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往昔(一)
此情此景,着实尴尬。
还是赫连彻见乐无涯面有痛色,冷冷发声:“叫他坐直了说话。”
裴鸣岐一顿,见乐无涯在怀里狠狠瞪着他,心不觉一软,托住他的腰身,帮他坐直了身子。
乐无涯顶了闻人约之名,身为大虞县令,关键时候,屁股要正。
乐无涯没有当着一干景族人跟裴鸣岐拉拉扯扯,坦然地面对了赫连彻,正色道:“多谢孟特使、达兄送我们至此。送君千里,终有别时,我们后会有期。”
他又转向孟札:“石料之事,事关南亭修桥铺路的百年大计,烦劳孟特使多费心,勿要再生误会了。”
……正事也不能忘。
孟札点了点头,和身后的一队景族卫兵一齐作面孔麻木状,尽量不去思考眼前情境到底是什么意思。
乐无涯用最快速度申明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避免了一场不必要的误会后,才抓紧时间,向后狠横了裴鸣岐一眼:
知道了没?放我下去!
这样搂搂抱抱的好看啊?
裴鸣岐知道了他越过边境关卡的用意,不情不愿地向后挪了挪。
乐无涯抓住他的马缰,艰难地翻身下马。
站在大虞土地上,他朝着界碑另一侧的景族人行了一礼:“裴将军有所误会,失礼了,孟特使、达兄,万勿见怪啊。”
在念“达兄”二字时,他特意将字咬得一清二楚。
小凤凰若是在这里揭破了赫连彻伪装的身份,那事情就难以收场了。
裴鸣岐是虎超超的,但在关键时刻自有几分古怪的直觉和机敏。
他不高兴地用马鞭一敲靴边,目光移开,当真没继续说下去。
可他罢休,有人不肯罢休。
赫连彻袖手道:“他一向如此,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乐无涯一闭眼。
完蛋。
果真,裴鸣岐学着他的样子,抱起臂来,咬牙切齿地一微笑、一挑眉。
乐无涯了解他。
这表示他马上要从凤凰变成一只斗鸡了。
“‘达兄’,莫要攀交情。我与你见面只有一两回,您这样说,仿佛是与我知之甚厚似的。”裴鸣岐摇头道,“可惜,与我知之甚厚者,另有其人,达兄恐怕要往后稍稍了。”
赫连彻:“如此挚友,他死的时候,你却不在他身边,这朋友做得真是亘古未闻了。”
裴鸣岐反唇相讥:“好歹他生前死后,都在我身边呢。”
赫连彻短促地一笑,但那绝不是正常的笑,更近似于一种扭曲愤怒到极致的狞笑。
“那他是什么?”
赫连彻抬手指向乐无涯:“你把他当什么人?你看着他的时候,会想起他么?你分得清他们两个吗?”
裴鸣岐飞起一鞭,打在了他的臂鞲上,不许他指着乐无涯。
他昂然道:“是我分不清,还是您推己及人,自己分不清了?”
“小小一个县令而已,却值得您大动干戈,用石料之事把他骗去,不会只为了躲在暗处偷偷看他一眼吧?”
裴鸣岐回手,一下一下地用鞭子轻敲自己的肩膀:“可笑啊,可笑。无奈,我与闻人县令仅仅相隔数十里,我想要见他,一马鞭子便能到他身边,你呢?还有几回石料可扣啊?”
说着,裴鸣岐问乐无涯:“还有几回?”
乐无涯叹一口气,掐指一算:“不算这次,还有四回吧。”
“听我的。”裴鸣岐断然道,“他要是再用什么借口骗你到此,那石料就不要了!一面都不用再见他,我自有办法给你运来更好的,”
到时候且看疯的是谁!
见乐无涯不肯动,裴鸣岐轻轻拿鞭梢打了下他官帽右侧的帽翼,提醒他快说话。
一边是景族,一边是大虞。
……又要他选。
乐无涯轻叹一声,拱手道:“是,下官一切听裴将军的。”
身后的赫连彻冷声道:“你倒是真听话。昨天怎不见你这般做小伏低?”
乐无涯转过身去,坦然道:“达兄,我是小县令嘛,得罪不起大官儿。”
赫连彻:“是。大虞的小县令。”
他抬起手,只用食指和中指向乐无涯招了招:“你,过来。”
乐无涯不肯动弹。
“他是大虞人,食大虞俸禄,用大虞脂膏。他确实有本事替你去旁的地方买石料,可我能让孟札把几批石料都送给你。”
简单地替他分析完利弊,赫连彻重复:“过来。”
听闻此言,乐无涯立即叛变,几步跨过了界碑。
裴鸣岐想阻拦都来不及,只好将手压在腰间佩剑上,直直盯着赫连彻。
只见赫连彻驱马而来,绕着他走了一圈,又一圈。
马鼻喷出的温暖气息拂过乐无涯的面颊和耳廓,痒丝丝的。
乐无涯站在中间,由得赫连彻打量自己,端看他要做些什么。
谁想,赫连彻什么也没做。
绕了三圈后,他俯下身,抽出马鞭,抽了一下乐无涯的右侧官帽。
乐无涯:?
在乐无涯的帽翼如同蝶翼、在风中一晃一晃时,赫连彻一摆手:“回去吧。”
乐无涯眼巴巴的:“达兄,那石料……”
赫连彻不再看他,只用眼风扫了一下孟札。
孟札猛打了一个寒噤,大声道:“冉丘山那边,我去谈就是!”
乐无涯团团地作揖,喜气洋洋道:“多谢达兄!多谢孟特使!”
赫连彻嗯了一声,双腿轻夹马腹,掉头离开。
孟札等人急急跟上。
春风将无蝶花浅淡的花香一路送来。
赫连彻缓行一阵后,从怀中掏出一张白棉纸来。
那正是他昨夜所绘之图。
画中,乐无涯引弓而立,一眼闭合,一眼专注地盯着自己。
那只眼里亮着灼灼的光,叫人稍一看去,就不舍得挪开眼了。
赫连鸦被劫走后,母亲宽和、舅舅抚慰、军医照顾,没人责怪险些丢了命的赫连彻。
他怀疑,这世上只有自己暗暗地恨着自己。
这些年来,赫连彻苦习丹青,画过无数张画,想象着鸦鸦若是在自己身边长大,他会长成什么模样。
他画了一张又一张,可那画中人,是水中月,是镜中花,始终难合赫连彻的心意。
眼前这张画,他最是满意。
鸦鸦若是在自己身边长大,就该是这副骄傲模样。
春风又过,刷拉拉地吹动了薄薄的画纸。
一夜过去,赫连彻指尖橘果的酸涩气仍未消散。
他将画纸叠好,珍惜地贴身放回了原位。
……
乐无涯凝目于赫连彻离去的身影,直到一个人驾马拦在了他面前。
裴鸣岐虎着脸,低头瞪他:“再看?”
乐无涯收回远眺的视线,背手反问:“裴将军到此作何?”
“你问我?”裴鸣岐道,“你带着十个衙役经过清源,如此阵仗,我要是不知道,那我就是瞎子聋子!”
说着,裴鸣岐又有些恨恨的:“要不是那天我外出去看士兵垦田情况,昨晚才知道你从南亭县跑了,我早把你逮回来了!”
乐无涯认为这人说话颇不中听:“什么叫‘我跑了’?”
裴鸣岐小声道:“……就是不要我了。”
乐无涯没听清:“什么?”
“回去!”裴鸣岐重新恢复了军汉的凶神恶煞,“你身为一县之长,不顾安危,到处乱跑,小心被别人参上一本!”
乐无涯倒觉得自己这一趟跑得极值得,腰疼也认了。
那可是五批不要钱的石料!
乐无涯美滋滋地往回走:“我跟知州大人报备过了。”
裴鸣岐追在他身后:“官场小人多。”
乐无涯客气道:“多谢裴将军提醒。”
闻人约不知他们在谈论些什么。
似乎和现在有关,又和顾兄的过去密不可分。
那是他无法加入的话题。
既然无法加入,那就先不加入。
他的好处是从不多话,只取了一件衣服,在乐无涯的马鞍上做了个临时的软垫。
乐无涯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
他昨夜吃得饱,今早便没有吃饭,现在心情大好,胃口也开了,便大着胆子,上手去翻裴鸣岐的干粮袋子。
还因为赫连彻而怒气上头的裴鸣岐见他不打招呼,便对自己的东西动手动脚,瞪眼道:“干什么?”
乐无涯:“回裴将军,下官饿了。”
裴鸣岐气结:“我一路赶过来,觉都没睡,饭也没吃,你就惦记你那二两破饭!!”
话说完,裴鸣岐自己先愣住了。
太熟络了。
熟络得面前之人,当真是小乌鸦本人一样。
难道说……他真的能夺舍成功么?
可这样,是不是又对不起这原来的小县令?
乐无涯已经掏出了一块饼子,闻言眨眨眼,掰了半块递过去。
裴鸣岐接过来,却并没有胃口。
他怀着一点隐秘的欣喜与不安,望着眼前的小县令,就像是在看他当年精心养着的紫檀炉。
顿了片刻,他将饼从乐无涯口中抢回:“走,下馆子去。”
“裴将军请客?”
“……自是我请。去哪里?”
乐无涯提议:“那就去铜马的迎宾楼吧。听说那里做烤全羊是一绝。”
裴鸣岐:“……”
那里确实是一绝。
羊肉一绝,饼子一绝,价钱一绝。
裴鸣岐都要被他气笑了:“你什么猪啊?专挑细糠吃?”
乐无涯佯作不懂:“裴将军,肯请么?”
“请。”裴鸣岐觑着他,“但我要问,若是你请我,你要请什么?”
乐无涯理直气壮道:“下官薪资微薄,可请街边阳春面一碗。”
被他这般光明正大地占便宜,裴鸣岐却无端心喜,越看他越顺眼,嘴角也跟着微微翘了起来。
几人一齐上马,裴鸣岐的卫队在后远远跟着,他们三人驾马在前。
走出一段,裴鸣岐皱起眉来:“你身上什么声音,叮叮当当的?”
乐无涯正美着,突然被裴鸣岐问了这一句,不由一怔。
他还以为那一路洒下的细碎铃铛声是裴鸣岐马上的配饰发出来的呢。
小凤凰一向爱美,他起初并没在意。
乐无涯往腰后一摸,在束腰的蹀躞上,当真摸到了一枚铃铛。
他扯了下来,拿到眼前。
……是一枚金镶玉的铃铛。
乐无涯眼睫一闪。
自己昨夜眼馋的样子,怕是被他瞧见了。
他是什么时候把铃铛塞给自己的?
乐无涯凝眉,想到了赫连彻把自己唤回界碑另一端、绕着自己驾马而行的样子。
他为了送自己一枚铃铛,送了自己一路,始终没开口,又为了把铃铛给他,五批的石料钱都不要了?
裴鸣岐见他盯着这枚铃铛出神,一眼望去,便知那小东西靡费颇多,怕是价格不菲。
他装作若无其事,嗤笑道:“我当是什么宝贝,叫你这么丢不开手去。你要是喜欢,我给你打个铜盆大的,挂在你床头,你天天起来当钟敲都成。”
乐无涯不理他的满口酸话,将金镶玉铃铛举在眼前,轻轻晃动。
叮铃铃,叮铃铃。
乐无涯想,赫连彻和小凤凰一样,都把这个叫做“闻人约”的自己,当成了乐无涯的替代。
可上辈子,赫连彻对自己有这样好么?
他不记得了。
只有昏暗、潮湿、怨憎的眼神,从暗中定定地望着他,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
裴鸣岐见乐无涯不接腔,心里有火,也不作声了。
他摸一摸胸口,那里藏着他的另外一番心事。
前两日,他接到了上京母亲的来信,问候了他与父亲的身体如何,又问他的庶弟裴少济在军中表现如何。
母亲的存在,叫裴鸣岐又一次不受控地想到往事。
……
不同于裴家父子相传的爆碳脾气,裴家主母程以兰是个纤弱又温和的人。
以至于父子两人无论如何在外上蹿下跳地骂人,一到程氏面前,便自动将声音降下了八度。
八岁的裴鸣岐和乐无涯吵了架,气冲冲地回家来,公然宣称再也不要和乐无涯玩了。
程氏放下针线,郑重地对他说,要对小乌鸦好一点。
裴鸣岐气咻咻的:“为何?”
“当年,刚刚怀上你,皇上圣恩,知晓边地苦寒,怜恤我体弱,便下令将我从你父亲身边接回上京安养。”程氏安然道,“……是我将无涯从边地带回来的。”
“他总是哭,总是哭。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伤心事。”
“我就想,他应该是离开了爹娘,害怕呢。”
“我拉着他的手,搭在肚子上,说,这以后是个小妹妹,就许给你做媳妇,你想想将来,就别哭了好不好?”
“没想到他摸着摸着,真的不哭了。”
裴鸣岐大惊失色,耳根通红,跳起来去:“您没有跟旁人说起过吧?”
程氏笑眯眯地摇头,裴鸣岐才松了一口气,嘀嘀咕咕地溜达出门。
下午,乐无涯拽着裴家的爬山虎、翻过裴家墙头,可怜巴巴地趴在墙上瞧着他。
裴鸣岐吃午饭的时候便消了气,又见他主动找上门来,立即和宣誓一世不复相见的乐无涯和好了。
多年后,二人长大了。
眼看到了别离的时候,乐无涯再一次追上了裴鸣岐,要和他一起去军中。
当年他们一道从边地来到上京、一道长大,如今又是一道回去边地。
多么奇妙的缘分。
在奔赴边地的途中,裴鸣岐想起了母亲幼时同自己讲述的往事,没有了小时候莫名其妙的羞涩,而是尾随在乐无涯背后,吊儿郎当道:“哎,小乌鸦,你知道吗,小时候你和我娘是一起回来的。”
路边开着灿烂鲜红的野月季,乐无涯看着喜欢,便跳下马去摘。
裴鸣岐问话时,他正弯着腰,在花丛里找一株最大最红的花。
他答道:“知道啊,阿娘跟我讲过。”
“她给咱们俩许了娃娃亲。”裴鸣岐故作轻松道,“这你知道吗?”
乐无涯低头忙活他的,不理会裴鸣岐。
裴鸣岐略微失落地低下了头。
可一转脸,乐无涯便横叼着一朵开得灿烂无比的月季出现在了他的马旁:“裴家小姐啊,那你什么时候嫁给我?”
裴鸣岐吓了一跳:“扎嘴!快吐了吐了!”
乐无涯见他如此不解风情,白了他一眼,将月季折了一小截,别在了自己的衣裳前襟,又去寻更大更好的了。
裴鸣岐只觉得他白眼翻得也漂亮,自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安副将愁眉苦脸地凑过来:“裴少爷,紧着点时辰吧,要是您迟迟不到,裴将军要着急了。”
裴鸣岐望着乐无涯:“太阳下山之前,多走一刻半刻的便是。”
无论如何,给小乌鸦摘一朵花的时辰,总要留下的。
那时候,他们的好日子好像永远也过不完。
二人最大的烦恼,也只是乐无涯到了边地军营,会不会因为离家出走、被乐千嶂将军捆起来抽一顿而已。
第42章 往昔(二)
私逃出家的乐无涯在昭毅将军军帐前跪了整整半个时辰。
裴鸣岐生怕乐无涯吃军棍,选择将责任全部揽上身,话里话外都是自己的错,差点就说是自己半夜翻进乐府、把乐无涯连人带铺盖卷儿偷出来的了。
被裴鸣岐叫来助阵的亲爹,定远将军裴应,则一口一个地吃着乐无涯从上京捎来的小点心,道:“打吧,不是我的崽,打死也算你的。不过你悠着点,你前两个大儿子我可都见过,你看他们俩谁来接你的班好?”
乐千嶂没说话。
军户世代从军,昭毅将军的儿子将来也会是昭毅将军。
但自己的两个儿子……
唉。
大儿子乐珩,老古板一个。
乐千嶂从小怕念书,怕师傅打手板。
结果在乐珩十三四岁的时候,乐千嶂从边地回京述职,往气度沉稳、面容严肃的大儿子面前一站,竟然找回了幼年时面对着师傅的恐惧。
至于二小子乐珏,自己的武艺是够出挑的,但是个直心眼的莽夫,打个架都打不明白,小时候出去打架是乐珩指挥,长大了乐无涯指挥,就是个出苦大力的命。
他的才能,在上京守备的关山营里做个小队长已是到头了。
算来算去……
乐千嶂看向帐外,叹了一声。
裴鸣岐难得有了眼色,急忙冲出帐去通风报信。
不多时,一个漂亮的小脑袋从帐外探进,谄媚地一乐。
乐千嶂还没反应过来,裴应倒是先迎了上去,一把将少年乐无涯抱了起来。
裴家父子是统一的好身段、高个子、强臂力,轻轻松松地就让乐无涯坐在他胳膊上:“谁家的小乌鸦啊这是?”
乐无涯大声道:“是乐家的!”
裴应哄他:“姓裴好不好?跟裴叔走吧,裴叔要你,你爹他没眼光。”
乐千嶂:“……放下。”
裴应对乐无涯比口型:“生气了。哄哄去。”
乐无涯跑到乐千嶂身侧,眼巴巴地伏在他膝上:“爹爹。”
乐千嶂望向半空,长舒一口气。
“给你娘写封信去,说你平安到军营了。”他说,“然后去找你于叔,让他给你安排一个抄写文书的差事。”
乐无涯乖巧地狮子大张口:“可是爹,我想要自己的队伍呢。”
乐千嶂后悔了。
错过了给这小子打杀威棒的最佳时机,他一转头一撸袖子就要上天了。
“你毛都没长齐,就想着百户千户的事情了?”
乐无涯认真道:“我就要十个人。”
看着惊讶的乐千嶂,裴鸣岐与乐无涯对视一眼,各自低下头偷笑。
乐千嶂和小乌鸦的相处时间很短,但裴鸣岐知道,小乌鸦从小就是个极有定数的,世上任何事情仿佛都不在他心上,却又实实在在地在他心上。
他要办的事情,没有办不成的。
乐无涯在军中举办了骑射大赛,二十岁以下的青年可参赛,比赛射技与马术。
作为比赛筹码的十匹蜀锦,还是乐无涯和裴鸣岐在路上歇脚时一起选的。
军中男儿,青春正好,就算不好美衣华服,也抵抗不了在众人面前出风头的诱惑。
最终,有一百来人报名参赛。
层层筛选下来,最终有十七个能入乐无涯眼的。
按乐千嶂的意思,十七个大可以全都留下。
但乐无涯还是遵照了自己和父亲的约定,只选了十人,每人赏了两匹蜀锦。
但他选的十个人,颇有讲究:
不是出身寒微,便是家中庶子。
有不服的人在背后偷偷嚼舌根:这乐三公子难不成因为自己是庶子,就对庶子惺惺相惜,格外优容?
乐千嶂细思一番,大概猜中了乐无涯的想法:
寒微之人,能把射术练得炉火纯青,不是天赋异禀,便是勤劳刻苦。
两匹蜀锦,赏给富贵人家,他们顶多谢声恩,但对于贫寒之家,便是莫大的恩赏了。
他们必会感恩戴德。
至于庶子一事,更无“惺惺相惜”之说。
军户世代罔替,不同于文士科考,只要多熬资历,就有升迁之望。
除非立下功劳,否则百户永远是百户,千户永远是千户。
既是家中庶子,又能把骑射练得这样精通,必然是个有志气、想出头的。
这样两种人,乐无涯收来正好。
乐无涯能给的,钱财和晋升之道,正是他们想要的。
因此,他们只会跟着乐三公子好好干、奔前程,省却了许多不必要的心思和麻烦。
几天光景,乐无涯就这么拉起了一支清清爽爽、一心向他的小队伍。其中所用心思之灵巧,不得不叫乐千嶂刮目相看。
乐无涯带他们练习骑射。
他的射术是都指挥使隗正卿所授。隗老本就以箭术高绝闻名于世,更兼以乐无涯天赋绝伦,他只是在他们面前露了一小手,这群本就对乐无涯感恩戴德的少年们便直接对他死心塌地了。
不仅如此,乐无涯还教他们近身摔跤、游泳,还教他们互相仿写彼此笔迹,以及讲景族话。
他百步穿杨,裴鸣岐是知道的。
但是景族话,他还是第一次听乐无涯讲。
裴鸣岐逮住他问:“你是何时学的?”
乐无涯挺骄傲地一背手:“从小就学,我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
裴鸣岐有点不高兴了:“你瞒我?”
乐无涯轻声道:“听说我阿娘不会说大虞话。她要是入我梦来,我们俩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互相对着看,那多没劲儿啊。”
裴鸣岐一愣,心尖微微一酸,刚上扬的声调不觉软了下来:“那……那你,你告诉我一声嘛。”
“不能告诉别人呀。”乐无涯说,“要是我上京的娘知道我惦念景族的娘,该伤心了。”
说着,乐无涯狐狸似的一抽鼻子,上手便去摸裴鸣岐的胸口。
裴鸣岐也才想起自己来找乐无涯的本意,掏出了用牛皮纸精心包起来的东西:“给你带的肉烧饼,刚出锅,热乎的。”
乐无涯欢呼一声,接过来就吃。
裴鸣岐看他喜怒哀乐都在脸上,只觉得心中踏实安定,脸上也不自觉带了笑。
很快,那些原来在背后嘀咕乐无涯喜欢和庶子一起玩的人都闭了嘴。
他们总算后知后觉地瞧了出来,乐无涯拉起的这支小队伍,是一支精兵、奇兵,将来怕是要派大用途的。
跟着三公子,这晋身之阶不就有了?
甚至有人托关系托到了乐千嶂面前,试探着问,三公子那边还收人吗?
乐千嶂背着手,去寻了自己的小儿子。
彼时,他正立在自己的军帐案前,饱蘸墨汁,写下了“天狼营”三字。
裴鸣岐在他身侧,说:“这字好啊。”
乐无涯得意地一晃脑袋:“那是。”
裴鸣岐:“好就好在咱们俩一起在师傅面前写字,有你在,师傅就只会打你手板子了。”
乐无涯端起墨砚,就要泼他个满脸花。
等看到乐千嶂,他马上乖巧放下砚台,恭恭敬敬地行礼:“父亲。”
乐千嶂走到案前,探头一看,只见乐无涯的字丑得与自己的字一脉相承,不觉一笑:“要给你的小队起名?”
“是。”
“十人之队,怎可成营?”
“回父亲,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我有十人,可生万万之人。”
“……真有如此之志?”
乐无涯挺胸抬头:“不仅有如此之志,更有如此之能呢。”
乐千嶂望着他洋溢着少年志向的面庞,瞩目良久,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轻轻抬手,想要抚摸乐无涯的头顶。
可手伸到一半,他又放下了手去,调开视线,只道:“‘西北望,射天狼’……此名甚好。”
乐无涯已经微微缩了脑袋,只等着他来摸。
等了半天,却只等来了一声赞美。
乐无涯重新挺直腰背,垂下头缓了片刻,重又对父亲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裴鸣岐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不由担忧。
当夜,乐无涯月下练箭,连发百余矢,始终不肯歇息。
最后还是裴鸣岐看不下去,一步跨到箭靶子前,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乐无涯不惯着他,抬手一箭,直射中了他的盔缨。
他洋洋得意地宣布:“射中了你,你就归我啦!”
裴鸣岐摘下头盔,夹在胳臂下,快步走到他面前,上手夺去了他的弓,往自己肩上一挎,不由分说地捉起了他的手。
……不出他所料,指节都肿起来了。
裴鸣岐将乐无涯拉到场边,掏出从军医那里取来的药膏,给他上药。
他比乐无涯小一岁,但性格使然,在他面前始终有做兄长的自觉。
裴鸣岐恨恨地:“你就作吧!乐阿叔不是已经下令同意扩建你的天狼营了么?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乐无涯把受伤的手指交到他手里:“我没有不高兴。”
裴鸣岐哼了一声:“不就是没摸你头吗,小气!”
说着,他将带着药香的手抬起,胡乱把乐无涯的头发揉乱:“我摸摸你,还不成么。”
乐无涯难得没有还手。
他满头都是细碎的汗珠,被他一揉,顿时成片滚落。
“我真的没有不高兴。”他望着裴鸣岐,认真道,“我是太高兴了。”
“爹从小对谁就是这样,对我大哥、二哥都是一视同仁,没怎么亲昵过。只要他肯答应我扩建天狼营,他就是爱我的。”
乐无涯定定望着裴鸣岐:“有了天狼营,我就有了本钱。我要精进,要争气。”
他越说越兴奋,双眸中的光亮,几乎让裴鸣岐移不开眼睛:“我不管我爹当时怎么选中的我娘,是一时情迷也好,一时兴起也罢,我都要给她争气。父亲看见我的出色,就要想起我亲娘,我干出一番成就来,她便能随我名垂千古。”
就是在这一天,裴鸣岐忽然发现,乐无涯虽然爱撒娇、爱耍赖,但他想的事情,比自己更深、更远、更成熟。
他问:“你不怕打仗?”
“当兵不就是要打仗?”
“我的意思是,我以为你娘亲是景族人,你会不乐意……”
乐无涯很是果断:“我爹说,她因战争忧思难安,难产血崩而亡。她已然去了,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她或爱景族,或恨景族,或许盼我平安长大、成家立业;或许盼我做闲散少爷、享乐一世;或许盼我子承父业、征战一方……她的心愿,谁人能知?如果事事都要猜测,我什么都不必做了。所以,我只需要在一件事上做到最好,把最好的给她就是了。”
他顿了顿,又说:“要是我足够争气,我们或许就能……”
后面的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裴鸣岐怔怔地望着乐无涯:“‘我们’什么?你说呀。”
乐无涯笑吟吟地一摇头:“不说。”
裴鸣岐有点心急,去拉他的手:“你快说。”
乐无涯:“你请我吃烤全羊,我就说。”
那一夜,裴鸣岐发现,他的小乌鸦,嬉笑怒骂,百无禁忌,看似喜欢游戏人生,但骨子里是个极热烈的人。
若他爱一个人,可为他远渡山海,甚至移山倒海。
他会把那人悄悄放在心里,长久计议、步步盘算。
二人当年相交时,许多听得不是很懂的话,后来的裴鸣岐一句一句,都懂了。
只是,斯人已经不在身边。
就比如现在,在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烤全羊前大快朵颐的不是乐无涯,是闻人县令。
第43章 往昔(三)
一行人开至铜马县,包下了迎宾楼的三楼。
乐无涯、裴鸣岐、闻人约、安叔国四人坐一张桌,裴鸣岐的卫队则坐另一桌。
卫队跟着裴鸣岐跑了一路,早就腹鸣如鼓,眼巴巴地等着烤羊熟。
裴鸣岐从不亏待自己人,先叫店家上些肉菜来,垫垫肚子。
热腾腾的饼子和一碟子烀得皮骨脱离的熟烂羊头肉一端上来,香得让人几乎闭了气,这帮年轻小子人手一块夹了肉的饼,狼吞虎咽,吃得头也不抬,
乐无涯则忙着教导从未吃过烤全羊的闻人约:“铜马的烤羊,选的都是小羔羊,肉好,不膻,蘸什么都好吃。熟一层,就割一层,趁热趁嫩吃,风味最佳。”
闻人约用心点头:“嗯。”
“‘嗯’什么?又没懂我意思是吧?”乐无涯恨铁不成钢地教导,“你要抢!你看看在座的都是什么人,肚子里缺油水着呢,你要不抢,连块羊骨头都捞不着!”
闻人约笑:“嗯。”
裴鸣岐见他二人你来我往,不免插了嘴。
“闻人县令是江南鱼米之乡来的,对吃羊倒是有心得。”他转向闻人约,疑道,“你是本地人,却没听过铜马的羊肉?”
闻人约坦荡应道:“我家中贫困,偶有耳闻,没能吃过。此次是沾了裴少将军和闻人太爷的光,在下不胜荣幸。”
乐无涯瞥一眼裴鸣岐,知道他又起了疑心,懒得搭理他,起身去后院看烤羊的地坑了。
待乐无涯离席,裴鸣岐上下打量起闻人约来,越看越不入眼:“你已考到秀才了?”
闻人约:“是。”
“将来有何打算?”
“考取功名。”闻人约想一想,“或是跟着太爷,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裴鸣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还是把心思多多放在前者吧。总跟着他,出息不大。”
这话虽说直白,可也是实情。
在旁人眼里,读书人就该少考虑些世俗事务,一心扑在圣贤书上,才最是“干净”。
明秀才日日往衙门跑,总免不了溜须拍马、讨好本地官员的嫌疑。
当然,裴鸣岐也有他自己的私心。
这么个器宇轩昂的年轻秀才,天天和自己宝贝的小紫檀炉子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他看不惯。
“没有区别。”闻人约说。
裴鸣岐没听明白:“……什么?”
“我是说,裴少将军不必担忧。”闻人约平静道,“考取功名后,也是要跟着他的。所以没有区别。”
“咳——咳咳!”
裴鸣岐直呛了一口酒,一边咳嗽一边死死盯住了闻人约,眼神逐渐变暗。
……什么意思?
闻人约也似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一怔之下,耳廓轰然热了。
安副将一边替裴鸣岐抚背,一边低头认真看地,想找个宽敞点的缝隙把自己填进去。
自己为什么在这桌。
他想去卫士那桌。
打破了桌上怪异的对峙气氛的,是突然回转的乐无涯。
他肩上、身上都有薄薄的一层雪,手上捧了一只初具人形的小雪人回来:“外头下了老大的雪!”
“怪,怪。”
负责给他们片羊的师傅端着器具,跟在乐无涯身后进来。
师傅年岁挺大,须发皆白,但一点也没被岁月磨炼出稳重气度来。
他戴着棉口罩,一边擦拭刀具,一边絮絮叨叨:“春日里下雪,定是有妖啊。”
安副将如获救赎,忙引着他说话,想快快打消桌上的尴尬:“老伯,此处天气复杂,春日里有雪是常事啊。”
“可这雪也太大了!”师傅一摇头,“上次春天一连下了两场大雪,还是铜马大战那年的事儿呢。”
安副将:“……”
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早知道他就不多这个嘴了。
乐无涯低着头,一心一意地想要给雪人剔出一个漂亮的鼻子尖。
他打算做个小六。
来前,他恰巧收到了六皇子项知节让姜鹤捎来的信。
信中的内容依旧气人,说他母亲很喜欢他寄的香,特回赠他手串一只,为沉香木所制,能清心宁神。
随信而来的,是一些上京独有的药物,都是乐无涯上辈子常吃的。
似乎是怕他不吃,他还随信寄了一些蜜饯,用冰保着,并嘱咐姜鹤每到一处驿站都要换冰。
乐无涯尝了尝,确定是庆和斋的,他上辈子最爱吃的那家。
乐无涯感觉自己又被这个小崽子拿捏了,自然是要好好回敬回去。
姜鹤此时还在驿站里小住,等他回去后,将回信给他。
方才看到天降大雪,乐无涯突发奇想,想用雪做个小六,然后寄给他。
路上,雪必然会化掉,到时候他拆开礼盒,只得一个空盒子,由他猜去吧!
乐无涯忙着搞他的恶作剧,“铜马大战”四字从他耳边飘过,仿佛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儿。
……
乐无涯带的天狼营扩展到了第五十二人时,乐千嶂允他上了战场。
一上战场,他的天赋便自然展露出来。
他似乎天生知道该让人往哪里冲杀,兵势强或弱、实或虚,他一眼望去,心中便有了八成的数。
在乐无涯的指挥下,这支队伍宛若尖刀,兵锋所至,无不披靡。
几战连捷,乐无涯手下那些年轻孩子尾巴已经高高翘了起来。
尽管都是小胜,也够让他们在军营里横着走了。
他们年岁还小,关于将来,他们考虑得不多。
眼下有仗可打,有功可立,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好的了。
乐无涯却需要替他们打算得长远。
匕首用于近身搏斗,长枪用于遥相击刺,各样兵器,各有其用途。
他训练这支队伍,图谋的不是正面战场碰撞时的小胜。
他们需得放在更合适的位置上。
乐无涯想要找乐千嶂谈谈。
可巧,他找上门时,乐千嶂练兵去了,人不在帐中。
乐千嶂治军甚严,他不在时,守戍卫士连乐无涯也不许入帐。
但这拦不住乐无涯。
他乖乖告退,往帐后一绕,回了自己的帐子。
这段时日,乐无涯旺盛的精力无处发泄,索性挖了一条从自己军帐通向中军帐的地道,中间还挖错了,往小凤凰的军帐那边挖了十来尺。
除去这个小小的插曲,乐无涯的事情干得极利索。
破土动工、加固地道、清理挖出的泥土,没有一人发现乐无涯干的这件掉脑袋的勾当。
他有意在父亲面前炫技,叫他看看自己的本领。
穿过地道,乐无涯成功钻入了乐千嶂的帐中。
他将出口选在乐千嶂的床下,以一块活动的木板做门,上面覆盖了一张漆黑的羊皮毯子做掩饰,从外看来,一点端倪都瞧不出。
乐无涯正摇头摆尾地从床底往外钻时,帐外传来了熟悉而有力的脚步声。
是父亲!
可父亲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判断了一下局势,乐无涯又默默地蛄蛹回去了。
自己刚钻过来,灰头土脸的,实在不好看。
他想要在父亲面前漂漂亮亮的。
随父亲一同入帐的,是他的“于叔”,于副将。
于副将全名于才良,从乐无涯有记忆起,他就是父亲的副手。
于副将似乎是与乐千嶂讨论了一路了,入帐后,开口便问:“将军,您究竟是如何想的呢?”
乐千嶂道:“阿狸小打小闹,玩玩而已。”
乐无涯刚刚躲回地道,正在考虑是先溜回去还是在这里等着,便模模糊糊听见这一句,顿时竖起了耳朵。
“让他上战场,本就是个错!”于副将激烈道,“趁他羽翼未丰,遣散天狼营,是最好的办法了!”
乐无涯稍稍顶开木板,露出上半张脸来。
“‘错’?”乐千嶂望着他,说了一句叫乐无涯莫名其妙的话,“……你也知道是错。”
于副将低头不语。
乐无涯屏息凝神,等了半晌,却没能等到乐千嶂的回复。
良久的沉默之后,乐千嶂长叹一声,对于副将摆了摆手。
于副将拱手,默默退出营帐。
乐无涯也悄悄潜回了自己的营帐,把身上的土简单收拾收拾后,叫新入营的小士兵姜鹤送了几桶热水入内,便趴在澡桶边沿,边泡澡边发呆。
姜鹤又提了一桶水进来:“小将军,水热吗?”
乐无涯眼睛一亮,冲他招招手:“哎,九皋,你跟于副将熟吗?”
姜鹤先思考了一番“于副将是谁”这个问题,随即诚实地摇摇头。
乐无涯把半张脸埋在水中,吐了几个泡泡后,突发奇想:“帮我打探打探,他有姐妹没有?”
很明显,于副将不想让自己上战场,为此不惜向父亲献策,要解散自己的天狼营。
难道自己的母亲,是于副将的姊妹?他是自己的舅舅?
不然他这么关心自己干嘛?
但刚把姜鹤打发走,乐无涯便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那于副将生得浓眉大眼,方脸阔腮,全然不似景族人。
自己则是卷发异瞳,一看就是景族的孩子。
人都说外甥像舅,自己和他半分相似都没有,这样的推测,纯然是异想天开了。
关于自己与于副将的关系,乐无涯只是胡思乱想一下便罢。
最要紧的是,他要保住他的天狼营。
乐无涯知道,他若是去考科举,一样有前程可图。
可一旦成了文官,天高路远,又有礼教规训,便不好和小凤凰在一起了。
因此,他只能做武将,还要争气到让父亲对自己无话可说。
唯有这样,他们才有将来可言。
谁想,数日之后,姜鹤找自己复命来了。
他一本正经地站在自己面前,回报道:“于副将没有亲生的姊妹,是家中次子。长子叫于正德,在京中詹士府办差。”
乐无涯耳朵一动:“詹士府?”
那可是个辅助东宫的要紧位置啊。
他于家就这样争气?两个儿子,一文一武,各有所成?
下一刻,姜鹤便给出了他调查的结果:“于副将也是当今皇上的奶兄弟。”
……哦,那就不奇怪了。
当今皇上……
十几年前,自己刚出生时,皇上应该还是太子呢。
乐无涯当然懒得肖想自己是不是皇族血脉。
皇上将自己的奶兄弟送到军营效力,大概是为着探知父亲的一举一动。
乐无涯最疑心的,就是于副将说的那个“错”字。
到底什么是“错”?
想来想去,乐无涯认为,是皇上不满意乐家让一个血统不纯的庶子从军,做未来的昭毅将军。
一来,怕有人不服,二来,担心嫡庶倒置,乐家内部生乱。
乐家,乐无涯是从不担心的。
两个哥哥宠爱他、信任他、爱重他,都是真心实意的;两个哥哥力有不及,也不愿成为武将,也是板上钉钉的。
那么,想要改正这个“错”,自己便更要立功,使众人信服了。
打定了主意后,乐无涯笑盈盈地看向姜鹤:“这么要紧的事儿,你从哪里打听到的?”
姜鹤老实巴交道:“我跟军士们说,我想娶亲。”
乐无涯:“……啊?”
“我告诉他们,我喜欢年龄大的,还不想努力,只想入赘攀高枝,所以向军士们打听军中几位要紧人物有无姊妹。”姜鹤面不改色道,“他们边笑话我,边同我说了许多事情。就是如此。”
乐无涯一愣之下,笑得直拍姜鹤脑袋:“你啊,你啊。”
这牺牲也忒大了!
姜鹤眨眨眼睛,不知乐无涯为何发笑,却被他拍得有些开心,眼巴巴地看着他:“小将军,我的差办得还成么?”
“成。可太成了。”乐无涯同他勾肩搭背,“走,上校场,教你两招去!”
姜鹤眼睛亮亮,快乐地跟在乐无涯身后,一起向校场而去。
乐无涯胸中既有计议,第二日便向父亲提出,要带天狼营外出侦察。
乐千嶂仔细看了乐无涯递交上来的战策,冷静道:“既是侦察,轻装简行即可,为何要携带如此多的补给和武器?”
乐无涯与他恳切密谈了许久。
谁也不知道父子二人聊了些什么。
在一个月后,裴鸣岐才知晓乐无涯要去押送军粮的消息。
而且,他这趟差办得很急,马上就要离营了。
一听到消息,裴鸣岐急三火四地找到了整装待发的乐无涯,不由分说,将他直拖到了无人处:“什么押送军粮?我才不信!你要干嘛去?”
乐无涯笑嘻嘻的:“不跟你说。”
“你!……”裴鸣岐知道现在不是着急的时候,勉强沉下了心来,“乌鸦,你得三思。”
乐无涯一点头:“嗯,三思了。军令状落的你的名。”
听到“军令状”三字,裴鸣岐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可事关军情,他确实无法刨根问底。
“我掐死你算了!”裴鸣岐又气又急,“后悔和你这疯子交好了!你就这么想立功?!”
“想。”乐无涯看着他的眼睛,“我想疯了。”
不抓紧时间,他的天狼营就要没有了。
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家底,一点嫁妆,不能这么白白浪费了。
乐无涯抱住了他的肩膀,用力地蹭了蹭他的脖子,感受着他快速跳动的颈脉和火烫的皮肤,心里很安定。
他轻声道:“小凤凰,等我回来。”
……
闻人约来到南亭后,也查阅过边地战况,对铜马之战稍有耳闻。
不过那只是老县志上的一句话而已。
“铜马之战,乃用奇之战也。以百人之力,就卓越之功。”
见在场军士无一人应声,只剩烤羊师傅一个人在那里左顾右盼,孤清清的怪可怜,闻人约便接话道:“铜马之战,便是当初那场以少胜多的奇袭之战么?”
烤羊师傅本来颇觉寂寞,见有人肯接他的话,忙点头道:“对的,对的,就是乐无涯,那个大奸臣,他小时候可是个真英雄啊,带着几十个人扮作卖货的,跑到了景族地界去。就是这么个春日的大雪天,硬是把一个老厉害的景族首领捉回来了。首领叫那个……那个……”
“那个”了半晌,他还是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但老头却又是个脾气倔的,非要想起来不可,憋得面颊都红了。
见他一脸窘迫,乐无涯轻轻吹去雪人脸上的雪屑,提醒他道:“……叫达木奇。”
第44章 往昔(四)
师傅一拍大腿,扬声道:“对!达木奇!”
裴鸣岐忍无可忍,也一巴掌拍到桌上:“羊到底什么时候上?”
师傅到底还是畏惧军汉的,滔滔的一席话到了嘴边,看见裴鸣岐凶神恶煞的样子,便老老实实咽了下去。
闻人约则看向乐无涯手里的雪人。
在他掌温之下,雪渐渐凝实,有了冰的剔透。
他刻的似乎是一个人。
发完脾气的裴鸣岐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比对了一下,发现这小雪人粗陋得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反正是没有眼前这明秀才的风范。
察觉到这点,裴鸣岐有点高兴:“你这捏的是谁?”
乐无涯:“回裴将军,我自己。”
裴鸣岐光明正大地讨要:“捏个我。”
乐无涯拒绝:“不行。”这是小六的。
小六本来就可怜,说是养在贵妃名下,只博了个好名头而已,好端端一个皇子,活像是在道庙里长大的。
母子分离不说,日子清冷不提,还有人要抢他的礼物!
思及此,乐无涯突然有些心软。
人都这样了,自己还处心积虑地欺负他,好像太过分了些。
乐无涯心思一转,手下便失了准头,小雪人的脑袋直滚到了地上。
乐无涯松开手,沮丧道:“啊,我脑袋掉了。”
“你给我呸呸呸!”裴鸣岐顿时气怒,把雪人身体从乐无涯手里抢来,拾起雪人脑袋,强行续了回去,“说的什么屁话?!这不好好的吗?!”
他反手把续好的雪人递给安副将:“你去,放在外头的雪地里。把它冻结实了!”
安副将连声应了,捧着雪人出去,待安置好了,回来后,便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兵士那桌去。
手中没了可打发时间的雪人,乐无涯望向窗外一天一地的骤雪,跑了神。
他想,等回了南亭,还是去冰库找块冰,给小六好好雕一个罢。
以前,他在边地没什么可消遣的,就跟天狼营里一名擅长冰雕的士兵专门学过冰雕手艺。
在扮作商人、越过景族边境贩货时,正值冬季,冰雪可任他采用。
乐无涯披着毛皮大氅,借着一段月光,雕星星,雕月季,雕飞鹰,苦练手艺,就是想回去后,跟裴鸣岐显摆显摆。
他的手艺在那几月的漂泊中突飞猛进。
后来,哪怕回了京,他也喜欢从冰库里弄些冰块,雕些小玩意儿自娱。
直到大夫警告他不可再受寒,他才荒废了这门技艺。
但乐无涯很快意识到了一件事:
重生于世后,他只见了小六一面。
他满脑子都是小六少年时的样子。
雕得越是形神具备,越是不打自招。
……乐无涯感觉自己又被项知节无形地气了一下。
在他出神间,一只半熟的小羔羊被端了上来。
师傅闭口不言时,动作异常麻利,刀落如飞,很快,一盘热气腾腾、色泽金黄的烤羊便端上了桌。
乐无涯收回了心思,兴致勃勃地举箸欲下时,闻人约和裴鸣岐同时飞速下筷,夹了一首一尾两筷烤肉,一左一右,递到了乐无涯的嘴边。
乐无涯:“……”
闻人约:“……”
裴鸣岐:“……”
闻人约与裴鸣岐隔桌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丝疑惑和挑衅。
谁也没退。
他们二人都将筷子举在半空,只看乐无涯肯接哪一块。
安副将用余光瞥见此等情景,无比庆幸自己刚才跑得够快。
他一边感慨,一边投入了轰轰烈烈的抢肉大业。
主桌上的氛围极为诡异。
看着一左一右两块烤肉,乐无涯无语半晌,问裴鸣岐:“你不饿啊?”
裴鸣岐反问:“你不是饿了吗?”
乐无涯无语半晌,又问闻人约:“你这又是干嘛?”
闻人约温声道:“你教我抢的。我抢得快,第一块给你。”
乐无涯叹息一声,自顾自一举碟子,示意他们:都放这儿。
裴鸣岐自觉竞争失败,只好沉着脸将烤肉放入乐无涯的碟子,还不甘不愿地用眼角余光偷看,瞧乐无涯先吃哪一块。
乐无涯不去理会那两块烤肉,自行夹了一箸,蘸了料,送入口中。
美味!
他弯弯地眯起了眼睛,又晃了晃脑袋,是十足的欣喜满意。
他耳闻多年,也馋了多年,可上辈子,这铜马烤羊他硬是一口都没吃上。
重活一世,能有这般口福,他觉得还挺值得。
裴鸣岐本来有些不服气,见乐无涯飨足的样子,原本浮躁的心突然安定了下来。
他没再打扰他,只默默端起碗来,就着乐无涯吃东西的模样下饭。
闻人约眼见乐无涯开了胃口,心中也熨帖得很,刚要动筷,乐无涯就夹了一块肉给他。
迎上他灿烂的微笑,闻人约便接了,放在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另一边的裴鸣岐也得了乐无涯夹去的另一块肉。
裴鸣岐本就对乐无涯的一举一动虎视眈眈,恨不得把那块肉从闻人约嘴里抢下来,见自己也有份,便顾不上计较那么多,接过来便吃。
两个人再次隔桌对视片刻,突然统一地停了动作。
……乐无涯给他们的,似乎是刚才对方各自给他夹的那块肉。
闻人约的那块给了裴鸣岐,裴鸣岐的给了闻人约。
见二人同时停了咀嚼,作松鼠状呆愣在原地,乐无涯忍笑忍得肩膀乱颤。
他偷笑时,眼睛显得格外明亮,里面满满盛着少年乐无涯的光,有种世俗又活泼的明艳。
裴鸣岐眼看此情此景,喉头忽的一哽一酸,忙低下头去。
他记得清清楚楚,乐无涯与军营失去联络的第四个月,在自己心焦得睡不着、只能躺在军营外、靠数星星排遣心中郁郁时,他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突然跳出,扶着膝盖,还有些微微的气喘,低头瞧着自己。
“唉!我们小凤凰怎么形单影只的?”
裴鸣岐看得愣了,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瞧着他。
乐无涯往前一扑,直落到了他怀里:“乌鸦飞回来喽!”
小半年不见,乐无涯高了,也瘦了,扎了个高马尾,将一头漂亮的卷发拢在脑后。
他星子似的眼睛含着笑,像是刚才远在天边的星辰从天而降,正正好坠入了裴鸣岐的怀抱里。
裴鸣岐什么也没说,只是张开双臂,狠狠拥抱了他的小乌鸦,勒得他又笑又叫:“喘不上气儿了!轻点儿!轻着点儿!”
裴鸣岐学着他临走时的样子,把脸埋在乐无涯的颈间,吸了一鼻子淡淡的皂角香,被他热烘烘的皮肤温度一烘,让他几乎有些控制不住地想要对着那段皮肤狠狠咬下去。
叫你跑得不见人影!
叫你害我这样担心!
可他终究是下不去口,缓过那阵异常的情绪后,他忙抓住乐无涯的肩膀,一叠声追问:“怎么样?怎么样?”
乐无涯不知道自己的脖子刚刚躲过一劫,得意地一眨眼:“我抓了个人回来!”
……
乐无涯这一趟,走得险而又险。
刚开始,还有几封情报送回军营,一个月后,干脆是杳无音信,彻底和乐千嶂他们断了联系。
可在乐无涯本人看来,他很喜欢这趟冒险。
他带着他扩充后的天狼营,伪装成商队,在景族和大虞边境一带慢慢活动。
乐无涯本就是景族长相,在上京时没少被人在背后指骂过杂种,可在此处,他这副长相,外加一口流利的景族话,竟是如龙入渊,如鱼得水,混得风生水起。
他给营中一百来号人都捏造了一套虚假身份,用萝卜刻章,伪造官员笔迹,把他们全部变成了在边地生活的虞、景两族混血。
那印信真得吓人,有天狼营的人好奇,和过路商人攀谈,借了他的印信来看,居然和他们手中的假货别无二致。
乐无涯一边套情报,一边收粮,一边交易一些与军资无关的物件。
眼看事态发展相当顺利,无人怀疑他们的身份,他们便在景族领地中越走越深。
眼见距离家乡越来越远,天狼营的年轻人们心里也有些没底儿了。
他们曾和多条商队混在一起,白日里一同赶路,晚间常常扎帐篷住在一处,以避虎狼。
这些年轻人一开始紧张得要命,生怕露了破绽。
关键时刻,乐无涯出面顶上,凭着一张如簧巧嘴,左右逢源,灵活机变,有一次,营中有人险些说漏自己的家乡事,全靠乐无涯化险为夷。
那时,他最得力的副手就是姜鹤。
姜鹤其实大脑空空,但永远老神在在,不管乐无涯如何胡扯,他这张万年不变、八风不动的面孔,都能为他的言辞佐以无穷的说服力。
在朝夕相处的日日夜夜里,天狼营对乐无涯愈发心悦诚服。
小将军引弓射箭,征战沙场,已是足够他们佩服,没想到人际交往、商贾往来之事,他也能做得信手拈来。
途中,他们居然还收拢了几小股大虞军士。
他们或是在征战中迷失了道路,不得不隐于深山;或是身受重伤、侥幸存活,又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这段时日的去向,只好流连他乡。
也不知道乐无涯修炼出了什么功夫,只要和这些散兵打上照面,他便能一眼将他们从人群中叨出来。
在相信乐无涯是大虞人后,这些士兵起初均是思乡情切、情绪浮动,急着要回家去。
乐无涯安抚并恐吓了他们,说若就这样回去,他们解释不清他们这些日子的去向,回去也是等着挨罚,不若跟着他们,待立下功劳后再回去,到时由自己替他们分说。
他们不仅无过,反倒能得一份功劳,岂不美哉?
在“商队”越发壮大之际,乐无涯终于打探到了他想要的情报。
一名景族官员呼延明,最近从朔南城来到了边地视察。
但他显然对军营的感情不深,一到边地,便缩在安全的景族城中,流连楚馆,醉心于边地男女的莺声美色。
听说,他正在铜马。
在以商人身份将铜马城中情况摸了个遍后,乐无涯带领天狼营的四名精锐,趁夜沿着城中的排水管道,无声无息潜入铜马之中。
关于潜入之术,乐无涯可是从于才良于副将那里取了不少经。
于副将极擅长此道,早年间听说还做过斥候的头领。
有了良师指导,再加之乐无涯本身聪明伶俐,接近此人,着实没费什么功夫。
乐无涯乔装靠近此人时,他已是烂醉如泥,甚至一脸淫·邪地拂了两下乐无涯的面颊,要美人同他一起饮酒。
回敬他的是一记响脆的巴掌。
乐无涯坐在他的大腿上,笑眯眯地用刀子比着他的颈部,问他:“大人,酒醒了么?”
感受到颈部薄薄的一刃寒意,这位呼延明大人的酒意已随着冷汗一起涌出,眼睛落在乐无涯被几道黄金珠串隐隐遮住的细腰上时,也没有什么旖旎心思了。
此人软骨头的程度全然超乎乐无涯的想象,连一丝皮肉之苦都不敢受,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铜马城内的兵力布局,他自是倾囊相告。
他逛青楼时,甚至随身还带着今日守军给他看的兵力布局图,也一并落入了乐无涯手中。
此外,他附赠了乐无涯一条消息:有一支景族队伍在城外的铜马群山中驻扎,那是一支五百余人的精兵,专门踞高凌下,凭山出击,是一支神出鬼没的强兵。
乐无涯一语戳破他的小心思:“你特意告知我此事,怕是不怎么喜欢他吧?”
呼延大人勉强一笑,并不作答。
乐无涯又问:“驻山守将,叫什么名字?”
问话时,乐无涯的心无端地、狂乱地跳了起来,一下一下的撞击着他的胸口,不知是欣喜、不安、期待,还是某种不知吉凶的预兆。
当呼延大人嗫嚅着吐出“达木奇”的名字时,他险些激动地蹦起来!
乐无涯留了呼延大人一条命,放他回去了。
次日,已经入春的铜马降下了一场泼天大雪。
这支百人商队,借着浩浩大雪隐藏行迹,蜿蜒着开入了铜马群山之中。
铜马山势连绵,万物还未复苏,因而显得光秃秃、莽苍苍。
他们只捡着未开辟的路走,再加上天降大雪,因此更险更苦。
可是,没人叫险叫苦,因为乐无涯在前带领着他们,走得一往无前、雄心勃勃。
他们的主心骨带着满腔希望,陪他们一起吃苦、受累,也叫他们凭空地生出了万丈豪情来,仿佛真能在这群山中找到那支队伍,且真的能战胜他们。
姜鹤问他:“小将军,那人的话可信吗?”
乐无涯塞了一把雪在嘴里解渴:“我只看出,他害人的心挡不住。不是要害我们,便是要害这里的人。”
走出十里地后,姜鹤终于明白了过来:“他是想让我们和达木奇厮杀起来。要么,达木奇杀了我们,要么,我们杀了达木奇,对他而言,都是好的。”
乐无涯嘴里含着冻硬的饼子,用口腔的温度让上面的薄冰碴融化:“那就各凭本事吧。”
他们在雪山中走了三日三夜。
随身带的干粮即将吃完的那天,功夫不负有心人,乐无涯在带人休息时,瞧见一棵树下段的树皮处不大对劲。
他用冻僵的手拂去覆盖其上的雪花,发现有人用刀子在树上留下了暗记。
终于被他们找到人迹了!
达木奇的指挥核心便在铜马山脉,都是强兵,他们这支小队伍虽精良,但终究人少,若是正面遭遇上,那只有被人一勺烩了的份儿。
想要赢,便只有一途。
蛰伏不动,直取中枢!
乐无涯仍是叫他们身着白衣白袍,借着风雪掩盖脚印与行踪,只选着偏僻处前行,慢慢寻找队伍驻扎的蛛丝马迹。
他们渴了就饮冰尝雪,猎杀麂子和山鸡,生食果腹,不留下一丝炊烟。
他们像是最耐心的猎人,缓缓向着既定目标游移靠拢。
……这些内容,都是裴鸣岐听天狼营人转述的。
他们眉飞色舞,骄傲无比,把这件事当做光荣与骄傲来讲。
可裴鸣岐只觉得心惊兼心疼。
他不知道,从小长在上京、养了一身娇嫩少爷骨头的乐无涯,究竟是天生适宜这苦寒凄清的边地战场,还是为了完成什么重要的心愿,步步盘算、咬牙忍耐。
他的盘算、忍耐,终究是见了成效。
对抓住达木奇的那一天,天狼营人无不津津乐道。
那日,春天里下了第二场大雪,吞没了天地间的所有声音,也为他们的行藏做了最好的隐匿。
当一无所知的达木奇于清晨时分掀开营帐,面对这个晶莹世界时,他正面对上了已经潜入他们核心营地附近的乐无涯。
乐无涯发间一片雪白,面颊染着红梅似的鲜血。
这血,属于达木奇的明哨与暗哨。
乐无涯认出这是中军主帐后,来不及吐掉口中为了遮掩热气、含了不知多久的冰雪,对着微微瞠目的达木奇,沉默又凶猛地举起弓来,瞄准了他的肩窝。
箭在弦上!
不知为何,达木奇望着乐无涯的面孔呆住了,直勾勾盯着他,未能做出反应。
乐无涯的箭是特制的,连着一条特意打造的细细钢索,箭头更是带着锐利的倒钩。
当达木奇肩窝中箭,仰面倒下后,乐无涯俯身一拽,将达木奇生生扯到了身边!
窸窸窣窣的拖行声,让不远处巡逻的卫士孟札察觉到了。
他绕过帐篷,眼见此景,正要拔刀怒喝时,乐无涯抽出一柄剑,疾奔至前,一剑斩向了孟札的头颅!
孟札横刀去挡,谁想乐无涯剑势凶猛,膂力颇强,而孟札刚刚在风雪中巡逻许久,手还是冷硬的,那剑在他的刀身上划出一道漂亮的火星,逼得刀身回落,狠斩入了他的头颅中!
孟札惊痛之下,晕厥过去。
乐无涯的箭上淬了毒,能叫人周身麻木,口不能言。
乐无涯知道不宜久留,在逐渐响起来的喊杀声中,在天狼营战士的拼死掩护中,纵身跳入一处雪窝,顺着茫茫大雪,消失在铜马群山中,宛如一只灵巧的雪狐。
雪狐把一只凶兽叼回了巢,自是轰动一方。
在敌方驻扎的地方,活捉了景族的一员大将,不仅将他当做货物、全须全尾地运回了大虞,还挣了点钱,带回来了两箱子珠玉宝贝,以乐无涯的年纪和功勋而言,足可表奏朝廷,得厚赏嘉奖了。
被抓后的达木奇不出意外地保持了沉默。
他只有一个要求:他想见见那个把自己抓来的年轻人。
没有父亲首肯,乐无涯自是不能去见。
乐千嶂也在考虑,要如何处置这个被自己儿子绑票回来的敌方将领。
他与裴应商议之时,一直在旁边偷父亲帐中糕点吃、顺便把甜馅塞给裴鸣岐的乐无涯突然开了口:“父亲。”
乐千嶂、裴应、裴鸣岐同时看向他。
乐无涯拍掉了手上的碎屑:“您可有意要攻取铜马么?”
乐千嶂和裴应均是经验丰富之将,一怔之下,已经明白了乐无涯的弦外之音。
他们齐齐露出了惊诧神色。
尤其是乐千嶂,他牢牢盯住了乐无涯,似是第一次认识了他。
裴鸣岐从来是个心直的人,第一瞬是没听懂的:“有缺,你说什么?”
乐无涯站直了身体,舔了舔嘴唇。
裴鸣岐知道,这是他想要讨好人的样子,要做出一副乖巧端庄的模样,才好叫人听他说话。
但他说出的话,却与他阳光明朗、眼睛微亮的样子截然相反。
冷静,明快,又恶毒。
“那位呼延大人告诉了我们铜马的城防布局。在抓到达木奇后,我特意去验了一验,大差不差。看来呼延大人心里有鬼,并没有把那天的遭遇告诉任何人。铜马守军也并不知道城内兵力布局已落入我手。那我们可不可以去攻打铜马呢?若铜马有失,呼延明大人为了掩盖自己的过错,自会求个自保,比如说……”
乐无涯用手指抵着下巴,认真道:“说是达木奇被抓后,投敌反叛,泄露铜马情报,致使铜马失守啊。”
第45章 往昔(五)
乐无涯曾无数次在今后的岁月里,回想起那一日。
提出这个建议时,乐无涯其实颇有些紧张。
他把达木奇绑回来,得到了许多赞誉,却唯独没有得到父亲的夸奖。
如今,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总有那么点贪心,既想要功劳,又想要父亲真心的喜悦和认可。
乐无涯像个害羞的小姑娘似的,低下头,用脚轻轻碾着脚下沙土。
若父亲肯多欣喜一些,那么他和小凤凰……
不待他将念头想尽,乐无涯便听到了父亲冷静的声音:“有缺,抬起头来。”
乐无涯抬头,正撞上乐千嶂无喜无怒的目光。
乐千嶂直问道:“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乐无涯不知父亲为何是此等反应,撩袍下拜,据实以答:“回父亲,是孩儿自己想的。”
上面迟迟没有回音。
乐无涯抿起嘴,有些紧张。
良久之后,还是裴应的一声感慨,缓和了帐内紧张的气氛:“后生可畏啊。”
他走上前,一把将乐无涯从地上拉起来:“我们家的傻小子,要是有无涯十中之一的好心思,我就不愁了。”
随即,裴应将一只粗糙温暖的大手搭在乐无涯的头发上,摩挲了一下:“和凤游去玩吧。我和你爹再商量商量。”
乐无涯松了一口气,和裴鸣岐并肩告退。
一出帐来,他便迅速扫去了隐隐气沮的神情,对裴鸣岐灿烂地一笑:“走啊,带你去看看我抓回来的大宝贝!”
他笑起来是一如既往的甜和纯粹。
但此时的裴鸣岐有些无心欣赏了。
他闷闷道:“你那招,可够毒辣的。”
裴鸣岐印象中的乐无涯,是娇气、聪敏、良善、心思灵动的。
没有一个乐无涯,能和眼前的乐无涯对得上号。
裴鸣岐视线略有躲避,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的一个他。
乐无涯不笑了:“你什么意思?”
裴鸣岐不语。
乐无涯没想到,自己的一腔好心,居然被人当成了驴肝肺。
若换作别人,他才不在乎。
偏偏是小凤凰!
他将裴鸣岐拉到僻静处,在他眉间狠戳了一记:“兵不厌诈,咱们从小学的东西,你全忘光了?两军交战,本就是弄奇用险、死生之道,这次是他落入我的手中,若是我落入他手中呢?我好不容易活着回来,你为了一个外人,跟我冷上脸了?”
裴鸣岐不至于那么幼稚。
他当然知道对敌人要残忍。
他知道两族交战,为止兵戈,该当无所不用其极。
但裴鸣岐不是乐无涯的附庸,他有他的想法。
在他看来,达木奇身陷敌营,不改其志,是个忠直之人。
乐无涯能这样在谈笑间给他安上一个叫军人永世不得翻身的恶毒罪名,这让他没法不感觉陌生。
他与乐无涯的想法,居然达成了莫名的一致。
若换作旁人这样毒辣,他也不在乎。
为什么偏偏是小乌鸦?!
乐无涯心中则有他的一番计较。
如今皇上,年少即位,前三十年把尘世的福都享尽了,穷极无聊,便早早开始盘算死后的事情,不问朝政,一心向道,唯愿飞升。
太子执剑监国,迄今已有十数年。
乐无涯心知肚明,但凡帝王,或多或少会忌惮掌兵之人,裴家妈妈刚怀上小凤凰,便被要求携子入京,这其中,究竟是皇恩浩荡还是圣心幽微,甚是值得揣摩。
大虞如此,景族恐怕也不能免俗。
肝胆相照之人,能做诤臣能吏,做不得帝王首领。
见裴鸣岐闷闷不乐,乐无涯环顾了四周,又将声音压低了些:“在景族,达氏与赫连氏是一家,同气连枝,荣辱与共。达木奇若投敌,赫连家必受牵连。此次派来巡边的那个草包姓什么你还记得吗?呼延!呼延是景族大姓,乃是王族之人,他特意向我透露达木奇消息,别告诉我你不知此为何意!达氏与赫连氏,必是被呼延氏忌惮了!”
“我若能挑拨得手,达氏和赫连氏一起没落,那功劳比捉一个小小的达木奇可要大多了,你到底知不知道!”
见裴鸣岐还是木头木脑的不讲话,乐无涯险些被活活气死,恨恨瞪了他一会儿,索性一脚狠踹到了他的膝盖上,趁他吃痛地一弯腰,便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裴鸣岐见他气狠了,也心生不忍,忙单脚蹦着去抓他,却慢了一步,抓了个空。
乐无涯跑到校场,小心眼发作,对着靶子射了一百枝箭,还是余怒未消,颇想把裴鸣岐的凤凰羽毛给扯个精光。
天狼营众人都晓得小将军脾气不好。
那张嘴生得红润俊俏,骂起人来也凶得很。
虽然不是那种日·爹捣老子的粗鲁骂法,但胜在语速快,兼之妙语连珠,挨一句骂,还没想透是什么意思,下几句就又密密地砸下来了。
往往一通骂挨下来,能出一身淋漓大汗。
后来,他们也学乖了。
只要乐无涯生起气来,他们都统一地退避三舍。
全天狼营上下,只有姜鹤最不怕他。
一来,他脑子转得慢,小将军拐弯抹角地骂他点什么,他听不大明白。
二来,他知道生闷气和练箭过度,对身子都不好。
“乐小将军。”姜鹤走上前去,打断了乐无涯的射兴,“那个达木奇,还说要见你。”
乐无涯不大想骂人,专心瞄准靶心:“不去。”
姜鹤耿直道:“哦。”
他也不走,只直勾勾地盯着他,筹谋着如果一把抢过他的弓,转身就跑,乐无涯能不能追上自己踢他的屁股。
可乐无涯一箭搭上弦去,迟迟不射。
他突然问:“为什么达木奇总要见我?”
姜鹤正在跑神,半晌后才明白乐无涯这是在问自己话,老实应道:“不知道。”
“他说什么没有?”
“没听说他说什么,只知道他在唱歌。”
“……唱歌?”
姜鹤跟着乐无涯学了景族话,但擅说不擅听,便含糊道:“好像是个想家的歌。”
这样模糊的说辞,勾起了乐无涯的好奇。
放下弓箭、溜溜达达地来到关押达木奇之处,乐无涯恰好听到了达木奇响起的歌声。
黄昏时分,暮色四合。
他的声音并不悦耳,嘶哑苍凉,却与这昏黄的天、迟滞的云格外相配。
“一壶老酒肩上背,我骑着马儿等那姑娘来追,追出来的是我的娘诶,她把巫符拴我身上,叫我早日回——”
乐无涯听得有些呆愣,总觉得这调子似曾相识。
见乐无涯在近处徘徊不前,守戍的兵士竟主动迎了上来:“小将军怎么来此了?”
乐无涯向来机敏,他听出来了,此人话中有戒备赶客之意。
他不动声色道:“刚练习完射箭,随便走走,便听到这边闹哄哄的。这是达木奇在唱歌吗?”
“是。”
乐无涯随意道:“他可曾交代了什么没有?”
“没有。”
乐无涯轻巧地一笑:“狗咬秤砣,嘴硬。”
说完,他一摇头,转身便走。
那士兵见乐无涯似乎真是来聊几句闲话而已,并无要进去查问的意思,便暗暗松了口气。
半刻钟后,为达木奇送饭的士兵来了。
乐无涯计算得很好。
此时仍是冬春之交,天黑得早,光线不佳。
他叫姜鹤从后头偷袭,打晕了给达木奇送饭的士兵,自己则扒下了他的衣服,堂而皇之地去而复返。
由于军营里雪泥未清,他低着头看路,也显得格外合情合理。
看守的士兵就这么中门大开,放乐无涯入了帐。
这帐子是一间临时的牢房,地上钉了用桐油刷过的栓马桩,异常结实,手指粗的铁链层层压在达木奇身上,加上精钢打的镣铐,将他的手脚死死束缚住。
光那铁链的分量就够叫人咋舌,若非是一条好汉,怕是要被活活压出内伤。
而达木奇一身单衣,坐在那里,并不显得多么辛苦。
他的腱子肉从薄薄的衣料下面鼓出来,面上久不打理,生出了一部乱糟糟的络腮胡。
但他的眼睛仍是明亮如刀剑。
在见到进来的是下级士兵打扮的乐无涯,他凌厉的眼风一抬,掠过了乐无涯的面容,便又一次停住了。
那眼神与乐无涯的对视下,从刀锋变成了春水。
乐无涯押送了达木奇一路,只拿掺了迷药的酒叫他终日昏睡,不允许任何人同他说话,也不允许他清醒。
若是他脑子清楚了,搞不好就要使坏。
乐无涯从不小瞧自己的敌人,因而入帐后并不靠近,只是远远立着,打量着他。
对视半晌后,达木奇很突兀地笑了一声:“……好,好,好。”
莫名连道三声“好”后,达木奇说:“少年、英雄……我认了。”
达木奇会说些汉话,但大抵是不熟练的缘故,结结巴巴的。
乐无涯提着饭匣子,靠近了一步:“明明说要见我,见了我,却只说‘你认了’?”
他嘴上有疑问,却不耽误他手上有活儿。
一帐之隔而已,若是里面没有干活的动静,那必是要启人疑窦的。
他托出两只馒头,一碟肉菜,走到达木奇身前。
他们自是希望达木奇活下来,所以给他的饭食,都是营中最好的。
达木奇不回答他的问题,只问:“你是、谁家孩子?”
乐无涯将馒头剖开,夹了肉,送到他嘴边,答道:“昭毅将军乐千嶂之子。”
“什么……什么名字?”
“乐无涯。”
“乌鸦?”
“无涯。”
乐无涯也挺惊讶,自己就这么一边喂着无法行动的达木奇吃饭,一边心平气和地同他拉家常。
他以为自己轻则会挨一通臭骂,重则会被这烈性的汉子啐个满脸花。
听到这个名字,达木奇又是高深莫测、心满意足地一笑:“哦,是鸦鸦。”
乐无涯还没被人这样叫过,心里猛地一别扭,又把下一口肉送到他嘴里:“你同我攀关系,是打量我会放过你么?”
达木奇嘴里嚼着肉,眼神还是直直望着他,像是有无穷的话要同他说。
乐无涯静静等待,等他会说出什么话来。
乞饶,想必不会。
投降,却也不像。
达木奇胃口不错,三嚼两咽,便将饭吃完了。
出乎乐无涯意料的是,他只送给了自己两个字:“滚吧。”
乐无涯的期待骤然落空,诧异地一挑眉。
“小崽子,有出息。别把……别把这份出息丢了。”他闭上眼睛,“老子是不耐烦看见你了。”
达木奇确实是不耐烦再见他了。
当夜,达木奇咬舌自尽。
他无声无息地咬断了舌头,将断舌含在口中,像头野兽一样,仰着头,一口口往下咽自己的血,一点动静都没折腾出来。
直到天亮了,看守的人进了帐子,才骇然发现达木奇早已失血而亡。
他死得过于决绝惨烈,不得不让乐无涯多想。
……仿佛先前他活着,单是为了再看自己一眼,
达木奇将军在营中被劫,铜马那边必要严守上一阵。
但乐无涯心思细密,并未暴·露身份与行迹,就连弓箭用的也非是大虞制式,对景族而言,他们甚至连劫走达木奇之人的身份都不知晓。
铜马城没头苍蝇似的戒备一阵,得不到其他音信,必然会渐渐松弛下来。
达木奇是个莽撞粗野之人,结怨不少。
谁知道是不是当年冉丘之屠时,有漏网之鱼逃下山去,拉起队伍,伺机报复?
铜马在戒备后的那一阵松懈,就是留给大虞进攻最好的时机。
按照乐无涯绘制的兵力配置图,乐千嶂、裴应带兵,星夜直袭铜马,裴鸣岐也被带走,独留乐无涯驻守后方,与于副将一起筹措军粮。
战机不可贻误,就算不是为了栽赃达木奇,拿下铜马县城,于大虞、景族的战事也大有裨益。
乐无涯以为自己不会在意达木奇之死。
只要将他活着带回大虞,他便再无利用价值,若他肯活,自然是好;若他一心求死,那也无计可施,只在异国他乡送他一处风水宝穴安葬便是。
可乐无涯不知怎的,总是放不下。
在夜深人静时,他耳畔总会突兀地响起一声嘶哑的歌:
“追出来的是我的娘诶,她把巫符拴我身上,叫我早日回——”
奇怪,明明只听过一遍而已,乐无涯却能将那歌词复诵得清清楚楚。
乐无涯心思不定,索性将训练天狼营之事交给实心眼的姜鹤去办,自己则跑去四处巡看,拔除景族派来的细作探子。
两军交战,必然要刺探情报。不少细作充作难民模样,混迹城中,伺机打探消息,以传回故国。
有了这半年的细作经验,乐无涯早就练出了一眼认出同行的本事,因此每行必有斩获。
每抓到一个细作,他便要从他们身上榨出些东西来。
譬如说,达木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抓了七八个探子。
有人说他是凶神煞罗汉投胎;有人说他粗暴蛮横,常鞭挞士卒;有人说他滥杀喜伐,曾因为一个没影儿的事情,屠杀了一山之人。
总之,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乐无涯还是从这些坏话里,听出了一件叫他感兴趣的事。
他用鞭子梢轻轻碰着一个探子鲜血淋漓的面颊:“什么没影儿的事儿,值得达木奇动这么大的肝火?”
那探子落在乐无涯手里,被他亲手调理了一个晚上,早已没了刚落网的硬骨头,战战兢兢,和盘托出。
“达木奇家里……曾丢过一个孩子。他跑到冉丘山上去……找孩子。”
“他亲生的孩子?”
“不是,是达樾将军的。”
乐无涯觉得他的态度蛮有趣。
此人是景族金氏的探子,提到达木奇时满面不屑,在提及达樾时,却满怀崇敬,这态度的前后差异,着实不寻常。
乐无涯曾听过达樾之名。
听闻,她是景族战神,因景族习俗,女子喜以红纱覆面,又称“红妆将军”。
他倒是想同她正面交锋看看。
可惜,五年前,她因产褥时落下的病根,病故于仰山城中。
乐无涯问他:“孩子找着了吗?”
探子显然是与达木奇有深仇,切齿道:“他根本毫无实据,便杀上山来,砍了一百多颗头!”
乐无涯:“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那探子愤愤摇头。
这种事情,他们这样的人怎么会晓得?
乐无涯没能打探出更多消息来,正长吁短叹间,便见姜鹤一脸漠然地寻上了他。
乐无涯以为是营中出了事:“何事?”
姜鹤冷冰冰道:“铜马大捷。”
由于这个好消息同他的面孔实在太不适配,乐无涯一时未反应过来:“……啊?”
姜鹤又道:“裴小将军已经回来了,他在找您。”
乐无涯一跃而起。
裴鸣岐走前,他确实是生他的气,连送行的时候都绷着脸。
可一个半月匆匆而过,他有什么怒火,都没法对战场归来的小凤凰发了。
“快快快,打水来!”乐无涯摊开沾满干涸血液的手,雀跃道,“快帮我把这个洗掉!”
第46章 仇雠(一)
裴鸣岐见到了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乐无涯,再没有多说一句话,将他用力揽抱在怀里。
他带着点委屈,轻声说:“想你了。”
乐无涯的身子被他抱得微微一麻,仰头笑话他:“上次我走了那么久,回来也没见你这么腻歪啊。”
裴鸣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不说话。
乐无涯知道他这是害羞了,继续故意道:“抱我干什么?我是天字第一号大恶人,心黑手毒,无人能出其右,可别玷污了我们裴大公子啊。”
裴鸣岐被闹了个大红脸,闷闷道:“就抱你!”
裴鸣岐本就不是个记仇的性子,怒过吵过,便罢休了。
难道他还真能因为一个达木奇,就跟小乌鸦生分了不成?
他舍不得。
二人久别重逢,不愿再起争执,索性把离开前的争吵龃龉一起忘怀,同进同出,同食同宿,好得像是一个人似的。
大虞这边春暖情浓,景族那边,却是天翻地覆了。
大虞的“铜马大捷”,于他们而言,便是不可容忍的损失。
现任首领呼延定雷霆震怒,要追究铜马县城丢失之罪。
细细查问后,这干系便落在了失踪的达木奇身上。
朔南城里的大虞细作看准时机,按乐无涯的要求放出了风去:
达木奇落入敌手,为求活命,投敌自保。
按理说,这挑拨之术粗浅得很,本不足道哉。
然而,乐无涯对帝王之心的揣摩,确实精到。
达樾芳魂已逝,至于赫连昊昊,早年便因战伤缠绵病榻,又听闻幼子惨死的消息从前线传来,此人乃性情中人,大悲大怒之下,伤疮迸裂而亡。
二人同葬于仰山城南。
随着二人先后离世,达氏与赫连氏却并未就此没落。
达木奇正当盛年,铁血手腕,威锋赫赫。
赫连彻更是已经成年,且冲锋陷阵时颇有乃父骁勇之遗风,治军理财之道又是母亲达樾亲传,手里钱、粮、兵刃、肯为他们卖命的士卒,一样不缺。
有这二人在,旧部不仅不散,依旧忠心于达氏与赫连氏,还有源源不断的景族士兵补充进来。
至于呼延氏的境况,就颇为尴尬了。
他们本就是从马背上得的天下,偏偏呼延氏新一辈的几名将才,因病、或是因战,均是英年早逝。
在呼延氏的人才青黄不接时,达氏与赫连氏的威望则是与日俱增。
达木奇暴烈如火,赫连彻的性子与他的父母更是截然不同,阴郁寡言,不苟言笑,其心颇为难测。
这对性情怪异的舅甥凑在一起,无法不让上位者忌惮。
若真放任他们坐大,那将来之事,便更难预测了。
但达木奇反叛只是流言而已,呼延氏倘若真将赫连彻收监,乃至处死,兔死狗烹之意便过太明显了。
达木奇一辈子未曾婚配,无妻无子,只在手下的年轻人中挑着顺眼的,收了三个义子。
这三人,连带着赫连氏独子赫连彻,被褫夺一切尊荣,贬至阵前,充作普通士兵效力,以此为达木奇赎罪,并证明他们的忠心。
事态发展,全如乐无涯所料。
呼延氏舍不得达氏和赫连氏练出的精兵,如今有了这么好的借口,必然想要一口吞下。
可这半路收拢来的兵士,可未必能心服,八成要生些乱子。
乱点好啊。
对方若自乱阵脚,战事便能早一日结束,他便能早一日回京。
他想念母亲和两个哥哥了。
在欣喜之余,乐无涯也察觉到了一丝怪异。
……自从达木奇之事后,父亲总对自己淡淡的。
乐无涯向来是个贪心的孩子,爱想要,夸奖也想要。
什么东西好,他就想抢到手里。
乐无涯想,就像小时候逃课给父亲摘柿子一样,只要在他怀里撒撒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说起来,他偷挖到父亲帐中的地道,至今还没被父亲发现呢。
说干就干。
乐无涯揣着裴鸣岐给他从铜马城里买的特产米糖,再次潜入中军帐内。
但他这次来得不算巧。
爬到一半,他便听到父亲帐中有声音。
于副将又在私下里与父亲议事了。
乐无涯今日没有打道回府的打算。
按照他的计划,他就是要灰扑扑地出现在父亲面前,眼睛要亮亮的,抱着父亲的腿不撒手。
他要是不摸他的脑袋,他就赖着不走了。
打定主意后,乐无涯便没有走回头路。
在铜马大战中,于副将留驻军营,乐千嶂现在回转军营,自是有许多军务要事,需得一一过问。
当乐无涯爬到地道口时,二人相谈已至尾声。
乐无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在地道口,把自己想象成一只狡猾的小狐狸,潜伏在地,只等着于叔离开,自己再突然跳出来,吓爹爹一跳。
于副将赞道:“将军又立一功,上京已知铜马捷报,大赞将军教子有方。”
那个被夸的“子”缩在床底下,闻言,自得其乐地一晃脑袋。
而向来宽和恭谨的乐千嶂却并未谢恩,只是定定望向于副将。
于副将与乐千嶂相处多年,二人关系甚笃,对彼此的了解非比寻常。
只是和乐千嶂的眼神相接,于副将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只得苦笑:“不是属下报的。属下与太子……已多年未曾私下通信。”
地道里的乐无涯,正专心致志地摆弄裴鸣岐给他带回来的米糖。
他没骗他,含在嘴里,果真是不甜。
乐千嶂“嗯”了一声。
“文龄。”他叫了于才良的字,“最近阿狸还好么?可发生什么变故没有?”
于副将:“小将军大概是怀疑了些什么。他近来抓来舌头,总在探听达木奇之事。”
末了,他感叹一句:“舅甥连心,这话果真……”
军帐里静了下来。
于副将自知失言,在乐千嶂沉默的逼视下,慢慢低下了头。
乐无涯含着一口糖,仰头看向了地道的出口。
糖入了嘴就变得柔软粘牙,咀嚼起来颇为费劲,需要含着等它化掉。
……什么舅甥?
乐千嶂低低叹了一声:“直到今日,我也不知你那日到底是蓄谋已久,还是临时起意。”
于副将顿时下拜,面带愧色:“文龄知罪。”
乐千嶂:“你的主子不是我,莫要跪了,我受不起。”
于副将膝行几步,将手搭在乐千嶂身侧,急切地表着忠心:“文龄当年年轻气盛,不知好歹,可这十几年,我跟着您出生入死,血里火里滚过几遭,上京的荣华,我早就不去想了。我的话,您总该信上一二才是!那天,当真是个意外!我和其他两个弟兄潜入冉丘城打探情报,发现赫连彻掏钱买东西时燧囊上的赫连氏记印,才跟上的他。文龄以为,那一刀必能结果了他性命的!赫连家只剩一个小孩,还在咱们手上,他们总该退兵了吧?我是想要战事推进得顺遂些,万没想到……上京那边有另一番主意……”
乐无涯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赫连彻。
那是他的敌人,被他的离间之策坑害,如今已经送到前线,来做浴血拼杀的先锋士卒了,说不定已经折在了某场战斗里。
乐千嶂淡淡道:“天心难测,这不是你的错。”
“太子代君降旨,让将军养着小将军,为的就是这一天……”
于副将硬着头皮辩解两句后,似是想到了什么,一抿嘴唇,面上现出了三分喜色:“将军,您该高兴!小将军纯孝,到底是向着咱们的啊!皇上见到捷报,知道您将小将军教养得这般争气,必然欣喜!”
“我没教养他。”乐千嶂微微苦笑,“我不知道怎么教。把他养好了,他会来杀他的族人;把他养坏了,他以将军府庶子的名义在外招摇,败坏的便是昭毅将军府的名誉。”
“他最好是……没野心、不聪明、爱撒娇的孩子,喜欢读书习字,对弓马骑射毫无兴趣,那便是最好的了。”
“到那时,昭毅将军军职无人承继,便能由皇上尽情安排可心之人,取而代之了。”
说到此处,乐千嶂将目光对准了于副将苍白的面孔:“我这话实属大逆不道,你愿意上禀,便同皇上再上一道折子罢。”
于副将沉默良久,脸皮烧得滚烫。
他心中大抵清楚,那所谓的“可心之人”,便是身为过去太子、当今皇上的奶兄弟,也就是他自己。
他勉强一笑:“将军,何来这么多感慨?”
乐千嶂答:“若你是阿狸的父亲,看着他天天那么高兴,却总怕他有一天没那么高兴了,你也会有如此感慨的。”
乐无涯又喂自己吃了一口糖。
许是地下太冷,他蜷了蜷身,用手拢住胸前的衣服,试图阻住侵身的寒气。
后来,他才发现,那寒风不是由外而内,而是由内而外地从自己身上渗出来的。
怕自己冻死在地底,乐无涯缓慢地转过身,慢慢回向他的来处。
但不知怎么的,这条地道明明头尾畅通,中间只有一条岔路,乐无涯却鬼使神差地拐到了那条死胡同里去。
直到走到了无法前进的绝地,乐无涯才被迫停了下来。
伸手按一按面前坚硬的泥土,确认无法前进后,他轻轻呼出一口凉气,用额头触向了泥土,好让头脑清醒些。
他爬累了,索性趁着昏天暗地,合身蜷入了这阴冷的死胡同尽头。
米糖融化得很慢,直到此时,甜蜜的糖汁才缓缓流入乐无涯的口腔。
在醇香的米糖香气里,乐无涯想了许多事情,从白天直想到了黑夜。
……
裴鸣岐找到他时,乐无涯正抱着膝盖,坐在营边群星之下、河中月影之上。
他显然是刚刚洗过澡,一头长发半干未干地披在肩上,卷得格外厉害。
他正用景族话轻轻唱着一首歌:
“一壶老酒肩上背,我骑着马儿等那姑娘来追,追出来的是我的娘诶……”
是我的娘。
裴鸣岐听不懂,却很喜欢听乐无涯哼哼唧唧的唱歌,听了就让人欢喜。
他一屁股在乐无涯身边坐下:“唱什么呢,再唱一遍。”
乐无涯紫葡萄似的眼睛一转,定定看向了他,因为里面落了一段月光,看起来格外动人。
裴鸣岐无端被他瞧得紧张了,忙转开视线:“看着我干什么?”
“裴鸣岐,裴凤游,小凤凰。”乐无涯抱住裴鸣岐的手臂,撒疯似的换着花样叫他。
叫过后,他话锋却猛地一拐,拐到了一个叫裴鸣岐始料未及的方向:“如果我是景族人……我是达木奇,你把我捉了,我落到你手里,你会杀我么?”
裴鸣岐本来被叫得蛮高兴,一听这不靠谱的提问,立时便虎了脸:“什么破问题?!”
乐无涯像小时候管他讨要好东西时一样,抱着他的手臂晃:“你说嘛。”
裴鸣岐最受不得这个,被他一晃,便软了心肠。
他谨慎思考一番后,有了答案。
“不会,我会礼敬你、招降你。若你肯投降,自然是好,如果你不肯,我便一直关着你,肯定不会短你吃喝,再想办法把你的家人接来,等你回心转意便是了。”
乐无涯注视着他,知道这是他的真心话。
裴鸣岐心地很好。
他从来都是知道的。
“你真是个好凤凰。”乐无涯诚恳道,“我是坏乌鸦。”
裴鸣岐心里咯噔一声,以为乐无涯还是在计较他们先前的争吵,急急道:“你不坏!”
他们二人先前有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时候,但吵过便过,就算翻旧账,乐无涯也从没用过这种神态与语气同他说话。
他笨口拙舌道:“你只是比旁人更聪明,想得更深更远些,你……你……”
情急之下,裴鸣岐顾不得许多了,一把将乐无涯揽入怀里,一阵野蛮的摇晃:“快把我那些话都忘了!快点!”
乐无涯被他揉得鬓发皆乱,伏在他肩上,轻轻地笑出了声。
裴鸣岐忐忑道:“你又逗我,是不是?”
乐无涯:“嗯,逗你呢。”
裴鸣岐想,骗人。
裴鸣岐不懂乐无涯在想什么,只知道他这是伤心了。
裴鸣岐哄他:“我带你去铜马吃烤羊。可贵了,我的俸禄怕是不够,我管我爹要,给你买来吃。你什么时候方便去,跟我说一声。”
“嗯。”
“我带你去摘花,摘一万朵。看星星,数一万颗。”
这样好听的话,像春风一样从乐无涯耳畔掠过。
就只是经过而已,没再进去。
他轻轻一点头:“嗯。”
……
隔日,乐无涯将自己梳洗得漂漂亮亮,恭立在了乐千嶂帐外。
练兵归来的乐千嶂,和他不期然撞了个面对面。
乐千嶂先是挪开视线,呼出一口气,才坦然地与他对视了:“无涯,有事?”
这样的情态,乐无涯在先前的十七年,早看惯了。
以前,他以为爹爹是正人君子,偶尔犯错,就弄出了自己这么个大儿子,而他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态度面对自己这位不太熟悉的私生子,才总显得局促。
如今,他全懂得了。
乐无涯一身便服,未穿盔甲,笑眯眯地背着手:“确实是有些事想同爹爹说。”
乐千嶂上下打量他一番,又拉起他的手,在掌心捏了一捏。
“近来清减了些。”他说,“军中饮食不惯同我说,我给你些钱,可以和凤游出去吃些好吃的。”
乐无涯眼睛一闪,很快又恢复了明快的样子:“谢谢爹!”
乐千嶂携着乐无涯的手,步入营帐:“何事?”
乐无涯学着小时候的样子,坐在他的脚边,像一只迷路又乖巧的小狐狸:“爹,我想娘了。”
清晰地感受到乐千嶂身体的微微僵硬后,乐无涯适时地抬起头来:“爹,我娘亲的坟墓在哪里?我想去见见她。”
乐千嶂别开视线,沉吟片刻:“现如今在打仗,不可擅离军营。待战事终了,我就带你去见她。”
“真的么?”乐无涯用尖尖的下巴枕上了他的膝头,微微歪了头,“爹,那能和我说说我的娘亲么?”
乐千嶂知道这儿子是一时半会儿打发不走的了,伸手摸一摸他的鬓角:“你想知道什么,问吧。”
可乐无涯没有给他胡编乱造的机会。
他歪着脑袋,定定看着他:“您和达樾将军,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乐千嶂:“……谁?”
“达樾将军啊。”乐无涯依旧保持着亲昵的姿态,贴靠着乐千嶂,眼巴巴地问,“她难道不是我的亲娘吗?”
乐千嶂略一稳神,并不被他的言辞所诱:“你从谁那里听来的胡话?”
“于副将这些日子与我留守军中,偶尔饮酒,我听他酒后有此狂论,不觉好奇,便想来问问父亲……”乐无涯眼波清明,却字字淬毒,“可确有其事吗?”
乐无涯知道,于副将之所以频频拦阻自己与景族交战,是因他心中有愧,知道自己当年一时贪功,酿就了如今的人伦惨祸。
但对乐无涯来说,这份愧疚并无关紧要。
于副将虽说有愧,但这份愧,只在他心里,他还没有身体力行地去偿还这份孽债。
至少他还有命去愧疚。
乐无涯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也不是来痛哭流涕地质问父亲和于副将为何要欺骗他的。
他是来报仇的。
第47章 仇雠(二)
乐千嶂现在的迷茫,不亚于十七年前第一次和乐无涯相见的时候。
彼时,于副将千里迢迢地从上京而来,到自己帐下效力不久。
于才良身份尊贵,人人都得高看他一眼。
他又是雄心勃勃之人,急于立功,好不辜负提拔之恩和大好年华。
在潜行一事上,他颇有天赋,便时常带人潜入景族领地刺探情报。
乐千嶂知道他身份贵重,曾劝阻过几次,见他坚持,他总不好一味拦着,否则倒显得他别有居心,不盼着太子派来的人立功似的。
乐千嶂尽管只有二十三岁,且不甚通文墨,却也清楚此人是个烫手山芋。
那日,清晨露水未晞,乐千嶂刚刚起身不久,就见于副将背着一个藤条篮子从外而入,将门口卫士遣远了些,随后献宝似的从里面捧出了一个裹着蓝色襁褓的小婴儿。
乐千嶂还以为自己睡懵了。
待于才良兴致勃勃地说明来龙去脉,乐千嶂忍不住大皱其眉。
简而言之,大烫手山芋抱回来了个小山芋。
于才良倒还有三分自知之明。
放在太平年月,自己的行为用“龌龊”二字形容也不为过。
但两军交战,每日都有兵士死去,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赫连昊昊作为赫连氏总支一脉,现在就剩这么点血脉,这孩子不管是拿来与景族谈判,还是带到阵前杀了祭旗,都有其价值。
听着于才良的高谈阔论,乐千嶂甚是无语。
讲得刻薄直白些,这孩子分量太小,根本不足以止息兵戈,带回来更是毫无意义。
赫连家不是只有一个赫连昊昊,达氏这一辈的将才,除了达樾,还有一个达木奇呢。
一个襁褓婴儿,连话都不会说,死了这一个,再生一窝便是了,何足惜哉?
达氏和赫连氏,难道会因为死了大儿子、丢了小儿子,就任他们予取予求,甚至倒戈相向?
若是当众杀了,那更会激起赫连氏和达氏的血性,与他们结下不死不休的私怨。
这笔账怎么算,怎么得不偿失。
乐千嶂将利弊细细分说给他。
但那时的于才良少年气盛,根本听不进乐千嶂的谆谆教导:“乐将军,我既然已经将这孩子掳了来,总不至于全无用处吧?来前,我已具表将此事奏给东宫,请太子定夺,就不劳您多费心了。”
乐千嶂:“……”
他勉强攥住了一个大耳刮子,没扇出去。
乐千嶂看得分明,于才良名为向东宫问策,实则是急于表功。
事已至此,把这孩子送回去也是无用了。
难道达氏和赫连氏还会对他们强掠孩子、又原样送还的行径感恩戴德不成?
乐千嶂叹息一声,吩咐卫兵弄些牛乳来。
赫连鸦是被于才良用一个藤条箱秘密背进来的,一路上没哭没吵,脑袋被擦破了一大块,居然还能含着泪抽空睡了一觉,可以说是十足的没心没肺。
见帐中多了一个熟睡的小婴儿,卫兵难免诧异。
于才良自觉立了大功,在将军面前有了面子,不等乐千嶂开口,便自行抢了话道:“不要声张,这是将军家的私事。”
乐千嶂:“……”
他记得自己今天已经给过他很多脸了。
卫兵眼睛微微一转,瞬时想象出了许多爱恨情仇来。
他不敢多问,只敢试探着道:“属下妻子刚刚产子三月,奶水还算好,将军可放心……?”
乐千嶂只觉头痛,心烦意乱地一挥手,算是默认。
在等待上京回信时,他们等来了许多别的消息。
身中一刀的赫连彻并未身死。
达木奇不知听信了什么传言,杀上冉丘山,屠戮了满山土匪。
他们手中这个天天吐泡泡的筹码,阴差阳错间,居然被景族人认定已死于山匪之手。
事态变幻之快,让于副将都有些傻眼。
而上京的一封密信,更将事态推向了谁也无法预料的境地。
上有令:封锁消息,将此子充作乐家之子,令乐家悉心教养,以待来日。
乐千嶂持令来到了后帐之中。
这孩子挺好养活,镇日里懒洋洋的,只有在黄昏时分格外不安,总要啼哭一阵,可只要有人肯抱着他略哄一哄,便能安静下来。
见到乐千嶂时,他刚哭过一场,有些累了,正要入睡,见到有人来了,忙打起精神来,迷迷糊糊地对乐千嶂一笑。
时光飞逝。
他天真无邪的笑容,与此时的乐无涯重合了。
此时此刻,让乐千嶂想不通的事有两件。
一是乐无涯究竟是从何得知此事的。
二则是乐无涯的反应。
他不发狂,不哀戚,倒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脸真诚,含嗔带怨,要在他这个父亲面前讨回公道。
乐千嶂面色不改:“绝无此事。你生身母亲姓乌名如雪,是一名边地女子,和达樾何干?”
“那便是于副将信口雌黄了。”乐无涯义愤填膺道,“请父亲叫于副将来,我要同他对质!”
乐千嶂眉眼一凝。
时移世易,如今的于副将,不再是当初那个跑到他军帐里指手画脚的毛头小子。
他对乐无涯满心是愧,怕是应付不来他的诘问。
乐千嶂轻叹一口气,决定动用自己“父亲”的威权:“回去自己帐里!你就是乐家的孩子,不许你再胡思乱想!”
乐无涯仰头定定望了他一会儿,换了个姿势,跪在他膝前,轻声恳求:“您再说一遍,好么。”
“你就是乐家的……”
说到此处,乐千嶂有些气噎声堵。
他强忍住激荡的心绪,发狠道:“你是我乐家的孩子,谁也无法更易!”
乐无涯:“是您心中这样想,还是皇上下旨,要您这样想呢?”
乐千嶂心下大骇,猛然起身:“你——”
乐无涯抓住他的衣角,止住了他的动作。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乐千嶂:“爹,于副将他管不住自己的嘴,什么事都叫我知道了,这可要怎么办才好?”
乐千嶂敏锐地察觉到,乐无涯此来,是有他的目的的。
“你……”
乐无涯轻快地打断了他:“爹,裴叔知道这件事吗?”
乐千嶂喉头一紧,想起了自家儿子和小凤凰的交情。
他可有和裴鸣岐说这件事?
“瞧您。”乐无涯一笑,“我多说两句,您脸色都变了。”
他的咬字很温柔:“我现在信了,您这样的人,是不会在外寻花问柳的。我先前一直对叶娘亲愧疚,觉得我这个私生子对不起她。现在好了,我可以放下一桩心事了。”
乐千嶂:“……”
他早知道,自己这个半路儿子,非是池中之物。
但他能把话说得这样明白,这样毫无回旋余地,已全然超出了乐千嶂的预想。
他们十七年的父子情分,从今日起,便就全作烟云散了。
乐千嶂沉沉呼出一口气:“无涯,你想要做什么?”
“不是我要做什么,是您想要做什么。”乐无涯道,“我没出这个军帐前,您仍是我父亲。您大可把我杀死在帐中,再将我的尸身秘密送出,几日后,再公开说我突发急病而死便是了。我还养恩于您,算是全了父子恩义。咱们父子,至少能求一个有始有终。”
乐千嶂苦笑。
十七年前,东宫命令送达时,他来到乐无涯身边,胸中便转过此等念头。
现在就杀死他,上报此子罹患急病而亡,说不定能免却他未来的苦楚。
可那时,他们仅仅数面之缘,乐千嶂已经下不去手。
事到如今,他又如何能下得了手?
乐无涯似是看出了他的彷徨,展颜一笑:“您不杀我,便把于副将交我,可好?”
“你要他干什么?”
乐无涯眼睛弯弯:“您还是不知道比较好……就当他战死了吧。”
他终究不是一只家养的、温驯的阿狸。
他是食腐的乌鸦。
乐千嶂一闭眼,直到面颊发酸,才勉强松开紧咬的齿关:“他是谁的人,你应该知晓。”
“我知道。正因如此,才更要杀了他。”
乐无涯:“他深受皇恩,皇上必是要他保守秘密、直到需要我知道此事的时候吧?他办事不力,有违皇命,一死又何足惜呢?”
他目光流转,满怀真情道:“不然,我若是带着天狼营闹将起来,皇上怕是还要追您教导不力之责呢。”
他要报复。
明火执仗的,毫不避讳的。
乐无涯清楚,父亲必是看得出来他的心思。
但他同样清楚,父亲宠他、爱他。
“乐无涯是景族赫连氏之子”一事,一旦被旁人得知,乐无涯只有一条死路可走。
自己在乐千嶂面前疯这一回,说白了,是仗着爱的。
即使是敌国之子,即使是他虚假的儿子,十七年过去,乐千嶂仍是不能不爱他。
于副将和他,同时放在一杆秤上,乐千嶂必会选他。
乐无涯有这份底气。
他甚至还俏皮地歪着头,给乐千嶂出主意:“前线战事如此激烈,于副将又格外喜欢刺探情报,您派他再出去公干一趟,我自有办法料理了他。”
乐千嶂眉头微微跳动:“他也是看着你长大的。”
乐无涯:“我记性很好的,他给我买点心,给我带边地的特产;抱着我去看烟火,叫我骑在他脖子上;带我去南亭河里游泳,告诉我他见过一只很大的水猴子。”
将那些温情时刻细数完毕,他又问:“那,爹,你什么时候派他出去?”
乐千嶂看着乐无涯,仿佛这十七年间,他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他突然横死,上京会派人查问。”
“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乐无涯耸耸肩,“况且,这时候除了您和我,谁也不知道我身世败露了,他死在此刻,不会有人怀疑的。”
他用撒娇口吻道:“只有他死了,我才能继续好好做乐家的儿子啊。”
乐千嶂垂下眼睛。
他有些招架不住这个心思怪异的小儿子,只道:“让我想想。”
乐无涯态度很好:“那爹爹,您早点休息,阿狸先退下了。”
走到帐门前,他正要挑起帘子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刹住脚步,回身问道:“爹,为什么给我起名叫无涯啊?”
乐千嶂看起来并不想说。
但在停顿半晌后,他还是告诉了他实情:“于副将说,他把你从赫连彻手里抢走时,赫连彻……一直在叫你的小名。”
乐无涯:“‘鸦鸦’?”
乐千嶂已放弃猜测乐无涯是从何得知这么多细节的。
似乎除了于副将“酒后失言”,已经没有其他解释了。
他一点头:“是。是‘鸦鸦’。”
乐无涯挺灿烂地一笑,咽下了嘴里泛起的淡淡血腥气。
鸦鸦。
鸦鸦飞回他的帐中,自去休息。
谁想,天蒙蒙亮时,军营里突然闹将起来。
听到嘈杂骚乱声,乐无涯揉着眼睛出帐,恰好迎面遇上了披衣带露而来的裴鸣岐。
他劈头便道:“你昨夜没去过于副将帐里吧?”
乐无涯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没有啊。”
裴鸣岐顿时松了口气。
“什么事?”
见乐无涯无事,裴鸣岐便滔滔地讲起了前因后果:“昨夜,于副将在自己帐里煮汤饮酒,用的是附近采来的白蘑菇,可这里头有几朵剧毒的,他喝下去就中了毒,还叫不出声儿来,今早才被人发现。他现下已经动不了了,乐将军下令,要赶快把他挪到附近县城里寻医问药呢!”
裴鸣岐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听有经验的人讲,他这样就算治好了,后半辈子也得瘫在床上,再也起不来了!”
见乐无涯一脸的若有所思,裴鸣岐再次警告他:“以后可不许你贪嘴乱吃!”
乐无涯转头,看向主帐方向。
乐千嶂独身一个立在帐前,遥望着混乱起处。
察觉到乐无涯的视线,他只回头与他对望了一眼,便撤回视线,回了中军帐中。
怔愣过后,乐无涯低下头,轻轻一笑。
这个人,算是父亲替自己了结了。
那么,该轮到下一个了。
第48章 伪装(一)
迎宾楼聘请了一名酿酒师傅,专酿白酒,纯度颇高,和烤羊风味恰是相配。
乐无涯自己饮不得酒,便问裴鸣岐:“风味如何?”
裴鸣岐长于上京,舌头颇挑剔,是能尝出美酒优劣来的。
闻言,他矜持地一点头:“还成。你可要来一点?”
乐无涯满意地一点头。
对于裴鸣岐而言,“还成”便是极高的赞誉了。
乐无涯自斟了一杯酒,随手倾倒于地。
见裴鸣岐面带疑惑,乐无涯解释:“有个亲人早逝。听说他喜欢饮酒,这些年遇到好酒,总想让他尝几口。”
闻人约心中一动。
既是亲人、又是能祭酒的关系,为何要说“听说他喜欢饮酒”?
裴鸣岐没注意到这点。
他将重点放在了“酒”字上。
他招来师傅,耳语了几句。
待一饭终了,一行人下楼时,乐无涯发现,他马背边多了两大坛红纸封的白酒。
乐无涯厚着脸皮拱手致谢:“多谢裴将军了。”
裴鸣岐不耐烦同人客气,翻身上马,一扬马鞭:“送你回南亭,顺便看看二丫。”
与乐无涯视线相接一瞬,他耳朵一红,补充道:“不是去看你的,少自作多情,就是怕你把狗给我养死了。”
安副将麻木着面孔,好假装自己没听见这一句欲盖弥彰的蠢话。
乐无涯也装作没听见,倒是闻人约在旁轻轻一笑,笑出了裴鸣岐一肚子气。
他一路都在琢磨,自己喂自家的小紫檀炉子,喂什么好的都不为过,偏让这明秀才蹭了几口,确实可恶。
因为心怀幽怨,他走出一段,便要回头监督二人,但凡看他们聊起了事情,就要放缓马速,绕着他们走一圈,以昭示自己的存在。
安副将看了一路,早已是心如止水。
他依稀记得,二丫以前养在少将军这里时,也喜欢这么绕着人走,像是要圈出自己的一方领地似的。
他们肚子里有了食,马也在他们吃烤羊时吃饱了食水,脚力加快了不少,又抄了几条近路,天擦黑时,他们便抵达了南亭县。
独守南亭的师爷得到太爷返回南亭的信,颠儿颠儿地奔出来,却意外撞见了裴鸣岐,大惊之下,忙张罗着准备洗尘宴席。
裴鸣岐拒绝了他,转向了乐无涯,直接张口讨要:“烤羊已经请你了。我的阳春面呢?”
安副将虽然眼睁睁瞧着自家将军丢了一路人,早已习惯,如今见他如此行径,也忍不住要扶额了。
阳春面之约,大可以留在下一次啊。
少将军这么急三火四的,非要把事儿一次办全,下次还找什么借口来南亭?
他实在忍无可忍,决定难得僭越一次,仗着自己痴长他几年,教导一下他一些人际交往之道。
没想到,听完他的指点,裴鸣岐是十分的不受教。
“找他还要找借口?”裴鸣岐诧异扬眉,“直接来不就成了?他还能把我轰出去不成?”
在安副将瞠目结舌之余,裴鸣岐又想起来了什么,抬起马鞭,一指乐无涯身旁的闻人约,跋扈道:“今天晚上出去,不许带他!”
黄昏时分,裴鸣岐和乐无涯共坐在南亭一家街头面馆,桌下伏着一只出来放风、惬意地直晃尾巴的二丫。
裴鸣岐很好养活,烤羊吃得,一碗普普通通、口味清淡的阳春面也能吃得香。
反倒是乐无涯,不合他胃口的东西,就是半口也吃不下去。
吃了一刻钟,裴鸣岐那碗已见了底,他这碗洒在汤面上的葱花都还没沉底。
回想他短暂的戎马生涯,乐无涯觉得很是神奇。
他记得,那时候他什么粗粝的饭食都咽得下去,不挑不拣,急匆匆地吃完了,就和小凤凰放马去,或者去操练他的天狼营。
乐无涯咬着筷子,追根溯源,思索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娇气的。
哦,是赫连彻一箭把自己的胃射穿后,大夫叮嘱他少食多餐,精心细养来着。
确定不是自己矫情后,乐无涯顿时对自己的挑食有了底气,连腰杆都挺直了。
阳春面分量太少,裴鸣岐吃了个半饱,一抬头,见乐无涯那碗还是八分满。
他疑惑道:“你不饿啊?”
乐无涯:“托裴将军的福,中午吃太饱了。”
裴鸣岐一皱眉头:“中午也没见你吃多少,你托我什么福了?我托福叫你饿着?你骂我是不是?”
一边数落乐无涯,裴鸣岐一边将他们的碗换了过来。
乐无涯:“哎哎哎。”
裴鸣岐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少浪费!吃完了我送你回衙门,路上你爱买点什么我可不管!”
他口口声声地说着不管,但路上乐无涯随手买的小抄手、龙须糖、醉枣,都是裴鸣岐会的帐。
乐无涯兴冲冲地同他讲了自己打算怎么整修这条路,怎么种树,怎么引商来南亭落脚。
裴鸣岐其实不大懂,一头雾水地听他讲完后,直愣愣地问:“要我做什么吗?”
乐无涯一摆手:“不必劳动裴将军,您保住边境和平,莫要坏我百姓财路就是了。”
裴鸣岐怏怏的:“哦。”
二人且行且谈,一路走到衙门前,才发现安副将带着卫队守在衙门口,已翘首盼望裴鸣岐许久了。
上次是皇子代天巡狩,令他们到南亭维持秩序,裴鸣岐才能在南亭逗留旬日。
他们不能无诏擅离军营太久,需得连夜赶回去。
眼看他们马上要走,乐无涯喊了一声:“裴将军,稍等!”
说着,他提着加餐的小点心,三步两步奔入衙中。
再出来时,他手上的点心没了,换了一盏明亮的马灯:“加一盏灯,好走夜路!”
裴鸣岐接过马灯,端详片刻,脸往下一掉,恨恨道:“你就盼着我早点走是吧?”
乐无涯:“……”
马失前蹄,摔死你得了。
乐无涯跨前一步,一把抓住灯架:“既是裴将军不需要,那请还来吧。”
眼看乐无涯的脸也沉了下来,裴鸣岐一时失悔。
明明他是一番好意,怎么自己总要曲解?
他忙抓紧了灯柄,生怕乐无涯讨了走。
没想到乐无涯着了恼,牢牢攥住灯架,与他角起力来。
裴鸣岐倒是不怕他把马灯抢走,端见他露出的一截手臂,又白又细,就知道是一身文人骨头,万一自己用力过甚,崴了伤了他,那可怎么办?
裴鸣岐威胁他:“你再不松手,我就连灯带你一起——啊!”
乐无涯趁他话未至气口,猛一松手。
若非腰力过人、下盘够稳,裴鸣岐必会差点连灯带人坠下马去。
乐无涯撤了手后,风度翩翩地后退一步,恭敬行礼:“恭送裴将军。”
裴鸣岐坐稳了身体,见灯到了手,也生不起气来,哼了一声:“闻人县令,更深露重的,你别送了,快进去吧!”
乐无涯上辈子应了太多虚礼,本就不耐烦,闻言,老实不客气地再施一礼,便要折返回衙。
望着他的背影,裴鸣岐毫无预兆地断喝一声:“……小乌鸦!”
乐无涯像是被吓了一跳,慢吞吞地回过头,左顾右盼一番,疑惑道:“裴将军,您叫什么?”
他一指衙边老树上的空巢:“春日里,乌鸦还没回巢呢。”
裴鸣岐挑着他送来的马灯,瞩目于他。
闻人县令是个黑白分明的长相。
气血不足的皮肤是白,乌木如云的头发是黑。
唯有那一双眼睛,是黑与白的交界——流光溢彩,狡猾多端,有故人之影。
裴鸣岐自嘲地一哂,想,他又在发梦了。
不过,闻人约确实是太弱质风流了些。
他回去要弄点山参来,让小炉子多进补进补,能多结实一分是一分,别总像个风一刮就要碎了的瓷瓶子似的。
还有小县令的父亲。
他的宝贝孩子变成了自己的小炉子,确实非他所愿。
但事已至此,自己也得派人去照拂照拂。
想到自己还有如此多的事情要办,裴鸣岐便也不打算在南亭多耽搁下去了,刚要挥鞭驱马,就听乐无涯警告他:“您别在南亭纵马,伤了我们南亭人,您就别出城了。”
裴鸣岐:“……哦。”
送走了难得乖巧的裴鸣岐,乐无涯用完了宵夜,却并未急着安寝,而是溜达去了姜鹤下榻的驿馆。
乐无涯到时,姜鹤还没睡下。
二人顺利地见了面。
“这回没手信,烦劳姜大人捎个口信吧。”乐无涯开门见山,“下官想要一份您主子的画像,近期的最好。”
姜鹤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虽然没什么表情,但表惊讶。
见乐无涯再无别的话要传,姜鹤便拱手应道:“好。我这就赶回去了。”
乐无涯柔和道:“辛苦姜大人两头跑了。”
姜鹤:“不辛苦。”
这是实话实说。
姜鹤是很喜欢跑腿的。
他并不喜欢上京。
他是边地穷苦人家出身,上京那些乱花渐欲迷人眼的繁华,他瞧着是热闹,但那不是他的。
他最喜欢的,还是跟着乐小将军的那段时日。
南亭风物,能让他想起过往种种。
这里才是他的故乡。
尤其是看见与乐小将军气质肖似的闻人县令,他更觉亲切。
他就当是回家省亲了。
姜鹤不是个能与人谈天说地的性情,乐无涯交代完了送信之事,便起身告辞。
离开驿馆,被夜风一激,乐无涯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他揉一揉鼻尖,决意还是要将武艺操练起来。
这一趟远差出下来,乐无涯深有感触。
少食、多劳、疏于锻炼,哪一样都不是长久之相。
骑马久了会腰痛,抢灯也抢不过裴鸣岐,想想就憋气。
在乐无涯晨起开始练枪的第三日,他心心念念的石料运至南亭。
与此同时,姜鹤的快马也已抵达上京。
当他挟着仆仆风尘,行于长街时,突然感觉有人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姜鹤敏锐地一抬头,便瞧见了身着一身简朴素衣的六皇子坐于一家茶坊的二楼,头戴文士巾,两侧布带掩住了耳朵。
他独身一个,似是穷极无聊的样子,正用单手绞着左侧的文士巾玩耍。
察觉到楼下投来的视线,二人视线相交,六皇子便垂下头,放下手,对他温和一笑。
姜鹤见了主子,忙上了楼去,躬身行礼。
六皇子递来一杯清茶:“辛苦了。”
主子赏赐,姜鹤便接来喝了。
他的声音温文尔雅,一如往昔:“可有手信?”
姜鹤如实转述了乐无涯的口信:“并无。闻人县令托我捎信,说是想讨要一幅主子的画像。”
“画像?”六皇子眼睫一闪,“作何用途?”
姜鹤诚实道:“不知道。”
六皇子沉思半晌,对他一笑:“好。知道了,你一路劳累,速速回府,好好休息几日吧。”
姜鹤乖巧一揖,全了礼数,方才离去。
从姜鹤转身的那一瞬,笑意便潮水似的从“六皇子”脸上褪去。
待姜鹤牵马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他才撩起右侧的文士巾,露出了缀着紫色猫眼的右耳。
七皇子习惯地抚摸着耳垂,似笑非笑,自言自语:
“……何时竟这样亲厚了啊?”
第49章 伪装(二)
姜鹤转回六皇子府,本打算依令好好休息,却遥遥听见双穗堂传来的悠扬笛音。
他顿感不妙,找来如风,询问六皇子今日可有出府。
今日,皇子府里的水井辘轳坏了,如风正在请工匠修缮。
上京的春日来得早,如风又里里外外跑了一大通,热得鼻尖挂汗,来不及听清姜鹤的问题,便利索道:“皇子吹了大半个时辰的笛了,您要回话,再等一刻两刻的,就差不多了!”
说完,他又一阵风似的没了影踪。
姜鹤呆立在原地,知道自己是坏了事了。
六皇子一出双穗堂,便看到了跪在外面请罪的姜鹤。
听他讲完前因后果,六皇子并未责怪于他,赏了他一个荷包,叫他好好休息。
姜鹤深觉受之有愧,返回院中,自行拿了一个时辰的大顶,作为惩处。
……
次日,皇上召见百官议事。
项知节、项知是均在其列。
晨曦初开、星存半空之时,成年且有差事在身的皇子们,已在朝房集合完毕。
项知是难得地同项知节打了招呼:“六哥,这些日子不见了,不知在忙些什么?”
对于他这明知故问且不怀好意的弟弟,项知节思索了一下,答道:“最近新得了一份笛谱,正忙着校对。”
“六哥雅致。”
“知是也颇有闲情。”
眼前端的是一番兄友弟恭的景象,但二人言各有意,是貌合神离、话不投机。
项知是作委屈状:“六哥可是误会我了?知是可不敢顶替六哥名号,昨日我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您的卫队长就一五一十地同我说了,我要自辩都来不及。”
项知节视线一转,落在了他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青衣纁裳之上。
饶是上朝的服制有明确规定,小七腰间佩玉,冠上明珠,均是一流质地。
若他昨天也是这般穿戴奢华,姜鹤就算再呆,也能一眼识破他的身份。
察觉到他视线落处,七皇子便知晓自己装不下去了。
“六哥,我能找出一件和你相似的衣裳,实是不易,你就不要再挑拣啦。”项知是微微笑道,“你素日里也不要太简朴了。若是府里有什么不足的,跟七弟讲。我们一母同胞,有什么事是不可商量、不可分担的么?”
五皇子项知允见他们状似亲厚,便插了句话:“六弟、七弟,在说些什么?”
“无事。话些家常罢了。”项知是背着手往前一凑,亲密道,“五哥近来气色好了许多。”
项知允方才并没将他们的谈话听入耳,只当他们的窃窃私语是源自同胞情深,不觉一笑:“是么?”
六皇子:“近来上京有一游医,名唤崔罡英,在治疗肺、胃疾上颇有心得,上京之人,无不赞其为杏林圣手。五哥可派人前去延请,能缓一缓咳疾,也是好的。”
项知允想推说自己无事,一张口却吭吭的咳嗽了起来。
他好容易平复了呼吸,微喘两下:“多谢……六弟举荐。”
七皇子适时地探了脑袋过来:“六哥这么关心江湖游医,可是自己身子有何不妥?”
闻言,项知允略有些不安,但待细细看过六皇子面色后,他略略松了口气:“小六身子自小强健,就是几年前病了那一场,如今看来已经是大好了。”
项知节面上微有红晕,低头不语。
项知是露出诧异之色:“这就完啦?”
二人齐齐看向他。
“五哥,与其感激,不若投桃报李?”项知是很是热心,居中张罗道,“听说六哥最近想要画一副人像画。上京有一位姓黄名公昌的画师,技艺颇高超,就是靡费不少,求他丹青妙笔的达官贵人,都约到后年六月了。六哥向来过得俭省,肯定是不舍得掏这笔钱。五哥多出些润笔费,帮六哥一把吧。”
项知允笑着一摇头:“七弟如此卖力推荐,从实招来,黄老先生给了你什么好处?”
项知是眼睛也不眨:“润笔费自是要分我一半啊!”
项知允面上的笑容正要扩大,便见一名近侍推门而入,笑容满面道:“皇上已在昭明殿安座了,各位皇子,请入御道吧。”
项知允面上笑意顿时散开,略整一整衣领,率先向外走去。
鸣鞭声远远地响起来了。
在黯淡星辉和红墙的困锁下,他刚刚红润了一些的脸色,渐渐转为麻木的惨黄。
……
乐无涯的修路大业,轰轰烈烈地搞了起来。
此事可利万民、福泽后世。
但人一多,想要心齐,便难了。
乐无涯先期可谓做足了水磨工夫,篦子似的梳理下来,几乎满足了大部分县民的诉求。
即使如此,城内仍有三户人家拒绝修路。
一家说,修路要铲掉他家门前一棵百年老树,那棵树汇聚了百年天地精华,是半个树精,哪怕挪开半尺,都要坏了他们家百年的风水,他的祖宗半夜都要从坟头里爬出来掐死他的。
一家说,他家上有八十老母,守寡多年。他爹年轻时亡故他乡,到家时只剩下了一些骨殖,他们就把骨殖撒在了家门口,想要日日伴着。衙门要铲他家门口的路,就如同铲他祖坟一般。万一老母受惊悲愤,一口气背过去,见了他爹,那衙门更是草菅人命,要吃人命官司的。
一家说,他家是南亭县中最繁华的地方,将来商人纷至沓来,必定热闹,吵得不得安生。他就要原来的安宁,不要修路。
孙县丞昨日刚千里迢迢地从外地赶回。
乐无涯赏了他五天假期,因此衙门里的事情,还是乐无涯与师爷主理,由户房段书吏从旁协助。
师爷对新太爷的性情心知肚明,可多年油滑已成本性,将这三家诉求唠唠叨叨地说了半晌,才勉强说了个大概。
听他讲话,乐无涯仿佛是听了一篇腐儒文章,满篇的重点尽是对不慕王化、民智未开的刁民的愤懑。
在被荼毒得脑袋疼之前,乐无涯果断地一摆手,道:“换换换,换人来给我讲。老段,给你三句话功夫,告诉我这三家到底要什么?”
段书吏还算个实心人,“唉”了一声:“太爷,说白了,就是钱的事儿。”
“他们瞧太爷是书生,新近刚在钦差大人那里出了头,必是要做出清正廉洁、为民请命的模样,不会在这时候祸害百姓,便动了歪心思。”
“我上门打听过,这三家要挪树,要迁坟,要补偿,林林总总的,拢共要花二十五两银。”
乐无涯用折扇抵住下巴:“以前政令不通时,你们都是怎么办的?”
“太爷,实话说,派班房衙役上门吓唬一顿,再塞点银子,就能了了。”
段书吏心算一阵,补充道:“还还价,大概十两银能摆平。”
乐无涯哦了一声:“我给他们修路,我还要给他们银子。我长得是像贱骨头,还是像软骨头?”
这话不好接,段书吏佯装没听见:“请太爷示下。”
乐无涯转向一旁的闻人约,托腮看他。
闻人约在书房另一侧开辟了一张自己的书桌,手头里正有一篇文章要写,见乐无涯的砚台里墨汁将枯,便主动上前磨墨。
这些日子,衙门书吏早已习惯了“明秀才”这个幕僚的存在。
……尽管这幕僚实在青涩,大部分主意都会被太爷否决,并顺便损上一顿。
闻人约手上活儿不停,思忖半刻后,道:“他们不愿修,就不修。”
挨损挨得久了,闻人约心里也有了一本账。
先前,吴窦两家的房檐之争已经叫他吃了一回教训。
拿钱去填人之欲壑,如抱薪救火。
何况修路一事举县皆知,倘若开了口子,叫旁人知道只要随口编个借口便能从衙门赚上一笔,那整个南亭怕是要乱了套了。
乐无涯眼睛一亮,唔了一声:“你接着说。”
瞧他反应,闻人约便知道自己的思路是对的。
闻人约的目光落在了墙上那幅由他亲手绘制的路观图:“那三家位处何地?”
段书吏一一指点出来。
闻人约手指抵住唇,沉吟半晌后,撩起长袖,以那三家为中心,用手指划了三个圆:
“第一家,百年老树,扎根深远。”
“第二家,父骨埋地,不可损毁。”
“第三家,身在闹市,害怕热闹。”
“告诉他们左右十户邻居,因为这些缘由,他们门前的这段路不修了,维持原样,以示太爷对民生民计之关怀。”
接下来,这三家的日子八成是有的热闹了。
乐无涯乐滋滋地一笑。
成,有长进!
段书吏看到乐无涯的表情,岂能不知明秀才这个主意正合了他的心意?
他打了个千儿,默默退了下去,打算照章办理。
办事之前,他得去自家姑母家里一趟,告诉自家那个破落户侄儿,太爷实在不好相与,这路还是老老实实配合着修吧,甭想着像以前那样,靠闹事起哄捞油水。
若在太爷这儿挂上名,怕是后患无穷。
段书吏告辞了,师爷的屁股却很稳。
不仅很稳,他还拿眼角扫着闻人约,欲言又止。
“师爷看着我的人干什么?”乐无涯玩笑道,“看他顺眼,要招赘为婿啊。晚啦,等他考上状元,一帮丞相、侍郎等着榜下捉婿呢!”
师爷黄不黄、白不白的长脸上冒出一滴汗。
他掏出手绢,缓缓拭去:“太爷,有件正经事儿,想同您商议商议。”
乐无涯好奇心顿起。
这师爷还能有正经事?
那可值得竖耳一听了。
二人互递了一个眼色,闻人约便轻手轻脚地走了。
待书房里只余二人,师爷终于一拈胡须,开了尊口:“太爷,是这样的,吕知州的师爷,是我的表叔父。”
乐无涯衷心赞他一句:“师爷家学渊源啊。”
师爷总觉得这话不阴不阳,只好勉强一笑,又掏出手绢,擦一擦无汗的额头。
近来,和太爷打交道多了,师爷自认已经大致了解了太爷的性情。
依师爷的本心,他压根不想来做这个传话人。
当面吃一顿排揎还是好的,若是让太爷在心里暗暗地记上他一笔,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然而没办法。
官大一级压死人。孝道不可违。
两座大山压在他脑袋上,他想不来都不成。
师爷满心幽怨,语调也带出了视死如归的哀戚来:“太爷,陈家抄了这么久,查点入库办得差不多了。府库银子现下也有不少节余,咱们是不是该……活动活动?”
乐无涯抬头看他,先疑惑他为何会当着自己的面放出这么响亮的一句屁,随即豁然开朗。
嚯,还有这回事。
上辈子尽是别人花心思,找金贵稀奇的土仪来讨好他,乐无涯一时半会儿还没适应身份的转变。
他是个七品小官,又正是青春好岁月,正是要削尖脑袋、盼着往上再进一步的时候。
按常理来说,自己抄了一个员外郎的家,哪有全揣在自己腰包里的道理,当然是要择些值钱的文房四宝、书画名作,跑跑关系、拜拜山头的。
上次,吕知州对自己慈眉善目,极尽温和,恐怕就是提前惦记上了陈家的油水。
但他端坐在知州府里,左等等不到孝敬,右等等不到好处,自然要派师爷来敲打敲打——年轻人,心里要有数哇。
钦差大人天高皇帝远,鞭长莫及,能决定乐无涯这个县令的日子过得舒不舒服的,还是他吕知州。
想通这道关节,乐无涯眉眼舒展开来,信手端起了茶杯。
带有茶香的腾腾蒸汽冒起,朦胧了他的眉眼。
即使看不清他的眼神,可师爷仍觉乐无涯向他投来了审视的视线。
那视线又冷又硬,带着叫人心惊的力道:“师爷,受累打听打听,你能分得多少啊?”
师爷生平从未听过如此直白的大实话,抄起鼻烟壶猛吸了两口,怕晕过去。
他掏出的手绢也有了用武之地。
眼看他汗如瀑下、连连擦拭,乐无涯也觉得玩得有些过火。
这衙门里尽是人精,师爷虽然是个废物,但好歹无害,养一个玩玩,还是蛮有意思的。
他喝了一口茶,合上杯盖,略缓了缓口风:“陈家的确有不少名贵字画,有李朝尤明祖的《春山盛时图》,还有桓朝伏雪风的《锋杪论》原本。”
历历数尽后,乐无涯话锋一转:“然而,这些都已登记入册,送入府库,若是直接送到知州府上,未免太过招摇。要是有人问这些画是哪里收来的,怕是解释不清。”
师爷擦着汗,连连点头。
乐无涯展开扇子,优哉游哉地扇着,送来徐徐清风:“我这些日子会延请一位书画名匠来,对这批书画加以鉴定。到时,《春山盛时图》和《锋杪论》两样,会被认定为后人仿作。府库自是不要假货,到时候烦请师爷作价一百两,将这两样作品卖入一家信得过的书画铺子寄卖。到时,吕知州再稍花些银钱,将其采买回去,不就物归其主了么?”
师爷茅塞顿开,刚露出一点喜色,才想起自己还在乐无涯面前,忙绷起脸皮,作哀伤凝重状:“是,谢谢太爷指点。”
乐无涯笑盈盈的:“不客气。”
反正那两样全是假货,加起来也不值五两银。
听说吕知州唯爱品茗,却不大懂得书画,得了这赃物,恐怕也不敢公开展示出来,不是收藏,就是偷偷转卖。
若是收藏传家,那是皆大欢喜。
若是偷偷转卖,那怕是瞒不过去,要得罪上级了。
可若自己秉持本心,拒绝行贿,也是得罪了他。
左右都是得罪,还不如自己从中捞点钱,给道旁多栽几棵行道树呢。
浑然不知的师爷姗姗告退。
闻人约推门而入。
乐无涯笑眯眯地招手:“来来来,快过来。”
他正想要拿“上级索贿要如何应对”这一道新鲜的试题来测一测闻人约,便听闻人约说:“上京来人了。”
姜鹤接连造访南亭两次,旁人早是见怪不怪。
闻人约双手托上了一卷装裱精致的卷轴:“……还送来了一幅画卷。”
……好快。
乐无涯展开画卷,眼前一亮:“哟。”
看笔锋,是黄老的画作啊。
黄老极擅画人,形神兼备,在上京颇受达官贵人青眼。
乐无涯还记得,自己前世一时兴起,出高价想请黄公昌老先生给昭毅将军全府画上一幅全家福,再将自己这个分了家的庶子单独插进去,被黄老拒了单。
他的理由也挺古怪:
既是全家福,便要全家在一起才好。
半途插·进一个人,那人只会像是个外来客,与周遭人神情皆不相合,何必强求?
再一看画的内容,乐无涯便是不引人注意地一抬眉。
画中之人装束朴素干净,并无任何配饰,眉眼低垂而诚恳,仿佛是不大好意思的模样。
乐无涯抬手抚上了画中人的面庞。
在他展开画卷时,闻人约本想继续替他磨墨,上前一步,无意间瞟到一眼,呼吸微微一顿。
这似乎是那两位皇子中年纪比较大的那个。
……他为何要送一幅自己的肖像来。
乐无涯可不知道闻人约在想什么。
此时的他颇感纳闷:
他要的是小六的画像,怎么送来了小七的?
第50章 来客(一)
小七虽然也很好,但“送画像”一事,自己只同小六提起过,且并没有留下书信,只捎了口信。
乐无涯想,小七怕是又按捺不住他那个促狭性子,从中作梗了。
他和小六聊得好好的,小七却贸贸然跑进来,插手自己和小六的通信,未免不美。
上辈子和项知是针锋相对、互相设计挖坑的兴奋感,惹得乐无涯那一肚子花花肠子又蠢蠢欲动起来。
“真漂亮。”他发自真心地赞美了一句,旋即往闻人约手里一塞,“装裱好,挂起来。”
闻人约:?
他以为这画是用来珍藏的,万没想到会用来展示。
乐无涯自顾自在书房墙上圈出一块空白,笃定道:“就挂这儿。”
他要确保所有人一进书房,都会看到七皇子这张富贵花似的漂亮脸蛋。
当初他跑到南亭来,不是寒碜他扯虎皮拉大旗么?
他就扯他的皮。
想想这小子知道此事后,表面上强作笑意、背地里恨不得把鼻子气歪了的样子,乐无涯就觉得开怀,甚至开始琢磨要不要把“大虞七皇子项知是惠赠”制成铜牌,清清楚楚地标注在画作底下,帮他现个大眼。
在摩拳擦掌地准备气人之余,乐无涯问闻人约:“送画来的人呢?”
然而,闻人约的回答再次超出了他的设想:“送画的是个大夫,正在前厅休息。”
乐无涯眉心一蹙,觉得事情似乎有些超出他的预想:“大夫?”
“我细细查问过,他名叫崔罡英,是名游方大夫,最擅治疗肺疾和胃疾,是被上京之人请至此地,给顾兄把脉的。”
乐无涯的神情一滞。
……不对。
他还以为来送画的是小七手底下的人,是小七打听到小六绘制肖像一事,提早送来了自己的画像,想戏耍他一把。
可小七显然是不知自己重活于世的,怎会为他请来大夫,把脉看诊?
能送这么一个大夫来南亭,有九成可能,仍是小六所为。
乐无涯重新展开画卷,细细审视起来。
画中人显是在极力模仿小六的神情仪态,连穿着打扮都学了个十足十。
无奈,他碰上了死较真又极善描摹神情的黄老,还是抓住了他眉眼间的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风采神韵,叫乐无涯一眼认了出来。
换作旁人,必会认为七皇子此举甚是怪异,难以揣摩。
然而,小七那些不可为人道哉的九曲心肠,乐无涯偏能读懂。
这小子向来认为自己偏心知节,又是个天生的窄心眼,从来是不服气的。
他怕是从姜鹤那里打听到自己想要小六的画像后,一面撺掇着小六去黄老那里画像,一面撒了大把银钱、兼之软磨硬泡,逼得黄老为他画了幅肖像画,李代桃僵,将自己的画像送到了六皇子府,骗小六替他跑腿送画。
到头来,小六花尽心思,却要替他人做了嫁衣裳。
至于他如此行事的目的,乐无涯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他就是想看小六不快,叫他一番努力付诸东流罢了。
这兄弟二人的龃龉,乐无涯从一开始便知晓。
左不过是那老皇帝,拿他那套调·教臣子的技法,满怀爱意地用在了他亲生孩子头上。
做父亲到了此等地步,还不如一刀把自己阉了省事。
乐无涯摸摸下巴,问闻人约:“大夫是一个人来的么?”
没人应他。
乐无涯扭头看去,只见闻人约只望着画出神。
乐无涯一伸脑袋:“唉,顾兄叫你呢。”
闻人约一怔,从沉思间脱身,问道:“顾兄,真要裱起来么?”
乐无涯盯着他瞧。
闻人约如此失态,确是不寻常。
见他如此审视自己,闻人约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抱歉,顾兄,你刚才说什么?”
待乐无涯重复一遍问题后,他立即答道:“只有崔大夫和一名学徒上门拜访,信使人在驿馆。”
乐无涯并没多想。
现下,孙县丞已然回归南亭县。
姜鹤大概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他最不会应付孙县丞这种话密的官僚,把大夫送到衙门前,撂下就跑,叫大夫夹着画自己来敲门这种事,姜鹤绝对干得出来。
乐无涯还记着自己前段时间去冉丘关,心口突然无端刺痛的那一回。
回城后,他特意趁闻人约不在,找了两个大夫看诊。
二人都说太爷身子骨康健,能活到九十九,末了,给他开了些清心败火、无功无过的补药,便算了事。
见乐无涯欲言又止,大夫们殷殷问道,太爷若有哪里不适,切莫讳疾忌医,直说便是,等小疾拖成大病,悔之晚矣。
乐无涯吁出一口气。
他能说什么?
难道要说,他担心自己上辈子的病,会带到这个身体上来?
那么他将马上被确诊为失心疯。
况且,这两位大夫都是土生土长的南亭人,医术虽没什么大问题,但难免会因为自己是一方父母官,在脉案上多奉承两句。
外来的和尚,到底好念经些。
乐无涯伸了个懒腰:“我去见崔大夫。你作你的文章去。这次的要求你还记得?”
闻人约捧起一本册子,乖巧点头:“这回的文章,不求内涵,只讲工巧对仗。”
此时的闻人约尚不知晓,他手中的这本册子,是当今皇上登基之后历次殿试、会试的题目合集。
会试的题目,尚有举子口口相传。
殿试的题目,却是秘而不宣,鲜有人知。
这正好方便乐无涯按记忆一一誊抄下来,把这宝贝交给闻人约,让他做日常练习用。
闻人约只考过乡试,连会试都没考过,自是对这些不甚知之,只晓得这题目比他先前作的那些高深许多,需得花费更多心思来做。
如今,看到钦差大人的画像,他宛若当头受了一棒,如梦初醒之际,定下了心思,决定专心治学。
裴将军那人,虽说是莽夫军汉,但有句话说得不错。
他是读书人,是该见世面、开眼界、学为官之道,但最要紧的,仍是读书、考试,换得功名。
有了功名,他说不定也能画上一副像,让顾兄挂在墙上,做他的臂膀,也做他的靠山。
乐无涯对现今的闻人约可没那么大的期许。
他只要能把这篇文章作好就成了。
乐无涯怀揣着满腔仁师之心,去见了崔大夫。
崔大夫是个蛮和气的胖子,其人较为内向,带了个嘴巴伶俐的小学徒,照顾他的饮食起居,顺便充当他的喉舌。
望闻问切一番后,崔罡英低头书写脉案,小学徒则脆生生地宣布:“闻人县令,您身子好着呢,没病没灾的。等师傅给您开两剂养气养胃的丸药,日常吃着,便万事大吉了!”
既然是当着外人,乐无涯也不避讳了:“那将来呢?”
小学徒眨眨眼:“将来?”
乐无涯:“我总疑心,将来我会有病。”
小学徒与崔大夫对视一眼。
崔大夫晓得,有些病人是有疑心病的,总说自己身上三病四痛,甚是难受,细查起来,身体好得能下地和牛比耕田。
只是这疑心病多见于老者,闻人县令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却有如此忧虑,实是罕见。
崔大夫一开口,便是个沉稳的腔调,稳当得能让人提到喉咙眼的心稳稳放回肚里:“闻人县令莫要过于忧虑了,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您为一县百姓奔忙,不必再为自己徒增烦忧,有我看顾,您尽可安心。”
乐无涯觉得这话里有话:“……嗯?”
“有人替您付了诊费。”崔大夫温声细语的,“直到我去世前,每一年,不管您在天南还是海北,我都会为您切两次脉。”
说着,他递来一张名帖:“今后,您若是觉得身体真有什么不妥,便寄一封信到这个地方。那时,不管我身在何方,都会回来为您诊视的。”
对他这样一位专科专精的名医来说,单为他这么一个没病之人奔波看病,确实是不世的殊遇了。
乐无涯站起身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崔大夫起身还礼,并温柔而坚决地拒绝了乐无涯的诊金。
“已经有人替闻人县令付过了。崔某只收分内金银,其他一概不要。”他温和笑道,“不过我这小徒儿贪嘴,南亭县有什么好吃的土仪,给他送些便是。”
这可难不倒乐无涯。
重生之后,他把南亭县吃了个遍,最爱的还是北城的一家油酥饼,酥皮起得极好,油润可口,从内酥到外,最可贵的是没有馅料。
乐无涯开出了一份长长的土仪单子,叫衙役们去采买,顺便托师爷将崔大夫开出的药方送到南亭的几家医馆,叫他们验一验,方子有无不妥。
对上京来物,乐无涯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当乐无涯得知那方子乃是上佳补药时,崔大夫和小学徒已经载着满车的土仪,一人抱着一只油酥饼出了城,向上京而去。
崔大夫一来一去,均是无声无息,却在南亭的医馆中掀起了一场不小的地动。
几家药铺的坐堂大夫看了方子,惊为天人,纷纷托熟人向师爷打听,这方子是谁开的,他们想见一见开方之人,向这位杏林高手请教医术。
师爷收了大夫的几份礼,胆气略壮,决定捧着制好的丸药,找太爷探探口风。
谁想,他一进太爷书房,便迎面瞧见一张钦差大人的画像高悬堂上。
乐无涯在钦差大人左侧写信。
闻人约则在钦差大人右侧专心作文章。
只有师爷和墙上的钦差大人面对了面,不知所措。
师爷放下药,避猫鼠一样地飞快跑掉了,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在隐隐发抖。
太爷把钦差大人挂在了墙上!
这是何等亲厚的关系!
师爷喘匀了一口气后,急急在桌边坐定,铺开纸张,给自己的表叔父写了一篇长信。
……
师爷忙着写信,乐无涯同样在忙此事。
这封回信事涉两位皇子,甚是难写。
乐无涯正在踌躇间,县衙中的事务却骤然繁杂起来。
孙县丞一心升官,发展茶业能作为一项政绩上报,正合了他那小心思。
因此,他这趟差办得异常麻利爽快,他前脚刚回来,后脚第一批大叶茶茶苗便已运抵南亭。
这段时日,布庄掌柜朱长荣也没闲着,把荒山好一轮松土施肥,做好了万全准备。
乐无涯立即请来了齐五湖的副手,一面指导,一面学习,有商有量地种下了一批茶苗。
里老人们都盼着能分上一杯羹,精挑细选,派来了不少干活精细的年轻人,来做育茶人。
乐无涯并没辜负他们的这份心思,提前叫孙县丞从茶马古道聘请来了两位经验老到的种茶人,教他们育茶技巧,并按里给他们划定了负责范围。
哪一里种的茶树出色,不仅年底有赏钱、有年猪,还会酌情多分一些土地给他们,里老人里子面子都能得,手头也会多一笔进项。
所有人都喜气洋洋地忙碌起来。
就这样没白没黑地忙了好几日,乐无涯回了衙门,正要安寝,猛一拍脑门。
他竟忘了,驿馆里还有一个信使姜鹤等着呢!
眼看这信不好写,乐无涯索性不写了,再传一封口信,叫他小心小七便是。
简单梳洗一番后,他又在月上柳梢头时,敲响了驿馆的门。
驿子打着呵欠,将乐无涯引至上京来使的门前。
姜鹤其人从不讲究虚礼,乐无涯从善如流,叩门过后,听到一声模糊的“请进”,便径直推门而入,满面春风道:“抱歉,姜大人,我来得迟——”
最后一个“了”字,凝固在了半空。
“不算迟。”
桌上放着一碟刚出炉不久的油酥饼,显是刚刚采买回来的。
项知节放下手中书卷,立在房间正中,冲目瞪口呆的乐无涯浅浅一笑:“油酥饼还热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