,逼视着他的眼睛。
天下知道他真容的,少之又少。
这小小县令知道自己什么,怎敢学着他,事事疑心于自己?!
乐无涯不惧他,不仅不移开视线,还从手中的点心包裹中取出一枚苕麻糖,叼在嘴里,回望他的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挑衅。
他得冒这一次大不韪,排除一切风险。
不然,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再针对南亭百姓来一场这样的暗算,他受得了,百姓们未必能受得了。
“我不知道流丐一事。我刚从上京而来,益州天高路远,我即使有心为之,手也伸不了这么长。”项知是偏过头去,怒气冲冲的,“……我说这些,你肯信么?”
乐无涯沉默了良久,轻轻一点头:“我信。”
他这般容易被说服,完全出乎了项知是的预料。
在他发呆时,乐无涯递了一块苕麻糖到他嘴边:“岫官,吃么?还蛮好吃的。”
项知是挡开了他的手:“你刚刚疑心于我,都问到我脸上来了,我说一句信,你便信?”
乐无涯点头:“我信。”
小七干坏事,从来是肯认的。
……往往被自己揭穿时,他还带着让人生气的微笑,得意洋洋地在他面前炫耀。
他还从没这般怒发冲冠过。
他心境平和,项知是却平和不了了:“不许你叫我岫官了!”
他松开手,开步欲走,走出几步开外,又猛地一回身,夺过他手中的苕麻糖。
乐无涯反倒跟了上去。
项知是:“干什么?”
乐无涯:“送你回去。”
项知是回过头来,歪着头,打量他半晌:“不要你送。”
乐无涯立即道:“下官告……”
尾字未出,他的手腕就被项知是一把攥住:“你是不是打量我要说这句话啊?”
项知是望着他,字字清晰:“不成,你必须送我回去。可别让我被流丐打劫了。”
无法,乐无涯只好跟着他,步步往驿站而去。
走到半途,七皇子忽然像是看到了什么,一扫方才的怒气,挥手朗声唤道:“孝淑姐姐!”
乐无涯猛然驻步,眼睛望着前方未散的胭脂摊子,愣了半晌,才将脑袋缓缓转了过去。
戚红妆走至近前,借着灯笼,看清项知是的身边人后,不免也跟着一怔。
七皇子活泼地居中介绍:“姐姐,这位是本地县令,闻人约。这位是……”
乐无涯起手一揖:“参见县主。”
七皇子眼睛一眨:“咦,你怎知是她?”
戚红妆也不说话,只看着乐无涯,等他一句解释。
乐无涯:“能得岫官称呼一句姐姐,除了县主,我再想不到旁人了。”
戚红妆一抬眉:
……岫官?
她也算当过皇室中人,以宗室身份进过几次宫。
因此她知道,岫官是七皇子的小名。
只有七皇子的生母这样称呼过他。
她向来嘴严,皇宫内的事从不与乐无涯多说,因此即使身为他们的老师,乐无涯也不知此事。
闻人县令却能叫他岫官?
那他们二人这关系,可算得上亲厚了。
七皇子诧异道:“我可不止一个姐姐呢。”
“今日郭家阿姐和阿兄同我说过,他们在南亭县令面前说漏了嘴,南亭县令已知晓我到了南亭。”戚红妆轻声替他解释过后,又冲乐无涯周到地一礼,“未曾到衙拜访,是我失礼。”
乐无涯并不抬眼:“县主客气。”
七皇子亲昵地揽住乐无涯肩膀:“他还要送我回去,少陪了。你们有事,可以以后再叙嘛。”
被他动作一牵,乐无涯下意识地一抬头。
在昏暗天光下,一双黑得发紫的瞳仁,直直撞入了戚红妆眼中。
戚红妆一惊之下,脱口喊出:“等等!”
乐无涯站住脚步,在心中一叹。
今天他已经诈得了县主来南亭的事实,又亲耳听到七皇子唤她“姐姐”,若是故意装傻,见面不识,难免惹人疑窦。
可他们姐弟多年,又共住一府,日日相见,难免更容易被她认出。
天知道,他只是想吃软饭,没想当着人的面上桌啊。
他恭敬发问:“县主,何事?”
戚红妆强自稳住心绪:“茶花种植一事,几日勘察下来,我已有些心得,在我离开前,会将心得手书一份,留在南亭。”
她又补充一句:“先前的契约,县令大人实在让利颇多。……若不嫌麻烦,我想要再拟一份契约,条款可再行商议,不知县令可否同意?”
乐无涯眼睛一亮,强忍住摇尾巴的冲动:“多谢县主,那就明日……”
项知是从后一掐他的腰:“你明日不是留给我了吗?”
腰上受激,乐无涯险些惊跳起来。
他不甘不愿道:“那……”
见他难办,戚红妆接话道:“我还会在南亭停留几日。您何时方便,遣人到驿站说上一声便是。”
乐无涯自然满口应承,同时邀请道:“天色已晚,县主可要同回驿站?”
“不了。”戚红妆淡然道,“今日茶花花枝嫁续整日,工匠甚是劳碌,我请他们吃喝一顿。宴席方散,我走一走,散散酒气,后面也有武夫保护,县令大人不必担忧。”
她又道:“南亭流丐之患已平,街面平稳,我也不惧危险了。”
三人又寒暄片刻,街头作别。
重新上路后,七皇子似笑非笑道:“你可真招人喜欢,上赶着有人送钱给你呢。”
眼看又能赚上一笔,乐无涯喜不自禁,索性也不装了:“是啊,还有人送衣服给我呢。”
七皇子:“……”
这一噎非同小可,一直到了南亭驿馆,他也没想到回击之法,暗自气闷,趁乐无涯转身,朝他腰上又拧了一把,才气哼哼地走了。
……
回到驿馆房中,项知是呈“大”字仰躺在床上。
他举起怀里的小金花生,絮絮地念叨起来。
“老师,上次没带你出来。你看,刚才那个人啊,真的有点像你,是不是?”
“项知节觉得他像,师娘也觉得他像,所以都对他好,好像这样能补偿到你身上似的。”
“我就不一样。我要好好对他,好好用他。可他总学你那样气我。”
他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托腮道:“你想做闻人约那样的人么?”
“我查了他祖上三代了,出身确实低,可那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人家。你想要这样的家么?”
“要是你真的转世投胎,你告诉我一声好不好?我就不念着你了。我找你去。到时候一定在你面前装得乖乖的,到时候再狠狠骗你一次,叫你一辈子都忘不了我。”
说着说着,他又苦恼起来:“可他也不认得我啊,为什么还总往坏了想我?”
“我面相看起来有这么坏么?”
在项知是对着项链念念叨叨时,一道脚步声姗姗而来。
他听到门口守夜的孔阳平向那人问安:“县主安好。”
他听不清戚红妆答了什么,但他不乐意听到戚红妆的声音,索性把脸埋在了被子里。
“他本来是我的。”项知是颇不服气地自言自语,“……那时候我还太小了。只是把他借给你而已。”
第60章 针锋(四)
第二日,乐无涯命令开衙扫街,迎候项知是。
现今的南亭煤矿,由孙县丞暂做话事人,一力承办矿中诸事。
孙县丞先前觉得这是桩肥差,可一接到手,才发现这是个巨大的烫手山芋。
先是钦差到访、又是圣上瞩目,他岂敢在这关头大捞特捞?
他只好强忍住沾染这块肥肉的冲动,靠自己在南亭当地多年经营的手腕,把个南亭煤矿经营得认认真真,从上细细捋到下,恪守工时、重视防务,连保持水土等等繁琐事务都一一照章做了,只待做出一笔漂亮政绩,能风风光光地升职加薪。
乐无涯正是瞧中了孙汝的官瘾非比寻常,才将这项差事交托给他。
事实证明,他看人挺准。
现下的南亭煤矿秩序井然,产量稳定,先前陈员外签订的一应合同转让的转让、清理的清理,首尾了得干干净净,任谁来查都没问题。
这一切全托赖了这位树大根深的孙县丞。
孙县丞志得意满,暗地里没少盼着上京来使、查访矿产,好彰显一下自己的办事能力。
但他未曾想到,会是这样快。
昨儿晚上,太爷将消息递到他家来时,孙县丞乐得险些一蹦三尺高,连夜将南亭煤矿的一应文书皆与备齐,奉到衙间,信心满满,只待来查。
一干人直等到了日上三竿,却始终不见项知是的影子。
孙县丞不免心里打鼓:“太爷,要不要去驿馆请请?”
乐无涯同意:“孙县丞去请一请吧。”
孙县丞赔笑道:“太爷,我去算怎么回事儿?”
“算表一表态度咯。”乐无涯闲闲道,“他八成已不在驿馆了,咱们派人三催四请,将礼节做足了就成。”
孙县丞一时糊涂:“不是您说,上京来使要查南亭煤矿么?”
“查是肯定要查的,可他现下大概另有要事。”
“何事?”
乐无涯嘚瑟地一摇脑袋:“……替咱们南亭办事去了呗。”
孙县丞:“……”
他偷偷一抽鼻子,深感疑惑:
没闻到太爷身上有酒气啊。
怎么一大早就说醉话?
当孙县丞身着严整官服、出发前往驿站拜请时,乐无涯已经叫来了礼房书吏,让他把南亭参加明年乡试的士子名单呈上来。
乐无涯一边翻看名单,一边嘱咐孙县丞:“上使若不在驿站,就请桐庐县主来。”
孙县丞:“……”
他悄悄地擦了冷汗。
这南亭县,自从太爷坐镇后,可真是宾来如云啊。
待孙县丞走后,乐无涯将手中士子名单一收,转到了后堂。
闻人约一人、一案、一笔,正在抄写文章,兼职剥松子。
走前,乐无涯在他身边放了一碟松子,说抄得累了就剥几颗,活动活动手指。
他坏心眼地想,闻人约不是个馋嘴的人。
吃一半,给他留一半就成。
当他来到后堂,才发现闻人约真的在剥松子,旁边积了一座松子仁的雪白小山。
见他两手被占得满满的,乐无涯便把名单放到他面前,顺便偷了一小把剥好的松子吃:“看看,这些都是你的竞争对手。”
闻人约并未推拒,细细审阅起来。
乐无涯又偷了三四颗,捏在掌心里,打算一会儿带回堂前吃,顺便调侃他道:“我还以为君子大人不乐意看呢。”
“第一版名单,去岁年前已经报过一轮了,我心中本就有数。”闻人约柔和道,“我得过功名,又有了顾兄这么一个良师,已是占了天大便宜,事已至此,不考上个好功名,岂不是大大地辜负了顾兄?”
乐无涯喜欢听这话,乐滋滋地一晃脑袋:“那可不是?”
他比划了一下:“不考个会元,不像话吧?”
闻人约拉过他的手,将那一碟子松子仁摆上了他的掌心:“考个状元吧。”
乐无涯小小震撼了一下:“全都给我啊?”
闻人约见他呆愣,微微一笑:“给你剥的。明秀才吃不得松子,吃了出疹子。”
听他这样说,乐无涯只得收受了这份好心。
但看他双手指尖剥得通红,饶是乐无涯脸皮厚如城墙,也难免臊得慌。
他忙许诺道:“下次,下次买你能吃的!”
闻人约冲他轻轻笑:“好啊。”
“美得你,状元。”乐无涯又接续上了方才的话题,“你以为当状元那么容易呢?”
“顾兄当过么?”
“……去。不告诉你。”
话说至此,乐无涯对着半空,无奈一哂。
……
当年,他压根儿没想走科举一途。
他因着军功卓著,又颇有骑射天赋,平白得了个教职,每日教授小六、小七御马射箭,顺便逗着小六说话,逗着小七生气,心无旁骛,每日忙得有声有色。
一日,皇上来到校场,面色沉沉,连带着两个孩子都紧张万分。
乐无涯乖乖束手立在一边,心中大逆不道地腹诽:
我两个宝贝徒弟都是好样的,要是出什么纰漏,就全怨你这张死龙脸。
好在他平日教导有方,他们也算是发挥出色,纵马驰骋,箭中红心,甚见少年风采。
皇上面色稍霁,将项知节、项知是招揽至身边,赐帕子拭汗。
未等两个孩子汗水落尽,他便带着一点高深莫测的微笑,道:“父皇考你二人一考,如何?”
小七开朗道:“请父皇出题!”
皇上道:“若你二人登临大宝……”
听到那四字,两个孩子刚刚坐定的身子顿时齐齐而起,动作一致地拜倒在地。
皇子们跪了,侍读们自是不敢站着,稀里哗啦地跪了一地。
乐无涯这个老师只得跟着跪了,心里暗暗骂人:
你就祸害小孩子吧。
皇上宽和地一摆手:“这是做什么?起来,一个问题而已,怎么就把我大好的项家儿郎吓成两只小兔子了?”
见两个孩子怯生生的不敢起身,他也不强求了,兀自道:“若你二人登临大宝,要招各地官员上京朝觐谈话,你们要如何择选次序?”
小六舌头不灵光,还在思索,小七便先开了口:“我大虞吸取前朝覆灭教训,向来是文武并重。可小七胆子小,日日见老师武将气度,敬而生畏,自是要先好生安抚一番掌军之人;书房的先生脾气最好,那就后召见一些,他们也不会生气嘛。”
乐无涯赞许地一颔首,暗想,真聪明。
他是武将之家出身,自然知道,当年皇上登基,就是先安抚的武将,再召见的文臣。
皇上特地跑到校场来问这问题,而不是在皇子读书的书房问,显然是想让两个孩子赞颂他当年功德深厚,决策圣明,再出两个天真烂漫的蠢主意便是。
显出他的英明圣德,是第一层。
显出他教子有方,又是第二层。
果然,皇上眉开眼笑了:“小七这话说得稚拙,但还是有一番道理的。可为何不让哥哥先说?没规矩。”
“抛砖引玉嘛。”小七背着手,伶俐道,“六哥自是别有一番高见的。”
这下,全场目光都集中在了小六身上。
小六本就不擅言辞,如今更是紧张得肩膀微抖:“儿臣……所想,与,七弟,一般。”
乐无涯好整以暇地偷看他,想,一个两个,都满能装的。
那位是在装天真,这位干脆是在装傻了。
偏偏他口齿不伶俐,听起来确实愚拙得很。
……啊,这么想来,他放任自己口吃,将这个小毛病弄假成真,好像也不完全是为了把自己和小七区分开来嘛。
乐无涯万没想到,就是他这偷看的一眼,看出问题来了。
皇上唤他:“有缺。”
乐无涯忙收心敛神,万般恭敬道:“臣在。”
“小六答不上来,你代答。你是难得的青年将才,你的见地,想必非凡。”
乐无涯:“……”
这些时日过去,他找死的心仍是有增无减。
一停歇下来,他就很想寻个死玩玩。
于是,他张口便道:“回皇上,您可请各地布政司来京,查问各地经济。”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了皇上的预料。
他皱起眉来,若有所思:“请二把手来?”
乐无涯知道,皇上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有意思的是,旁边的两个小家伙,似乎也懂得了这其中的弯弯绕。
小七感兴趣地望向他,眼里满是光彩。
小六却在小幅度地冲他摇头。
他佯作不觉,继续道:“是。”
“如此一来,二把手感念皇恩,且有升迁之望,必肝脑涂地、以报皇恩。一把手不知您与二把手谈了什么,必然心中忌惮,戚戚之时,也会不负皇恩,加倍效力,”
“最终,得利的都会是皇上。”
皇上倏然起身,快步走到乐无涯身边,一把将他从地上拉起。
“有缺,去科考。”皇上定定看着他,“等殿试时,朕还有旁的问题要考问你。”
一心找死的乐无涯始料未及:“……啊?”
所以,准确说来,他是奉旨考试,不得不考。
至于最后,他点了状元,而非探花,那纯属是他才华一时压过了样貌,无可奈何啊。
……
此时,对上闻人约诚恳的眼神,乐无涯难得有些心虚。
吃人嘴软。
他只好宽慰他道:“……其实也不是很难。”虽然他一次便考中了。
闻人约垂下头,眼底是难以掩饰的笑意。
乐无涯一向敏锐,这笑意可躲不过他的眼睛:“笑什么?”
闻人约举起一根手指:“我又了解了顾兄一分,值得一笑。”
乐无涯一挑眉,语气微微冷了下来:“嗯,你还想知道我什么?”
知道我金榜题名、为民请命、能治善讼?
那知道我作奸犯科、结交党羽、贪赃卖放、弑杀亲师、里通外国么?
闻人约见他神色转冷,一时不解:“……顾兄?”
乐无涯放下了那一碟松子,掏出袖中扇子,轻轻往闻人约脑袋上敲了一下,旋即再无二话,转身而去。
……
正如乐无涯所言,项知是离了南亭驿站,去向不知。
孙县丞身为官场老油子,已经开始惴惴地思索钦差大人是不是已经暗自访查过南亭煤矿了。
但煤矿上下都说,近日未见外人来过。
钦差没说来查,又没说不来,孙县丞只好将满腹焦虑化为动力,将南亭煤矿上上下下狠狠整饬了一番,甚至自掏腰包,给矿工们加餐。
几日下来,矿工们每日都有猪肉熬白菜可吃,吃得精神焕发,吃得南亭不少壮劳力都艳羡不已,甚至开始打听进煤矿做工的门路。
倒是孙县丞本人,几番劳碌,清减不少。
在项知是消失的这段时日,乐无涯和戚红妆重新拟定了契约条款。
戚红妆极有分寸,见乐无涯时,从不提前尘、不溯往事、不对着他这张脸忆当年、思故人。
但郭姑子暗地里难免嘀咕,县主莫非是被美色所惑了?
尽管面对着闻人县令这么个年轻后生,被美色迷惑也是正常,但这修改后的契约,不说是让利甚多,简直可以说是有倒贴之嫌。
郭姑子想要劝一劝,但戚红妆只用一句话便把她堵了回去:“我高兴。”
……好吧。
自从跟了县主以来,郭姑子还没见她“高兴”过。
能买县主一声“高兴”,那这钱也花得不算冤枉。
乐无涯想,戚姐还是疼他的,哪怕是这么一个“像乐无涯”的赝品,都能得戚姐如此照顾。
不枉他人生最后时刻的那一番辛苦周旋了。
在欢欢喜喜地去看过新种的茶花后,失踪多日的项知是,终于登衙拜访。
乐无涯审结完一桩邻里争地的案子,刚刚下堂,便见孙县丞一路小跑而来,淌了一脸热汗,报告说,项知是正在后堂喝茶。
乐无涯赶到后堂时,项知是正在品茶。
见他到来,项知是劈头就问:“闻人县令,你是何处得罪吕知州了?”
乐无涯一脸无辜:“下官不知道哇。”
他坦然地一指项知是手中杯子:“这茶叶还是吕知州相赠呢。”
“怪不得他这般讨厌你呢。”项知是放下杯子,“好好的一个知州大人,放下身段,放下脸皮,大肆传播南亭修路之事,还教人和下九流的乞丐们暗通款曲……你这是造了多大的孽,才将上司得罪至此?”
“啊?”乐无涯一脸的情真意切,“不会吧?”
项知是笑盈盈地看回去,指尖啪嗒一声叩在合拢的茶盏盖上,清越有声:
“闻人约,你是有意为之,激我去查,是吧?”
乐无涯行了一礼,笑吟吟地回看向他:“您肯受激,是我之幸也,是南亭百姓之幸也。”
项知是一拍桌子:“放肆!”
去取文书的孙县丞兴冲冲地刚赶到门口,便听得这一声断喝,他一个哆嗦,当即高举着文书跪倒在门口。
少顷,屋内却传来了七皇子爽朗开怀的笑声。
孙县丞跪在大太阳地里,浑身冒汗之余,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自己莫不是听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