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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骑鲸南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治世(四)


    乐无涯对上京种种事态发展有些预料,因此并不心焦。


    桐庐那边暂时没回音,他就先将主意放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上。


    诸样事情,想要顺利推行下去,少不得里老人与里长。


    南亭县共有十里,每里一百一十户,从中选出两名德可服众的里老人,再择几名里长,便能自成一个小社会。


    平时有成婚、斗殴、田产纠纷等日常小事,均归里老人管辖;遇到盗抢、谋杀,或者难以协调的邻里矛盾,才上报衙门。


    这“里老人”也并非真的老人,只要说出的话大家能服气,无论年岁几何都可担任。


    说白了,里老人就是南亭县中的一干小地主、有钱人。


    他们扎根南亭,叶茂枝繁,和孙县丞好得蜜里调油,简直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以前,闻人约三番四次召集里老人们开会,可孙县丞有心把持着这层关系不松手,不愿闻人约能把事儿办好。


    于是,里老人们不是请假缺席,就是面上答应得好,回去后俩爪一撂,什么都不做,还要在背后蛐蛐闻人约政令不通,人望不足,比不上前任县令云云。


    而这些“议论”总能流传出去。


    不出半年,闻人约就成了十里八乡出名的软柿子。


    好在乐无涯接手后,那场翻身仗打得够漂亮。


    一场夜审下来,这帮里老人仿佛挨了顿闷棍,不约而同地老实起来。


    因此,乐无涯这回请他们来,他们的“家事”没了,身上的“陈年旧疾”也不药而愈,哪怕有人小感风寒,都忍着咳嗽来了。


    昨天下了一场大雪,里老人们顶风冒雪而来,老中青三代皆有,挤挤挨挨地坐了一屋子。


    屋内炭火充足,煮茶的炉子顶着壶盖嗤嗤地冒着热气,茶香滚涌,沁人心脾。


    然而说笑者寥寥,每个人心中都挂着一副心事。


    待人头齐整,乐无涯姗姗来迟,最后登场。


    他满面春风地招呼:“这茶叶不错,是我从知州大人那里讨的赏,大家都尝尝。”


    堂上僵硬气氛一扫而空,赞美之音不绝于耳。


    在和乐融融的氛围中,乐无涯慢慢地环顾全场,还是用亲昵柔和的语气道:“这还有几个生面孔呢。”


    大家脸上都各自挂着笑,但那几个先前百般找借口推诿不见的,难免笑容僵硬。


    待大家的心渐渐提到了嗓子眼,乐无涯说:“不要紧,我这人啊不记脸。咱们见面的机会少,还没能对上号呢。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这下,几个频频告病的人松了口气。


    不管是真是假,太爷这话放在这儿,该是不打算跟他们计较先前对他有所怠慢的事情了。


    这次,乐无涯请大家来,主要办两件事。


    一是先前陈员外担任里老人一职,如今人在牢里等死,该换一位了。


    二是摊派差事。


    第一件事好办。


    一里有两位里老人,可以由另一位布庄掌柜朱长荣主理杂事,再由他主持推举新的里老人,将结果交衙门查看备案即可。


    朱掌柜千恩万谢,说了一箩筐的好话。


    他肯说,乐无涯就笑眯眯地听,直到他口干舌燥、文思枯竭,才示意他坐下。


    “两日前,皇上的御笔朱批下来了。”乐无涯热热地喝了一口茶,用闲聊的语气道,“陈元维,改判凌迟。”


    “凌迟”二字一出,众里老人面上神情都凝固了。


    乐无涯深谙皇上的脾性。


    他最在意自己在士大夫中的名声,遇到这类能叫他展现“爱护士子”之情的案子,他必是喜不自胜。


    死刑起步不说,还绝不肯让人死得舒服。


    自己仅仅给了个斩刑,是特地给他留下了发挥的余地。


    一来,不会显得自己过于残酷不仁。


    二来,得叫陈元维物尽其用。


    比方说,来吓唬吓唬这群不听话的。


    乐无涯吁出一口气:“可惜了。陈元维一时错了主意,自己把路走窄了,再想回头,不易啊。”


    堂上静谧了许久,才窸窸窣窣地有了心虚的附和声。


    新官上任三把火,闻人约没能把这火点起来,乐无涯干脆自己点了,烧得在座各位里老人汗如雨下。


    乐无涯准备趁热打铁,把三件大事先办了。


    他这些日子将主意想得更全了些。


    有些事,他不打算出钱了。


    譬如修建厕坑,大可以让里老人们着手承建,官府出地,出图纸,分男女二厕,免收地价,每个厕坑每日收五文的税钱,一年给衙门交一千多文即可。


    秽物每日收集过后,任他们趸卖给农户。


    农户哪怕家家养猪,也供应不了田肥,地主们平时还要花钱雇人出外捡拾,以供地肥。


    这一招,既节省了人力,也省了一笔地肥钱。


    虽然南亭县自己没几块农田,但可以成担贩卖给近旁的几个县,是一条不错的生财之道。


    旁人或许觉得这种和秽物打交道的事情有辱斯文,乐无涯不觉得。


    赚钱的事,哪里能算寒碜?


    况且,街衢干净清洁,百姓生活有便利,里老人们省了银钱,里子面子都有,何乐而不为?


    里老人们在心里把这事儿倒了一个来回,发现确是有利可图。


    他们自然赞成。


    乐无涯说了这事,刚要讲第二件,过去的闻人约、如今的明相照便握着一封信,适时地登了场:“太爷,上京来信了。”


    不消他多说,单是“上京”两个字,便够惹人无穷遐想了。


    乐无涯“哟”了一声,便起了身,左右看看,亲热地伸手招来孙县丞:“孙县丞,我先去回封信,接下来的事儿您来说。”


    孙县丞猝不及防:“我?”


    乐无涯理所当然地一点头:“就是我们合计好的塘坝的事情啊。”


    孙县丞:“……”


    乐无涯一甩袖子,乐颠颠地走了,留下了满心怨愤的孙县丞。


    孙县丞在心里把姓闻人的祖宗都刨出来骂了一遍。


    一起赚钱的事儿,由他来说;得罪人的事儿由自己来说是吧?


    孙县丞眼睛一瞟,瞟到了一旁的骆书吏。


    他知道此人最近颇为县太爷所重。


    不知道闻人约给他使了什么迷魂汤,骆书吏一扫之前不站队的寡淡性子,几乎成了闻人约的半个铁杆。


    自己一句话说不好,传到闻人约耳朵里,那还能有自己的好?


    孙县丞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把太爷的主意说了。


    简单来说,就是各里负责修塘坝,而且太爷先行一步,已经画了示意图,照着图纸修,一点折扣不能打,若是偷工减料,只拿里老人和里长是问。


    这下,里老人们脸上的笑意淡了不少。


    有人问:“孙县丞,官府不出钱啊。”


    孙县丞:“有些地方需要修建两到三处,太爷说会给贴补一些。至于大头,就得咱们各自设法了。”


    修塘坝不是太难的事情,他们最不缺的就是人力,出一笔材料钱就是。


    但此事于他们无益,他们不乐意做。


    有人试试探探地开口:“孙县丞,您要不找太爷说说?我看咱们的水满够用的,这事儿,劳民伤财啊。”


    既然有人开头,马上有人补充:“冬日里这活儿不好干,太冷了,跟太爷说,且延延吧。”拖着拖着,兴许他就忘了。


    孙县丞当然不会去太爷面前出这个头,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成,我试试吧。”


    说话间,乐无涯折了回来。


    “说到哪儿了?”乐无涯坐定后的第一句话是,“是不是有人要找我说劳民伤财、延期动工的事儿啊?”


    四下里一片静寂。


    所有人都暗暗咽了口口水,疑心这年轻太爷是不是生了双顺风耳。


    乐无涯舒展了双腿,倚靠在椅背上,是个极放松优雅的姿态:“大家说说,别害羞啊。”


    见无人接腔,乐无涯干脆点了将:“孙县丞,没人请托你跟我说项吧。若是这里不说,私下里也不必说了。”


    有十几双目光注视着,孙县丞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开了口:“太爷,今年上头刚收过一波税,且休养生息一阵吧。”


    乐无涯环顾了四周:“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里老人中,确实有一大半觉得修个塘坝无所谓的。


    可眼见有人反对,他们便闭嘴了。


    闻人约自从送过书信后,便和乐无涯同进同出,此时正站在乐无涯身后。


    ……若他碰上这种情况,心里定要打鼓的。


    而见他们各自喝茶、把自己晾在上头,乐无涯却毫不动气,只是一个一个看过去。


    闻人约学着他,也一一看过去。


    这样平心静气地观摩下来,他惊讶地发现,有人肯和乐无涯对视,有人则一心一意低头喝茶,不愿和乐无涯的视线碰触半分。


    似乎……前者更容易拉拢些?


    乐无涯一边引导着身后的闻人约,一边慢条斯理地挑选一个可以下刀的对象。


    很快,他选中了。


    “朱掌柜的,你肯修吗?”


    朱掌柜一震。


    以前他和陈员外共管一里,万事都是陈员外说了算。他这个里老人,当得有不如无。


    陈员外一倒,太爷也肯提拔重用他,都把下一个里老人的选拔交到他手上,他自是千百个乐意在太爷面前表表功。


    左右他立足未稳,不如抱紧太爷这条大腿,最为稳妥!


    他定一定神,拱手答道:“太爷,小的没问题。”


    “好啊。”乐无涯微带赞许地一颔首,“你肯干,我便有一桩要紧事交你。”


    朱掌柜眼睛一亮:“悉听大人吩咐!”


    乐无涯说:“本县近来有垦荒之意,南边小山上二百亩撂荒的核桃林,正愁没人伺候。待会儿你留下,同我下局棋吧。”


    其他里老人本来憎恶这姓朱的是根墙头草,要在太爷面前露乖卖好,谁承想太爷手头居然真舍得给好处!


    那二百亩种毁了的核桃林,可是不少人觊觎。


    前任知县在种核桃一事上丢了脸,把这二百亩地攥在手心里谁都不给。


    新知县显然不一样。


    只要肯顺着他,他给得可真痛快!真大方!


    其他人没捡着这天大的便宜,心中不免怨愤。


    不少人对那出言反对的两位里老人怒目而视。


    闻人约立在乐无涯身后,将他们的目光落处尽收眼中,心中更明白了一些。


    朱掌柜险些被这天上掉下的馅饼砸晕,忙站起身来,喜上眉梢道:“谢太爷!”


    “我要种的花样可多,还要搞些巧宗,种些花儿草儿的。”乐无涯托腮道,“你办得成么?”


    朱掌柜心中也明白,他在染布贩布上还算有一手,临时转去种地,怕是力有不逮。


    况且,自己的肚子就这么大点,若是一口气把这二百亩地全吞了,自己在南亭县也不用做人了。


    自己得了个金元宝,也得给他们留点元宝边儿啃啃。


    思及此,他回禀道:“太爷,小的是倒腾布出身的,垦田一事,到底不算精通,还得仰赖太爷和其他同僚帮忙啊。”


    朱掌柜这口子一开,其他里老人争先恐后地开了口:“太爷,小的这里人手足够!”


    “小的家里有三四个花匠,手艺可都还瞧得过去!”


    那可是二百亩地啊!


    虽说不知太爷要做什么、能不能做成,油水可得先占上!


    乐无涯闲闲地一挥手:“得了,我算看出来了,你们是八仙过海,各有神通。别光耍嘴皮子了,等塘坝修好,我去查收时,顺便相看相看那些人,别嘴上牛皮吹得山响,送来的都是不济事儿的!”


    里老人们这下知道,想吃太爷给的甜枣,这一顿棒子是挨定了。


    但他们也看出来,跟太爷混,能有好处。


    若太爷真能掏出胡萝卜来,他们就算当驴,也甘心情愿。


    送走这帮如狼似虎的本地耆老,乐无涯又请朱掌柜下了一局棋,把朱掌柜杀了个落花流水之余,也将发展核雕、搞文玩核桃的打算同他说了个清楚。


    朱掌柜做的是布上生意,垦田他不懂,南来北往的手艺人,他应该是熟悉的。


    至于其他,譬如种花、种茶,既与他无关,乐无涯也未详说。


    乐无涯问:“你回去之后,若是其他里老人问起,你将如何说?”


    朱掌柜想一想,便明白他的意思了。


    太爷是让他先把意图藏上一藏,让这胡萝卜更诱人些。


    一切都等他们修完塘坝再说。


    于是他呵呵一笑,答说:“太爷棋艺超群,我不如也。”


    乐无涯笑着一拍他的肩膀,把本就飘飘然的朱掌柜拍得越发笑不拢嘴。


    乐无涯这堂课,是专为一个人上的。


    待朱掌柜一脸喜色地飘走,他把他的新学生闻人约抓到身边:“看懂了没有?”


    闻人约乖巧地一点头:“看懂了。拉拢一拨、分化一拨,以利诱之,事可成也。”


    乐无涯满意,想拍拍他的后脑勺,可惜他个子太高,乐无涯只能踮了一下脚:“孺子可教也。”


    被拍得一低头的闻人约:“可是,以肉饲虎,如何能长久呢?”


    乐无涯大笑:“跟我走,有的是肉吃!”


    他拉着闻人约:“走,请我吃粉蒸肉去!”


    闻人约被他拖出门去,才意识到是请客的是自己。


    他诚实道:“月钱还没发呢。”


    乐无涯一抖腰间荷包:“这不是你的钱吗?”


    见二人在衙门口拉扯打闹,一个在衙门口斜对角卖花的人垂下了目光。


    那目光很淡,几乎到了不可觉察的地步,然而如影随形,直追随着那人的笑容和身影而去。


    走路的样子、看人的眼光,确是像他。


    那两个细作将他的神态绘制得很是传神。


    有小女孩跑到他身侧,指着他担子里的景族特产玉蝶花:“花!花!阿娘,花花!”


    乐无涯闻声回头,只见一名戴斗笠的卖花郎正与那小女孩看花,大半张脸看不清楚,只露出下巴,唇角带着温暖灿烂的笑意。


    闻人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你要花吗?”


    乐无涯:“要。”


    闻人约便去了。


    卖花郎折了一小枝,给那小女孩别到鬓边。


    母子俩谢过离开。


    他再一抬头,就见到了闻人约。


    闻人约:“劳驾,要十枝无蝶花。”


    无蝶,是景族开得最早的花,因为形似蝴蝶,却比蝴蝶来得更早。因而得名。


    卖花郎问:“您认得这花?”


    闻人约瞧这卖花郎体态潇洒,全然是年轻人的模样,因而他一开口,他反倒吓了一跳。


    这人声音低沉,却并不是那种四平八稳的沉,而是带着一股冷淡的骄傲意味。


    闻人约低头挑花:“是,认得。”


    在自己小时候,父亲花了一贯钱,购得了几根花枝,欢天喜地地捧回家,说这是他父亲小时候最喜欢的花。


    在江南,这花叫做“娥眉”,因为花瓣细小,宛如女子细眉。


    “无蝶”乃是景族人对这花的惯常称呼。


    但闻人约并不多嘴,只闷头择选。


    卖花郎:“您是景族人?”


    闻人约:“不是。”


    卖花郎:“挑花,是给他?”


    闻人约顺着他的目光示意看去,发现乐无涯正站在一处小摊边,百无聊赖地研究拨浪鼓。


    卖花郎突然问:“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闻人约皱了眉。


    他觉得这问题失礼了。


    但他性情使然,旁人就算失礼,他也不可无礼,便答说:“我的朋友。”


    “那这花不合适。”卖花郎说,“你认得这花,却不知这花中意?”


    见闻人约面露不解之色,卖花郎说:“无蝶花,开在所有花之前,也开在蝴蝶来之前。情郎等不及要把花送给心爱的人,就折它相送。”


    闻人约一怔,面上绯绯地红了一片。


    ……这确实不大合适。


    他想,这花是顾兄要的,若是自己空手而归,他又要闹了。


    他说:“无妨。我就要这些。多少钱?”


    卖花郎隔着筛光的斗笠,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吐出三个字:“不要钱。”


    闻人约:“?”


    紧接着,卖花郎又道:“你们二人,并不相配。”


    闻人约:“……?”


    他颇为此人的无礼震惊。


    半晌后,闻人约数出三枚铜钱,站起身来。


    二人的影子在冬日高照的街道上彼此重叠,彼此碾压,仿佛是在暗暗的较劲。


    他露出一个和气的微笑:“这与您无关吧。您又是他的什么人呢?”


    第32章 亲眷(一)


    卖花郎没有作答,那张薄唇似怒非怒地一抿,不再接闻人约的话。


    他递回了一枚铜钱,语气轻蔑,似是对眼前人十成十的看不上:“多了。”


    闻人约不卑不亢地怀抱着花,不接他的钱,俯身又拣了几枝好的:“谢了,不必。”


    “你也没什么钱,何必在这上面浪费。”那人仍是傲岸冷淡的声音,“那是个公子哥儿。你供不起他。”


    闻人约认为这卖花郎或许是景族来客,信仰着哪个野宗教,看不得男子偕伴出游,才口出此等恶言。


    可惜他并非乐无涯,不够伶牙俐齿。


    他只好重复:“我和他的事,与您无干。”


    他不愿和这古怪的卖花郎多有交游,撂下这话,转身便走。


    因此,他也错过了那人恶狠狠的一声咬牙。


    闻人约自知吵架落败,面上无光地返回了乐无涯身边,将花递给了他。


    乐无涯见那花新鲜,搂在怀里拨弄一阵:“老远看着就像。果然是无蝶花。”


    闻人约心中微微一悸。


    他也知道这花叫“无蝶”?


    这也不能怪乐无涯露馅。


    无蝶花这种廉价的景族特产花草,一来运往上京山高路远,颇不划算;二来上京气候干燥,水土不合。


    乐无涯没法知道其他州县是怎么称呼它的。


    闻人约也不拆穿,只是在心中暗暗记下。


    乐无涯拨弄着蕊片,想到那时候无蝶花开得漫山遍野,他和裴鸣岐前去景族刺探敌情。


    在淡淡的雪水气息中,裴鸣岐摘了一朵来,举到乐无涯跟前:“乌鸦,簪上。”


    乐无涯低头绘制山川地貌:“没看我没手吗。没眼力见儿的。”


    裴鸣岐笨手笨脚地给他簪花,左插右插,不得其法,最后把他的头发叉下来了一绺。


    理所当然,他挨了乐无涯两脚。


    乐无涯嘀嘀咕咕地绑头发。


    裴鸣岐始终瞧着他,目不转睛,微微的笑。


    乐无涯咬着发带,含糊地问:“看什么?”


    裴鸣岐:“看你。”


    乐无涯:“我好看我还不知道啊。退下吧。”


    裴鸣岐叼了一枝无蝶花在嘴里,学他的样子,也把一句话说得含糊不清:“你说你长得奇不奇怪,见你一次,就喜欢你一次。”


    鉴于他说话不清楚,乐无涯只听到了“长得奇怪”“见你”“一次”。


    乐无涯举起了拳头,在他眼前一晃,威胁道:“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啊。”


    裴鸣岐把他的拳头包在了手心里,按了下去:“我来画。”


    裴鸣岐将他的工作接了过去,乐无涯也就闲了下来,一点一点地扯着花瓣玩儿。


    他突然问:“你刚刚是不是说喜欢我来着?”


    裴鸣岐的下一笔差点勾到天际去。


    他低头,用手背拂一拂碳条弄污的纸面,平淡又愕然地问:“啊?什么?”


    乐无涯低下头:“没什么。”


    ……


    从回忆里脱身,乐无涯举起花,对着闻人约露出了一个笑容:“今儿是什么日子?”


    闻人约这些日子跟着乐无涯忙得连轴转,晨昏都分不清楚,如今闲了下来,一掐手指,才醒悟了过来:“今日是——”


    二月二,龙抬头。


    怪道今天,明家妈妈让他早些回家,说有豌杂面吃。


    街边卖龙须糖和春饼的摊位前也挤挤挨挨,人头攒动。


    乐无涯将花塞在了闻人约怀里:“生辰快乐。”


    闻人约愣住了。


    他知道,如今自己的身份是明相照。


    明相照是八月里生的,从此之后,闻人约永远不能名正言顺地庆祝自己的生辰了。


    这二月二代表着什么,只有他和顾兄知道。


    他手足无措地微笑了:“谢谢顾兄。”


    乐无涯:“……”


    他确实喜欢欺负老实人,但这也太老实了些,几乎让他有些负疚了。


    “你还真知足!那钱是你自己掏的,你也不趁机管我要点什么?”他抬起手,照闻人约脑门心弹了一记,恨铁不成钢地点评道,“呆!”


    闻人约想了想:“那,请我吃粉蒸肉?”


    乐无涯:“……”


    他真真是无话可说了。


    他伸手推着他的肩膀:“你可别气我了。走走走,请你吃四海楼的。”


    闻人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气着乐无涯了,只是觉得这一切很让人满足。


    三文钱一把的花儿,街头小店或是四海楼的粉蒸肉,都很好。


    二人并肩走出一段,乐无涯问:“对了,刚才那个卖花的,他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闻人约和他呆了这么久,耳濡目染,也学到了些观人的功夫:“他鼻梁挺翘,看面相是景族人……”


    他略一思忖:“似乎是……带点绿色。”


    乐无涯用鼻子呼出长而冷的一口气:“哦。”


    闻人约捧花走在他斜后侧,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对顾兄不是那么一无所知了。


    ……他派自己去买花,好像是出于试探。


    再想到那卖花郎怪异的言行,闻人约冒出了个大胆的想法:


    顾兄和那卖花郎,会不会早就认识呢?


    顾兄难道本来就是南亭人吗?


    想着想着,他捧着花,怪不好意思地微笑了。


    ……顾兄是相信他的本事,才叫他去打探呢。


    想清楚这一点后,闻人约反倒有些遗憾。


    若是自己能再得力些,应该从那人口中探得更多口风才对。


    乐无涯注意到他表情有异,拿胳膊肘撞他:“想什么美事儿呢?跟我说说。”


    闻人约受了这一撞,抬起眼来,和乐无涯视线相对。


    顾兄就像当初带他去找活路时的样子一模一样,神情轻佻,偏又美丽。


    这一望之下,闻人约突然发现,顾兄的面貌又变了。


    他比先前更白了些,在冬日被雪洗过一场的煌煌天空下,有了瓷一样的质感。


    他伸手抓住了乐无涯的袖口,拉着他往前走去。


    乐无涯有些莫名:“做什么?”


    闻人约:“我的生辰,一切随我成么?”


    乐无涯在心里嘀咕,咱们俩的生辰不一样么。


    不然,自己也不会在死了那么多年后,被那不知道是道术还是鬼术的伎俩给生拉硬拽到他身上来。


    但这话他并没有说出口。


    卖花郎直望着二人的背影。


    方才乐无涯送花给他、二人拉拉扯扯的场面,被卖花郎尽收眼底。


    他漠然地站起身来。


    他的身量伸展开来,意外地惊人,堪称是高大威猛。


    他把一担子花送到衙前,对守门的衙役问:“劳驾。刚才出去的是县令大人吗?”


    他口上说着“劳驾”,可是语气一如既往,并没有丝毫纡尊降贵的意思。


    若是换了旁人,衙役定然要拿水火棍把这人赶鸡一样地轰走。


    然而,由于此人长得顶天立地,两名衙役即使手持棍棒,和他面对面站着,心里也直发虚。


    其中一个衙役粗起声音道:“那又如何?”


    卖花郎把肩上的担子卸下:“这有一担花,都送他了。”


    说完,他举步就走。


    衙役一时发懵,喊了他两声,见他头也不回,不免活了心思。


    今日太爷刚把里老人召集起来,开了个会,莫不是哪个想给太爷行贿,用花来做遮掩?


    本着雁过拔毛的思想,两个衙役对了下眼神,便主动搜检起来。


    没想到,搜来搜去,里面什么都没有。


    还真就是一担子不值钱的花。


    衙役们大感无趣,可也不敢懈怠。


    不是送礼,莫不是投毒?


    太爷最近刚把腰杆挺起来,给了他们不少好处,而且就太爷这个惹人喜欢的大方劲儿,只要踏踏实实地跟着他干,将来的好处怕也少不了他们的。


    若是太爷被谁暗害了,他们可不答应!


    在衙役们对着他留下的花极尽钻研时,赫连彻已经大步流星,一路出了南亭县。


    两族关系,目前正是不咸不淡、不好不坏的时候,就算被发现自己出现在南亭,也不妨事。


    昨天落雪,道路难行,时值正午,赶路的人都去吃饭了,因此城墙根处空荡荡的,没有人迹。


    赫连彻面无表情地在城墙边站定了。


    他的耳畔回响起那书生诚恳又认真的发问:


    “……您又是他的什么人呢?”


    赫连彻胸中如汤沸煮,抬拳在厚厚的城墙壁上狠狠一击,又一击。


    但他骨肉都像是铜铸的一样,城墙被震荡得露出一层白灰时,他的指节只是微微地泛了红。


    旁边的古树上,一只落单的寒鸦受了惊,扯着嗓子呀地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逃向天际。


    赫连彻定定望着那乌鸦消失的方向,将滚烫的手掌覆盖在冰冷的城墙石上。


    耳旁书生的质问,被缭乱的乌鸦叫声取代。


    ……不知道那一年,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寒鸦,叫得那般凄凉,像是呕了血一样,叫出了漫天的如血残阳,将河水都染红了。


    尚年幼的赫连彻坐在通红的河水边,心神不定地玩着自己用红檀珠编出的一条小辫。


    母亲清晨刚与众将议完了行兵布阵的事,便进了帐篷生产,一点时间都没有耽搁。


    一整个白天过去了,如今已是夕阳西下。


    赫连彻担心远在朔南城病重的父亲,又担心母亲是否能够在和大虞对战的间隙平安生子,可又不被舅舅允准靠近帐篷,只好跑到河边来,玩自己的珠子。


    巫医说母亲怀的是个男孩子。


    但该巫医年至耄耋,老眼昏花,多次说错,旁人对他的话也只信三分。


    孩子尚未出生,就有了名字。


    不管是男是女,都叫赫连鸦。


    寒鸦乃是赫连家的家族图腾,乃是祥瑞长寿之兆。


    赫连彻正发呆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舅舅达木奇喜气洋洋的声音:“阿彻!”


    一听他这腔调,赫连彻便猛然跳起,回头一望,眼睛亮了起来。


    达木奇抱着一个小襁褓,笑吟吟的站在那里。


    赫连彻急忙跪在地上,把沾了草籽的手在血一样的冰冷河水中洗净。


    他一边擦手,一边走近:“阿妈怎么样了?”


    “要是有事,我能在这儿?”达木奇高声大嗓的,“人挺好,就是累坏了。”


    他把怀中襁褓往前一送:“是个小小子!”


    小小的一个襁褓送到了赫连彻怀里。


    赫连彻接住,双臂紧张至极,用力到发颤。


    达木奇取笑他:“平常练膂力的那些个沙袋,白练!这么点就抱不住啦?”


    赫连彻有点不服气,但他来不及还嘴,迫不及待地揭开襁褓想去看看弟弟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结果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小脚。


    又是一阵小小的兵荒马乱。


    “阿舅你把鸦鸦抱反了!”


    “给我的时候就就就是反的!”


    “阿妈说你撒谎就结巴!”


    达木奇偷偷擦去掌心的汗水,岔开话题:“瞧瞧,别给闷傻了。”


    好在弟弟很乖巧,被头朝下抱了这么久,不哭也不闹,半眯着眼睛打瞌睡,挺惬意的样子。


    赫连彻强忍欢喜,装作很见过世面的样子:“不好看。”


    “你当是生下来都是天仙呢。”舅舅去戳这一本正经、嘴角微弯的外甥的脑门,“比你好看多了,你生下来那天,你阿妈问我三遍是不是抱错帐篷了,说你长得像我小时候,看见就想揍一顿。现在瞧瞧你,不也是个齐齐整整的好小伙子?”


    赫连彻瞧他:“可你倒是长毁了。”


    达木奇把大外甥踹了一顿。


    但他很快遭了报应。


    等他欢天喜地地回了帐篷,也被姐姐毫不留情地削了一顿。


    因为小外甥是他私自偷出帐篷,带去给大外甥玩的。


    好在这孩子身体强健得很,被人倒着抱了许久,又受了风,硬是一点事儿都没有。


    但赫连彻小小的心里已对自家舅舅生了警惕,看他那双生满箭茧的手都嫌粗笨,索性把弟弟密不透风地保护了起来,从早到晚的不撒手。


    过了几天,连向来粗枝大叶的达木奇也难得看懂了美丑,对小外甥改了观:“哟,还真是生了个天仙。”


    赫连彻一听这话就感觉不妙,害怕舅舅把自家小天仙拐走去跟士兵炫耀,母亲产后虚弱,连奶水都没有,实在管不得玩心重的达木奇,他索性把襁褓打个结吊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拿羊奶哺着,同时对舅舅的一切示好都万分提防。


    达木奇见他防贼一样防着自己,不禁忿忿道:“我姐生的,又不是你生的!”


    为了证明自己对弟弟的独一无二,赫连彻嘴硬道:“就是我生的!”


    达木奇转怒为喜,哈哈大笑,把这孩子话拿去学给姐姐听。


    ……听说他又挨了顿揍。


    ……


    赫连彻对着城墙发泄完毕,仍是面无表情。


    他人生中的好日子不多,因而他格外珍惜,将许多事反复回想,以至于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包括鸦鸦出生的时辰。


    当年,裴鸣岐无端来问生辰八字,他就留了个心眼。


    现在,若不是裴鸣岐无端起事,派遣使者将他痛骂一顿,他也不会动了心思来查裴鸣岐为何如此动怒。


    查来查去,就查到了这位崭露头角的新县令头上。


    细作带回的画作里,他眉宇间的神情,确有几分故人影子。


    景族中巫教盛行。


    赫连彻见过有人在巫医的治疗下起死回生,但那都是将死未死之际、喝了两口巫药后活过来的。


    赫连彻身为现任景族之主,虽然参祭,却总是疑心那其实只是人没死干净而已。


    人若真能起死回生,为什么阿妈不在了,阿舅也不在了,他却能活着?


    那不是他。


    他早就死了。


    如他所愿,死在他最爱的大虞人手上。


    哪怕他死了重活,怕也不肯投胎做景族人。


    想到这里,赫连彻恨得肩膀直颤,双眼看这天地都是血红的。


    自从那时候,他就落下了这么一个症候,发作时,世界便像是被血从上到下洗了一遍。


    他闭上眼睛,慢慢平复呼吸,直到他眼中的天地恢复正常颜色。


    可当直起身来时,他眼前浮现出的,仍是乐无涯从闻人约怀里接过无蝶花时兴冲冲的样子。


    他那么欢喜,到底在想些什么?


    ……


    在四海楼兴致勃勃对着粉蒸肉准备动筷子的乐无涯,忽然倒抽一口冷气。


    闻人约忙问:“怎么了?”


    乐无涯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只觉骨节隐隐作痛。


    他屈伸了一下手指,忧心忡忡起来。


    ……该不会是前世的病也要一起跟过来吧?


    可前世该疼的是胸口啊。


    眼见对面闻人约比自己还要担忧,乐无涯便装出了轻松模样,自我吹嘘道:“该不会是最近太用功了吧?”


    然而,闻人约是听不出他的玩笑的。


    他是真觉得乐无涯勤奋用功。


    于是,闻人约乖巧地夹了一筷子粉蒸肉到他碗里:“你莫动了,歇歇手,要布菜叫我就是。”


    乐无涯刁滑惯了,眼看着有人肯伺候自己,自是要卖乖,当真叫他从头投喂自己到尾。


    闻人约十分耐心,因为觉得他实在可怜,腰都饿细成了一捻。


    待吃饱喝足,二人返回衙门。


    到了衙前,有一辆马车正停在那里,有两个风尘仆仆的人正在同衙役交涉些什么。


    衙役见乐无涯回转,忙上前道:“太爷,有人找。”


    乐无涯抬眼看去。


    那二人都是生脸,主事的是个看上去挺利索的妇人,约莫三十来岁,胳膊腿儿浑圆结实,身旁跟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二人有些连相,看样子像是兄妹。


    二人中,显是那妇人主事。


    她一步上前,一开口就透着股简洁利落:“大人,我们打桐庐来。听说大人想种茶花?”


    她手中握着乐无涯写给他们的信。


    乐无涯一点头:“是啊。二位远道而来,里面请吧。”


    妇人爽朗道:“不忙。我们县主让我见了太爷,先问一句,她从未见过您,也从未到过南亭,不知道您为何会找上她?”


    “闻人明恪,小小县令耳,县主不知,也是合情合理。”乐无涯展开扇子,微微一笑,“可天下谁人不知戚氏女?”


    第33章 亲眷(二)


    乐无涯初次看到戚氏之名,是在大理寺等待钩决的死刑犯名册上。


    案卷上写道,戚氏女,年二十二,桐庐人氏,世传花匠。其母刘氏寡居多年,与当地县吏冀天材媾和通奸,请为妾室,冀不许。其母忿忿不平,在家触柱而亡。


    戚氏女心怀怨愤,阴潜于道,于白日持斧斗杀冀天材。


    众人皆见,证据确凿,拟判斩刑。


    案卷自桐庐一路递至上京时,方入盛夏。


    乐无涯切了西瓜,和同僚分食。


    他看见“持斧斗杀”四字,又着意看了看她的年龄,与同僚商议:“你们觉得如何?”


    几名同僚饮茶的饮茶,摇扇的摇扇,吃瓜的吃瓜,并不直言。


    只有一人含混答说:“杀伤县吏,按例当斩。”


    乐无涯心知肚明,这几位同僚为何作此反应。


    桐庐乃江州管辖。


    此地的总督黄子英,字公瑎,乃当今皇上的心腹之臣,在皇上还居东宫之时,便尽心辅佐。


    他正当权势煊赫、如日中天,既是他治下的案子,多一事总不如少一事的好。


    其中,有两三双视线暗暗盯着乐无涯,窥伺着他的反应。


    有人发问:“乐大人,您觉得此案有什么问题?”


    他们都与黄子英交好。


    谁都知道,乐无涯最近颇得陛下青眼,这位新贵想要更进一步,怕是得踩着老人上去。


    若他要拿这件事做文章,他们可得替黄大人盯紧了。


    乐无涯沉思片刻,用软扇一拍手心,态度颇不端正地嬉笑道:“案卷中丝毫未提及她的丈夫及婆家。戚氏都二十二岁了,还未嫁人?”


    这玩笑话让他们松弛了不少。


    同僚们纷纷议论起来:


    “家有寡母,是不是想招婿上门?”


    “小门小户的,不是逃荒要饭的,谁肯上门?”


    “许是生得丑吧?”


    在一片玩笑声中,乐无涯挂着笑容,托腮陷入沉思。


    女子自尽,各有其法。


    性柔些的,或悬梁,或服毒;性烈些的,宁鸣而死,不默而生,会选择当众一头磕死。


    哪有像戚氏女的母亲刘氏这样,在家默默地一头磕死的?


    此案有异。


    乐无涯那时还没弱到不能远行的地步,于是他向皇上递了一封折子,简要讲述了戚氏女之案的疑点,打算亲自走一趟桐庐。


    彼时,太后病重,皇上最重孝道,陪侍在旁,只匆匆地回了一个“可”字,算作批复。


    乐无涯捏着这封发回的折子,原本的五成底气,壮大到了八成。


    他请了五日休沐假期,快马快船,微服前往桐庐。


    刚在桐庐落脚、吃顿早餐的功夫,乐无涯就听到小二向往来客商绘声绘色地讲起了戚氏女与刘氏的故事。


    他在旁边蹭了一耳朵。


    许多案子的情形,本县人最知真相,只是因为不能以民告官,戚氏女又和其母刘氏相依为命,没有肯为他们捐弃一切、舍命上告的亲眷,普通人也只能摇头叹息罢了。


    刘氏是个美人,生了两女。


    大女儿性情沉静冷淡,二女儿则活泼开朗些。


    丈夫去世后,她含辛茹苦,白日替人侍弄花草,晚上纺纱织布,把两个孩子拉扯到及笄时,她病了一场。


    病中一日,她忽然很想喝鱼汤。


    二女儿下水捕鱼,不幸被暗涌卷走,溺死水中。


    刘氏得讯,自责愧悔不已,病势更加沉重,险些一病不起,丢了性命。


    半年过去,她的病是好了,她人却变得有些痴痴傻傻,只知道低头干活,其他什么都不晓得了。


    案卷中的戚氏女,便是她仅剩的大女儿。


    她一语不发地担起了养家重担,昼忙夜忙,几乎不怎么着家。


    她最擅侍弄花草,不管是多么名贵娇嫩的花朵,在她手下都听话得很,能开出一园的芬芳馥郁。


    可她织布技巧粗疏,始终织得不如妹妹。


    她本到了许嫁的年纪,并不是没人想议亲。


    但戚氏女只有一条要求:她得把母亲带到婆家赡养,以尽孝道。


    与她同为匠籍、家室贫穷的,多数只能挣得了自己那口嚼谷,养不起这么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死的傻丈母娘。


    比她家底丰厚的,大可以娶一个更柔婉美丽的女子,也瞧不上戚氏女。


    谁叫那戚氏女成日里冷着一张脸,野草一般的性子,毫不招人疼。


    一来二去,她的婚事便耽搁了下来。


    先前,刘氏美貌却不失精明,知道自己再嫁不难,难的是让对方容下自己的两个女儿,又怕自己再婚生子后,偏心幼子,索性断了念头,只安心抚养两个女儿便是。


    如今一朝痴傻,她的是非反倒多了起来。


    譬如那位县吏,冀天材。


    有不少人都知道,这冀天材是个色胚,偏偏又是个畏妻如虎的软蛋,仗着自己管辖着刘氏家这一片地带,便常在刘氏家外转悠,还常常送些腊肉、柴米上门,都被戚氏女客客气气地送了回去。


    既然此人没打算正经纳母亲进门,她也绝不收受好处,平白落人话柄。


    当年春日,戚氏女去当地员外家侍弄茶花,要和其他几个女花匠在员外府上共住几日。


    一夜,她的邻居李大娘为了赶工期,织布到深夜,忽然听见刘氏哑着嗓子喊救命、喊娘。


    刚喊两声,就听闶阆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撞到了硬物上,接下来便是鸦雀无声了。


    李大娘吓了一大跳,以为隔壁是碰上了盗匪。


    她丈夫不在家,她也不敢轻易出门,只隔着落了锁的后门门缝看出去,正好瞧见冀天材慌慌张张地系着腰带,从刘氏家逃了出去。


    李大娘第一眼看过去,还以为自己撞破了刘氏和冀天材的奸情。


    可那动静实在不对,待冀天材不见了踪影,她才壮着胆子开了门锁,摸到隔壁,骇然发现刘氏脑袋磕在纺车上,人已经气绝而亡。


    除了她,还有三四个街坊都看见了冀天材仓皇外逃。


    但这事过于私密,街坊们也说不好这算侵门踏户、实施奸·淫,还是无媒苟合。


    冀天材又是桐庐县县令的姐夫,更没人敢拿这没影儿的事去告发。


    等戚氏女闻讯回来,街坊们已经替刘氏收拾好了遗容。


    他们心中有数,却又不大敢有数,只好去劝戚氏女节哀。


    说句残忍的话,没了这拖后腿的母亲,她一个能干的孤女,反倒还能过得轻松些。


    邻里之中,唯有李大娘听到了刘氏喊救命,心里总不松快,见了戚氏女,神色也不自然。


    也不知道这女子眼怎么这么毒,一眼就把李大娘从街坊中挑了出来。


    她夜半去拜访了李大娘,几句话问下来,本就怀愧的李大娘便抵挡不住,哭着将自己的见闻说了出来。


    可说完了,她仍是怕,抓着戚氏女,反复哀告,说自己不敢上衙门。


    刘氏死的那天,李大娘就一个人在家,没人能证明她说的是真的。


    她当真不敢得罪冀天材。


    戚氏女沉吟良久,叫她放心。


    戚氏女踩着自家母亲撞死的小纺车,用两日一夜的时间,纺出了两匹布。


    织好布的那天清晨,她去街坊家偷了一把斧子,用麻布裹了,又包了头发,用煤灰抹了脸,换上男子衣裳,蹲伏在冀天材家旁边,默默地一连蹲了两天。


    冀天材心虚,告假在家猫了几天,听说戚氏女没有上衙门告状,似乎是认命了的样子。


    想来她一个孤女,也翻不出天去。


    他放下了心,准备上衙门点卯去。


    就在他刚刚跨出家门时,扮作小乞丐的戚氏女手持利斧,无声无息地从侧边接近,一斧子砍中了他的脖子。


    血溅三丈!


    怕他不死,戚氏女在他倒地抽搐时,又举斧对着他的脖子砍了下去。


    杀了人,她并没有逃的意思。


    她在原地守着,直到衙役们惊慌失措地闻讯赶来。


    她态度冷淡从容地向衙役们交代:“我家里还有两匹布,纺得不好,但还能卖出些价钱。请将那两匹布送给我家街坊郑氏,我拿了他家的斧子,这布,是我赔给他的。”


    戚氏女当街杀人,人人俱见,她也没有抵赖的打算,挺痛快地画了押。


    县令就算想对她用刑,也找不着理由下手。


    桐庐县令的姐姐骤然失了丈夫,自然不干,隔一日就来找县令闹腾,说自家丈夫必是被那刘氏寡妇勾引的,刘氏想要上位不成,羞愤自杀,其女却杀了她的丈夫,好没道理!


    县令虽然被姐姐缠得不胜其烦,却也不得不承认,若是照街坊证词推断,戚氏女当真是为母报仇,按照当今天子推行的以孝治天下的善令,她甚至可以被判无罪。


    她若无罪,那么自己的死姐夫,连带着自己,便要成为整个桐庐县的笑柄了!


    于是,他按照自己的姐姐所言,拟写了一份供词,诬陷刘氏与冀天材私通,叫戚氏女签字画押。


    若是戚氏女不服,闹将起来,他也能动动刑罚,出一口闷气。


    谁想,戚氏女面目冷静地听他念完供词后,无甚反对之意,便要签字画押。


    桐庐县令难免诧异:“戚氏,你可听清楚了?”


    戚氏女当堂反诘:“我母亲死了,名声好坏,还顶什么用?我只需知道,姓冀的被我送下去给她陪葬,便够了。”


    ……


    乐无涯听到这女子如此敢言,啧啧称奇。


    有意思。


    这么一个妙人,若是为一坨人形秽物死了,实在太不值得。


    乐无涯自命上差,找来李大娘等几位关键人物,亮出自己大理寺的身份,说是自己察觉案卷有异,有望替戚氏女翻案。


    案子定了,先前胆怯的百姓们,反倒敢替戚氏女说几句公道话了。


    桐庐县令的判决一下,饶是胆小如李大娘,都觉得这样委实是太欺负这对孤儿寡母了,义愤之下,在乐无涯自拟的供状上按了手印。


    乐无涯带着多份能互相印证的口供,回了上京,却并没有马上呈递给皇上,而是宛如休假归来,询问同僚:“太后病情如何了?”


    同僚知道些宫内的消息,顶着张苦瓜脸,叹息一声:“太后福泽深厚,定能逢凶化吉的。”


    观他态度,乐无涯心知,大概就是这一两天了。


    他将供词捂了好几天,直到太后病逝、举国皆哀,皇上辍朝七日、后又复朝的时候,才将戚氏女的案件连带证词报了上去,力证此案可疑,请求重审。


    乐无涯将时间掐得刚刚好。


    因此事态发展,一切皆如他所料。


    若自己马不停蹄地送上供词,皇上八成也会重审此案。


    然而,能拖上一拖,等到太后薨逝、皇上哀伤母丧时,恰在此时看到一个为母报仇、不惜己身的刚烈女子,他会作何想?


    这简直是他表演的最佳舞台。


    果然,皇上见到案卷,颇为伤怀,当即下令,推翻现有判决,由乐无涯再赴桐庐,重审此案。


    乐无涯并没有大张旗鼓而去,而是带着人马,按照上次探得的近路,快马加鞭,足足提早了三日到达桐庐,伪作商人,混进了城里去。


    他放出消息来,说钦差得了皇命,要来查戚氏女案。


    果然,桐庐县令慌了神。


    他忙着动手堵嘴,许多知情者被他派人找上门,或警告、或收买。


    乐无涯将所带人手分散布置,死死盯准那几个重要证人。


    等县令大人的使者送了银子,或是放了狠话,前脚刚出门,后脚埋伏的人立即跳出来,将使者堵嘴、捆好、拖走、搜出贿赂之物、暂拘证人,一气呵成。


    不等重审正式开始,桐庐县令就因为贿赂、威胁证人,直接被乐无涯扔进了大牢。


    乐无涯代县令审案,在桐庐县的县衙大堂上,第一次亲眼见到戚氏女。


    她和乐无涯想象中的一样,单眼皮,丹凤眼,瘦而高挑,脸色苍白,看人的时候眼神淡漠,却有劲。


    她注意到堂上审讯之人换成了乐无涯,也只是一皱眉,和他对视片刻,便收回了视线。


    既是皇上下令再审,更多证人证物潮涌而来。


    刘氏尸身的手指甲中有残余的皮肉碎屑,冀天材尸身脖子有新鲜的抓痕。仵作在检验时均一一如实记录,但在上报的案卷中,这两处细节均被删除。


    好在这桐庐仵作算得上尽职尽责,手上存有初版检验记录。


    一家药铺老板出面证明,刘氏死亡次日,冀天材曾偷偷来买过伤药。


    而替他抓药的伙计说,冀天材脖子破皮出血,皮肉外翻,是刚受伤的样子。


    就连师爷也出面指证,是县令大人令他修改证词的。


    种种证言证物,连带着桐庐县令贿赂证人的铁证,被一匹快马送往上京。


    当案卷呈阅于上,皇上怒极,连连冷笑:“黄公瑎在江州做得好啊,养出如此一头恶獠!”


    皇上赫赫龙威压下,整个桐庐为之颤抖。


    桐庐县令褫夺一切功名下狱,等待受审。


    乐无涯得天子口谕,面斥黄子英治下不严。


    从此后,黄子英仿佛交了霉运,处处得咎,连连遭贬。


    这么个一时炙手可热的人物,自此沉寂,在郁郁不得志中,沉疴缠身,病逝于四十五岁。


    乐无涯之所以敢审戚氏女案,便是猜到皇上早就厌了黄子英这个权臣,欲发落而不得。


    戚氏女之事,不过是他拿来发作的筏子。


    他猜中了皇上一时的心思,但他也有没能想到的事。


    其一,皇上对戚氏女的厚待,堪称令人瞠目。


    他亲口断她不仅无罪,反倒有功,赐她牌坊一座,收为义女,封为孝淑郡主。


    用皇上的话来说,至孝之人,当以为天下表率,以天下养之。


    其二,他没想到,下次再见到戚氏女,会是在自己的喜堂上。


    皇上金口玉言,将戚氏女许配于他。


    当年,他二十一岁,是继黄子英后最受皇上宠爱的青年俊才,被皇上赐与郡主成婚,恩宠一时,无人可比。


    如今,他二十五岁,是边陲县丞小官,再世为人,没什么大的念想,就想从戚家姐姐身上敲点种茶花的独门方子。


    他从戚氏女派来的姑子那里旁敲侧击,打听到了不少消息。


    戚姐从自己死后,被贬为县主,仍回桐庐居住。


    她与当地新县令的夫人打好了关系,借靠着和名门夫人们打好的关系网,做起了丝绸生意。


    她不会养蚕缫丝,织布的技术更是烂得可以,给乐无涯衣服打补丁的手艺堪称惨不忍睹。


    但亏得乐无涯那几年教她读书,叫她懂了些人情世故,再加上她本身办事斩截利落,她在丝绸上发了一笔大财,现而今,已是远近闻名的女商。


    至于养花,倒成了她的日常消遣。


    乐无涯闻言,大喜过望。


    这口软饭,他吃定了!


    第34章 邪祟(一)


    戚红妆派来打探消息的姑子和车夫果真是兄妹,都姓郭。


    乐无涯一口一个郭姐姐郭大哥,很是亲昵,把兄妹二人捧月亮似的直哄进了衙门。


    衙役们都看晕了头,不禁掉头去问闻人约:“这是太爷他丈母娘和丈人爹?”


    闻人约迷糊地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随后,他便见识到了乐无涯的另一面。


    乐无涯甜起来颇有一套手段,眼里放光,手里有活,伶俐地把二人张罗到暖阁坐下,热茶、点心、擦脸擦手用的手巾把儿,纷纷安排人呈上,一应俱全,周到无比。


    郭大哥为人憨厚,未被官员如此厚待过,没了主意,只一味地搓着手点头微笑。


    郭姑子勉强抵住了这一波热情,快人快语道:“太爷,我兄妹两个此来,本是来探看状况的。事若成,皆大欢喜;事若不成,也请太爷勿要见怪。”


    乐无涯乖乖地一点头:“好说。”


    他尺度拿捏得极好,态度绝不算纡尊谄媚,可浑身上下就透着一股讨喜劲儿。


    郭姑子向来偏冷的面容柔和了许多。


    她问:“太爷,请您实言。桐庐与南亭路途遥遥,您为何舍近而求远,要同县主合作成事?”


    为何?


    当然是因为软饭好吃易克化了。


    只是话不能这样说。


    乐无涯沉一沉气,看向郭姑子,诚恳道:“好,您直来直往,本县便就不拘束什么了。”


    “小县财微力薄,可用耕地甚少。现有二百亩山地,一来土地砂性大,许多作物不便种植,二来即使勉强种了,仍不能满足一县口粮所需。因此,本县想着,南亭垦田一事,不能贪多,只可求精。”


    “南亭倚河而建,有地利之便,借通商以富民,方为良策。”


    郭姑子暗暗点头。


    县主手下有一干女使,只有在她办的女学中学得诗书、修得本领,才能出外办事。


    她有些见识,知道乐无涯这话没错。


    乐无涯坦诚相询:“本县是商贾之家出身,知道想让东西打开销路,便非要合上买主心意不可。敢问郭姐姐,若你是高洁雅士,想要购入几株茶花,是会去一家颇受文人推崇的花市采买,还是到边陲小县的一座荒山来寻?”


    郭姑子不答,但心中已有定数。


    乐无涯道:“文人君子,最爱以花草自比,茶花品性高洁,向来为其所好,因而身价不菲。本县若只闷头种花,就算种出十八学士那种绝世名品,无人问津,亦是不美。但与县主合作,便另当别论了。”


    郭姑子听懂了他的意思:“闻人县令是要在这茶花上,借县主之名打响名号?”


    “正是。”乐无涯一点头,“县主素有侠名,孝感天地,四海皆知。这茶花若是有县主名气庇佑,便算是插上凤凰羽了。这样一来,县主家传技艺不致失传,不辜负县主才名。万一种得不好,本县愿赌服输,一应花销由本县承担,绝不会让县主蒙受半分损失;若是托县主之福,培得良种,有所收获,本县必不会在银钱上有所亏待,且县主可用其名冠此花,让县主芳名永传后世。”


    乐无涯讲分利弊、论说收益,将一席话讲得无比漂亮。


    郭大哥心软,早被说动,眼巴巴地瞧着妹妹。


    郭姑子对这一计划也颇为赞许,但她拿定姿态,绝不忘此行目的:“太爷,郭氏晓得了。请您带我们去看看那山,等我回去一一禀告县主,再作计议,可否?”


    乐无涯自是无有不可的:“好。这就去?”


    郭家兄妹甚是爽利,说去便去。


    乐无涯叫闻人约留下整理文书,自己带他们去了荒山。


    兄妹二人勘察水土,采集土样,封存得当后,便要立时回转桐庐。


    乐无涯挽留:“吃顿便饭,再上车马吧?”


    郭姑子笑道:“不了。您的事儿早早办妥,将来在一起吃便饭的机会多的是。”


    她既然这么痛快,乐无涯便不强行挽留了。


    下山路上,郭姑子以闲聊口吻,再次发问:“您想要将花种成茶花里的头一份,最好不要引进已有品种。采用接花之术、创出新的品种,方为上策。县主平时爱好此道,自己接出过几种还不错的花。敢问太爷,您最爱哪几种茶花?我好回去禀告。”


    乐无涯先前做过功课,答说:“玉带紫袍、朱砂紫袍,这两样意头好,都有加官进爵、平步青云之意,是官宦人家最爱。……牡丹茶和玉墀红,花型好看,接在一起,想来不差。”


    末了,他又谦虚道:“本县临阵磨枪,只晓得些皮毛罢了,最终如何,还是由县主决断便是。”


    “巧了。”郭姑子道。


    乐无涯虚心请教:“如何巧?”


    郭姑子:“您择的这几种,都是赤色花朵。”


    乐无涯步履一顿。


    “按闻人县令先前之言,是打算以县主之名命名这茶花……”


    郭姑子望着乐无涯的侧影:“敢问闻人县令,是知道县主名讳中有一‘红’字吗?”


    是,按理说,他不该知道县主芳名的。


    乐无涯哀叹一声。


    ……大意了。


    早该想到,戚姐调·教出的人,起码得是半个人精。


    乐无涯返过身来,笑道:“真这般巧么?本县想着,县主性烈如火,配红色才相宜。没想到歪打正着,就这么碰上了。”


    郭姑子细看他的神情,没看出什么端倪来,便颔首应道:“是,确实是巧。”


    经过这半日商议踏勘,已是酉时时分。


    天边晚霞仿佛着了火一般,烈烈地烧红了世界。


    乐无涯盯着那残阳,盯得有些眼花,仿佛是回到了前世新婚,自己盯着那一对龙凤喜烛,盯得眼睛直发酸的时候。


    喜烛乃皇上亲赐,雕琢得无比精致。


    一想到它燃到天明,就会化为一片狼藉的烛泪,乐无涯颇觉没趣。


    开头绚烂美丽,结尾却潦草不堪,乐无涯感觉自己像是被这蜡烛指着鼻子骂了。


    人说洞房花烛夜,与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皆为人生快事。


    但在乐无涯看来,这三样没一样能叫他欢喜的。


    自从重伤之后,乐无涯便不怎么去想自己的未来了。


    谁料他不去想,皇上倒是替他打算得好,把自己的新义女许他为妻。


    黄金铺地,红妆十里,良田千顷,皇上对这二人的厚爱,可谓是溢于言表。


    然而,在这么个大好夜晚,两人相对无言。


    在乐无涯专心致志地欣赏烛花爆裂时,身旁的戚氏女突然地开了口:“大人。”


    乐无涯扭过头来,和她对视。


    饶是妆浓如绮霞,戚氏女看人的眼神仍是清淡的。


    她轻声说:“大人,不同房了吧?”


    乐无涯一扬眉:“?”


    她提醒乐无涯:“我还在孝期。”


    乐无涯想了想,发现确实如此。


    “我跟教我规矩的阿婆说了一次。她不听我说话,只叫我守规矩就是。”


    “……她说,我是皇家义女,用不着守孝。”戚氏女话语中不见怨怼,只是淡然,“……不然,不吉利。”


    戚氏女的态度不像是商量,纯粹是知会他一声。


    新媳妇既然直率至此,乐无涯也没必要扭捏了。


    他跳下喜床,摸了个橘子,顺便给戚氏女带了一个。


    他问:“你叫什么名儿?”


    戚氏女低头剥橘子:“说给了我一个新名字,叫孝淑。”


    “本名呢?”


    “母亲叫我大妮、大姑娘。”戚氏顿了顿,“妹妹叫二妮、小二。”


    乐无涯哦了一声,想起一件事:“对了,小二的坟修没修?”


    戚氏女看了乐无涯一眼:“修了。新县令一上任,把妈妈和小二的坟都修了。”


    乐无涯感叹道:“果真周全。皇恩浩荡啊。”


    戚氏女意味难明地笑了一声:“是,皇恩浩荡。”


    乐无涯说这话,半分真心,三分演技,其余九十六分半全是敷衍。


    他心里清楚,皇上一朝母丧,碰上戚氏女为母报仇之案,这正合了皇上心意,皇上自然乐意好好表彰、抬举她。


    若真论起来,自己才是戚氏女的救命恩人。


    可只有皇上有权让她从孤苦伶仃、身陷囹圄的茶花女,一跃成为平民郡主。


    皇上盛眷隆恩至此,又认她为女,她现今拥有的一切皆为皇上所赐,她理应感恩戴德,为皇上肝脑涂地。


    说白了,乐无涯怀疑,无根无基、尊荣全系于皇室的戚氏女,是被皇上送来盯着自己的。


    即使心中有了定数,乐无涯仍没打算提防戚氏。


    一来,他自认光明磊落,不怕有人刺探。


    二来,戚氏母亲去世,孝期没过,就被从桐庐带至举目无亲的上京,嫁给一个陌生人,着实可怜。


    乐无涯想对这个没了母亲、独在异乡的姐姐好点。


    他咂摸着:“大妮,大妮……听起来是个乳名。不然起个大名儿?”


    戚氏女:“阿婆说夫为妻纲,起个什么名,全听大人的吧。”


    乐无涯往喜床上一靠,往嘴里丢橘子瓣儿:“纲不纲的,我不在乎这个。要我说啊,大妮儿就挺好。但这个名字,是不是你只想要妈妈叫?”


    戚氏女没吭声,只是扭过头,认真地看了乐无涯一回。


    乐无涯忙活了一天,此时一身骨头都疼,见这姑娘既不害羞,亦不见外,便索性赖唧唧地往床上一猫,嘴上又没了个把门的:“怎么样?你夫君高低不错吧?”


    戚氏女难得松了些口风,点点头:“是不错。”


    乐无涯:“……那我能不能不睡地下?”


    戚氏女:?


    乐无涯抱着被子往喜床内侧缓缓挪动,委屈道:“我可不是耍诈,是我以前受了伤,身上受寒,就要伤风胸痛,骨头也会疼。你到时候还要照顾我,多么麻烦。”


    戚氏女确实是个有话直说的性子:“可我也不想睡地下。”


    乐无涯提议:“那便只睡在一起?你在外头,我在里头,中间放个枕头?”


    戚氏女同意,便起身去卸妆。


    在镜前坐下后,她凝视镜面许久,巍巍不动。


    她忽然道:“我第一次这样好看。若她看见,定是欢喜的。”


    “她”是谁,不言而喻。


    她指着自己难得有了几分娇妍之色的面庞,问乐无涯:“我这样的妆容,该叫什么?”


    乐无涯在床上一滚,就把自己裹成了个细条条的被子卷,趴在床上瞧着戚氏:“木兰诗中有言,‘阿姊闻妹来,当户理红妆’,便是如此吧。”


    他知道有许多有关“红妆”的侧词艳曲,都与此时他们新婚燕尔的情境相合,说来也甜蜜悦耳。


    但乐无涯想来想去,恐怕还是这句最合她心意。


    这乐府诗通俗易懂,戚氏能明白其中之意。


    她眼底浮现出薄薄的一层泪光:“好。她能看见,小二也能看见,真好。”


    但戚氏确是生性刚强。


    那泪光在她眼中转了一圈,便消失了。


    她回过身,清淡眼波在红烛映衬下,愈显坚定:“‘红妆’……”


    “从此后,我便叫红妆吧。”


    ……


    然而,乐无涯还是喜欢叫她戚姐。


    旁人调笑他们情笃,阿姐阿弟的也叫得出口,可乐无涯知道,他们几乎真的处成了姐弟。


    在她孝期中,乐无涯搬来了一张软榻,与她共居一室。


    孝期过后,他们仍是一切照旧,谁都没再提同床的事情。


    只是这“姐弟”,有皇帝插手其中,算不得纯粹。


    他知道,戚姐偶尔会写些文字,以报平安之名送到宫里去。


    他并不在乎,面对面地教她习字临帖。


    很快,戚姐的字就写得比他还要好了。


    乐无涯最擅长临他人的字,只瞧过一眼别人写的,就能将笔锋都学了去,对自己的字却采取了放任自流的态度,丑得一骑绝尘。


    他在外应酬、因饮酒头疼时,戚姐会为他冲醒酒茶。


    他旧伤复发,起不来床时,戚姐会端着一碗蜜饯,哄着他喝药,说再不快点喝就顺着鼻子往里灌了。


    这便是他乐无涯前世的最后的一个家了。


    虚假,却又温暖。


    ……


    送别了郭家兄妹,乐无涯在尘烟中立了许久,才慢慢走回了衙门。


    兄妹俩来时,他满心喜悦。


    走时,他却被勾起了满腹不愉快的心事。


    他倒是有心去买醉一场,可这具身体显然不怎么擅饮。


    他还记得上次不慎酒醉后,泼陈员外一脸酒的事儿。


    这身体可得精心伺候着,万一将来闻人约后悔了,闹着要回来,他还得还他呢。


    就算为了他,也得保重。


    在乐无涯盘算着要找个僻静地方窝着缓一缓时,他已走到了衙门口。


    一个快乐的声音响了起来:“哟,太爷回来了!”


    不等乐无涯反应过来,就见衙役何青松异常激动地扑了上来:“太爷,上京有来使,孙县丞已经把人带进衙啦。”


    乐无涯不得不收起一切悲伤:“上京来使?知道是谁吗?”


    “知道!”何青松点头如啄米,“就是夜审那日,您派着和我们一道去小福煤矿的金吾卫大人!会使火器的那位!”


    姜九皋?


    乐无涯迈步入堂,看到了被孙县丞密不透风的寒暄折腾得两眼发直的姜鹤。


    孙县丞再会察言观色,也捉摸不透这位八风不动的金吾卫大人到底在想什么。


    但乐无涯瞧得出,姜鹤生平没见过这么健谈的人,在发憷,在想找个什么地方藏起来。


    看见乐无涯回来,姜鹤猛然立起,面无表情地激动了一下。


    不知怎的,每次看见闻人县令,他都要无端地兴奋,仿佛那个当年在边关天狼营驰马的寡言少年,正在他体内快活地蹦蹦跳跳。


    乐无涯入堂行礼问安后,直问道:“敢问姜大人来此有何贵干?”


    姜鹤行伍出身,倒是更习惯这样直来直去的问答:“上京之人,遣我来送礼。”


    他递来一封厚厚的信,用火漆封了。


    乐无涯接来,刚入手,便觉得这不像是信。


    待他拆开,眼睛险些被晃花了。


    只见里面是一厚沓白花花的百两银票,垒作了一块结结实实的小方砖!


    乐无涯两眼放光,一切忧愁一扫而光:“敢问是谁?”


    不等姜鹤多言,他心中已有计议。


    ……八成是那位不把钱当钱的善财童子。


    可这回他想错了。


    姜鹤答说:“是六皇子。”


    乐无涯一滞:“谁?”


    他分明记得,自己这学生是个不喜奢华的,笔墨纸砚均是皇子标配,住的宫殿更是雪洞似的,全不似七皇子奢华成性,剑柄都要镶嵌宝石。


    可他这哪里是不懂奢华?


    几千两银票不仅说给就给,还知道不用千两面额的,用百两银票扎成这么厚厚一垛,当着孙县丞的面送出来,几乎是在给乐无涯撑门面了。


    果真,一旁的孙县丞眼睛都瞪圆了。


    好家伙!


    他只听说过下面的人用银票贿赂上京官员、人家还眼皮都不抬一下的,可从没听说过钱还能回头的!


    乐无涯这一惊非同小可,半晌才顾上问:“六皇子可有手信带来?这些银两,我待作何用途?”


    “无手信,只有口信。”


    姜鹤清一清喉咙,答:“这些银两,资闻人县令于南亭修路架桥。我再来时,希望路途顺畅。能早至君身侧片刻,便是人生至幸。”


    姜鹤口齿清楚又冷淡地复述完了六皇子的话,想,六皇子待闻人县令真是不薄。


    姜鹤心思单纯,看闻人县令就像看当年的小将军。


    他被人厚待,姜鹤会感到一阵莫名的欣慰。


    至于乐无涯内心之震惊,他暂且是想不到的。


    第35章 邪祟(二)


    乐无涯枕着六皇子送来的银票,作守财奴状。


    时至子时,他仍未能入眠。


    平心而论,谁不爱钱?


    铺路修桥,的确都在乐无涯的计划中,能把这笔钱用上,他就有更多余裕去行为民之事了。


    可真要接了这笔钱,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想不透,于是索性拿出了自己前世那套思想:他到底要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呢?


    他还是乐无涯时,能给六皇子的东西多多了。


    乐无涯仍记得,皇上酒后戏言,曾道,有缺小小年纪,相人如此之准,你看上朕的哪个儿子,朕就许作太子,如何?


    如今,一个小小南亭县令,能给他什么?


    乐无涯把银票抱在怀里,像摸宠物一样又摸了半晌,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或者,退回去?


    然而,有了这几千两现银,什么路都能修成了。


    他从不是那种宁肯和百姓一起挨饿受苦、也非要图个清名不可的官员。


    有钱摆在眼前,为着避嫌不要?


    那是傻了。


    但就这么不明不白没心没肺地收了,看上去似乎也够傻的。


    想到最后,乐无涯感觉不管收与不收,自己都像个傻蛋。


    死小孩!


    他恼羞成怒,一翻身,便搂着银票睡了。


    日有所恨,夜有所梦。


    乐无涯梦见自己某日去外面办完差事,连夜返回上京。


    路上,他一路迎风疾驰,着急得很,可入了城,他的心便定了,下马执缰,在满城华灯中慢慢前行。


    入夜的上京异常喧闹,宝马雕车辘辘而行,乐舞笙歌渺渺无尽。


    他在这醉人的三月春烟中,始终不醉,在这热闹里穿行,像个过客。


    “……老师?”


    乐无涯回过头来,看到了十七岁的项知节。


    他牵着马,着一身青衣,束一条额带,正是个大好青年的模样。


    二人在料峭春寒中对视。


    连着赶了两日的路,乐无涯到底是迟钝了些,看着他呆了一会儿,仿佛看到了少年时那个不知冷热的自己。


    他脱口问:“不冷啊?”


    话一出口,他才觉出失礼:“微臣参见六皇子。”


    项知节不等他将礼行全,就伸手一托他的手臂,随后撤回手来:“老师不必多礼。”


    他和小七不同,若项知是说不必行礼,那必是在阴阳怪气。


    面前的是小六,他说不必,那是真的不必。


    乐无涯摆出老师口吻:“去郊外放马了?”


    项知节:“去观星。”


    “忘了,你从小就好这个。”乐无涯拍拍脑门,道,“老师老了,近来记性不好了。”


    项知节:“老师,还年轻得很。”


    见他小时候那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跳的毛病已有所好转,乐无涯颇感欣慰,拍了拍他的肩。


    项知节牵着马,默默尾随在了乐无涯身后。


    乐无涯走出一段,才发现自己得了皇子护送的殊荣:“怎么不回宫去?”


    项知节:“先送您回家。”


    乐无涯知道,自己这学生话少,因此小小年纪就有了一口唾沫一个钉儿的架势,推拒也是无用,只需接受便是。


    他嘀嘀咕咕的:“怎么喜欢看星星呢?星星有什么看头?”


    项知节:“看了,心里安静。”


    乐无涯:“你够安静了,再静,就要剃度出家了。”


    项知节语出惊人:“以前,想过的。”


    乐无涯颇惊异地一抬头。


    古往今来,信佛的皇子向来不少,可若真有皇子做出落发出家的壮举,那可热闹了。


    一想到皇上的脸色,他就想笑。


    他微笑起来:“不会吧?小小年纪,红尘还没看几眼呢,就要看破了?”


    项知节说:“因为母亲说,庙宇能清人心,镇邪祟。”


    庄贵妃?


    乐无涯奇道:“你身上有什么可驱的邪祟?”


    该不会是庄贵妃被道香熏迷了心,觉得他这个结巴的症候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了体吧?


    庄贵妃乃深宫之人。


    他虽未曾面见,不过她那神神叨叨的行事作风可谓是声名远播。


    他依稀记得,庄贵妃是将门女子,却偏偏迷上了烧香祈祷,集福迎祥,性情也孤僻冷淡,简直像是荔枝树上长了颗西瓜一般奇特。


    乐无涯:“那她该劝你学道才是。”


    “她说,镇不住。”


    “三清都镇不住?”


    “嗯,镇不住。”


    乐无涯有些怜悯,抬手摸了摸项知节的脑袋:“乐师傅也不会念经,不过好在已经是个大邪祟了,应该能吓跑你身上这个小邪祟……”


    项知节被他摸了两下,嘴角本要上扬,可当乐无涯的手滑下、接触到他的皮肤时,他眉头一皱,将他冷得吓人的手抓在了掌心里:“……老师。”


    乐无涯自顾自地嘀咕:“你不信我是邪祟啊,你看,我是狐狸变的。”


    他原地团团转了一圈,疑惑道:“我尾巴呢?”


    项知节把手搭在乐无涯额头上,那灼人的热度让他一触即退。


    随即,他不由分说,拦腰将乐无涯抱起,侧放在了马上。


    乐无涯困惑地一眨眼。


    项知节一本正经道:“老师的尾巴,被我收去了,回家看了病、吃了药,才能还给您。”


    乐无涯抱着马脖子,懒洋洋地问:“我又犯病啦?”


    怪不得这样容易伤感。


    项知节不答,牵着两匹马,加快了脚程。


    乐无涯腰上和胳膊上都没劲儿,眼看着就要往下滑。


    项知节及时扶住了他的腰身,思索片刻,扯下了额带,绕着乐无涯的手系了个扣,叫他能更稳地抱住马脖子。


    项知节天然体热,微温的额带贴着乐无涯冰冷的手腕,叫他觉出了几分熨帖,索性任由项知节折腾去。


    然而,在绑缚时,项知节望向乐无涯的掌心,愣了愣。


    乐无涯这才发现,原是自己手掌的皮被马缰磨破了,有两道粉色的嫩肉翻出来,看样子还挺严重。


    他许久未曾日夜兼程地赶路,人娇气了,手也跟着娇气了。


    项知节却十足的有分寸,并不多问,把他大致固定好,便继续引马往前走。


    乐无涯把脸颊枕在粗糙的马鬃上。


    因为想到了过去纵马驰骋的日子,他不免要想得更多。


    “说起来,上京的星星,一点也不好。”他说,“……以前,老师在军中,是看过很好的星星的。”


    项知节:“那老师告诉我,在哪里,我带老师去看。”


    “太远了。”乐无涯昏昏欲睡,“回不去了。”


    “那就在上京,看星星吧。我知道,有个很好的地方。”


    乐无涯闭着眼睛笑了:“你就诓我吧。上京灯火三千,星星暗沉沉、灰突突的,有什么看头?”


    “有。”项知节的话音笃定,“有一颗很好的,我总是去看。是我一个人的,星星。”


    乐无涯心有所感,勉力睁开眼。


    只见项知节正仰头望向天际。


    道旁灯红如霞,落在他的面颊上,有如红玉照人。


    乐无涯见他瞧得认真,仿佛真有夺目的天上星,便也想去看。


    可惜他眼睛近来有些坏了,怎么费力都看不见。


    他闭上眼,想缓一缓,再认真看看。


    可一睁开眼,眼前的不是上京,是晨光熹微、夜色将褪的南亭。


    乐无涯翻身而起,咂了咂嘴。


    他迷迷糊糊地把钱袋子拆开,又数了一遍。


    搂着这数千两银票睡了一晚上,乐无涯终于下定决心,搞些回礼,以答谢皇子之恩。


    在送礼一事上,孙县丞要比他更加踊跃。


    昨夜他回去后,他索性一夜未睡,拟了一份长长的礼单,一大早便上衙候着乐无涯起床了。


    六皇子如此厚恩,他们必得礼尚往来,添上厚厚的一倍送回去才是。


    要是这差事办得好,自己也能沾太爷的光,在六皇子那里留个名!


    在他的三催四请下,乐无涯终于起身了。


    孙县丞殷切道:“太爷,姜大人我已亲自送到驿馆了。他说会在此处停留两日。趁这两天,咱们也得全了礼,是不?”


    乐无涯在一夜乱梦的折腾下,茫然地嗯了一声。


    孙县丞看他就像看个能助他飞黄腾达的宝贝,满眼都是宠溺:“太爷,您想好了吗?”


    “想好了。”乐无涯揉揉眼睛,“附近有没有特别灵的道庙啊?”


    道庙?


    孙县丞本来要去掏怀里的礼单,展示一下自己的办事能力,闻言,他先是错愕,眼睛一转,便想明白了。


    是啊,姜大人是单人匹马而来,大张旗鼓地带回一堆礼品,不方便不说,实在太扎眼了。


    六皇子若是信道,投其所好,岂不更妙?


    真要寻道门秘宝,一串看似寻常的紫檀手珠就能有千金之数。


    孙县丞忙不迭开动脑筋:“以前,咱们益州近旁有个清凉谷来着,近些年倒是没有声息了。要说南亭附近,临县有座泰山娘娘庙,供的是碧霞元君,香火鼎盛,不少人都说灵呢。”


    乐无涯:“啊,那等我斋戒沐浴,去请点香来便是。”


    孙县丞期待地望着他。


    结果乐无涯半句后文都没有,向后一转,竟真的打算去沐浴了。


    孙县丞不得不冒犯了,伸手抓住乐无涯的袖子:“……太爷?”


    见乐无涯一脸的莫名其妙,孙县丞悄悄擦去掌心汗水,不大确定地问:“太爷,只请香?”


    乐无涯:“啊,那不然呢?我把碧霞娘娘的神像搬到上京去?”


    “……不是……您就送香?香能值几个钱?”


    孙县丞以为自家太爷是个通达的人精,怎么偏偏在送礼这件大事上糊涂了?


    乐无涯理直气壮:“钱算什么?要紧的是心意。”


    孙县丞哭笑不得:“您……”


    乐无涯想了想,纠正了自己的措辞:“对了,你的心意的确是不值什么钱的。我的心意值万金。”


    孙县丞:“……”


    在孙县丞为他的言论震撼不已、呆愣原地时,乐无涯找着个机会偷溜了。


    那又不是旁人,是小六。


    小六会送银子,确实出乎了乐无涯的预料。


    他似乎真的与乐无涯印象中的好学生不大一样了。


    但他若是一坏到底,想要借此向官员索贿,不知道有多少朝廷大员、封疆大吏肯封上上万的银两,巴巴儿捧给他。


    南亭县,弹丸小县而已,真要按照官场上那套你来我往的把戏,正儿八经地加倍回礼,非得掏空县库不可。


    小六不会干这种不靠谱的烂事儿。


    他说要给南亭修路,就是修路。


    他既一片诚心,自己当然也要报以绝对的诚心。


    乐无涯难得虔诚,斋戒一日,沐浴焚香后,步行前往娘娘庙。


    经过一番跪祈祝祷,乐无涯向庙主求了一把蜀香,用檀木盒恭恭敬敬地封了,送到了姜鹤手里。


    直到姜鹤上路,孙县丞仍是满怀希望。


    他猜想,是太爷提防自己,不想将具体送的什么告知自己,也算是合情合理。


    总不会真的只送一把香吧。


    哈哈。


    ……


    青溪宫的宫院里,大门紧闭。


    檀香混合着沉香气息,常年袅绕不散,院中无花,只种着成片的青松冷杉,一院的青翠欲滴。


    项知节跪在院中,是最挺拔的一棵青松。


    他神色恬和泰然,并无任何受罚的委屈不平之色。


    新升职到青溪宫内侍的丫鬟阿明捧着一只木托盘,颤颤巍巍地走到项知节身前。


    她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今日六皇子进宫,本是件喜事来着。


    自己按贵妃娘娘吩咐,去尚食局里取了六皇子爱吃的点心匣子,刚一回来,就看见六皇子跪在院中,而自己也领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差事。


    “他又被邪祟上身了。”庄贵妃冷冷吩咐,“拿柳条枝,蘸了符水,好好抽打他一顿。”


    阿明知道贵妃娘娘的脾性,不敢多问,只好折来软嫩些的柳条,连带着“符水”一起端到了项知节身前。


    六皇子向来是个好脾性的,见她颤抖到了几乎要把符水瓶子砸了的地步,反倒出言宽慰道:“莫怕。这是母罚子,你代行母职,不算僭越。”


    阿明快要哭出来了:


    这算什么事儿啊?


    可她是娘娘的婢女,端青溪宫的碗,吃青溪宫的饭,不好拂逆主子。


    阿明只好硬了心肠,小声道了句“六皇子恕奴婢死罪”,便用柳条枝子蘸取了符水,小心地在六皇子两肩掸了起来。


    与其说是给他驱邪,不如说是给他洗尘。


    阿明这样不济事,很快,殿中侍奉的大宫女丹琼走了出来。


    丹琼走近,一把夺去她的柳条枝:“青溪宫可是短你衣食了?这般无力,岂能驱邪净秽?”


    她将阿明让到了一边去:“这里交我吧。”


    阿明知道丹琼是要为她解围,感激万分,谢了罪后,便提着裙子头也不回地直逃到了廊下。


    她刚迈出几步,就听一声柳条的窸窣声,几点符水甚至直飞到了她的后颈。


    能在身上抽出响,得下多大的气力?


    可她硬是头也不敢回,直到绕过石屏风,才回头偷眼看了一下。


    六皇子仍是直挺挺地跪着,满身坦然,毫无在下人面前受辱的模样。


    阿明躲入了内室,才发现其他人该忙什么就忙些什么。


    相较之下,一惊一乍的自己异常扎眼。


    她只好学着其他姐姐,端起冷淡的架子来,转去小厨房,洗了手,打理起点心匣子来。


    不多时,丹琼掩了门进来,一直紧绷着的严肃面容这才松弛下来,露出一副无奈神情。


    阿明小跑着迎了上来:“丹琼姐姐……”


    丹琼叹了一声,安抚她道:“你莫要紧张,他们母子俩向来是这样,六皇子不会责怪于你。”


    阿明嗫嚅:“是我不中用。”


    丹琼拍拍她的肩膀:“没事儿,第一次给六皇子驱邪时,我也害怕。”


    见丹琼肯来安慰自己,阿明心间一松。


    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最会撒娇,她环住了丹琼的胳膊:“姐姐,娘娘向来心静,怎么突然动了这么大肝火?”


    “你真要听?”


    阿明实在是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绞尽脑汁地想借口:“我、我若是知道缘由,就知道绕着那话儿说,不会触怒娘娘了!”


    丹琼沉沉地叹了口气:“六皇子今日带了礼来,是一把极好的蜀香。”


    阿明点点头。


    她去取点心匣子前,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那时候娘娘明明脸上是有些笑影儿的。


    为何后来又会发怒呢?


    丹琼答说:“因为六皇子说,这是娘娘的儿媳妇送她的礼物。”


    阿明一怔,旋即笑了起来:“六皇子要娶亲了?那是好事儿啊,娘娘怎么——”


    丹琼甩出手绢,轻轻打了一下阿明的脑袋:“欢喜什么?……你年纪小,不懂。”


    看阿明仍是迷茫,丹琼摇头。


    说到这一步,也算够了。


    只要别让这傻丫头当着娘娘的面,念叨什么六皇子年岁大了、该给他娶亲便是了。


    ……


    日光烈烈,院中的项知节盯着自己的手掌。


    他的面颊两侧有柳叶抽打蹭上的红痕,头发也被符水弄湿了,看上去形容凄惨无比,但丹琼手上有数,此时只是微微作痒,并不算痛。


    他的手掌中空空一片,唯有竹影摇曳。


    项知节轻轻笑了。


    当年,老师的尾巴他偷偷藏起来了,还没还。


    有大邪祟陪着他,他何惧邪祟呢。


    第36章 窥看(一)


    乐无涯送去了礼。至于收礼的人会将自己的礼物冠以何等意义,他尚且不知。


    里老人等乡绅们忙着修筑塘坝。


    郭姑子正将乐无涯的意图转告戚红妆。


    孙县丞被派去购买茶树,锦元县令齐五湖则被乐无涯说动,派遣了自己擅长垦田的心腹前去“学习”。


    有了外人在旁,孙县丞想必翻不出什么大风浪来。


    那么,摆在乐无涯眼前的,就只剩下了一件大事。


    修路!


    乐无涯先聘请巧匠,将城中大道和城外小路细细丈量一遍,绘制成图,挂到了他的书房墙上。


    至于细化图纸一事,他交给了闻人约。


    包括哪里经过坟头、哪里占了耕田、哪家是连燕子路过都要薅下三根毛来的地痞无赖、哪家喜欢私占道路堆放自家物品,都得一一在图上标注得当。


    提前把县情吃透,今后闹将起来,他也好有所应对。


    益州多数是用黄泥铺路,造路时自然是便宜又方便。


    可一到下雨,道路泥泞不堪,泥点子能直溅到人腰腹上来。


    大风起时,连地皮都要被刮平半寸。


    乐无涯前世办差,走南闯北,见过宽洁平阔的街衢,也见过粪壤堆积、一步一滑的秽地。


    他决定效仿金陵城内的道路,先用石灰掺进路基,再使炒过的黄土和着盐碱土厚厚铺上一层,夯得结结实实,随后再用大块石材平铺。


    既然是供通商之用,那往来车辆必然吃重,天长日久,对道路的损坏不可避免。


    道路的基础只要打得牢固,将来就能节省下一笔不菲的修缮开支。


    定下计划后,就要将此事告知百姓了。


    白日修路,百姓出行定然不便。


    晚上破土,叮叮当当的,也必会扰人清眠。


    师爷拟了一份标准的官府告示,引经据典,赞颂修路之事利在当代,功在千秋。上至天子下至知州地感恩了个遍。


    乐无涯看了一遍后,在旁批注:“拿去厕坑里做厕纸。”


    师爷不中用,乐无涯索性自己动手,大笔一挥,广而告之:


    路途通,百业兴,


    车水马龙常繁荣。


    农货鲜,城货便。


    鸡鸭鹅鱼到门前。


    赶大集,会亲戚,


    戏曲班子唱大戏。


    ……


    太爷这打油诗一张贴出来,百姓们都觉得有趣儿,聚拢在一起念,念着念着、乐着乐着,都觉出了好来。


    甚至有县民托人到衙门打听,太爷到底什么时候打算修路?


    饶是如此,乐无涯总还觉得有些不足。


    看着在修路图前反复打转的乐无涯,闻人约颇感不解:“顾兄,已经很好了。”


    乐无涯:“我总觉得缺点什么。”


    生前,乐无涯与不少官员都有酒桌往来。


    在酒宴中,不少人曾冲他大倒苦水:家里但凡是修个园子、庄子,或是铺条新路,底下的那些个刁民、匠人,没有哪个不偷奸耍滑、暗地耍诈的,采买、筑修,哪个流程都有人卯着劲儿地捞油水,甚至在园林里栽五十棵树,都得想尽办法顺走十棵树苗,偏偏个个还面带怨气,好像谁欠他们十贯钱似的,喂狗还能瞧个好脸色呢。


    乐无涯把这些话听进去了,但一时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除非自己长出三头六臂,否则决不能面面俱到地盯着每个流程。


    眼见他心急,闻人约也不好受,索性一把抓住他的手:“顾兄,同我说说吧。”


    乐无涯停下脚步,细细打量他。


    闻人约本身便是个扎实性子,明相照这具新身体底子又不差,这一个半月的武艺习练下来,成果颇丰:他抓人的时候都知道怎么使劲儿了,让人既不痛、又挣扎不得。


    ……或许他可以弃文从武,去考个武状元。


    眼看是跑不掉了,乐无涯在他身侧坐下,不提前世,只说了自己的担心。


    闻言,闻人约愣了愣,继而笑道:“顾兄,安心吧。只需找本地工匠,这麻烦能免去八成。”


    乐无涯:“可……”


    他斟酌了一下言辞:“但凡破土动工,耗资往往甚巨,利益牵连颇大,若生硕鼠,恐伤民生。”


    闻人约点点头:“顾兄说的有理,但您所说的修园子、修庄子,是不是轮班工匠?每隔三年,就要轮番去上京坐班三个月?”


    乐无涯瞧他一眼:“又想诈我?”


    闻人约忍不住低头一笑:“顾兄肯让我诈么?若肯的话,我便要心喜了。”


    乐无涯震惊:“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闻人约:“……啊?”


    乐无涯沉痛:“你好好的一个人,何时这般轻浮了?”


    面对乐无涯的指责,闻人约摸摸鼻尖,有些愧疚。


    可他想,这样算轻浮吗?


    顾兄不是总同他这样说话?


    声调和语气,他都有认真去学呢。


    ……看来不是什么都能学啊。


    乐无涯训导完他的新学生,喝茶顺了顺气,道:“上京风气,的确如此。”


    乐无涯自己没修过园子。皇上赐府,他住进去时是什么样,被抄时就是什么样。


    但干活的匠人想方设法地贪墨,在上京的确不是孤例。


    闻人约一语中的:“可那是给达官贵人干活啊。”


    “多少匠人被征调去上京,路途迢迢,身在他乡,谁知道会遇上什么事?”


    “往远了说,大概五六年前吧,一个常年在我家干活的泥瓦匠受征上京,只是给一个官员家粉刷墙面而已,结果那间房逾了制,被御史参了一本,那泥瓦匠就被连带着下了狱,听说后来被流放了;往近了说,明秀才的父亲就是轮班匠,不也因为伤寒,在路上病逝,到死也没回成家?”


    “他们在外头干活不易,自是要替自己和家人打算,能捞一笔,就是一笔。谁知道这趟还能不能回去呢?”


    乐无涯沉默了。


    他到底是在上京呆的日子太长,做官的时日太久,一时没想到这一层。


    闻人约轻声细语地安抚他道:“顾兄,南亭县修路,是给南亭人自己干活儿。百姓们心是齐的,不愁事情办不成啊。”


    闻人约说过许多幼稚话,但这番话讲来着实有理,令乐无涯宽解了许多。


    见他神色转好,闻人约笑问:“顾兄先前潇洒无羁,抄吉祥坊和陈元维家时,都知道肥一肥衙役们的腰包。如今这般谨小慎微,是为着什么?”


    乐无涯想,谁让这是小六的钱啊。


    本朝皇子的俸禄不高不低,也就那样。


    小六那么个清苦人,手头上的活钱能有几个?


    他这回怕是把老婆本都舍了。


    自己既是收了钱,就要郑重以待。


    要是换了小七,他花起钱来,自己必定不心疼。


    ……


    可惜,人这东西,就是经不得念叨。


    上午,他把项知是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儿。


    下午,一名裁缝便带着五个学徒,坐着牛车,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南亭县衙。


    裁缝先生来的时机不巧,正赶上乐无涯要出门看地的时候。


    瞧见那斯文有礼、生了一副黄山羊胡的老先生,冲他作揖行礼,乐无涯才想起来,小七在信中提到过,说要给自己送个裁缝来。


    既然是钦差大人所赐,老先生也是远道而来,他便客客气气地邀请裁缝入了衙。


    裁缝姓寿,活了一把年纪,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他轻手俐脚地用尺子在乐无涯身上比划着:“大人,小的不占您多少功夫,至多一盏热茶的时间就是了。”


    乐无涯“嗯”了一声,心思没放在衣服上,而是在想要不要在道路两旁种些花草。


    寿裁缝经验老道,说是一盏茶,就是一盏茶。


    他拿起记了数的图纸,仔细审视一番,感叹道:“相差无几呀。”


    乐无涯侧过身来:“什么?”


    寿裁缝收起他的尺码:“回大人,聘我来的贵人,原本是给了一套尺码的,想叫小的制成成衣,给您寄送来。可贵人后来又改了主意,说衣服总要合体才是,才教小的跑这一趟。”


    他比划了一下:“您啊,就腰身这儿细了一吋半,其他的,和贵人给的尺码都差不多。”


    乐无涯急着出门,就没细思裁缝话中深意。


    直到晚上回衙、躺在床上,乐无涯才品出事有蹊跷。


    ……小七从哪儿知道的自己的尺码?


    他再世为人,身形改换,和项知是相见,也就那么匆匆两面而已。


    唯一能叫他近距离观察自己身形的,就是自己和两位钦差大人共坐一堂、合力同审陈员外的时候。


    乐无涯记得,那时小六问话多些,小七却难得地寡言少语,只见缝插针地出言讥刺了几句。


    但他能隔着衣服,看出自己的尺寸?


    那他看得可够使劲儿的。


    乐无涯越琢磨,越觉得很玄。


    寿裁缝量完尺寸,一去不回。


    过了半月有余,乐无涯忙着征集工匠,以及从近旁的景族境内采买石料,几乎要遗忘这件事时,寿裁缝再次神出鬼没地登了门,一口气送来了五十套衣服,装了满满三口箱子。


    彼时,乐无涯不在衙内,衙役们也知道太爷请人来裁衣服的事儿,便做主替乐无涯收下了。


    谁想,牛车上午刚来,下午又至。


    寿裁缝的学徒又拉来了五口大箱子。


    衙役们看愣了,忙问:“小师傅,送错了吧?”


    那学徒也被问愣了,忙确认了一下地址:“没错啊,南亭县衙。”


    衙役一头雾水:“头晌午不是送过了么?”


    学徒一指箱子:“上午是春装。这是冬装。贵人说了,都要上好的狐皮和水獭皮,所以瞧着多了些。师傅已经打点好了,直接入库就是,和上午一样,都是五十套。”


    衙役们一听,便觉得这事儿不对:“小师傅,还有多少?”


    学徒是个一板一眼的老实性子,朗声道:“夏秋两季的衣裳还在做,师傅说,怎么着还得半个月,不敢耽误功夫,先把冬春两季的送来,冬天的收拾好入库,春天的让大人现穿!”


    衙役们倒抽一口冷气,牙花子都酸了。


    他们没听说过这么做衣裳的!


    怪不得这老头儿不远千里跑过来,这一单干完,他足有两三年不愁吃穿了!


    学徒见这二人满眼惊诧,想了想,忙道:“那帽子、手套,以及和衣裳相配的抹额,师傅交代了一声,说还在制,请太爷委屈委屈。”


    衙役们:“……”


    ……不是,谁委屈?


    在南亭县,这八口大箱子若抬进家门,什么天仙都能娶回家了!


    待乐无涯折回衙中,衙役们忙不迭向他转告了这震撼的消息。


    乐无涯的反应甚是淡漠:“哦。知道了。”


    这小兔崽子不把钱当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


    他肯勤俭持家,那才是咄咄怪事。


    衙役们:?


    他们不免自惭形秽起来。


    不愧是太爷啊,眼界就是高。


    瞧着衙役们敬畏的样子,乐无涯轻轻一哂,脚步轻捷地进了衙门。


    看着院子里整整齐齐联排摆着的八口箱子,他跳了上去,睡在了上头,望向瓦蓝色的沉沉夜空。


    小七这一手,堪称一举两得。


    既能邀买自己的心,又替自己撑了场子。


    这几口箱子鱼贯似的抬进来,张扬又热闹,送礼的效果要比小六送的一沓银票强上百倍不止。


    乐无涯想着想着,却又跑了神。


    这小败家子儿,真不知道相看了多少佳人,才养成了这一眼看出人尺码的本事?


    ……


    与此同时,上京之中的七皇子府邸收到了一封信件。


    此信来自身处南亭的寿裁缝,其上是一串数字,任谁也看不出此为何意。


    信件很快送到了项知是手中。


    他拆开一看,不禁莞尔。


    他曾吩咐寿裁缝,等他给闻人约县令量体完毕,记得将尺码抄录一份,寄他看看。


    他要看看,自己是否走眼。


    如今看来,自己本事仍是不减当年。


    一样一样看下去,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有一个数字,和他目测的差距有些大。


    他面对虚空伸出手去,闭上眼,摆出了一个单手拥抱的姿势。


    ……和老师一样。


    闻人县令的腰身,也是一尺九吋。


    第37章 窥看(二)


    乐无涯的夏秋装还未入衙时,麻烦就先一步找上了他。


    景族中有座冉丘山,盛产好石料,位于大虞和景族的交界处。


    石料这种东西运送不便,单是路费就要花上好大一笔,因而越近越好。


    大虞和景族多年未曾正式交兵,边境摩擦都是四年前的事了,通商也是常事。


    乐无涯向吕知州禀告备案过后,便下了订单,付了首款,只待石料送来。


    谁想在过冉丘关口时,石料被守关的景族官员扣下了。


    对方倒也不是打着强抢的主意,把乐无涯派去接运石料的十名衙役好吃好喝地款待了一番,放了回来。


    何青松也是其中一员。


    他苦着脸道:“太爷,那边的官儿叫孟札。他说这批石料量大,不敢轻放,怕有违制之嫌,得确认是大虞官府采买,才肯放行呢。”


    乐无涯:“他不认文书?”


    何青松:“他说他不识字。”


    乐无涯笑:“那他们想做什么呢?”


    何青松:“他们说……请主事之人去一趟,验明正身,解除误会就是了。”


    乐无涯托腮玩笑道:“要是把主事之人扣在那里了呢?”


    何青松其实也觉得,此事甚险。


    那孟札对他们是够客气的,可那人长得凶神恶煞、膀粗腰圆的,何青松这等人看了都打怵,更别提太爷这种斯斯文文的小年轻了。


    大虞、景族的边境已经平安多年,但何青松年岁较长,在他小时候,是亲眼瞧见两边是怎么打得鲜血淋漓、人头滚滚的。


    他把牙一咬,心一横:“那咱们就不要那石料了!叫他们原路运回去,咱们退钱,另寻主顾!”


    乐无涯微微摇头。


    这些时日,他把周边产石料的地方摸了个遍。


    益州确实有几处可出石料的地方,但一来路遥,反倒不如冉丘山近,二来石料品质不高。


    花更多的钱,买更不上算的东西,这笔赔本生意,乐无涯是绝不会做的。


    衙门里算作“主事之人”的,实在不多。


    孙县丞此时不在南亭,师爷是个胆小不能扛事的,在旁听着,猜到有出外差的可能,腿肚子和眼珠子便开始一起转圈,思索自己该染上何等重病,才能逃过这件差事。


    乐无涯没让他难为太久:“我去。”


    师爷大松了一口气,还不忘说两句场面话:“太爷,这活儿危险,去不得啊。”


    乐无涯乜他:“要不师爷去?”


    此人马上闭嘴,又爱惜自己的皮肉,舍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只好低着头,捻着精心修饰过的四寸美髯,作委屈状。


    乐无涯其实已经猜到了大半。


    自己真正的生辰八字,只有“那个人”知道。


    小凤凰与他,必然在私下里有所交易。


    小凤凰的紫檀炉子坏了,以他那火爆性情,那人免不了要吃一顿骂,事后也免不了要起疑心。


    所以,有个卖花郎跑到了他衙门前,在他生辰这天,要来看一看他,还不忘给他找点麻烦。


    ……怎么还是这么个别扭性情。


    乐无涯认命地叹息一声。


    就算不牵扯前世种种,为了他的宝贝石料,他也得去走这一遭。


    ……


    听闻此事,闻人约道:“带我一起去。”


    乐无涯颇为感动。


    这孩子可太靠谱了,不管去或不去,这话听着就让人踏实。


    然后他便拒绝了闻人约:“不成。”


    闻人约第一次被乐无涯拒绝,惑然地一眨眼:“为何?”


    “不是什么大事儿。景族就算要再兴刀兵,也不会因为这批石料。”乐无涯道,“我带着何青松他们去,让他们接着押运,最多三日功夫,我就回来了。你在这里好好读书练武,我给你出道试题,你当乡试试卷写,等我回来,可是要给你考评打分的。”


    至于真正的理由,乐无涯没同闻人约说。


    ——闻人约曾被他诓去,跟卖花郎打了照面。


    万一这次真是那人设计的,二人相见,那误会可就大了。


    乐无涯换上了高头大马,穿戴严整,穿过清源、三河、旌安,一日间便到了交界处的驿馆。


    乐无涯将马交给了何青松去喂,刚刚在房间歇下,便有人来敲门。


    三下一停顿,周而复始,还挺礼貌。


    乐无涯艰难起身,走到门前,不由吃了一惊:“你?”


    闻人约身披夜色,手里还捧着个卷匣,行礼道:“大人,您出的题我写完了,来交试卷。”


    乐无涯:“……”


    他早该算到!


    这人看着软和,心里可有主意得很!


    乐无涯接过他的匣子:“你从哪儿来的马?”


    闻人约实话实说:“您待我亲厚,从衙门里调一匹马用,也是不难的。”


    乐无涯第一次知道,实话实说也能这么气人。


    乐无涯气鼓鼓地转身,一瘸一拐地朝床走去。


    闻人约一怔,忙上前扶住:“顾兄怎么了?”


    乐无涯颇没好气:“还不是怪你!”


    闻人约:“?”


    闻人约这身子完全是文人底子,自己当初驰马城中的时候还觉不出来,一走长途路,才知道厉害,此时腰身以下都酸软疼痛得不像是自己的。


    乐无涯身上不爽快,也不给闻人约好脸色,往床上一倒,翻出他的试卷,借着油灯的光芒看起来。


    他倒也不至于跟闻人约的试卷过不去。


    闻人约掩门后,缓步走近。


    灯昏昏、影深深,乐无涯靠在床头,形容苍白又懒散,卷发披散,油灯的光落不进他的眼里,只能被隔绝在外。


    他沉默着走上前,把灯芯剔得更亮了些。


    恰在此时,乐无涯抬头看他:“连夜写的吧。”


    闻人约:“嗯?”


    “能闻见灯油味儿。”乐无涯举起薄薄的纸张,“你家油灯里掺了什么?还怪好闻的。”


    闻人约凑近,轻轻一嗅。


    乐无涯补充道:“像是桂花。”


    闻人约想解释,明家家贫,没法像自家书房一样用熏香提神,明家妈妈便将她梳头用的桂花油放在旁边,叫他倦了的时候就闻一闻。


    这款桂花油是明妈妈自己做的,味道清淡纯正,还掺了点薄荷,被油灯的热力一烘,便染在了卷面上。


    他想要说话,但眼前薄得透光的纸张另一侧,是乐无涯影影绰绰的面容。


    他鼻腔里除了桂花油的味道,还有乐无涯的气息。


    明日要会客,乐无涯刚洗过澡,身上只有热水烘出的皂角香,显得异常洁净动人。


    闻人约的声音微微发紧:“是。是桂花。”


    乐无涯捧着他的卷子,艰难地翻了个身:“不成,颠得腰疼死了。”


    他本想换个姿势能舒服点,但下一刻,一双手压在了他的腰身位置。


    乐无涯愣住了,闻人约也愣了。


    闻人约新身体的手掌宽大,合并着压下去,就把乐无涯的后腰占满了。


    而且那腰软得很,轻轻一按就陷了下去。


    闻人约敢肯定,这不是自己的腰。


    他说:“给你揉揉。”


    乐无涯倒也无可无不可,重新倒回了床上。


    闻人约自己的身体,自己爱惜一点,是应当应分的。


    他说:“可趴着看的话,灯有点昏。”


    闻人约把油灯单手举起:“给你揉着,也给你照着。”


    一时间,屋内安静得很,灯花轻微的炸裂声与翻卷声彼此相合,相得益彰。


    “我知道我该听话。”闻人约轻声说,“你离开我,我心中无定。”


    乐无涯背身向他:“看见我就有定了?”


    “嗯。”


    “那可不行。”乐无涯说,“将来你要考去他处,还要带我去上任不成?”


    闻人约沉默了。


    面对着他的后背,他自嘲地笑了笑,答:“也是。”


    乐无涯却没答,肩膀抖了抖,把脸和乱发一起埋在了胳膊里。


    闻人约又揉按了一会儿,才觉出他姿势古怪:“困了?”


    “唔……”乐无涯忍无可忍地猫起腰来,“别揉了!”


    闻人约:?


    他担忧地:“我手重了?”


    “你就折腾我吧!”乐无涯朝闻人约蹬出一脚,但因着心烦意乱蹬了个空,“回你自己屋去!”


    他匆匆地拉过被子,遮住了自己的双腿。


    尽管乐无涯手快,然而闻人约还是瞥见了一点端倪。


    他的脸骤然烧了起来,快速站起,转身端着油灯,撒腿就跑。


    他腿长,跑得又利落,待乐无涯回过神来,他已顺走了屋里唯一一支油灯。


    乐无涯翻身起来,低头掀开被子看了一眼,比划了一下。


    还成。


    尽管自己丢了人,这尺寸可不算丢人。


    他深呼吸一口,脑中乱纷纷的一片,又想到上辈子自己最后扯的那个欺世之谎。


    说这话时,自己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现如今的自己已经记不大清了。


    年少时,他刚刚尝到喜欢一个人的滋味儿,就被断了念想。


    后来,他是谁都不敢爱了。


    断袖之言,算是他最后的坏心眼,也算给他最初的那点少年意气一个交代、一个说法。


    没想到重生一世,自己身随意动,看起来又不大安分了。


    乐无涯被闻人约的无心之举,磋磨出了一腔心事,越想越气,盯着他的卷子,有意给他判个零蛋。


    但在平息了骚动之后,他还是举步走到廊下,借着灯笼的光辉,把那篇写到一半的文批完了。


    行文尚可,字迹工整,偶有妙语,写八股是够瞧的了。


    有了这半年多的官场历练,闻人约的时务策撰写水准更是比其他同辈高出了不少。


    但笔锋仍是稚嫩,尚有不足;时务策引经据典多,自己的观点少。


    乐无涯打了两个圈,划了四个叉,无情地送他名落孙山。


    ……


    回了自己房间的闻人约,待面上热度稍褪,才发现自己带走了乐无涯房间的油灯。


    他懊恼地一抿嘴,向门外走去,想将油灯还给他。


    可万一撞破现场,看到那人低着头纾解……


    闻人约向后一个急转身,捧着灯回到了床边,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


    一烛灯火跳跃不休,将他的面颊烤得灼灼发烫。


    他举着灯愣了很久,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朝门外走去。


    闻人约一脚跨出门外,向走廊那端看去,正好撞见乐无涯披衣站在灯笼下,借来一段光,为自己批改试卷。


    春寒料峭,此处又是边地,乐无涯一边审看,一边低头呵了一下手。


    他呵出的薄薄白雾,和他的身量一样,都是单薄又可亲的。


    闻人约僵硬了一下,将自己迈出门的脚收了回来,快步走到油灯前,将两盏灯一齐吹灭。


    这回,轮到他岀不了门了。


    一切声音都显得那样清晰。


    虫鸣、风声与他的鼻息,都是那样声若雷霆,好像随时会暴·露在那人眼前一样。


    好在这折磨没有持续太久。


    不多时,彼端的门扉隐隐约约地响了一声。


    乐无涯回了房间。


    闻人约翻了个身。


    直到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面颊滚烫,并非是被油灯炙烤所致。


    ……


    次日,乐无涯携着色厉内荏的何青松等人,以及一个神思不属的闻人约,拜见了冉丘关的孟札。


    诚如何青松所言,孟札确实是个一眼悍犷的糙汉,四十来岁的年纪,一颗脑袋剃得干干净净。


    有一道鲜红的刀疤横贯他的顶门心,把他变得活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好在此人表里不一,性情不仅暴烈,还颇有几分斯文。


    然而,这更加平白增添了几分恐怖,总感觉这人上一刻和和气气地聊着天,下一刻便要抄起马刀来和人拼命了。


    乐无涯想得不差。


    这事解决起来不难。


    问清石料用途后,孟札就跟乐无涯赔了礼,并坚决要挽留他吃顿便饭。


    乐无涯并不意外。


    今后第二批、第三批石料还要经过此处,他没必要推三阻四,把关系搞僵。


    他欣然应允下来。


    用饭的地点,择在了冉丘关内的官邸。


    说是官邸,只是一处四四方方的小四合院。


    听说乐无涯不擅酒,孟札也不强求,吩咐人换了雪梨蜜水来。


    菜过三巡,何青松等人渐渐酒酣耳热,又见孟札迟迟不露出狰狞面容,还是那个温水似的好脾气,便不再拘束那么多了。


    何青松最好奇他额头上那道纵贯伤疤的来处,一眼一眼地偷看,看得孟札都有些哭笑不得了。


    他耸耸肩,道:“您想问就问吧。”


    何青松咧嘴一笑,往脑袋上比划一下:“这个……怎么弄的?”


    孟札:“铜马之战里,被一个小将军砍的。脑浆子差一点就要流出去了,是我命大。”


    何青松稍作回想:“铜马之战……十几年前……啊,是裴少将军?”


    “不。”孟札道,“是另一个和他一起出征的小将军,姓乐,您可知道?”


    何青松吱喽喝下一杯:“乐无涯!谁不知道啊。”


    乐无涯夹了一根菜,看着他脑袋上那条可怖的大疤,默默地嚼着。


    他砍过这么一个人么?


    杀的有点多,不记得了。


    孟札转向乐无涯:“您知道此人么?”


    乐无涯一脸诚恳地摇头:“铜马之战时,我还是个孩子呢。”


    “是,闻人县令年少有为,许多事情是不知道的。”


    孟札也隐有醉态:“比方说,您这批石料是从冉丘山里来的,可十几年前,冉丘山被一伙山匪霸占着,哪怕石料再好,也运不出来。这件事,您可知道吗?”


    乐无涯静静看着他。


    他知道的。


    同样,他也知道,眼前人在借醉诈他的话。


    那么,那个人一定在这里了。


    ……


    此刻,此地,与他们一墙之隔的地方,有一方小桌,一壶烈酒。


    桌旁、酒旁,端坐着面容冷峻的赫连彻。


    乐无涯爽朗带笑的声音自那边传来:“我不知道啊。您讲讲看?”


    第38章 窥看(三)


    孟札其实也不明白,为何主上会突然找到自己,让自己拦下小县令采买的石料,把他带到关内,还点明要让他在席上提及冉丘山之屠。


    他私下里已经打量了小县令无数眼。


    此人个头堪堪抵到自己的下巴颏儿,除了绣花枕头似的长相,实在是看不出什么玄妙之处来。


    无奈,王命难违。


    况且,冉丘山屠杀,他是亲历之人。


    到了他这个年纪,总爱回顾些过往的灿烂事迹。


    见几人齐齐望向他,想听听景族的奇闻轶事,孟札颇觉畅快,开始像他少年时最爱嘲笑的中年人一样,忆往昔辉煌岁月。


    而隔壁的赫连彻一下下敲打着桌子,比他想得更长,更远。


    ……


    母亲生下鸦鸦,身体稍稍康复,便径直投入治军练兵的大业。


    赫连家并非景族王室一脉。


    当时,景族王室奉呼延氏为主。赫连家是景族与衍族的混血,全情效忠于呼延氏。


    赫连氏骁勇善战,男女出生便在马背上,戎衣作常服,弓马猎天下,常有“横厉如隼,敏慧如鸦”之美誉。


    赫连彻的父亲赫连昊昊因连年征战,新伤旧伤化作数不清的沉疴旧疾,无法再上战场,那么便理所当然地轮到母亲达樾身先士卒。


    他们二人是表兄妹,自幼一起长大,早已互为骨血。


    达樾一心扑在军务上,刚生下来的赫连鸦,便归了赫连彻抚养。


    赫连彻与一些负责军务后勤的军妇住在一起。


    她们生性豪放直爽,没有大虞那么多繁文缛节束缚着,再加之赫连彻只是个孩子,她们并不怎么避讳他,因此他经常能见到她们给孩子哺乳。


    偏偏鸦鸦出生时,这些军妇的孩子都活蹦乱跳地长大了。


    没了奶水,赫连彻只能自力更生,见弟弟喜欢咬些什么,便把手指洗干净,蘸了羊奶,一点点喂他。


    鸦鸦的性情并不闹人,总眯着葡萄似的大眼睛,懒洋洋地偎在他怀里,发呆、睡觉,或是仰起头看他。


    赫连彻被他看一眼,心就要化上一次。


    可他也有一桩苦恼:


    偶尔鸦鸦会把自己这个哥哥当母亲,在他怀里找奶吃。


    赫连彻最怕他这样,因为被其他军妇瞧见,他一定会被笑话;不阻拦他,他的胸口就会痛得要死。


    ……偏偏他还舍不得打。


    拉他一下耳朵都舍不得。


    就这么拉拉扯扯、打打闹闹中,兄弟二人感情日笃。


    他一心一意地教他:“叫哥哥。”


    赫连鸦说不了话,只对着他笑。


    赫连彻把自己用来编头发的红檀珠子缠在赫连鸦的手腕上,诱惑他:“叫哥哥,这个给你。”


    他持之以恒地教导着鸦鸦,即使舅舅达木奇嘲笑他,这么屁大点的小孩子,叫阿妈都是勉强,你还教他叫哥哥,还不如给他唱山歌。


    说着,达木奇就扯着破锣嗓子吼起了山歌。


    赫连彻忍受不了他这样聒噪,双手抱着孩子,试图用脚驱赶他。


    然而赫连鸦很喜欢达木奇的山歌,格格地笑起来。


    达木奇顿觉新鲜:“哟,这小小子识货!还没人欣赏过本将的歌喉呢。”


    见鸦鸦不烦他,赫连彻便格外开恩,允许阿舅留下来了。


    达木奇亮开喉咙,唱起了一首小调:“一壶老酒肩上背,我骑着马儿等那姑娘来追,追出来的是我的娘诶,她把巫符拴我身上,叫我早日回——”


    赫连鸦静静地听着,一脸的神往。


    一大两小就这么并肩坐在河边上,看清澈的河水汩汩流向远方。


    赫连彻想,没有更好的日子了。


    然而,说到底,赫连彻毕竟是个孩子。


    他玩心重,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见过的一切好东西都送给鸦鸦看,让他高兴,叫他欢喜。


    但赫连彻知道,阿妈必不会同意的。


    于是,某一日,他偷偷带着赫连鸦,进了附近一座城关,叫做冉丘关。


    他并不觉得会有什么危险。


    这毕竟还是在景族境内,大虞与他们在铜马、清源一带对峙良久,一时半刻,绝不可能推进至此。


    这是弟弟第一次离开军营,赫连彻选了一块漂亮的蓝色布匹,上面绣了一小朵无蝶花花瓣。


    他打了个襁褓,把赫连鸦斜挎在自己胸前,自认为万无一失后,便兴冲冲地抱着鸦鸦走街串巷、东闯西游,买了许多孩子的玩具,和一个纯金的长命锁项圈。


    天色渐晚。


    赫连彻有些饿了,用一只盛羊奶的小壶喂饱了鸦鸦,一边走一边同他玩儿。


    他平举起胳膊,学着舅舅驯鹰的姿势,把鸦鸦放在自己的胳膊上。


    近来,赫连鸦已经学会了稳稳地坐着,可一个半大孩子的胳膊未免不够稳当,他身体乱晃、东倒西歪,却偏偏总能在将要滑倒时稳住。


    赫连彻看他真是可爱死了,像是阿舅小时候送自己的不倒翁大阿福。


    区别是大阿福有无数个,鸦鸦只有一个。


    他们正玩得不亦乐乎,走到一处大街与巷道的交叉口,肩膀忽的被人从后拍了一下。


    有人用景族话同他说:“阿宝,你怎么在这儿?”


    赫连彻听这声音不熟,陡觉不妙,头也不回,迈步就要往前逃。


    谁想,从咫尺之遥处,一柄寒芒直捅了过来。


    肩膀被贯穿的剧痛让赫连彻身子一软,还没来得及嘶吼出声,就被一个人夹抱起来。


    另一人从斜刺里塞了一块手绢,堵住了他的嘴。


    第三个人往他后肩一拍,将他双臂的关节都卸了。


    一个亲热到可怖的声音从斜上方传来:“阿宝,逛累了吧,跟阿叔走。”


    赫连彻迅速被他们挟带到无人阴暗的深巷之中。


    从噬骨的疼痛中苏醒的赫连彻,被他们像一堆垃圾一样,抛在了深巷尽头。


    赫连彻跌入灰土,一身狼狈,后背痛不可当。


    即使双臂脱臼,他还是本能地要抬手,回护身前的弟弟。


    谁想,他肩膀猛地一轻。


    ……有人用刀挑断了他系在身上的襁褓。


    赫连鸦滚落在地,摔出了短促的一声哭喊。


    赫连彻眼看自己如珠如玉地养着的弟弟就这么被摔在地上,心痛欲裂,双膝跪地,挪动着双腿,发誓一定要把他护在自己身下。


    可他行动不便,终究是慢了一步。


    那捅了自己一刀的人先于他把鸦鸦从地上捞起来,用匕首拨开襁褓,打量他的长相。


    赫连彻愤怒已极,仿佛能听到全身血流轰轰的声音。


    眼前黑影幢幢,混合着流入眼中的血,天地间又变成了弟弟出生那天的样貌。


    ……血红血红的。


    其他二人齐齐瞧向那抱着婴儿的人。


    他大概是三人中的头领。


    赫连彻奋力昂起头来,想看清他的面容,奈何失血太多,浑身无力,委实是做不到。


    那人显然也有些犹豫,沉吟半晌,才用景族话下令道:“宰了。”


    话刚落入耳中,赫连彻便被人踢倒在地,前胸被搠进了什么东西,骤然一凉一痛。


    他眼中的夕阳快速下落。


    世界堕为一片漆黑。


    ……


    赫连彻的运气没有那么差。


    那匕首被他肋骨卡住,将刀势缓了一缓,离心脏只差半寸。


    他在床上足足躺了三个月。


    后来发生了什么,赫连彻是听军医说的。


    ……


    大外甥重伤,险些丢命,小外甥更是下落不明,达木奇勃然大怒,活像一头发怒的狮子,谁路过他身边,都要被他狠狠撕下一块肉来。


    冉丘关是景族地界,军管严密,本该是水泼不进的。


    可人有人道,鬼有鬼道,经事后调查,这三名盗匪是借用关中修筑的排水道进出的,无痕无迹,压根儿无从查起。


    对于犯人人选,达木奇心中有些计较。


    大虞和景族的战事频仍,附近的匪徒也不闲着。


    冉丘山上有一股土匪常年盘踞,专做肉票生意,常下山劫掠平民妇孺上山,以此勒索钱财。


    此地恰好居于景族赫连氏和金氏两支队伍的中间地带。


    山主与金氏交好,常用银钱孝敬,作为交换,也会无偿替金氏做些情报上的生意,因此金氏成为了这帮土匪的荫庇,土匪们得以横行无忌。


    但冉丘山和近旁的赫连军始终攀不上关系。


    他们怕坏事做绝了,会引来赫连军的围剿,所以在绑票一事上小打小闹,只图财、不害命,钱到位,人就放走。


    百姓求告无门,只好从牙缝里挤出血来换家人的性命。


    达木奇疑心是冉丘山有眼无珠,敢跑到太岁头上动土,便带着卫军,直杀上了冉丘山。


    ……


    这些都是赫连彻苏醒后,军医一边照顾他一边讲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军医年纪大了,说话拉拉杂杂,总讲不到重点。


    直到长得再大些了,赫连彻才知道,他是不想那么快地把坏消息告诉自己。


    可当时的赫连彻不懂。


    他等得心焦,忍不住问:“找到鸦鸦了吗?”


    话一出口,他就咳得惊天动地,吐了一手帕的血,才缓过气来。


    老军医只好实话实说。


    “达木奇将军带兵,把冉丘山围了。有个小喽啰行迹可疑,想偷溜下山,被将军手底下的人抓住了。”


    “他交代,他刚刚干了一票,抢了个孩子……”


    闻言,赫连彻一翻身就要起来,硬是被老军医给按回去了。


    他一口血堵在喉咙里,哑声道:“孩子呢?鸦鸦呢?”


    老军医叹了一声,那苍老眼睛里含着的情绪叫赫连彻心慌。


    “那贱东西抢了孩子、抱着上山时,山刚被围起来。他爬到半山腰,听一个刚从包围圈里逃出来的土匪说,达木奇将军上山来,要找一个丢了的孩子。”


    “他两下里一比照,心里犯嘀咕,怕真抢了阿鸦,想着死无对证最好,就把孩子顺着山壁扔下去了,自己往山下跑,没能跑得了。”


    “他想抵赖不认,可上山的时候他手里抱着个活着的孩子,有人看见了,也抵赖不得。”


    赫连彻的脸变得惨白。


    顺着山壁……扔下去了?


    冉丘山确有一处绝壁断崖,百仞之高,下有河流,别说是人了,猿猴也不得下。


    他耳朵开始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是鸦鸦吗?”


    “那人是个蠢货,根本说不清楚。”


    老军医拧了一把毛巾,去擦拭他满是虚汗的脸:“见了达木奇将军,他吓破胆了,一会儿说是从过路书生手里抢来的孩子,一会儿说是路边捡来的。襁褓的颜色、孩子的样貌,都说不分明。”


    听到此处,赫连彻心里升起来一丝希望:“不是有人看见他抱着孩子上山?他……咳咳,他怎么说?!”


    “唉……”军医小心地说道,“他说,他隔得远,也没看清那孩子。只知道是用蓝色的布包着的。”


    穿身的两刀没能要了赫连彻的命,他的心却在此刻被无形利刃一刀贯穿。


    老军医见惯了死与生,宽慰着回不过神的赫连彻:“扔下山去的,也未必是阿鸦。他们绑了阿鸦,总归是有所图的,我们再等等。过两日,说不定就有人送信来,叫我们用牛、马去换阿鸦了。”


    赫连彻攥紧冰冷的手掌,恨意如野火,在他心底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冉丘山上的人,都死了么?”


    “都死了。”军医拉过他的手掌,用柔软的湿布擦拭他的掌心,话音柔和得一如往常,“抓着了一百一十个,脑袋全部落地。达木奇将军下令,每十颗头用头发结在一起,丢进山谷,祭那孩子。”


    ……


    一墙之隔的地方,孟札正在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当年杀上冉丘山、砍得人头遍地乱滚时的壮举。


    何青松等人听得酒都醒了,连连吞咽口水,只觉后脖颈一阵接一阵地过着凉风。


    席上,只有乐无涯饮食如常,又要了一碗雪梨蜜水。


    见这个文官该吃吃、该喝喝,颇沉得住气的模样,孟札难免好奇:“闻人县令可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


    乐无涯心平气和道:“该再等等的。你们并不知道冉丘山上抢走的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你们的小公子。与其大张旗鼓地打上去,不如先封山,再去找金氏,让他们的主事人出面,把山上所有被绑的人质拉出来,清点一遍,一一核对行程,才能知道是否是他们所为。”


    “你们把人杀了,图的是一时痛快。那小公子依旧是生死不知,又得罪了金氏,实是不上算。”


    他举起杯子,嘴角微微翘着:“不过,赫连氏现在是景族之主了,得不得罪,实无所谓。”


    孟札愣了。


    他记得,当初还年轻气盛的自己刚入军营,就因为个头高、心肠狠、打架毒,被达木奇将军选中,去做他的少年卫队。


    他才十三四岁,正是不知天之高、地之厚的年纪,第一次便打了个大胜仗,亲手砍下了两颗匪徒的人头。


    当他跟着达木奇将军、带着一身血腥气兴冲冲地赶回军营时,达木奇将军被主将唤到了主帐去。


    因着产后失调,达樾将军一直气虚体弱,迟迟未能恢复。


    得知两个亲生儿子一个濒死、一个丢失的那天,在完成了给赫连彻安排了军医、封锁消息、派人查探恶徒是如何潜入城关等事后,她终是气力不支,倒了下去。


    醒转来后,达木奇屠遍冉丘山的消息便递到了她面前。


    隔着帐篷,孟札听到了达樾冷静的声音:“……该再等等的。”


    “旁人看到你手段这样残毒,大概宁可杀了阿鸦,也不会肯把他送回来。”


    “你这样做了,他大概……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少年孟札站在帐外,尖锐的罡风伴随着达樾温柔的声音,让他的脑袋一点点冷静了下来。


    听着听着,他几乎到了有些惭愧的地步。


    他手上的鲜血被风吹干,黏在手上,颇有几分沉甸甸的感觉。


    达樾在他们心中,是女神一般的人物。


    再苍白荏弱,再缠绵病榻,也是神。


    被这年轻县令勾起了过往心事,孟札将洋洋得意的尾巴收敛了起来。


    再看这县令时,他愈发觉得古怪。


    可究竟哪里怪,他也讲不上来。


    那眉眼的走向、神情,似乎都与当年他敬慕的那人……有些相似。


    瞧着他的脸,孟札竟有些热泪盈眶的冲动。


    他揉了揉眼睛。


    他已经老到了回顾过往就要感伤流泪的地步了么?


    闻人约想一想,开口道:“无论如何,山匪为患一方,早晚要剪除的。”


    “这不就是个好时机么。”


    乐无涯品着蜜水,悠悠道:“让金氏出面,去找这些土匪谈,他们必定要把山上人质统统放回,收敛老实一阵子。趁这段时日,找具得了疫病的尸体,扔到山上水源边便是了。”


    他托着腮,看向面色微变的孟札:“我记得,那冉丘山上的水,是流向金氏那边的,对吧?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闻人约神色微动,看向乐无涯。


    乐无涯察觉到他的视线,不躲不避,冲他微微一笑:


    我就是这样的人。


    你觉得如何?


    第39章 斗箭(一)


    很快,闻人约便收回视线,眼睫微垂,不知在琢磨什么。


    乐无涯不理他。


    该让他知道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免得将来一朝得知,伤心失望得过了头。


    他可以欺人、欺世、欺天,但就怕有被骗的人到他面前哭。


    说起来实在是够虚伪的。


    乐无涯呼出胸中二两浊气,仍是有些不松快,索性站起身来:“劳驾,我去更衣。”


    孟札唤来卫队队长,引他出门。


    外间起了些风。


    在开门刹那,一室浓郁的酒香被清冽晚风吹淡,混着无蝶花素雅的馨香,把人的精神从内到外地好好涤洗了一番。


    无蝶花的花香,叫乐无涯的心绪安静了些。


    卫队长跨前一步,正要引乐无涯前行,待余光瞥到他们必经之路的一点玄色衣角后,他顿时骇然,收住脚步,不敢寸进分毫了。


    那人站得笔直,像是一柄锐利的染血银枪,委实夺目。


    乐无涯目光一转,不期然和赫连彻对视了。


    那人也定定望着他,不知在原地等了多久,只等着被他看上这一眼。


    赫连彻不愿相信怪力乱神、死人转生之事,但他想看看,一个和乐无涯如此相似的人,见到自己,会作何反应。


    很快,他看到了乐无涯的反应。


    那人倒退一步,像是当胸中了狠狠一箭,猛地弯下腰,带着一点哭音,大口大口喘息起来。


    赫连彻:“……”


    当一阵针刺般的窒闷疼痛毫无预兆地从胸口蔓延开来,乐无涯躲无可躲,痛得差点喊出声来。


    他想,完了。


    自己难道真的把闻人约的身体带累坏了?


    这以后还要怎么还给他?


    好在,事态发展并不那么糟糕。


    后续的痛楚并没有按照乐无涯的经验连绵而至,而是转瞬即逝,仿佛只是来自前世的恐惧、不安和痛苦,化作麦芒,在他心上狠狠戳了一下。


    只和他对视了一瞬而已,就逼出了乐无涯一身薄汗。


    卫队长还没想好要如何应对拦路虎一样横在面前的主上,身后的闻人县令居然又出了状况!


    他心焦如焚,刚想要喊人,声音就堵在了喉咙里。


    乐无涯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不敢轻动。


    一双脚自远至近,一步一响,在距他身前半步处停住。


    只要乐无涯肯往前迈出一步,倒在他怀里,就能有所依靠了。


    但乐无涯硬是撑住了发软的双腿,一步不肯向他靠近,任一身冷汗在春风中迅速被吹干。


    赫连彻低下头来,看着他起伏的肩膀和微颤的帽冠,探出手来,有种将他的帽冠一把扯下、看他衣冠尽乱的冲动。


    一股强烈的愤懑宛若岩浆,在他胸口里翻涌无休。


    那个他恨极了的人,这个像极了他的人,都是一样,宁肯自己痛苦万状,也不愿向他求饶低头!


    为什么?


    究竟为什么?!


    他目色微红,神情凶狠地抬起手来——


    见赫连彻抬手,像是要给面前这位柔弱的县太爷一个耳刮子,卫队长脸都绿了。


    但下一刻,赫连彻有如架鹰一样,将手臂平举到了乐无涯眼前。


    既是他主动伸出援手,乐无涯也不推辞了。


    他把微微出汗的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抬起头来,苍白地一笑:“……多谢。”


    赫连彻转向瞠目结舌的卫队长:“闻人县令身体不适,还不叫人?”


    卫队长如获救赎,扯起喉咙大喊起来:“孟札大人!大人!”


    听到卫队长变了调子的叫喊,孟札觉出事情不妙,扔了筷子跑出房来,定睛一看,脸色立时涨红。


    ……王上不是说不见他的吗?


    等他注意到乐无涯身体虚弱、摇摇欲坠的样子,他的脸又青了。


    他疾步赶到乐无涯身侧,连汉语都忘了,用景族话一迭声地问:“闻人县令,你哪里不好?”


    大虞的县令跑到了景族地界上,突发急病,嘎嘣死在了他的冉丘关,他就算生了一万张嘴也解释不清楚啊!


    听见孟札失态的惊呼,何青松等人丢筷弃杯,一拥而出。


    刚才的美酒佳肴让他们的心智有所松弛。


    直到现在,他们才终于想起,这有可能是一场鸿门宴。


    但等他们冲至院中,见院中并没有刀兵列阵,只有一名高大魁梧的玄袍人,以凛然不可侵犯之姿杵在他们太爷面前。


    他们大松了一口气,以为乐无涯是被这玄袍人冲撞了,不由齐齐对赫连彻怒目而视。


    赫连彻懒得搭理这些虾兵蟹将。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令人厌恶的书生独身一个上前,把手搭在了那小县令的胸口处。


    眼见此人表里不一,动辄动手动脚,他对此人的厌恶无形中又增加了几分。


    乐无涯直起腰来,察觉胸中并无隐痛了,便自然而然撤开手去:“谢谢先生搭手。”


    赫连彻看着被他握过的地方,“嗯”了一声,权作回应。


    确认乐无涯无事,闻人约终于肯分神,瞧了赫连彻一眼。


    这一眼看去,他立即面露诧异。


    但他很快又垂下了眼,佯装不见:“闻人大人,你可有恙?”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乐无涯将他的反应纳入眼底,不禁纳罕。


    ……都认出来了,他还真能沉得住气。


    说起来,自己与他初见那日,他也是这样,不问缘由,不问自己来处,就肯随他一齐跑到南城监牢赌命。


    真是个怪人。


    乐无涯说:“屋内太闷了,本想出来缓缓,没想到呛了风、岔了气。如今已好多了,没吓着孟札大人吧?”


    孟札心说个死小王八蛋吓死老子了,面上还是端出一副得体笑容来:“无事,无事便好。”


    乐无涯朝向赫连彻:“这位是?”


    孟札悄悄抹了把汗:“这是我的……旧友,来拜访我。”


    乐无涯玩笑道:“这位朋友可是够气派的,我撞他一下,活像是撞了南墙了。”


    在场众人都笑了,只有南墙本人没笑,沉着一张脸,甚是扫兴。


    不过,来者俱是客。


    赫连彻既然露了面、还给乐无涯搭了把手,他们也不好撇下他独自宴饮快活。


    席上添了一双筷子。


    赫连彻一入席,孟札哪里还敢在首位上待着,可又不敢暴·露了主上的真实身份,左右为难了一会儿,索性选择尿遁,一去茅厕不复返。


    好在这顿酒本就接近尾声了。


    左右他们今夜是要留宿冉丘关,酒足饭饱后,眼见长夜漫漫,无以为乐,何青松等人提议投壶为戏。


    他们都见识过太爷投壶,那叫一个百发百中。


    这帮衙役颇想显摆显摆他们的小太爷。


    起初,孟札对于“投壶”一词颇感困惑。


    在解释之下,他终于弄明白了此为何物。


    他抱歉道:“对不住,我们景族不比大虞风雅,没有那种东西。”


    孟札转念一想,不禁笑道:“可这与射箭不是差不多么?闻人县令擅长投壶,射箭定是差不到哪里去了!”


    好听话谁不爱听。


    这马屁可谓是直拍到了乐无涯的心坎儿里去。


    这么多日,乐无涯都是在后宅自己练习射箭,难免技痒,一口应承下来。


    何青松一咧嘴,感觉事情要糟。


    按说,他是在场之人中唯一一个亲眼见过太爷当街射中葛二子的飒飒英姿的。


    可他深知,景族人生于长风,长于马背,无论男女都擅骑射,太爷的箭术虽说精准,可只当着自己的面发过一矢,用的还是最轻的弓,这难道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果然,乐无涯大大方方地应承下来后,点名仍要五力轻弓。


    孟札不禁失笑:“这……景族小儿练习弓箭时,用的就是五力弓了……”


    乐无涯坦荡道:“本官是文弱的读书人,用五力弓箭已是极限,守使总不会笑话我吧?”


    说着,他又转向赫连彻:“这位……”


    赫连彻自报家门:“达彻。”


    乐无涯:“达兄,您要来试试吗?”


    在场各方不约而同地皱了眉。


    因为乐无涯念“兄”字的语调颇不庄重,尾音都微微上扬,带着一段天然的撒娇意味。


    这也不能怪乐无涯。


    他做惯了家里的老小,念“哥”字和“兄”字均是得心应手。


    听说,他当年从边地被带回家来时,两个哥哥正踌躇着,不知道如何对待他这位庶母所出的幼弟,乐无涯就挥舞着手,对他们口齿不清地叫:“哥、哥哥”。


    他连娘亲都不会叫,但会叫哥哥!


    两个小崽子的心顿时化作一汪春水,一齐向着小小的乐无涯滔滔奔涌而去。


    在大家都觉得公然撒娇的闻人县令忒不庄重时,只有赫连彻的表情微微松动了。


    随即,他将手环抱于胸,冷淡道:“我就不必了。你们玩。”


    ……


    孟札家眷都在关内,他真的从自己女儿手里弄了一把五力的弓来,交到了乐无涯手上。


    弓着实娇小了些,弓柄上还歪歪扭扭地刻着“阿夏的弓”,箭也比寻常箭矢短些细些,


    就算是来配乐无涯这样身量的弱质书生,也实在是幼稚过分了。


    乐无涯试了试,赞道:“挺好。多谢阿夏。”


    孟札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倒是有趣可爱,于是决定就算他射得不那么准,也绝不嘲笑他。


    比试的地点选在院后的一大片演武场上。


    这本是饭后无聊的消遣,然而一传十,十传百,不少守关士兵都听说,特使要同大虞来的县令切磋箭术。


    于是,在得了长官许可后,他们举着火把,一个又一个聚拢而来,把演武场照得煌煌宛若白昼。


    乐无涯上马后,并不令它停留在原地,由着座下马匹踱来踱去,兴奋道:“好这阵仗!”


    孟札:“小兵不懂事,就爱看个热闹。”


    话音虽带着歉意,但孟札完全没有驱散围观之人的意思。


    人不仅没少,反倒越聚越多。


    何青松等人的脸拉得比驴还长。


    他们就算再愚钝也看得出来,这是景族人在给太爷下脸子呢!


    太爷就不该答应!!


    闻人约也立在场边,静静望着乐无涯。


    何青松知道此人眼下是太爷面前的红人,便凑了上去,小声道:“明秀才,劝劝太爷,这动弓动箭的,万一出点什么事儿……”


    闻人约很奇怪地瞧他一眼:“他出不了事。”


    何青松碰了个软钉子,难免腹诽,你怎么知道。


    闻人约确实从未亲眼见到乐无涯动用弓箭。


    但他看得出来,乐无涯心中有数。


    ……顾兄若是只狐狸,他的尾巴现在应该正啪嗒啪嗒地拍着马背呢。


    孟札虽然没怎么读过书,但他晓得,大虞的文人把“射”当做什么六礼,不少读书人都有操练,“投壶”就是他们酒后的游戏。


    长于此道者,也能百发百中。


    可文人骚客在后院一亩三分地里玩的东西,在他们景族人眼里,和小孩子办家家酒有何区别?


    上阵就要杀敌,开弓就要见血,岂是聚在一起扔筹子的酸臭文人能明白得了的?


    孟札并不打算亲身上阵。


    倒不是他看轻乐无涯。


    孟札膂力甚强,擅拉硬弓,乐无涯使的是轻弓,若是自己主动要求比试,那才当真是要羞辱他。


    孟札点了一个近卫中的年轻人:“哈突,你来领教一下闻人县令的箭术!”


    他又转向乐无涯,介绍道:“这是哈突,拉轻弓是一把好手。哈突!”


    哈突闻令,取出一张六力弓箭,搭上鸦翎箭,瞄向远处的一盏灯火,轻捷引弦,箭飞如电,直穿入灯笼。


    灯笼里燃着的火瞬息而灭。


    叫好声四下响起。


    眼看此人射术非凡,何青松等人的驴脸又有变长的趋势。


    而赫连彻独身一人,站在演武场边缘,把自己站成了一道高大的孤影。


    在诸多火焰照映下,乐无涯眼如灼灼明星:“好射技!射什么?活的还是死的?”


    “活”指的是可移动的东西。


    “死”就是扎在地下的靶子。


    哈突:“听闻人大人的。”


    乐无涯爽朗一笑:“你出一题,我出一题,可好?”


    哈突点头。


    乐无涯一指远处定靶:“小兵持靶子绕场游动,你我只射三箭,既快又准的,便可得胜。如何?”


    哈突不是个话多的,点一点头,便算默认了。


    然而,旁观的孟札突然觉得哪里不大妙。


    作为一个资深武夫,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只觉得县令大人的态度过于游刃有余,不是个好征兆。


    他沉着脸,点了两名士兵持靶。


    场边举火为号,火炬一抬,便算作比试开始。


    两名负责手持标靶的兵士,都是腿脚快的传令兵。


    其他小兵都知道哈突的本事,十分放心,聚在场边嘁嘁喳喳地议论起来。


    “小满,跑快点,别忘避箭!”有小兵笑道,“小心阿夏小姐的箭射在你腿上!”


    名唤小满的传令兵,是乐无涯的移动靶子。


    他年纪小,无比宝贝自己这双能上山下河的腿,听到这玩笑话,便当了真,紧张到直吞口水。


    他一双眼睛死死瞄着举火之人。


    眼见那火有抬起的趋势,小满便蓄足了气力,小腿肌肉在绑腿里一鼓一鼓,完全是一只蓄势待发的小脱兔。


    在火把过肩后,他便抢先一步,直奔了出去!


    ……一步。


    他只刚刚跨出一步,一股强大的力量就掠过了举火人的火炬,带着一簇燃烧着的火苗,准准地钉入了他手持的靶心正中!


    靶子是草扎的,一旦着火,必要烧个干净!


    小满是个实心孩子,担心自己奔跑起来,靶子烧得更快,便犹豫趔趄了一下,缓了脚步。


    孰想,他脚跟还未站稳,第二支箭已连珠而来,震得他不进反退,登登地往后倒了两步,持靶的手一阵酸软。


    第二箭挟裹着冷冷的夜风而来,直穿过第一支箭带来的火芯子,笃的一声,将那还没来得及燃起的火生生钉灭了!


    小满如梦方醒,抬脚欲奔。


    可是太快了。


    箭来得太快,快到小满不及调整自己的身子重心,就被第三支箭带得身子一冲,和那箭靶一起歪七扭八地滚摔在了地上!


    何青松等衙役们眼见太爷三箭连环,均中靶心,此时的哈突才只射出第二箭,不由暗自窃喜:


    这下算是给太爷捡到便宜了!遇上了个跑都不会跑的晕头鸡!


    但是,在场的景族士兵统统不笑了。


    正如孟札所说,他们对弓马技艺无比娴熟,是自幼练就的童子功。


    因此,他们才知道小满那看似笨手笨脚、跌跌撞撞的样子,是何故所致。


    按理说,射移动之物,总要目测一阵,预估出它的移动速度后,才能射得更准。


    哪有把人压在起点,根本不叫人出发的道理?!


    哈突专心致志地射完三箭,才顾得上去看乐无涯。


    只见他已经在低头校准弓弦了。


    哈突眨眨眼睛,就见那县令大人抬起头来,冲他灿烂一笑:“射完啦?”


    “下一轮,到你出题了。”


    第40章 斗箭(二)


    哈突向来话少,因此无人瞧不出他此刻有多么震惊。


    他想一想,说:“抛绣球吧。”


    所谓抛绣球,就是将一只牛皮球抛到半空,二人同时发箭,谁射中,便计一分;二人均射中,各计一分。


    共投十球,得分高者胜出。


    平心而论,这不像竞技,更像切磋。


    若是二人射术相当,往往能战成平局,皆大欢喜。


    乐无涯凝眉片刻,才点头应下。


    何青松颇擅察言观色,眼看乐无涯脸色不佳,心中咯噔,小声道:“……不好!”


    一个衙役凑过来:“何头役,怎么说?”


    何青松伸手悄悄指天:“看天色!”


    衙役们同时抬头,察觉到,天是比刚才更加黑沉了些。


    何青松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太爷是读书人,我就没见几个读书人眼睛特别好的,尤其是到了天黑,这眼睛是不是就不如白日里好使了?”


    衙役们面面相觑,甚觉有理,顿觉心虚气亏。


    这可是实打实的比试,又不能像第一场那样撞个大运!


    但面子总归是要给太爷撑起来的。


    于是他们扯起嗓子,大声替乐无涯喝起彩来。


    不过,何青松等门外汉并不大明白,为何对面的景族士兵不仅停止了聒噪,还个个满脸严肃。


    这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位闻人县令箭术高绝,绝非易与之辈。


    哈突此举,实是退而求其次,避其锋芒,想让这场单方面的“比试”退回“切磋”。


    说白了,他露怯了。


    众军士虽不喜哈突的软弱,可要是换他们上去和闻人县令比试轻弓箭术,他们心里也没底。


    何况……这里还另有一位贵人。


    他们偷偷觑着面沉如水的赫连彻,倒也理解了哈突的示弱。


    意气相斗,说来容易。


    事涉景族颜面,求稳才最要紧。


    景族兵士取来一只箭迹斑斑的牛皮球,在掌心滚了几圈,眼见二人弓矢齐备、箭已上弦,便打了个唿哨,挥拳猛一击球底。


    球如飞鹞,直直向上而去。


    哈突手搭弓、指引弦,屏息凝神,一箭去也!


    然而,箭锋在距离球仅一步之遥时,与另一飞矢当空相撞。


    二箭双双折戟,和球一起落在了地上。


    第一局,无人射中。


    哈突以为是巧合。


    二人竞射一物,箭矢在半空相撞,也属常见之事。


    第二箭,乐无涯的箭紧紧追咬住了哈突之箭的尾羽,带着它一起往下坠去。


    哈突再次射空。


    哈突凝眉。


    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第三箭,二人箭头在半空撞到了一起,金石交碰的回音在双方箭矢落地后,仍在演武场上空久久回荡。


    这下,就连南亭衙役们都瞧出了端倪。


    三支箭根根能撞在一起,相撞的样式还各不相同,这是巧合,鬼都不信。


    他们难以置信:


    太爷……手头难不成真有大本事?


    第四箭,乐无涯凌空射折了哈突的箭身。


    第五箭,哈突有意让他先射,谁想这小太爷不知是不是养成了眼观六路的本事,似乎是猜准了哈突这次要让,说射便射。


    等哈突举弓时,乐无涯已一箭射中了牛皮球。


    他这一箭射得刁钻,是往远了射的,球被箭势带着,直向夜色深处飞去。


    哈突急按弓弦,一箭如流星追月,疾疾而去。


    可六力之弓,射程终是有限。


    哈突的箭于半途失力,凭空坠下。


    衙役们瞠目之余,赶紧大声叫好,几双巴掌都拍得红了。


    哈突扭头,困惑地望向乐无涯。


    他想知道,这位远道而来的太爷到底是何方神明。


    乐无涯不仅大大方方地回看过去,还俏皮地一眨眼。


    哈突本就是个文静性子,被闻人县令这一记媚眼吓得猛转回头来,差点把脖子扭伤。


    景族小兵不甘不愿地报数:“闻人县令,首得一分!”


    第六箭,哈突的箭不及飞抵一半,就被乐无涯径直射下。


    他彻底不装了。


    他箭箭无虚,全是冲着哈突的箭去的。


    ……


    第十箭。


    哈突知道,自己已是大败亏输,颜面尽失。


    哪怕只夺回一城……一城也好!


    他虚虚按弦,假意要射,想骗乐无涯先射。


    射断他人箭杆,他也做得到!


    牛皮球在一击之下,高高飞起。


    哈突单眼窥看着乐无涯,只待他箭发!


    乐无涯专心瞄准那皮球,长睫荫荫,却盖不住他星子似的熠熠眼波。


    可他那一箭,似乎滞在了弦上,始终未发。


    不等哈突反应过来,耳畔就传来了皮球落地滚动的声音。


    哈突僵在原地,只觉那声音震耳欲聋。


    乐无涯的肩膀微微耸动起来。


    片刻后,他忍不住放声大笑,活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少年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乐无涯从不喜沉寂低调,和光同尘。


    他就是要热热闹闹,就是要人看着他光芒万丈。


    别人如何计议,如何看待,关他鸟事。


    要比就要夺第一,不择手段,只论成败。


    他笑着抹去眼角泪水:“哈突,骗了你,实在对不住了。”


    哈突垂下手来。


    他输得无可争议,也无话可说。


    “你一题,我一题,如今都已试过了。”乐无涯笑吟吟地转向孟札,“第三题,由孟特使来出,如何?”


    孟札:“我……”


    他的意见是,够丢人的,赶快散了吧。


    然而,不及他把话说全,有一人打断了他的话。


    “我出题。”赫连彻的语气是根本不容人同他商量的,“拿两颗橘果来。”


    赫连彻一开口,哪里还有孟札置喙的余地。


    他急匆匆地一摆手,卫队长便飞奔着去厨房准备所谓的“橘果”了。


    景族的水土不如大虞肥沃,橘果结得青而小,成熟果实常用于饭菜调味。


    有人试过白口吃,得出的结论是,皮厚果涩,难以下咽。


    赫连彻从铜盘里取来一颗橘果,在手里握着,要求二人站在演武场正中央,自己则一步步倒退到了距他们三十步开外之处。


    他举起手臂,将果子平举到距自己心口一臂之遥的地方。


    他简洁下令:“射。”


    哈突:“……”


    乐无涯:“……”


    第一题,测试的是箭速。


    第二题,测试的是准头。


    第三题,测试的是轻弓的箭势,即是否有收放自如、控制射程之力。


    这些都是习箭之人的必修科目。


    然而,一般练习收放箭势时,远远地放个纸靶子就成了,哪有在靶子后面再放个大活人的道理?!


    镇守冉丘关的队伍,一多半不认得赫连彻,只知道这是一名从朔南城来的贵客。


    但孟札曾是达木奇的亲兵,有一撮人,是知道这个寡言冷沉的怪人究竟是谁的。


    哈突便是这一小撮人中的一个。


    他径直跪倒:“客人,哈突不敢。”


    这一箭射下去,若是未能收住、出了差池,他一本家谱的人怕是都要被送去地底下给他陪葬了。


    赫连彻微微眯眼,望着跪伏于地的哈突。


    在他冷厉目光笼罩下,哈突如有千钧重压在身,慄慄颤抖,莫不敢动。


    不知过去多久,感觉自己已然要昏死过去的哈突听到了赫连彻的声音:“……过来。”


    他愈发心跳如鼓,起身快步走到赫连彻身边,重又拜倒,不敢与他对视哪怕一眼。


    赫连彻把橘果递到他面前,不带感情道:“吃了。”


    哈突岂敢有违,毫不停顿,连皮都不等剥开,便径直塞到了自己嘴里,嚼了几下,生吞了下去,不敢流露出丝毫痛苦神情。


    “景族的人没用,丢了人。”赫连彻看向乐无涯,“闻人县令,可愿一试?”


    在春风拂拂中,乐无涯与他隔着三十步对望。


    乐无涯想,当年,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就是这么远。


    三十步,宛如天堑。


    当时,持弓搭箭之人是他,等着受箭的是自己。


    如今,赫连彻举着一颗小小橘果,直面对他的尖锐箭簇,不惧不避。


    一切都像是当年之事的倒置。


    可他究竟为何要这样做?


    是认出了自己,还是没认出?


    若是认出了,以他对自己的切骨之恨,应该把自己当场格杀才是。


    若是没认出,他为何要这样冒险?


    难道真是信赖他的箭术?


    疑惑间,乐无涯张弓,眯起一只眼,歪头瞄准了他的额心。


    何青松等人在看到赫连彻以身作靶时,便是满头雾水、心惊肉跳了,如今看到太爷竟然真的开了弓,何青松一个惊跳,再顾不得什么礼不礼的,快步冲上去,合身抱住了乐无涯的手臂:“我的太爷!三思!三思啊!”


    这要真一箭射出去,出了个好歹,那是算这个大块头自己找死,还是太爷学艺不精?


    何青松想一想即将迎来的混乱,只觉头皮发麻。


    谁想,太爷还未表态,何青松就听到了一个从三十步开外冷冷传来的声音:“切磋比试,无干闲人怎在场上?”


    几个小兵不敢耽误,立时快步上场,挟住何青松,生生把他从乐无涯身上剥了下来。


    何青松没想到此人找死之心如此急切,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一脸呆滞地被迫离场。


    乐无涯重新搭弓,再次瞄准赫连彻。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放肆而直接地观察赫连彻的面容。


    他的箭尖比在半空,遥遥地划过他的额头、眼睛与鼻尖。


    赫连彻,与他的那两个哥哥相比,是很不同的一款。


    有江山气色,有威容姿貌,但表情淡漠,叫人捉摸不透,不知道他究竟是爱什么人,还是恨什么人。


    在思索中,乐无涯按弦的手指,毫无预兆地松了。


    围观之人尚未做好万全准备,酸涩的橘香已在空中蔓延开来。


    箭头贯穿了果身,从橘果的另一端探出头来,便稳稳停住。


    汁水顺着赫连彻的虎口流下。


    场上四下俱静,唯有清风徐徐,穿场而过。


    乐无涯低头看去,发现箭囊里还有一支箭。


    他决定,不能浪费。


    将箭抽出的同时,他和场边虚汗淋漓、仿佛死了一场的的孟札对视了。


    惊魂甫定的孟札这才发现,此人瞳仁色作深紫,颇有几分妖气,盯着人看时,让人错觉自己被一只漂亮又邪异的乌鸦盯上了。


    景族人人皆知,乌鸦最是记仇。


    乐无涯将箭对准斜下方,一手微微发力,将弓拉开了一点。


    保持着这个蓄势待发的姿势,他笑看着孟札:“本县赢了这场比试,下次,孟守使不会再一不小心,扣押我们南亭的石料了吧?”


    他的语气介乎于认真与玩笑之间,听来颇为瘆人。


    孟札紧盯着那看上去隐带杀机的箭头,鼻尖缓缓滑下一滴冷汗。


    他扯一扯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不……”


    乐无涯灿烂地笑开了,松开弓弦,挽弓在肩,拱手道:“特使大人金口玉言,必不违背。闻人明恪,在此谢过。”


    一场斗箭,至此终了。


    孟札心神一松,险些瘫软在地。


    而闻人约快步上场,眼中惊艳之色实难掩盖。


    但他有更要紧的事情做。


    “天还冷。”他将一件薄薄的宽袍披到乐无涯肩上,“出了汗,别着了风。”


    “正要找你,你便来了。”


    乐无涯由他帮自己系上披风:“给你布置作业。把箭术练成我这样,行不行?”


    乐无涯虽说占了闻人约的身体,却没有要迁就他的道理。


    将来他若是要走,换闻人约来顶上,他得有足够的能耐才行。


    所以,乐无涯要树立一个又一个目标,端看这人能跟着自己,走到多远的地方去。


    闻人约想一想,并不推诿,认真答道:“我尽力。”


    ……


    一旁的赫连彻一面擦手,一面唤来了垂头丧气的哈突。


    他什么也没说,解下腰间系着的一枚金镶玉的铃铛,交到了他手上。


    主上当众给赏,已算是大大的安抚和奖赏,意思也很明白:这次落败不算什么,不能怪他。


    哈突本来有些惶恐委屈,如今双手捧着主上赏赐,他的心终于不那么慌了。


    他心悦诚服地收起金铃,捧过赫连彻的手,用额头贴在了他散发着淡淡橘香的手背上,以示尊崇和驯服。


    乐无涯刚同闻人约说完话,回头便看到了赫连彻赐铃的一幕。


    他眼睛都瞧直了。


    他本就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刚才瞄准赫连彻的时候,他瞥见了他腰间那对金镶玉铃铛,精致又漂亮,看着就让人想抢过来。


    早知道输了的人能拿金子,他索性输掉也不丢人!


    乐无涯的好心情一扫而空,连何青松等人的恭维都难过得听不进去了。


    他回到孟札为他安排的卧房,简单洗漱后,伤心地准备安寝。


    可他刚刚浅眠着,一阵礼貌的敲窗声,便把他从睡意中拽了出来。


    他推开窗户,毫不意外地看见了闻人约。


    乐无涯睡眼惺忪地:“怎么,反悔了,不想练了?”


    “不是此事。”


    闻人约趴在窗户上,郑重其事地望着他:“关于怎么除掉匪患一事,我还是没能想出比你更好的办法。”


    乐无涯一个哈欠打到一半,困惑地一掩嘴:“……哈?”


    闻人约:“听到顾兄说如何对付山匪时,我曾在心里腹诽,此事不妥。万一有平民妇女被劫掠上山,被迫坏了名节,不得不留下,只能随着山匪一起病死,死后也无法归家,岂不无辜?但我左思右想,总想不到一举两得的方法。我自己能力不足,便不该这般在心中评点顾兄。我自知有错,实在睡不着,便想来向顾兄道歉。”


    乐无涯半晌无语:“……”


    “就这事儿啊?”


    闻人约诚恳点头。


    随即就挨了一个重重的脑瓜崩。


    “我腰还酸着呢,累了一整天,刚刚睡着,你就来吵我!今天骑马的时候我还难受呢!……对了,你昨天还拿走我的油灯,差点把我眼睛看花了!要是因为这个比箭输了,我咬死你!以后没有要紧的事情,不许你晚上再来找我!”


    砰的一声,窗户被从内甩上了。


    挨了劈头盖脸一顿训,闻人约差点没反应过来。


    他讪讪地摸摸鼻尖。


    顾兄……还挺记仇。


    他敲了敲窗棂:“县令大人,夜安。”


    回应他的是一个直砸上窗户的软枕。


    乐无涯窝在床上生闷气。


    少顷,他听到自己的窗户被从外缓缓推开。


    床褥微微一沉,是有人把软枕轻轻丢了回来。


    伴随而来的是一声问候:“顾兄,好梦。”


    乐无涯不理他。


    待窗外足音渐渐远去,乐无涯翻了个身,单手垫在脑后,望着黑沉沉的床帐顶出神。


    他似乎真的有了一个很好的朋友。


    无欺无隐,同时在知道自己对他有欺、有隐之时,仍愿意以诚相待。


    乐无涯把软枕重新垫在了脑后。


    这一点若有若无的欣喜,叫他反倒精神了起来。


    ……


    与乐无涯同样无眠的,还有一人。


    赫连彻面色冷淡站在廊下,就着一地月光,低头用碳条画着什么。


    他不睡,孟札自然没有那个狗胆去睡,垂手立在他旁边,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摆件。


    赫连彻画了一阵,便停下了笔,深吸一口气,脸色归于阴沉。


    孟札这时候再装聋作哑,那就是找死了。


    他硬着头皮发问:“王上,怎么了?”


    赫连彻沉声问道:“他为何说我是南墙?”


    他是何意?


    他撞到我,便想要回头了?


    他想要回到哪里去?


    他也要学那个人,只要碰着他,扭头就走,毫无留恋?!


    他自顾自钻了牛角尖,越想越窄,恨不得把乐无涯从床上抓起来狠狠诘问一顿。


    孟札:“……”


    他虽然没读过书,但闻人县令那句话,不就是句玩笑而已么?!


    他不愿意往“王上心眼小”这个方向去想,只能感叹,王上之心,似海之深,难以揣测。


    ……


    第二日,他们双方心照不宣,只当做前夜的比试没有发生,客气寒暄着告别。


    孟札签发了通行文书,何青松等人暂留冉丘关,待石材清点对账无误后再行起运。


    乐无涯和闻人约两人先返回南亭,处理县事。


    孟札本想你好我好,把闻人县令送出关便罢,但赫连彻又一次莫名其妙地加入了送行队伍里,而且完全没有把他送出关口便罢的样子。


    孟札又没办法掉马回去,只好随他一道相送。


    眼看着到了大虞与景族官道的交界点,孟札一口气还没松尽,便见一彪军马正停驻在官道之上。


    乐无涯正侧着头同孟札说说笑笑,见孟札直了目光,他也随着他的目光朝前看去。


    对面领头之人望准了乐无涯,挥鞭策马、一骑绝尘而来。


    裴鸣岐飞驰至近前,眼中更无第三人,只盯着乐无涯,面色如霜,怒气冲冲地劈头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乐无涯:“……”他也想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裴鸣岐目光一转,落到送行队伍中的赫连彻身上时,惊诧之余,眼中顿现杀机。


    他霍然变色,长臂一展,拦腰把乐无涯从自己的马上抢抱了过来。


    “你来此作甚?”裴鸣岐怒道,“离他远点!”


    赫连彻对此无礼行径面无表情:“他自来寻我,你看不住他,是你无能。”


    闻人约虽说对这两位印象都不佳,然而裴鸣岐到底是大虞人,且这卖花郎身份不明,着实可疑,他一扯马缰,与裴鸣岐并排而立,面向了赫连彻:“是景族扣押了南亭修路的石材,我们才走这一遭,何来‘自来寻你’一说?”


    然而裴鸣岐并不领情,怒斥闻人约:“你不是那个姓明的秀才?我在清源驻军,看不住他,你天天守在他旁边,也陪他胡闹一气?”


    乐无涯:“……”


    喂。有人在意他的腰吗。


    真的很疼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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