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相逢(五)
这阵名唤裴鸣岐的旋风,把乐无涯直裹到了后堂去。
乐无涯被凶狠地扔在了堂中唯一一张带软垫的凳子上。
裴鸣岐压了上来,径直逼问:“你生辰八字是多少?”
乐无涯咬牙揉着腰:“回裴将军,下官虚度光阴二十五载。”
裴鸣岐坚持道:“我要你的生辰八字。”
乐无涯:“……”
他开始后悔对闻人约夸口说他一个人可以了。
他眼珠微转,眸光转柔,故意转用了调侃语气,想将此事糊弄过去:“裴将军问生辰八字,是想要跟我交换庚帖?”
谁想裴鸣岐不吃他这一套:“什么庚帖?休要东拉西扯!”
乐无涯:“……”
他竟忘了这凤凰从小就不擅长读书。
可就算不爱读书,这几年也没议过亲么?
眼见成了个秀才遇到兵的窘境,乐无涯冷了脸:“那便是要行巫蛊之事了?”
听到“巫蛊”二字,裴鸣岐面色晦暗了两分:“你……”
“将军今次三番四次对下官无礼,下官官卑位轻,却也不是全无心肝之人,可由得您一而再、再而三地作践!”
对方露出正色,声声指责,反倒叫裴鸣岐清醒了些。
他头脑里针扎似的痛,声音和心已经先软了,但动作还是强势地将他圈在椅中:“你与故人,颇为相似……”
乐无涯直起腰来,定定望着他:“哪位故人?”
“我的……”向来爽直的裴鸣岐竟然语塞了,“我的……”
乐无涯在心底冷笑一声。
他在他那里,终究是个说不出口的……
裴鸣岐咬牙切齿地一拍座椅扶手:“我媳妇儿!”
乐无涯:“…………”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待他反应过来,心海才渐渐泛起波澜。
他想,小凤凰娶亲了。
孩提时,他们一同在上京的家里看星星。
少年时,他们一同吹着边关的风,在营帐外看星星。
那时,他们还会在一起说未来。
满天星斗垂霄汉,真真是个银河流瀑的壮观胜景。
乐无涯枕着胳膊,一颗颗地数过去。
可惜他心不定,往往数到一百颗往后就乱了套。
他把一条腿搭在裴鸣岐身上:“哎,你想什么呢,别想了,帮我数数星星。”
“数它干什么?干挂在那上头,不多一颗,不少一颗的。”
乐无涯:“我乐意。”
裴鸣岐:“乌鸦是不是就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乐无涯踹一脚他的大腿:“数。”
裴鸣岐抬起手来,一下下拍他的脑袋:“一只乌鸦,两只乌鸦,三只乌鸦……”
乐无涯抢过他的手来,垫在脑袋底下。
裴鸣岐仰头望天:“我娘说,这次回上京,要给我说亲呢。”
乐无涯咬断了口中的草茎。
草汁的味道溅在口中,带出一点沁人的芳香。
乐无涯又随手拔了根新鲜的,含在嘴里,吊儿郎当地问:“谁家的姑娘啊。”
裴鸣岐:“不知道,叫我回去慢慢相看呢。”
他似是突发奇想的样子,侧过身来,撑着脸颊看乐无涯:“哎,我娶个和你长得像的,行不行啊。”
乐无涯闭眼道:“滚滚滚,普天之下,你到哪里去找我这样的标致人。”
他伸过手指,在乐无涯唇畔小痣上轻轻一点:“我媳妇要有这么颗痣就成,看起来……”
乐无涯有点心烦,闭着眼不看他。
可等来等去,也等不到裴鸣岐的下半句话。
他整了一日的军,如今也倦了,索性眼睛一闭,到梦里扯裴鸣岐的耳朵去也。
时隔多年,他一语成谶,真娶了个和自己长得像的。
乐无涯无语半晌,反问道:“那您是要如何呢,把下官娶回去当填房?”
裴鸣岐不愧是当兵的,思维只在他那一亩三分地里直来直去,丝毫不理会乐无涯的插科打诨:“我只问你生辰八字,是我问你,你非答不可。”
乐无涯:“以权压人,可是君子所为?”
裴鸣岐一把拧住他的手腕:“一来,我不是什么君子,二来,我便是压了你又如何?”
乐无涯恨不得一脚踹死他,无奈被他兜头压着,掌心粗糙而热力十足,抵着他的手腕不需用力,就是十分的威慑。
“辛未年,一月廿五日寅时三刻生。”他叹了口气,假装出心如死灰的语气,“您还有什么要问的?”
乐无涯知道,自己若是支支吾吾,裴鸣岐犟性必然发作,非得去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这样态度坦然地扯谎,反倒能打消他的疑虑。
退一万步说,就算裴鸣岐真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查出自己撒谎,他仍有话讲,要么说官方记载的出生年岁与实际不符,要么说生辰八字实不便告知,办法多的是。
裴鸣岐抬眼,定定望向乐无涯。
因为距离太近,乐无涯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光黯淡了下来。
方才丝滑无比地编出一套假生辰的乐无涯垂下眼睛:“将军思念亡妻,是人之常理,但也请您莫要太过霸道,下官的手要断了。”
裴鸣岐这才醒转,猛地松开手。
被他钳制的手腕处红了一大圈。
裴鸣岐倒退一步,也不知道为何总是在这人面前失态。
或许是从前夜开始,看到自己精心养着的小紫檀炉无缘无故碎了一地时,他就已经不知何为理智了。
“……抱歉,是本将逾礼了。”
乐无涯起身,理平凌乱的袖口:“下不为例便是。”
裴鸣岐解释:“闻人县令与我旧友有几分肖似,我才……”
乐无涯嗤笑一声:“方才说是妻子,现在又是旧友。裴将军的口味倒是一成不变。”
裴鸣岐不作分辨,略带试探地:“你可知道……乐无涯?”
乐无涯微微一点头:“哦,有所耳闻。裴将军以此人与我相比,不知是盼下官早死,还是盼下官行悖逆之事,造三千恶业,遗祸社稷?”
“他并非如此!”裴鸣岐意欲申辩,但话到口边便又止住,不可遏制地流露出厌恶神色,“……你知道什么!!”
乐无涯一脸忠耿正直地怒视于他,直到他在气恼中拂袖而去,目色才慢慢归于柔和。
远方遥遥传来孙县丞殷切的问候:“裴将军这是要走?”
裴鸣岐一如既往的暴脾气:“滚!”
但鉴于他撂下这句话就龙卷风一样刮了出去,倒像是自己自觉主动地“滚”出去了。
孙县丞拭着汗,来到后堂:“太爷,裴将军这是……”
乐无涯:“哦,被我气跑了。”
吵架归吵架,不妨碍他狐假虎威。
孙县丞顿生尊崇之情。
刚才裴鸣岐怒火滔天地从他身边擦过去,好那大个儿,一巴掌抡过来,足能把他扇飞过墙去。
孙县丞正在心里重新估算乐无涯的分量,就见乐无涯盯准了他,灿烂一笑。
不知怎的,孙汝后背登时起了一层寒粟。
乐无涯:“孙县丞,昨天没谈完,我们再交交心罢。”
……
满心愤懑的裴鸣岐气冲冲卷出衙门,三步并作两步跨下台阶。
副将习以为常,将马鞭递在他手中。
裴鸣岐沉着脸吩咐:“买些上好的伤药,给姓闻人的送去。”
副将吓了一跳:“您……”少将军难不成发疯把县令大人给砍了?
但看裴鸣岐身上并无兵刃,他略略放下了心,试探着问:“刀伤药还是金创……”
裴鸣岐不耐烦道:“都买!你再废话,我叫你自己掏腰包给他买个药铺!”
副将一个字不再多说,炸雷似的应了一声:“是!”
他继而正色道:“少将军,钦差大人既然走了,南亭事宜交我处置就是,军中杂务……”
裴鸣岐打断了他:“我就留在这里。”
副将又是炸雷似的一声:“是!”
“备好笔墨。”裴鸣岐在马下烦躁踱了几圈步,“将礼部常尚书府的地址找出来,我要去封书信。”
副将吓了一跳,忙压低了声音:“少将军啊,常尚书已是耳顺之年,那么大年纪了,你真不能去信骂他啊!”
裴鸣岐拿马鞭作势要抽他:“你要是常尚书,我一天骂你二百回!我是去问个究竟!”
副将躲到马背后,壮了壮胆子,还是冒着被死打一顿的风险,小声说:“少将军,江湖道士的话,不可尽信啊。您那炉子坏了,就当那人……随风去了吧。”
裴鸣岐低敛眉眼,双眼皮的痕迹显得愈发深长,似是陷入了深思。
半晌后,他低声道:“你说得对。”
“我不写信给常尚书了。此事与他无干,是他那世外之子找来的关系,不必再麻烦他了。”
副将刚刚面露欣慰之色,便听裴鸣岐咬牙切齿地发了狠:“……难道是那赫连彻欺瞒于我?他便这样憎恨无涯?”
思及此,裴鸣岐一指目瞪口呆的副将:“仍备好笔墨,我回去写封信,你给我背下来,去找景族的使者,按着原话,一字也不许改,骂他一顿!”
他又补充道:“借着给使者送信的机会,再给留在景族境内的细作递消息,叫他们留心细查景族是否私联我朝民营煤矿,将小量煤炭贩入景族境内,聚沙成塔、积少成多。我疑心景族有意再起战端。”
副将:“……是。”
这两道命令一起发出,他已经闹不清楚自家少将军到底是虎还是聪明了。
裴鸣岐扯住缰绳,准备上马。
他又想起一件事,转身问道:“对了,庚帖是什么?”
刚要上马的副将差点一脚蹬歪、摔下马来。
反应过来后,他险些喜极而泣。
虽然少将军还是彪劲冲天,天上一脚地上一脚的,但终于开始琢磨正事儿了!!
他急急问:“少将军瞧中了哪家的姑娘?”
裴鸣岐白了他一眼:“你有病啊?”
两相沉默。
裴鸣岐的眸光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换庚帖’到底是什么意思?”
……
乐无涯和孙县丞二次谈心完毕,活活把孙县丞谈出了一脸菜色。
乐无涯是不管孙县丞死活的。
他心旷神怡地伸了个懒腰,觉得时辰差不多了,该去睡一觉。
前世他总是没个休息的准点,上朝、工作、应酬,一年休沐最多五日,他早养成了随便猫在哪里就能睡一觉的习惯。
他最长的休息期,便是在自己创造的圜狱里等死。
因此,当他睡了一个漫长的午觉,醒来瞧见天地俱黑,唯余红纱一点灯时,他几乎不能习惯这种惬意。
因着恍惚,乐无涯眼前过去与现在的场景有些错乱。
好像他还枕着裴鸣岐的手臂,从一场浅睡中苏醒,有细碎星光和着露珠一起落在他的睫毛上,清凉干净。
野旷天低,星辰如流。
他抿一抿嘴,口角似乎还有草木凉津津的余香。
他裴鸣岐没头没尾地轻声对他说:“一千八百六十二颗。”
乐无涯睡懵了,不晓得什么意思,就呆呆地瞧着他,挪了一下脑袋,换来了裴鸣岐的一声惨叫:“手!麻了麻了!”
如今,躺在被窝里的乐无涯忽然意识到了裴鸣岐在说什么了。
一千八百六十二颗星星。
他当真去数了啊。
乐无涯正怔忡间,听到外间有人笃笃地敲窗,节奏与昨晚一模一样。
乐无涯眯着眼睛下地,开窗即见星辰铺地,也见他。
乐无涯揉揉眼睛:“你来了?”
闻人约:“是。”
乐无涯张口就问:“你生辰八字多少?”
闻人约稍有疑色,但张口即答:“在下是辛未年生人,生辰正逢二月二龙抬头……该是酉时二刻降生。如何了?”
乐无涯愣住,想,这也和自己不一样啊。
不过他转瞬也就释然了。
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生的,总之要比小凤凰大上差不多一岁就是了。
乐无涯头发披散,不知是否是久睡的缘故,头发呈现漂亮的大波浪,将他原本清秀的面目竟然衬出了几分雪白浓艳。
闻人约低头一看,见他居然赤脚站在石地上,顿时担心,伸手摸他额头:“怎么了?”
乐无涯此时也终于觉察出不对来了。
他不由分说,双手捧住闻人约的脸,左捏右揉一阵,疑道:“……你的相貌,为何没变?”
第22章 拍马(一)
闻人约很快反应过来,有些抱歉:“我还没来得及看我自己……今日把家里打扫干净,买好了菜,又去书院里看看有没有可以帮工赚钱的地方,实在是……”
“莫唠叨了。”乐无涯一拽他衣袖,“现在进来看。”
二人对镜研究了半天,闻人约偏过头来:“……我的面容,的确没变。”
乐无涯:“为……”
乐无涯:“得,问你也没用。”
如今想来,换魂一事,着实古怪。
头一桩的古怪,便是自己烂在泥里四年之久,一朝醒来后,却能生龙活虎。
第二桩古怪,是闻人约的魂魄离体后,虽是羸弱,但有自己在旁襄助,居然得以存活下来。
第三桩,明相照的魂魄到哪里去了?
按他们这个击鼓传花的次序,在明相照气绝而亡时,魂魄也当离体,和他们大眼瞪小眼才是。
然而明相照说没就没了,清风掠过,人已消散。
这样比较下来,乐无涯的魂魄的确是一等一的强悍。
是否这就是他能影响闻人约外形的原因呢?
如今看来,小凤凰显然最知情,不然不会逮着闻人约这么一个小县令死较真。
但瞧他那个疯劲儿,自己送上门去问,他怕是要更癫上一层楼。
还是自己慢慢摸索吧。
乐无涯比划了一下自己同如今闻人约的高度差,发现才堪堪到他的下巴颏,不满道:“要是还能长高点就好了。”
闻人约失笑。
这人一会儿认真,一会儿幼稚,简直不知道叫人怎么办才好。
他伸手把乐无涯的发顶抓得蓬松了些:“你瞧,这样不就高一些了?”
乐无涯看着他。
此人纯善干净,知道自己是“顾兄”,知道自己是能人。
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乐无涯。
倘使他知道,他又将如何看待自己?
闻人约瞧他这样专注地看自己,才觉出自己行为孟浪了,把手藏在身后,轻轻搓捻着手指:“顾兄,怎么?”
乐无涯想,无非又是失望罢了,又能如何?
与其伤神,不如多替他铺铺路。
若是一朝翻脸,他要自己滚,自己也算是不辜负这段时间的寄住之谊。
今日,他和孙县丞又一通“谈心”,倒是替闻人约弄明白了他在南亭县坐冷板凳的缘由。
“你猜怎么着?”
乐无涯调整心态,重新挂上了活泼的笑,把蓬乱头发随手绑作个高马尾,兴致勃勃道:“你这位置啊,原本是拿来做交易的!”
原来,自从南亭县前任县令准备离职时,孙县丞便动了要再往上一步的心思。
南亭县本来就算不得什么苦缺、难缺,孙汝上下打点,对陈员外极尽讨好,终于被他钻营出了一条门路:易官。
另一名韩姓县令在一个极清苦的小县中苦熬十年,机缘巧合间办了个漂亮的差事,终于攀上了条好关系,可以平调去他地任职,前途可谓一派光明。
两边经吏部牵线搭桥,一拍即合。
这名韩县令可到南亭县来,而孙县丞也可顺利升官,到那个清苦小县担任县令,打熬个几年后,混出头的韩县令会设法帮忙,到时候自有他的好去处。
本来两边已经商议妥当,谁想调令还未发出,韩县令鸿运当头,一个临县的富庶之地的县令在任上得了绞肠痧病死,正好腾出了个位置来。
有了个更好的去处,韩县令自是忙不迭地求爷爷告奶奶,火速调去了那里。
这下,孙县丞尴尬了。
他自可调去那清苦小县,但当初谈好的条件,是孙、韩二人利益交换。
韩县令这欢天喜地地一走,把孙县丞晾在了原地,讨了好大一个没趣儿。
没了利益交换的对象,倘若孙县丞去了那小县城,那真如一脚插·进泥淖,谁还能捞他出来呢?
而陈员外不在官场,能帮的终究有限。
孙县丞只得作罢。
与其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小山沟沟里受苦,还不如留在根基深厚的南亭县,做他逍遥自在的土皇帝呢。
可这么一来,吏部犯了难。
虽说这一通忙碌下来,孙汝并没挪窝,但谁都晓得,他竹篮打水一场空,心中必然有气。
一个县丞生不生气,吏部自是管不着,不过,该县丞在南亭盘桓日久、树大根深,眼下闹了这么一遭,南亭县县令这个空位,派谁去坐,都成了个吃力不讨好的烂差。
等待候补的官员,大多数都有人撑腰,偶有几个寒门出身的,也是科考多年,不少昔年同窗已经为官。
经过一番精斟细酌,吏部大笔一挥,把毫无人脉又年纪轻轻的闻人约送到了南亭,来当孙县丞的出气筒了。
……
得知自己半年来如此倒霉的真正缘由,闻人约诧异道:“吏部风气败坏如此吗?”
乐无涯意外:“……还以为你得先痛骂孙县丞一顿呢。”
闻人约微微皱眉:“调令又不是他发的。”
乐无涯眼睛一眯,点破了他的心事:“吏治混沌,由来已久,不是一朝一夕可改,也不是皓首穷经、对着书本就能研究透彻的,终是要见得多、识得广,才有纠治风气之力。你莫要想那些宏图大事,从点滴小事做起便好。”
闻人约温驯地一点头:“是,守约受教。”
乐无涯愣了一下,才想起明秀才字守约。
他笑道:“你倒是适应得好。”
闻人约不好意思地搔搔侧脸:“说起此事,我确有一虑……我自知性情不佳,与明秀才的爽利不同,怕是演不好他。”
乐无涯毫不在意,用一句话宽了他的心:“放心,你做你自己便是了,若是经此一遭磨难,你的性情还如往日一般,那才是咄咄怪事。”
闻人约仍是欣然受教。
乐无涯感觉颇为熨帖,仿佛回到了上辈子教养小六的时候。
教什么都听,多省心的好孩子。
“对了,你刚才说什么,要去找工做?”乐无涯拍拍他的肩,“有空来替我整理整理书卷吧,看你家需要多少银钱,就支多少银钱。……只一条,都从你闻人明恪自己的体己里支啊,衙中的钱我是一分不给的,我留着有用呢。”
闻人约笑着应下。
送走了夜半造访的闻人约,乐无涯坐在了书桌前。
他先拆开了那封洒金笺。
知节的字迹一如既往的明丽端秀。
但凡到了年纪,皇子便会开府治事,兼以成婚。
只是不知他娶的是哪家千金。
此人性情温文,体贴入微,谁要嫁给他,当真是好福气。
在遐想中,他又拆开了项知是的手谕。
没想到,一封洒金笺缓缓飘落在地,上面也有他在上京的地址。
乐无涯捡起第二份洒金笺,很偏心地想,小知是心眼又窄,人又刻薄,哪家姑娘嫁他,当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除非能和他狼狈为奸,否则怎能举案齐眉?
乐无涯将两份洒金笺并肩摆放,陷入了沉思。
自太子项知明薨后,东宫之位空悬已久。
二皇子项知徵酷爱射猎,最恨舞文弄墨,年少时常跑来蹭他们的课,对乐无涯的箭术颇不服气,与他比试了十数轮后,终是心悦诚服。
从此后但凡有射猎之事,他便要抓着乐无涯去,直到乐无涯身体越来越坏,他才依依不舍地作罢。
太子去后,他年岁最长,可惜他耽误了多年光阴,且实在是毫无读书禀赋,只能对大位望洋兴叹了。
三皇子早夭,四皇子项知非身子康健,但性情柔糯,钟情诗画,寄情山水,并不多受皇上喜欢。
乐无涯死时,五皇子项知允已经外派办事,观之已有人君风范。
小六小七,也即知节和知是,均为皇上登基后所生。
也不知道五皇子如今如何……
想到这里,乐无涯突然乐出了声。
关他屁事啊。
他现在天高皇帝远,是个小县令,谁都甭想管他了!
他快乐地扑倒在床上,打了个滚后,开门喊道:“打水,洗澡!”
一番涤荡,泡尽了乐无涯通身的疲乏。
他终于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大睡一觉。
次日早晨,有人飞马来请,说知州大人叫他去议事。
乐无涯打点行装,不叫随从,只选了匹温顺矮胖的小黄马,晃晃悠悠地往知州府去。
过去的乐无涯最爱高头大马,刚来到闻人约的身体时,他已经过了一把瘾了,现在就图个舒服。
他本想顺道去瞧瞧那些矿工如何了,却不意在安置矿工的城隍庙边看到了闻人约。
他支起了个小摊,一把凳、一张桌,一卷拆下来的蓝色旧被面,上书两个大字:写信。
怕人不识字,他还在旁侧画了个信封。
乐无涯经过时,正有个精瘦黝黑的矿工在摊边询价。
乐无涯溜达到他身边:“干嘛呢?”
闻人约远远地见他来了,便立起身来拱手致礼:“太爷,写信。”
乐无涯背手瞧他:昨天不是叫你去衙里做事吗?
闻人约温和道:“太爷叫我多察民生,休要只做纸上功夫,我就想找门营生做做。幸得太爷恤怜,昨日抄得的一部分陈家现财,已送到了矿工们手上。矿工们正是思乡情切的时候,我便想着,写些家信,赚些体己,也能了解民情,正是一举三得。”
不愧是商贾之家出身,还挺会找商机。
乐无涯拍拍他的肩,以资鼓励,又和那满心感激的矿工说了会儿话,便驾马赴会去也。
益州下辖二十三县,依例每月都有一会。
但凡县中有大事,知州也会单独把县令叫去提点一番。
此次,正好是南亭谋反案与月度会议的时间重叠,二十三名县令都将齐聚一堂。
南亭县本是小县,闻人约资历浅,又最是年轻,以往历次都是最下座。
但此次,他的坐席被提到了最前。
乐无涯不怯不避,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位置。
人陆陆续续地到来。
一日过去,各县县令都听闻了乐无涯审夜案之事。
消息更灵通的,还晓得似乎有大人物来过南亭县。
他们一扫往日对这年轻后生的无视,走上前来,客气有礼地与他问安。
乐无涯记忆力不差,出门前已根据知州大人过去发出的几封通传各县的批示手令,将二十三位现任县令的名字一一记住,又仗着自己来得最早,与茶房闲谈间,就将座位位次记在了心中。
因此,每个人与他交游时,都能被他准确叫出名姓。
再加上他深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之道,与人照面不过片刻,便能揣度出对方性情,只需比照着对方最喜爱的样子说话行事即可。
这点识人和对谈的技巧,乐无涯使用起来如同呼吸般简单。
与他交谈,简直令人如沐春风、如饮醇酒。
与他交谈之人,无不对他刮目相待,甚至怀疑起自己识人的眼光来,怎么先前从未留意过这个年轻县令。
能藏拙,有大才,出身虽实在不佳,但明珠蒙尘、美玉微瑕,也终究不失其本色。
这一桩谋反案,不就叫他大放异彩了吗?
乐无涯忙着应酬,余光却瞥见了一个干瘦高挑的老县令。
他约莫五十来岁,一张脸生得长而窄,眉眼走向十分凌厉,哪怕五官放松时,也自带一股气冲冲的神色。
乐无涯记得,他叫齐五湖,字英臣,是锦元县县令。
唯有他没有前来同乐无涯交游问候,只独自一个坐在那里,默默地怒发冲冠着。
人渐渐聚齐后,吕知州自后堂姗姗来迟。
吕知州全名吕德曜,相貌颇有脂粉气。
但这并不是赞美他长得漂亮。
尤其是他中年发福后,面庞微圆,眼神疲惫,活像是个扮了男装的姑子。
不知是不是相由心生,影响了他说话的节奏,他的腔调也拖得老长,讲起话来像绵羊叫。
他懒洋洋地扯出了一大篇拉杂废话,无非是近来事多,各位辛苦,州里知道各位的苦,但州里也苦。
吕大人说得口干,端起茶杯,啜饮一口。
乐无涯离他最近,鼻尖一动,嗅出了毛尖的香味。
毛尖品级不同,价位也不同。
按乐无涯上辈子在上京吃喝玩乐的宝贵经验来看,吕大人的杯中物属于相当顶级的品次,只比贡品低一级。
乐无涯抿了一口自己的茶水,不动声色地搁下杯子,把唇角沾上的茶叶沫子抿下。
本地的无名茶叶,也不知道是从哪家茶叶铺子进的陈年老货,碎得像是从罐子最底下扫出来的。
吕大人优哉游哉地讲完了他的废话后,终于转向了乐无涯,羊叫着赞美道:“明恪,你做得好哇。”
眼看话题要转到自己这边来,乐无涯挺直脊背,正要回答,忽然听得一声忍无可忍的断喝:“吕大人!”
他一扭头,正见那齐五湖老眉倒竖:“您先解了锦元百姓的困厄,再说这些事情可好?!”
第23章 拍马(二)
吕知州慢条斯理的:“英臣,怎么啦?”
他像极了一头反应迟钝又性情绵软的羊,说完这话便咂咂嘴,仿佛是记起来了:“哦,你说东山坝漫堤之事。半年过去了,你还未办结啊。”
老县令齐五湖确实是瘦,一身官衣显得格外宽大,洗得泛白,但能看出一身枝杈坚硬的骨头,把这身旧官衣支撑了起来。
他年岁虽大,仍是口齿清楚,嗓音洪亮:“大人,去年夏天降水多,导致东山坝漫堤,淹毁农田。下官多次申报,您不予拨款,可以,我自行设法,购置绿豆,培肥地力,终是得了些收成,不至于一无所获。可为何您给锦元的摊派赋税要比去年更重?”
吕知州安详道:“这个这个,英臣啊,劝课农桑,催科缴税,是县令分内职责,责无旁贷啊。今年的赋税是比往年重些,我也无法可办,大家分摊,总不能厚此薄彼吧,我已摊派均匀,每个县都加了那么些……”
齐五湖暴碳一般的脾气,颇受不了他这慢腔慢调,怒道:“锦元百户小县,和千户之县确宁,赋税加的一般多,这叫做摊派均匀?!”
被点名的确宁县令对此充耳不闻,优雅地端起茶杯,一下下地撇着茶叶,发现实在撇不干净,只好尖着嘴小抿了一口。
本要发言的乐无涯被打断了话,面露无辜之色。
他身体向前倾去,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齐五湖硬生生打断了他:“闻人县令,抱歉,此次算我倚老卖老,会后我自会赔礼,烦你稍等,此事我非要辩个分明不可!”
乐无涯作欲言又止状,看向吕知州。
吕知州不气不恼,把软绵绵的语调拉得愈发悠长:“确宁自有确宁的难处……那里乡绅地主多些,他们地是多,但能免税,想要多收些,亦颇为不易……齐县令,你那里还是有些地的嘛,不像明恪的南亭县,能种的地就那么点大,只能在其他税上找补找补……”
齐五湖怒道:“我们的田被水给淹了!”
吕知州:“其他县的堤坝都无事,怎么就偏偏锦元县出了问题?”
齐五湖面颊气得发红:“您问得好!不如去问问牤水河,为何偏偏在我们锦元县滩涂最浅、流速最急?”
“所以嘛。”吕知州柔声道,“我没有问责于你,是宽宏已极啦。堤坝紧要,赋税也紧要,稍紧一紧手,不就能挤出来了?”
乐无涯上辈子高居庙堂,但底层官僚所谓“紧一紧手”的小招数,他并非一无所知。
就拿收粮食这一项来说,就有大秤小斗、踢斛淋尖两项。
前者,顾名思义,是用不足额的小斗,去秤百姓交来的粮食,让百姓交多些;往上交的时候,再用超额的大秤,称得更重些,好从中渔利。
后者则是收粮官员惯用的伎俩。若是百姓自带器皿,交上来了一满筐粮食,官吏要用脚踢上一踢,让粮食填满缝隙,借此指责百姓交粮不足,回去补交;若是百姓学乖了,不用制式大筐,而是把粮食背来,倒在官府的器皿中,官吏就非要把粮食满满压实,直到冒尖才罢。
齐五湖咬牙切齿:“我心疼我这帮老百姓!他们苦了大半年了!”
吕知州热热地喝了口香茶:“苦嘛,谁不苦,佛法怎么说来着,众生皆苦,咱们也苦。大家都苦惯了,再多辛苦一些,不妨事的。”
他瞟向了乐无涯,亲热道:“明恪,别拘束,你说你的。听说你那件案子办得不差?夸你的声音都传到我这儿来了。”
吕知州绝口不提先前自己逼迫着闻人约给明相照定罪的事儿,望着乐无涯的眼神温柔殷切,像极了个忠厚长者,直接把心焦如焚的齐五湖撂到了一边去。
乐无涯微微笑着。
他太清楚这位吕知州想干什么了。
他想让齐五湖丢官。
一县税赋不齐,是推证治县官员能力不足的力证。
吕知州只需一封折子递上去,就能名正言顺把齐五湖扫出益州。
乐无涯露出拘谨神情,掏出一样东西:“大人谬赞。昨日钦差大人下临本县,留下一封手谕……”
满堂俱惊,就连齐五湖一时间都忘了生气。
吕知州原本懒洋洋的神情一扫而尽,在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时,极其利索地撩袍下拜。
——钦差大人代天巡狩,见手谕如见钦差。
在吕知州的带领下,满堂官员全部跪倒在地,极见尊崇。
乐无涯扫视一圈,展开手谕,诵读道:“南亭之事,已见眉目,小福煤矿所造之恶当宜详慎调查,务究实情。准闻人约便宜行事,以图早达上听。”
乐无涯收起手谕后,忙依礼地将吕知州扶起:“知州大人,便是如此了。”
吕知州方才被齐五湖这个油盐不进的火爆脾气烦得不轻,转头看见温驯如水的乐无涯,有了对比,心下喜爱之情尤甚,拉着他的手好一阵夸奖。
乐无涯微笑着连连点头,作乖巧状。
但乐无涯清楚,他绝非真心。
果然,浮皮潦草地夸奖几句后,吕知州的语气便带了几分责备:“明恪啊,钦差大人到来,你原该通报我一声的。”
乐无涯老实道:“钦差大人轻车简从、不喜浮华,在益州走访了许多州县,并没有叨扰官民。是下官治理不严,出了这么一桩大案,才叫钦差大人多跑了这一趟,是明恪之过也。”
吕知州眯起眼来:“哦?钦差大人可有和你谈起其他州县的事?”
“有啊,下官才薄智短,为官经验不足,钦差大人不以为鄙,教我多向吕知州学习用人之道。”
他一番软言温语,把吕知州拍了个眉开眼笑。
乐无涯转向齐五湖,笑得人畜无害:“齐大人,方才我就想问,您平时可有疏浚河道,提前为夏季洪季做准备?”
齐五湖正在气恼中,恨不得抄着茶杯上去打爆吕知州的羊头,突然听这年轻的小县令点名自己,迟疑片刻,点了下头。
乐无涯在赌。
如果齐五湖真是个为民着想的好官,他的治下又处在牤水的湍急处,哪怕再穷困,他也要从牙缝里挤出些资金来提前修补河堤、清理河道。
看齐五湖的反应,他晓得自己是赌对了。
乐无涯笑着转向吕知州:“那钦差大人,说的便是齐大人了。”
“钦差大人没有直说,只说到了益州辖内,一路同百姓攀谈,百姓均称大人贤明善治,属地太平,去岁大事不多,只在夏天下过几场大暴雨。”
“因着一场暴雨,才将常小虎尸身冲至下游。由于降雨与案件有些关联,钦差大人便多向百姓打听了细节。百姓提及,暴雨曾致一处堤坝漫堤,但幸逢大人用人得当,事前预防,事后让天灾不致演变成人祸。益州地处边地,若不是有大人一力支撑、同僚齐心协力,断不会有如此盛世之景。”
乐无涯言辞恳切,再有这张斯文的好人脸辅助,以点带面,一个不落,把在座各位都拍了个舒舒服服。
吕知州面带喜色,拱手道:“钦差大人真真是明察秋毫啊。”
其他县令无不点头微笑,颇以为傲。
乐无涯端庄地微笑。
让所有人都开心,已经算他的行活儿了。
也不看看他上辈子拍马的对象是谁。
飘飘然之际,吕知州仿佛已经看见自己三年考评得获“卓异”评价的样子了。
他喜上眉梢,真正展露了几分慈爱之心:“明恪,你有什么需要本官做的?”
乐无涯眉眼低垂:“大人,明恪才疏,目下还无甚头绪,可否容许明恪回去慢慢计议上报?”
吕知州笑哈哈。
来前,他耳闻过闻人约夜审的风采,知道此人行事颇有章程,不知崭露头角之后,是否会有恃才傲物之行。
如今看来,此人是个乖顺性子。
且不论是真情还是假意,光这态度就够叫人舒服的了。
他挂出了如沐春风的笑容:“不忙,不忙!有事来州里便是,有钦差大人金口玉言,人、钱、物一应备好,断没有差错。”
乐无涯笑:“大人这么说,明恪便也就信了。大人这里的茶不错,明恪想讨个好儿,不知道哪里可以买到?”
吕知州笑得见牙不见眼:“客气什么。”
他叫来茶房:“把我的茶叶包上两盒,给闻人大人带上!”
吕知州更满意了。
乐无涯管他索要茶叶,看似是件小事,但能瞧出,此人绝非自恃清流的高雅之辈。
这人长得不赖,又会来事儿,活像个精明小媳妇,是个会往自己腰包里积极划拉好东西的主儿。
跟这样的人讲话,不费事儿。
其他县并无大事,各坐一会儿,便要散场。
乐无涯婉拒了吕知州留他在府用餐的邀请,称要回南亭办理小福煤矿后续之事。
待他起身,吕知州叫住了齐五湖:“英臣,你暂留一下。”
……
半个时辰后,齐五湖牵着一匹老而瘦的马,独身踏上了官道。
谁想刚到城郊,路过一处茶水摊,便有人起身招呼他:“齐大人,来喝碗茶呀。”
他定睛一看,那眉眼弯弯笑着的,不是闻人约又是谁?
齐五湖稍一踌躇,真的停了下来。
他在乐无涯身侧坐下,只见两只粗茶碗里均是清碧甘冽的茶汤,沁香扑鼻。
齐五湖一开口,还是那副邦邦硬的腔调:“闻人大人不是急着回南亭办事?”
乐无涯甜美地笑:“在等齐大人的赔礼呢。”
齐五湖:“……”
他笑眼一弯,摆摆手道:“玩笑,玩笑。钦差大人有言,南亭之事已有眉目,我这边的事是不急的。只是不知齐大人是否遂心如意了?”
齐五湖微微皱眉:“你……”
乐无涯轻佻地一眨眼。
齐五湖终是明白了过来。
他看看左右:“钦差大人,真有如此赞美过吕知州吗?”
乐无涯:“您说呢?”
齐五湖哂笑:“我道也是。哪个百姓会说吕知州好,除非是瞎了眼了。”
乐无涯那一番“真诚剖白”,实则是在提醒吕知州,钦差大人是知道齐五湖为百姓做了实事的。
这么一来,他还想拿“赋税不齐”的罪名压齐五湖一头,是断断做不到的了。
乐无涯慢慢品着碗中令人口角生香的好茶:“齐大人,此趟回去,你打算如何做?”
齐五湖:“做什么?”
乐无涯将话说开了些:“吕知州将锦元县赋税减免了几成?”
“说是五成。”
“那你总要做些什么吧。”
“做什么?”
“唉呀。”乐无涯有些替他着急,“你县中有没有守节妇女,或是孝子贤孙?去年救灾时,有无因救灾身故的百姓?”
齐五湖:“你是说……”
乐无涯提醒他:“向朝廷申立牌坊,可免赋税啊。”
看到这年轻又神采飞扬的县令,齐五湖瘦长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笑意:“税赋之事,我自是了解。闻人大人所指何意,齐英臣心中也明了。”
乐无涯:“对嘛,这样一来,其他县不会非议些什么,抓着你税赋减免的事情不放;吕知州也脸上有光,替您表奏朝廷,这对您来年的赋税减免有益。百姓想要休养生息,耕地想要恢复地力,总得一年光景才够吧。”
齐五湖:“谢过闻人大人了。”
乐无涯爽快地一摆手。
齐五湖意有所指:“闻人大人,你的心思颇深,前途无限啊。”
乐无涯:“我不稀罕那个。”
这是真话。
他上辈子好的坏的都见够了,当真不稀罕什么。
齐五湖:“如此,您替我说话,所求又是为何?”
乐无涯:“您会知道的。”
齐五湖不辜负他的爽直性子,径直道:“您若以为我会对您有所助益,那就错了主意了。我齐英臣与你差不多,也是寒门出身,今年已五十有四,人老骨朽,比不上闻人大人深受钦差喜爱,实是帮不上您什么的。”
乐无涯温声道:“这我也知道。”
见他不欲明言,齐五湖不再追根究底,如牛嚼牡丹一样饮尽碗中茶:“告辞了。”
眼见那老官牵着瘦马消失在官道彼端,乐无涯才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地开了口。
“我喜欢你。”乐无涯抿了一口清茶,志在必得道,“早晚有一天,我要你齐英臣归我麾下。”
话罢,乐无涯似有所感,视线微转。
茶水摊的老板恰在此时烧开了一大壶水,揭开了壶盖。
蒸腾的白雾模糊了他观察的视线。
两个行旅人站在不远处,看似正是一人一边,靠着树歇脚。
树前之人低声口述着什么。
另一人手上握着一根碳条,立于枯树之后,在一张白棉纸上快速描摹出一张清隽面目。
画到一半,他一个用力,碳条不慎断掉。
那人伸手到腰间。
那里悬着一枚景族人专用的兽毛燧囊。
他从中摸出一根新碳条,匆匆补全了一幅乐无涯的简笔画后,便迅速和另一人挑起扁担,快步走向远方。
作者有话要说:
重生,从假传钦差大人口谕的死罪开始.jpg
第24章 庚帖(一)
乐无涯这一通人情往来,可谓是成果丰厚。
吕知州看他顺眼,对他一切的请求无有不准的。
没了掣肘,乐无涯的行动迅疾如电,命令一道接一道签发出来,令人目不暇给。
小福煤矿被查抄,共救出外地矿工一百三十二名。
其中有十之五六思乡心切,急着要回家。
乐无涯将他们被没收的路引发还、遗失的重新办理,从陈府被查抄的银钱中划拨出一部分,按当地力工打短工的薪资,为他们补齐了多年未到手的工钱。
有几个矿工乍然脱困,又见太爷温厚,难免动了歪心思,想多捞些补偿,于是将自己在小福煤矿的工作年限谎报了半年到一年不等。
没想到乐无涯早有准备,提早从卢大柜那里抄出了矿工名册。
为了方便管理、防止有矿工偷跑,卢大柜会将他们的名姓和入矿的时间详记在册。
乐无涯慈眉善目地把这几个撒谎的矿工单独提溜了出来,请他们去监牢里一日游,参观一下过去压榨他们的大、小把头如今的凄惨形容。
待出了门,乐无涯把册子往他们眼前一拍,吓唬道,煤矿还在那里,若是乐意在这里多干一段时间,完全没有问题。
矿工们都是平头老百姓,动了些小奸小猾的心思而已,并非是本性坏了。
他们先前最怕矿上凶神恶煞的大小把头,太爷一句话,这些人就都给下了大狱,老实等死。
收拾这些人都如此轻易,那捻死他们几个,不得跟碾死蚂蚁一样简单?
他们被吓得不轻,纷纷告饶,痛哭着表示再也不敢了。
还有几个跃跃欲试想钻空子的,眼见太爷心明眼亮、不好糊弄,只得收了心思。
乐无涯命他们结队返乡,同时也留了一手。
财帛往往动人心,矿工们怀揣银钱回乡,既要防外贼,更要防内鬼。
为避免矿工们路上见财起意,发生抢盗杀人的恶事,乐无涯叫来了孙县丞和户部段书吏。
他们需得一个一个将矿工请来,让矿工们选择,是愿意揣着这笔钱上路,还是先给一部分盘缠,其他的银子则存去一家全国连锁的昌源票号,开出汇票,缝入衣内,方便携带,待抵家后,再到家乡左近的城市去取。
若是选择后者,还需细加叮嘱,告知他们汇票如何兑现,以及离他们家乡最近的昌源票号在哪里。
这项工作颇消耗体力精力,单是同这些矿工解释清楚“票号不会私吞他们的钱”一事,便是一项大工程。
在孙县丞干得两眼直冒金星时,乐无涯双手一袖,去了趟监狱。
上次查封吉祥坊时,还有不少赌徒没人赎,如今陈家上上下下都被送了进来,静待发落,牢狱中的队伍愈发壮大。
乐无涯逛了一圈,觉得放任这帮有胳膊有腿的大好男儿在牢狱里浪费粮食,殊为可惜。
于是他大笔一挥,决定安排他们出来干活。
听到居然可以外出,这些囚犯的心思都活络起来。
见了青天白日,那不就有了天高任鸟飞的机会了?
尤其是陈员外为首的几位老爷,锦衣玉食了大半辈子,被强压着吃了几天牢饭,正是痛苦至极的时候,乍一听到这消息,萎靡的精神都振奋了不少。
哪怕能向外递递消息,也是好事啊。
但知道他们要去干什么后,囚犯们全都傻眼了。
乐无涯出了个在旁人看来奇损无比的招数——叫囚犯们去把南亭县的边沟、道渠全部掏干净。
要知道,这种脏活累活,平日里花高价也很难聘到人来干。
在偏远县城,边沟、道渠都是一样的肮脏霉臭。
许多人图省事,都会寻个沟渠,将垃圾便溺一倒了之。
哪怕是冬日,秽物结冰,路过沟渠之人也难免掩鼻。
若是夏日暴雨过后,街道上弥漫的那股子味道,简直像是有人死在了自己鼻子里。
上一世,乐无涯曾领受天命,巡狩四方,知道许多大疫,正是源自这些不起眼的边沟而起。
水源污染、霉菌滋生,哪个不是要人命的?
单是街衢路面干净,没有乞丐,最多是个驴粪蛋、表面光,根本无用。
乐无涯打算,今后要把这群囚犯用好、用实、用到位,但凡是在南亭县内犯罪的,不管大小,都先套个劳役刑上去。
监狱到底是百姓的赋税养着的,决不能让他们肚皮朝上躺在牢里当赋税小偷。
舂米、修城旦之类活计,到底是不能人尽其用。
乐无涯打算先拿这帮人试试水再说。
其他官员办事求稳,怕囚犯越狱,他不怕。
他对监狱建设,颇有心得。
乐无涯大模大样地借了裴鸣岐的光,请军汉手持弓箭,看着他们劳作。
囚犯们十人为一组,腰上都用麻绳一个个缒着,那绳结不知道是使了什么技法结的,一个嵌套着一个,只要一个想跑,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就算他们十个人全部串通了要跑,可有了这麻绳牵制,他们必然逃不远。
更何况,他们此时臭气熏天,逃到哪里都无所遁形。
乐无涯还将轻罪的赌徒和重罪的陈家人串联在一起,并鼓励检举,若是他们发觉陈家人有传递消息的意图,并向上检举,便能免除劳役,减免刑期。
市民们虽然尚不知晓乐无涯此举背后深意,可单看当年金尊玉贵的陈员外撅着腚在沟渠里刨垃圾,就够有意思的了。
这样一来,有这么多双眼睛齐齐盯着,陈员外就算想使些手段,亦不可得了。
成日里戴枷弯腰,在沟渠中打捞秽物,就连身体稍微健壮些的大小把头都吃不消,干了两天便纷纷装病,死活不肯再去。
对于这种耍死狗的,乐无涯自有整治他们的方法。
他宣布:若是干足一天,打捞上来的秽物斤两不足,整组人都没有饭吃。
饿了两天肚子,再没人敢在乐无涯手底下耍花招。
若是同组的干活慢了一点,还会彼此抱怨申斥。
过去那点主仆情谊,在几日的劳作和短食后迅速烟消云散。
被过去给他倒洗脚水的小厮踹了两脚后,陈员外又冒出了新的主意。
他攒齐几个亲信,点明沟渠里有些零碎尖锐的石块。
他建议,可以由两人挑起同组争执,詈骂甚至斗殴,趁那看守的军汉前来呵止时,其余人各设其法,割断绳子,一哄而散。
结果,他的如意算盘还没开始打便落了空。
第二日,乐无涯将人重新打乱编组,谁也不知道第二天自己要分到哪一组、去挖哪条沟了。
陈员外深感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只得偃旗息鼓,在苦役中挣扎苦熬。
如今,回忆起前几日的珍馐细馔、美酒佳肴,简直如同前世一般。
结束一日劳役的陈员外躺在牢中,老泪纵横,一时起了诗性,捡起一小粒红砖,含泪在墙上题了首诗,结果被衙役抓到他破坏牢狱环境,劈头盖脸地遭了一通痛骂,只得灰溜溜地使抹布蘸水擦掉。
乐无涯给这些犯人安排好去处后,终于把眼睛瞄向了陈员外的宅子。
这几天全部的人手都放在了小福煤矿,如今这边事了,抄检陈家的事情,该当提上日程了。
抄家之事是钦差大人吩咐下来的,由裴鸣岐的副将全权主理。
裴鸣岐治军甚严,手下三十名兵士在大冷天脱了个赤条条,只剩下一条贴肉的裤子,确保无法私藏东西后,才被允准进入陈府。
不多时,院中堆满了各类家具、珠宝、银票、书信,还有成箱的古玩字画,大叠大叠的房契地契用精美匣子盛着,随便搁在院落中央。
军汉们穿梭往来、卖力搬运。
乐无涯上辈子是被抄家的那个,无福观看这泼天的热闹。
眼下有这么个看热闹的好机会,他的恶习再次发作,装作公事公办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踏进陈府,在里面东摸摸、西摸摸。
裴鸣岐进来时,便见一群军汉忙忙碌碌,赤裸着上半身,肌肉热腾腾地直冒着热气。只有官服严整的乐无涯一人立在廊下,颠来倒去地把玩一把翡翠算盘。
不知怎的,见此情境,裴鸣岐觉得心里不大舒服。
他大步流星向前,一把夺去了乐无涯的算盘。
乐无涯正在暗暗惊叹这一把算盘便能靡费至此,骤然被人夺去,他吓了一跳,一回头,便见到了冷脸的裴鸣岐。
乐无涯:……吓我一跳,你阿爸的。
裴鸣岐如此无礼,是存了一点试他本领的心思。
他印象中的乐无涯,灵动敏锐像是只小兽,任何人突然接近,他都能立即觉察。
旁的不说,他们裴家的墙头都要被他爬平了。
但是,对乐无涯来说,这已经是八百年前的老黄历了。
他们一人在上京,一人守边关。
裴鸣岐只知道他乱箭穿身,幸得保命,却不知他肺经受损,脏腑有碍,早已疏废功夫多年。
乐无涯强压住踹他一脚的冲动:“裴将军,这又是在干什么?”
裴鸣岐没话找话:“闻人明恪,你好清闲。”
乐无涯:“……?”
乐无涯:“好,裴将军,那下官忙去了。”
乐无涯刚一转身,裴鸣岐顺手一捞,当场将迈步欲行的乐无涯掳走。
手法之娴熟,动作之灵活,简直让乐无涯怀疑他是匪而不是兵。
强抢压寨夫人都没这么顺手的。
乐无涯怒道:“裴将军,你又干什么?!”
眼看这人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他转而大叫:“着火——”
裴鸣岐直接堵住了他的嘴。
军汉们都是裴鸣岐手下的精英,硬是一步不停,一眼不看。
乐无涯就这么叫天天不应地被挟带到了一处卧房。
裴鸣岐把他信手往床上一丢,开门见山地讲出了自己的来意:“我去查了你的生辰。你的生辰是二月初二,可对?”
乐无涯注视于他片刻,不答话,只是微微笑了。
他笑得裴鸣岐心中一阵一阵发紧,烦躁不堪。
他一手抓住乐无涯官服前领,将他拉近到自己眼前:“……为何骗我?”
乐无涯静思几日,心中早有计议。
他能活着,绝非巧合。
而他重活之事,裴鸣岐显是知情的。
他到底做了什么?
有没有第三人知晓此事?
自己上了闻人约的身,有无后遗症?会不会突然有一天自己又会离开?
如何隐瞒身份,并从裴鸣岐口中打探出有利的情报,才是一等一的要紧。
乐无涯端出淡漠的款儿,抬眼望向裴鸣岐。
他的瞳仁呈现接近茶褐的鸢色。
这两天,乐无涯已经把闻人约这具身体从上到下研究了个遍,发现除了头发卷得愈发明显,整体的变化似乎是停滞了下来,眼睛的颜色并未大改,在充足的日照下,仍能看出闻人约本来的瞳色。
到了不大明亮的地方,才能看出一点深紫色。
不过,他眼角的形状已经微微发生了变化,眼尾隐约延长,有了顾盼多情的趋势,笑起来时偶尔可见眼下卧蚕。
乐无涯猜测,这种改变,类似于浸染,会在润物无声中慢慢改变,不是与他极度相熟之人根本不会察觉,大概只会当他是长开了。
然而,亲近之人,到底难以瞒过。
“裴将军,你问得好。”乐无涯倒打一耙,“下官正巧也有事问你。裴将军,我为何会变成如此,你难道不清楚吗?”
眼见裴鸣岐流露困惑之色,乐无涯冷道:“我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但就在我夜审的前一天夜晚,我身上便起了变化。”
裴鸣岐:“你是说……”
“我本以为,头发卷翘,是我近期忙于办案,未能及时打理所致,然而沐浴过后,依旧如此;唇上小痣,下官则以为是心火升腾所致,如今时日推移,也不见消退。下官心中本来存疑,又听裴将军无端打探生辰八字,不欲据实相告,谁想裴将军非要一查到底,着实启人疑窦……”
乐无涯拿出当日升堂气魄,道:“先前,裴将军与下官素未谋面,见面后,您屡屡骚扰,言语逾矩,以言语再三相试……”
“下官斗胆猜想,您在行巫蛊压胜之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遗落在了下官身上,而遗失的原因,与下官的生辰八字有关,可对?”
裴鸣岐最坏的预想应验了。
他艰涩道:“那么,你当真是二月初二生人?”
乐无涯坦荡点头:“是,又如何?”
裴鸣岐犹如遭遇当胸一击,心中撕扯似的疼痛起来。
无涯的魂魄,当真在此人身上!!
那位陆姓道长把小紫檀炉给他时,嘱咐过他,人各有命,收集残魂,强行续命,乃逆天之行。
他多养一日残魂,就是将因果引到自己身上,得用自己阳寿去还三日。
裴鸣岐不关心代价,只木木询问:“他的魂魄养好之后,我当如何呢?”
陆道长欲言又止,似有心虚之色:“……魂魄长好后,他,他当然会转生了。来世因果俱消,也不会认得前世之人的。”
他说:“要不,此事算了吧。真的折阳寿,我不骗你,是真的。”
裴鸣岐:“多谢提醒,我不在乎。”
话已至此,那陆道长知道他主意已定,不便多劝,于是又认真提示了一句:“若是炉子裂了,他便与你无缘了,莫要强求啊。”
裴鸣岐警惕地把捧着的小紫檀炉收入怀中:“为何会裂?”
陆道长含混道:“自然是……另找到了有缘之人吧。”
看到小紫檀炉碎裂一地那天,他并不伤心,只是反复琢磨着当年陆道长的谶语,有些发痴。
谁同他有缘?谁又无缘了?
其他将士俱不知这小紫檀炉是什么,只知道这是裴鸣岐视若生命的珍宝,如今无缘无故地碎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多喘,小心翼翼地绕着他走,生怕路过被踹一脚。
唯一知情的副将,只晓得这里头是乐无涯的魂魄。
他曾好奇过,偷偷顺着紫檀炉的缝隙向内窥探,里面分明是空空如也。
见裴鸣岐直似是丢了自己的魂魄一般,副将心疼不已,直斥那该死的江湖道士恐怕并无什么本事,八成是在装神弄鬼地糊弄人呢。
他连声劝慰裴鸣岐,叫他莫要想窄了,天地广阔,怎么就只一个乐无涯不可?
裴鸣岐觉得自己没想窄。
不仅没想窄,他越想越是怒火滔天:
除了自己之外,他敢同谁有缘?
他怀着一腔愤懑,找来六皇子在军中效力的奶兄弟,向同样知情的项知节传了信。
随后,他接令来到南亭,却在大街上与闻人县令不期而遇。
这难道就是他新的有“缘”人?
闻人约与乐无涯从无瓜葛,二人没有一处相似,唯一能让裴鸣岐联想到“缘”字的,便是他的生辰八字了。
细查之下,果然,他除了与无涯的生年不同,都是二月二龙抬头出生的!
尽管出生时刻尚不可知,但八成是错不了的,都是酉时二刻!
如今,闻人约的一席话,更佐证了他的猜测。
一想到乐无涯与此人合二为一,裴鸣岐五内如焚,恨不得扼住他的脖子,让他把乐无涯的魂魄吐出来,还给他。
然而,裴鸣岐不得不强行压抑住怒火。
他得想办法稳住此人,再慢慢设法将小乌鸦的残魂取出。
或许他已经失败了,但最后的一点念想,总要留住才好。
思及此,裴鸣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丢在了乐无涯面前。
乐无涯见那上面笔走龙蛇地写着些什么。
他有些不妙的预感:“这是什么?”
裴鸣岐咬牙切齿:“我的生辰八字!”
乐无涯:“?”
“我已查过,你尚未婚配。”裴鸣岐说,“我们这就换庚帖!你就呆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许去了!”
乐无涯:“……”
依他看来,今日出现在他身边的不是凤凰,是个鸟人。
第25章 庚帖(二)
大虞确实盛行男风。
即便是痴迷道术和丹药、貌似寡欲清心的先帝,后宫中也有几位相貌俊极的“雅臣”,史家殊不为羞,诚实地一一记录在案。
这些美人生前受宠,死后被先帝带走,一同殉葬,宛如几件珍贵的珠宝。
明媒正娶的,当真没有几个。
乐无涯拒绝:“我不换。”
裴鸣岐:“我已知道你的生辰八字,你不换我自己换,明天就下定。”
乐无涯蹙眉:“裴将军,我实在不懂,你到底为何要纠缠着我不放?”
为了交换庚帖,裴鸣岐终于不再遮遮掩掩。
他讲了个故事。
他曾有故友一人,早年身死,尸身死后受了绞刑,被弃至高岗,不可再觅。
人人都说他的故友不得好死,裴鸣岐偏要让他的旧友不做无主孤魂,可享烝尝。
朝中礼部的常遇兴常尚书,是两朝老臣,老来得一幼子,那孩子却并未走仕途,而是一转修道,从此不出尘世,消息寥寥,只知此人天赋异禀,颇有建树。
反正比先帝爷争气得多了。
裴鸣岐想找这位常道长帮忙。
常尚书虽是个有名的好脾气,但裴鸣岐到底是武将,在文官堆里实在说不上话。
有六皇子项知节相助,他才得以如愿,辗转找到了一个姓陆的年轻道士,借鬼神之术,成功将他旧友魂魄收殓。
谁想几日前,他收纳旧友魂魄的小紫檀炉碎了。
乐无涯从小就知道这凤凰不爱读书,没想到多年过去,讲个故事,还讲得一如既往的烂。
不仅细节全无,连他支付了些什么代价都匆匆带过,一句不肯多说。
但他大约听懂了一些。
小凤凰私下里偷偷养活了自己四年之久。
四年等待,终于等来了一个机缘巧合。
——与自己的生辰八字完全一致的闻人约,一脖子把自己挂在了房梁上。
冥冥之中的一股力量,把乐无涯带到了将死的闻人约身边,借他身体,重生于世。
乐无涯认定,那留住自己魂魄的陆道士,是当真有些本领的。
而且,他必是在紧要处撒了谎,隐瞒了裴鸣岐些什么。
作为被换魂的当事者,乐无涯掌握的情报,反倒比裴鸣岐更多。
他推测,那替自己招魂的道士,是个良善之人。
他看出了裴鸣岐的执念。
换位思之,若是叫裴鸣岐知道,一个生辰八字和乐无涯一模一样的人,可以作为乐无涯身躯的容器,在他将死之际,乐无涯的魂魄便有可能取其而代之……
那么裴鸣岐会做些什么?
无论如何,如今裴鸣岐追上门来,揪住了他,要朝他讨这笔糊里糊涂的旧日之债了。
所谓“嫁娶”之说,无非是他病急乱投医,想要把自己留在他身侧说的昏话。
乐无涯不管是借机自承身份,还是故作懵然无知,都能利用裴鸣岐达到不少目的。
他有那个诱哄得旁人为他赴汤蹈火的本事。
只要他想。
但这不是旁人,这是裴鸣岐。
乐无涯前世中,有小凤凰相伴的那段时日,是最纯洁干净、无忧无虑的。
他舍不得骗他,偏偏他又傻,又是痴心,一点点心事都藏不住,喜怒都在脸上。
他重活一世,前尘化灰,不该再牵扯更多。
对着痴人,莫要说梦了。
乐无涯盘腿静坐,与他谆谆相谈,陈述利弊:“裴凤游将军,子不语怪力乱神,我读遍圣贤书,本不该与你说这些,但见您伤心糊涂了,这话,我还是要讲。”
裴鸣岐不喜欢别人说他“糊涂”,若换了旁人,他早一鞭子上去了。
他强忍住胸中澎湃的情绪,薄唇抿作一线:“你说。”
乐无涯:“您到底有何证据,证明您旧友的魂魄仍在?许是那道士看您伤心过度,便善加宽慰,那小小炉子,或许不过是一剂慰心良药。”
“我之前所说换庚帖之事,不过玩笑一句,让您当了真,是我的过错。”
“您的旧友、夫人接连辞世,您心中悲伤不可自抑,是人之常情。可下官既非您的旧友,也不是您的夫人,不可为之替代。”
“言尽于此。一切都过去了,斯人已逝,还请节哀。”
见他呆在原地、痴痴望着自己,乐无涯起身,走出了卧房。
冬日的阳光薄薄洒在身上,殊无暖意。
乐无涯浅浅吐出一口气,刚要向前走去,身后便传来了匆促的脚步声。
“没过去!”
裴鸣岐直追了出去,一扫风发意气,满眼都是汹涌的悲哀与痛楚:“我过不去!死也过不去!”
乐无涯收起了面上淡淡的悲哀之色,扭过头去,作好奇状:“他对你做了什么,裴将军这么不肯放过他?”
裴鸣岐直直望着他:“他对我……好。”
“可我待他不好。我以为他所作所为,皆为他本心。直到他死,我才知道他过得一点都不好。”
乐无涯眼底微微一酸,扭过脸去。
小凤凰啊,小凤凰。
在乐无涯背对着他的时候,裴鸣岐手微微颤抖着压上了刀柄。
他不肯嫁他,徐徐图之这条路,已是行不通了。
那杀了他,是不是也能把小乌鸦弄出来?
副将听了手下兵士的通传,听闻裴鸣岐居然又跑去把县令大人当众扛走了,顿感头痛,一路小跑着来寻他们。
可恨陈家府邸太大,他绕了许久,跑了许多冤枉路,直到听到裴少将军的叫声,才摸着正确的方向。
他跑过去,正巧看到闻人县令站在院内,看上去全须全尾,没被祸害。
他刚松了一口气,便见他家少将军握住了佩剑剑柄,神情一片冰冷。
乖乖!
他前两天不过随口一句,少将军居然真的要砍县令大人!
副将不及多想,直扑上去,一把抓住了乐无涯的手:“闻人县令,您在这儿啊,叫我好找!”
乐无涯知道他八成是听到了什么,不过自己没必要去戳穿:“怎么?”
“前院差不多抄出个眉目来了,待会儿就轮到后院,太爷去不去前头瞧瞧?”
乐无涯:“去。”
他走了,裴鸣岐还直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直到副将鬼附身了似的冲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子,裴鸣岐才发现自己仍握着剑柄,因为过度用力,手臂酸痛得厉害。
裴鸣岐瞪副将:“你干什么?”
“您问我?您要干什么啊!”副将是天生的大嗓门,要他压着声音说话实是难为他了,活像是嗓子像被人掐着似的,“他官职再小,也是朝廷任命,您真要动剑杀死朝廷命官,九族不要了啊!”
“我没要杀他。”
副将:……您少骗我!
“是想过。”裴鸣岐见他眼神,撇开视线,将攥得酸痛的手垂在身侧,“他在他身体里。若是他受伤,他也会疼的。”
……
陈府确是家大业大,三十个军汉足足花费了十个时辰,才将金银细软全部抄检完毕。
副将跟乐无涯见过礼后,令军汉们将最后一车宝贝抬上车去,封存入库。
乐无涯递了一个小小荷包过去:“安副将,劳动兄弟们了。”
副将本想推辞,但上手一捏荷包,难免讶然。
他给的钱数十分恰当,不多不少,就是三十一人的一顿酒肉钱,够他们举案大嚼一通的。
其中都是碎银,明显是县令大人自己的心意,而非公中所出。
这点钱,他们收下绝无负担;若是推拒,反倒显得扭捏作态。
送礼送得熨帖到位,一丝不差,确是好本事。
副将堆出笑容来:“那成。谢闻人县令美意了。”
乐无涯:“封条留下罢。这车东西烦您监督押运,善后的事情,交给衙役去做便是。”
南亭衙役们眼见一车又一车的宝贝被运走,他们插不进手去,只能在外围守戍。
白白站了这么久,捞不到半丝儿油水,他们也只能望洋兴叹。
眼看军汉们离开,捧着个手炉的乐无涯一扭头,看向了他手底下这些汉子们。
“辛苦你们站一天了,待会儿还得劳动片刻。”乐无涯施施然道,“军汉们难免粗枝大叶,里头许是有些还没抄检干净的,你们再去打扫打扫。待会儿回衙,我请大家宵夜。”
何青松等人眼前一亮,应道:“是!!”
他们鱼贯钻入还没贴封条的陈府,果然在角角落落寻到了不少零碎。
乐无涯给他们留了一些方便揣走、容易变现的东西,譬如成盒的碎银、小匹的绫罗、夫人小姐可用的玛瑙簪子。
看到太爷留下的这些零碎,何青松等人几乎有些感动了。
字画、桌椅就算再值钱,他们一来不懂行情,二来没那个公开卖赃的狗胆,只能偷偷贱卖,卖不上什么好价钱。
大件的红木家具,他们搬起来费劲。
这些小东西,他们一眼就能瞧出价值来,又好夹带,又好出手。
哪怕不好卖,回家哄哄老婆,也有用得很。
在衙役们热火朝天地捡漏时,乐无涯袖手倚门,仰头望月出神。
裴鸣岐的兵士到底是裴鸣岐的。
乐无涯想要在南亭县长久立足,便需要把这些衙役的心从孙县丞身边拽回来,让他们知道,南亭县的主,究竟得由谁来做。
他深知,不把人喂饱,是没办法让人掏心掏肺的。
与其让他们想尽办法去捞钱、去盘剥,不如让他们知道一个道理:跟着自己就有肉吃。
而且,得是自己主动给他们喂的肉才行。
自己不给,他们决不能抢。
乐无涯深知如何操控人心,在这方面,他平生罕逢敌手。
但他偏偏不知道如何回馈一颗真心。
他对着月亮,哀伤地叹出一口气。
哎,人总不能太强,总不能既长得好看会来事,又真心真意可人疼。
样样便宜都被自己占了,怎生了得?
总之,陈府朱墙犹在,内里已然一夕倾塌。
主宅、小福煤矿连带着十数家商铺一无所留,全部查封,没入官中。
但这样一件对南亭县百姓如有天大的新闻,甚至没能传出州府去。
……
仰山宫,是景族在朔南城中的主殿。
两名行旅人打扮的细作双膝跪地,呈上了绘有乐无涯面容的白棉纸。
四周极静,来往宫人均蹑步前行,屏息无声,似乎是怕惊扰了天上人。
二人一语不发,悬着一颗心,只待上位之人对他们做出评价。
不知过去多久,才迎来了一声淡漠的称赞:“你们画得不错。”
细作之一心神一松,忙道:“是我们班门弄斧。”
这不算拍马屁。
人人皆知景族之首赫连彻是马背上夺来的权,却少有人知道他颇擅丹青。
“他如何?”
细作之二尽量压缩言语,不敢废话一字:“南亭县令,其父是景族闻人氏中的一支,四十五年前迁入江浙一带从商。”
赫连彻的手指拂过画中人唇上的小痣,给出的回答极为漠然:“知道了。”
那两人叩头告辞,紧绷着后背趋步而出。
直到踏出宫宇,他们才猛然大出一口气,像是终于结束闭气、从水中探出头来似的。
赫连彻站起身来,大步走向自己的宫室。
有侍从想为他披上大氅,他一抬手,侍从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诚惶诚恐地一躬身,不敢再上前半步。
赫连彻的宫殿肃静无比,少有金玉之物,透出一股死气沉沉的清冷威严,不像一族之王的规格,仍像个将军府邸。
他手执画纸,独身入殿,单手压在一处和田玉所制的鹰钮之上,微微发力,向下按压。
一处暗门无声无息地翻开。
赫连彻燃上一盏兽油灯,踏入漆黑的暗室之中。
冷火摇曳。
光之所及处,都是乐无涯的画像。
沉思的,赏花的,坐船的,骑马的。
身形高大的赫连彻将面孔隐在阴影里,走到一张石桌前,打开一方匣子。
里面是一匣子的白棉纸,都是被他废掉的习作。
上面无一例外,都是唇上一点痣的人。
只是匣中的人,比墙上的人要更年少些。
有些白棉纸的边缘已然灰黄,像是已经在匣中呆了许久。
他给这张新的白棉纸下了个冷冰冰的判断:“赝品。”
言罢,他随手将白棉纸塞入盒中,扣上了匣盖。
举灯走出几步后,他却停住了脚步。
驻步片刻,他回身而返,重新打开了匣子。
那两名细作画技虽糙,却意外地很会抓人的神韵。
乐无涯那一瞬回头观望的神态,被他们精准地把控住了。
不知怎的,这么一张粗糙不堪的习作,却让赫连彻有些丢不开手去。
……
接受了衙役们的千恩万谢,将一些不方便脱手的物件封存入库,乐无涯回了衙门。
不等乐无涯踏入门内,茶房便殷殷探头出来:“太爷,有您的信!”
春江水暖鸭先知,这衙门中的人情冷暖,总是这些负责迎来送往的茶房先知。
他笑得像朵花似的:“两封!还捎带一个包裹!”
乐无涯以为是家信,和茶房说了两句俏皮话,便接了过来。
借灯一看,他的笑容僵住了。
似乎是小知是的字?
他急忙换到下一封,悬着的心立刻死了。
很好,是项知节的。
乐无涯问:“谁来送的?何时到的?”
“一封是上午来的,包裹连着信,是下午到的,都是快马加鞭送来的……”
乐无涯一阵无语。
何必劳动这么多人手?
你们俩住对门,打个商量一起寄过来不成吗?
第26章 柿香(一)
腹诽归腹诽,乐无涯对他们兄弟俩的龃龉,还是知道些的。
盼着他们俩兄弟齐心,还不如等死。
至少死早晚会来。
他揣着两封信,提着包裹,哼着小曲儿回了自己的卧房,把这两封信整齐地并肩放在桌上,像是安排这兄弟俩排排坐似的,有种幼稚自得的乐趣。
他洗漱沐浴完毕,披着头发,颇不庄重地预备拆信。
他的手指本先搭在了项知节的信笺上,但稍一想,便又挪向了项知是。
小知是嘴皮子灵活,不比知节,十四岁便开始办差,与他在工作中交游颇多。
他如日中天时,自己正日薄西山,在左支右绌中慢慢难以为继。
自己最狼狈的一面,被他瞧去了不少,现在想想,还是颇为感慨。
乐无涯印象最深的那次交游,是怎么来着?
哦,对,那回,他亲手把他的老师隗正卿射死了。
隗老是朝廷二品大员,这事自然不能明火执仗地去干。
他清早恭送老师,随即换上轻装,尾随窥伺一日,在傍晚时分动了手。
隗老身边卫戍颇严,他虽是一箭得手,也遭到了极强的反噬,身受三箭,狼狈逃窜。
走投无路间,幸得小知是在左近办差,他潜入馆驿,阴差阳错地撞到了小知是。
他在和他相逢前,早已烧得浑身滚烫,动物一样全凭着本能逃命,昏在他身上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更是好笑:
小知是同自己水火不容多时,这回让他抓了个大把柄,怕是醒来时已经身在大牢了。
于是他抓紧时间昏了过去,想趁着大难临头前大睡一觉。
因为对自己醒来的凄惨境况有所估计,因此一朝苏醒,发现自己在驿馆的软床上安歇,身上盖着温暖的狐裘,乐无涯还以为自己是发梦了。
项知是坐在他身侧,给他递了一碗蜜水,还是那死性不改的笑:“老师醒啦?”
乐无涯刚要挪动,身体便僵住了。
项知是:“疼吧?知道疼就莫要自找苦吃了。”
乐无涯懒得理他的不敬师长之罪,一心一意地起身要下床。
项知是:“老师,您要死了,你知道吗?”
乐无涯坐起了半个身子:“不至于。”
“我昨儿晚上,叫孔阳平绑了个游方大夫来,给您诊了个遍,您身体已经烂透了,活不过两年。”项知是轻声细语道,“花了十两金子,买了您的死讯。我真生气啊,都不想给钱了。”
他这话说得全无心肝,听来反倒有趣。
乐无涯也同他逗趣:“是不值,游方大夫多不靠谱啊。”
项知是:“老师,我是第一个知道您要死了的吗?”
乐无涯:“我都不知道,你肯定是第一个了。”
项知是与他一来一回这么久,见他还是一副混不吝的腔调,便稍稍正色:“老师,我没骗您。”
乐无涯:“我知道啊。”
项知是:“要治。”
乐无涯身上软洋洋地发虚,一点劲儿都提不起来:“治了干什么?我这身子破败到这个地步,不到三十五岁,怕就走不动路了,到哪儿都要人抬着、背着,何必活着讨人嫌呢?”
项知是:“老师大我十岁。您活着,我能背您四十年。您再活四十岁吧。”
乐无涯的世界像是蒙了一片黑纱,影影绰绰,听不清楚,但他觉得这话是好话,乃是这张狗嘴里少有能吐出的象牙,便笑着往狐裘里钻了钻:“累了。不想活着了。”
项知是用额头试了试他的温度:“老师这么不想活,不如我把您交出去吧,听说外头死了个朝廷官员,是您的手笔?”
乐无涯挺痛快:“交。省得我走那么多弯路。”
项知是还想说话,门外忽然传来笃笃的叩门声:“爷,有件要事需得马上通报一声,您在吗?”
项知是低声对乐无涯道:“驿丞。”
再走已是来不及了。
不过驿丞还挺守礼,直到项知是把乐无涯的头脸用狐皮裹起来,叫了声“进”,他才带着一脸谄笑推开门:“爷,城里戒严了,您……”
项知是回头,方才还清醒戏谑的嗓音顿时惺忪起来:“嘘,别吵。”
驿丞只知道眼前是个贵人,眼见贵人榻上突然睡了个男人,诧异之余,不由脱口而出:“这是……”
“我闹了他一夜,他累坏了。”七皇子把乐无涯往自己怀里一圈,玩笑道,“你若吵醒他,我心里难受,没地儿排解,只好叫你去死了。”
在死和受辱之间,乐无涯果断选择了后者,窝在床上装死。
驿丞见惯了南来北往之人,本来最是晓事,要不是听到有刺客在左近出没,杀了一个朝廷大员,他心下惴惴不安,生怕自家驿馆出事,自己要担责,前来一间间查检驿馆,也不至于这样倒霉,撞破了贵人的好事儿。
如今细细看去,那男人虽然不见面目,然而体态风流潇洒,露出的一节脚踝玉璧似的雪白,驿丞不禁感叹,还是贵人会享受。
驿丞面上赔笑,暗自决定,一会儿出去打听打听。
若是这小倌不是贵人自家养的,而是从附近哪家风月场觅来的,他哪怕多花点钱,也得去尝个鲜。
单这露出的一只脚,就搔得他心痒难耐,想要一窥全貌了。
“你看什么?”
七皇子似笑非笑的。
那驿丞一恍神,才知道自己失了态,忙点头哈腰着往后退,想糊弄过去。
谁想,他刚一抬步,七皇子就把他钉在了原地:“跑什么?”
“我问你,看什么呢?”
正当驿丞挂着一脸尴尬而茫然的微笑、不知该进还是该退时,项知是有了动作。
他将狐皮掀起来一点,主动露出乐无涯的肩膀,食指指腹轻轻擦过乐无涯肩颈弧线的皮肤,带着薄薄的热力和生命力,将覆盖在他身上的狐裘一点一点向下撩开。
他兄弟二人的弓马乃乐无涯教习,指上的薄茧,全是乐无涯亲手教导的成果。
乐无涯受不住地一绷身子,低低“呃”了一声。
项知是身上肌肉也猛地一紧,动作微微顿下,片刻后,指尖才继续缓缓向下划拨,在他腰线处方才停住,柔和轻巧地慢慢收拢。
乐无涯之前为躲追杀,知道头脸不可见人,现在是更加见不得人了。
他索性作娇羞状,蜷在他怀里,琢磨着要不要趁机咬他一口,让他见点血。
然而,挨得这样近,乐无涯才发现,这小子真不小了。
若他没记错,他今年已经十八岁,个子早就抽条,像是一座年轻的山峦,体温火热、胸膛宽阔。
而且,他明明身稳、手稳,偏偏一颗心在腔子里活蹦乱跳,震得他头疼。
乐无涯把脸贴上去,凑趣地去听,顺便从狐裘透光的边缘向上看去,正好看到项知是绷紧的下颌和咬紧的牙齿。
察觉到乐无涯的小动作,项知是手指发力一攥,五指收拢,在他的侧腰上留下了一个粗暴的指印。
这牵动了乐无涯的痛处。
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汗直接滚了下来。
驿丞没见过这么不把自己当外人的贵人,老脸大红,一时真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了。
屋内熏了上好的香,栀子香味清淡,地龙烧得也足,烘足了风流香艳的氛围。
“别光看啊。”项知是说话尾音永远上扬,带着一点甜蜜的诱惑力,“过来,你也摸摸。”
驿丞怔愣之后,大喜过望。
他知道,有些贵人就喜欢玩点野的。
兴之所至,多加上那么一两个人,一起玩玩闹闹,也不在话下。
榻上的美人不露面,但隐约可见的几段皮肤,就够他神魂颠倒了。
驿丞奓着狗胆,当真走进房间,来到床前。
乐无涯甚至听到了他吞口水的细微喉音。
近了,更近了。
但当那声音距他仅一步之遥时,发生了变化。
变得痛苦、窒息、支离破碎。
——项知是趁他意乱情迷,趁隙抬起手,毫不留情地钳住了驿丞的脖子!
对此,乐无涯丝毫不感意外。
唯一的未知项就是项知是会不会真的掐死他。
自己杀了老师,而自己的学生动辄便要杀死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驿丞。
他们二人的心简直冷得不相上下。
在驿丞几乎以为自己要死掉时,喉上的桎梏一松,他顿时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不敢叱骂半句,只敢满眼恐惧、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
七皇子直起腰来,用上半身挡住了乐无涯,冲他招招手:“跑什么,过来啊。”
驿丞喉管险些被扼断,如今已全然清醒,几近魂飞魄散:“大人,大人,我不敢了大人!”
七皇子柔柔道:“您既不肯过来,也就别多看了吧。”
驿丞脸色惨白,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只顾着没命地叩头。
项知是拢一拢自己的衣衫,又恢复了往常的甜美嗓音:“劳驾请问,是哪位大人死了?”
驿丞连发出一声多余的咳嗽也是不敢的,憋着一口气,急急道:“回大人,是一名解职回乡的大人,兵部尚书隗正卿、隗子照大人!”
项知是一滞,目光微偏,投向了乐无涯。
乐无涯给自己裹好狐裘,老老实实地恢复体温。
见项知是轻描淡写地冲他一摆手,终于是打算放过他了,驿丞急忙双膝着地,直接爬出了房间,带上了房门。
一室静寂。
“您杀的是隗大人?”项知是轻声问,“为何?”
乐无涯余热未退,困倦又起,身上寒津津的,透骨的冷。
项知是体热,他搂着自己,还怪舒服的。
既是他死皮赖脸非要收留自己,那他就受着吧。
乐无涯心安理得地往他怀里一猫:“我做什么坏事,需问缘由么?”
项知是:“不需要吗?”
“有问并非必答。”
“老师有传道受业解惑之责,您这样,颇不尽责。”
“那师长所问,学生也应作答。”乐无涯迎着他的目光粲然一笑,“方才摸得尽兴吗?”
项知是一噎,俊俏面颊染上一抹恼怒的薄红。
乐无涯不待他设法还击,径直道:“睡了。随你如何,醒来把我交官,我也不牵连你,就当这腰上手印是我夜间寂寞,自己抓的,查不到七皇子头上。”
说罢,他便脱了力,在熬人的头痛中半昏半睡了过去。
梦中有一只手,用手背轻轻覆上了自己的面颊。
他疑是身在梦中,睁开眼,只见虚影幢幢。
那人的神态是从未见过的温柔。
乐无涯语气慵懒,轻声唤了一声:“……小六?”
那手僵停了下来,离开了他的面颊,攥出了小小的一声骨响。
紧接着,那手抵住了他的咽喉,仿佛是想要效仿刚才他对驿丞做的事情。
这下他认出来了:“错了,是小七啊。”
刚刚覆盖在他咽喉上的手不动了。
少顷,那大拇指抵在了自己的喉结凸起处,一下一下地引导着它上下滑动。
他似乎是说了些什么,但乐无涯已听不清了。
太痛,太累了。
……
乐无涯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右手食指正无意识地呈扣弦状,似乎是在张弓射箭,筹划着一场蓄意谋杀。
他将手指藏纳入袖,活动片刻,才探出来,拆开了项知是随信寄来的包裹。
那是一盒包装精致的柿饼,上面撒着细细的雪白糖霜,看一眼便叫人食指大动。
乐无涯拆开信件,项知是带着甜甜笑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见信如晤。”
“一别几日,不知陈家案办得如何?事繁务杂,需注意将养身体,以期来日。”
“此为定容特产,味道不甜,有桂花香气。待明年柿子熟时,想必更加美味。先寄你品赏。”
乐无涯笑。
这小子延揽人心的本事,几年下来倒是见长。
他若真是官场新人闻人约,瞧见钦差大人这样的暖心话,必得感激涕零,回信万言,以谢恩赏。
但由于乐无涯深谙他的本性,他对他的评价是:
装得像个人似的。
乐无涯叼了柿饼在嘴里,咬了一口,眼前一亮。
确实好吃。
到明年柿子熟时,到定容买一些新鲜柿饼,寄回上京谢恩吧,算作礼尚往来。
乐无涯吃得开怀之际,又顺手拿起了项知节寄来的那封薄薄的信件。
他还没忘记,小凤凰曾说,他朝中人头不熟,便拜托了六皇子项知节,才得以辗转联络到那位方外道士。
小六慧心如兰,若是知道那盛着魂魄的炉子碎裂,保不齐也会起疑心。
难办啊,难办。
乐无涯感慨一声,拆开了信件。
信分两张,第一张只有四字:“阅后可焚。”
乐无涯仿佛听到了他年少时二字二字的断句,颇为怀念,不觉浅浅一笑。
他翻到了下一页,随便一扫,吃惊不小,霍然站起身来!
“乐千嶂大人仍任昭毅将军,只不带兵,在京中赋闲养老。其妻叶氏前年因月月施粥、开办善堂,得授二品诰命夫人。”
“乐珩现任国子博士,乐珏去岁点为武举探花,现入关山营听用。”
“戚氏安好,如今是桐庐县县主。”
……这哪里是起了疑心?
这分明就是早把他看穿了!
乐无涯执握住信,一时怔忡。
他拿着信,在房间内踱起了步。
这就是他最想要的、却又说不出口的东西。
这封信,几乎可算是烽火三月里的家书,把他家人的近况一一道来,直送到了乐无涯的心坎里去。
可他是怎么看出的?
他又如何这般了解自家的动向?
他给自己写这些,又意欲何为?
项知节其人,上一世的乐无涯并不是很了解,只笼统地知道,那是个谦逊温文、如圭如璋的好孩子,养在沉迷黄老之学、与世无争的庄贵妃身边,因此身上总有淡而暖的返风香香气。
他多年装结巴,日久成病,口齿一直不甚灵便,实在有失皇家颜面,所以几乎不怎么办差。
乐无涯从不知道他有多深的能力。
谁想,他一展现本事,仅凭三言两语,就牢牢捏住了自己的心神?
第27章 柿香(二)
乐无涯愁眉不展,愁到把项知是送来的柿饼连着馅儿一起吃了。
一只柿饼吃完,乐无涯也完成了王八蜕壳——自我开脱。
小六和小凤凰,都经办了自己起死回生的事。
然而重活一遍的事情,自己谁都没告诉。
小六能比小凤凰提前猜出来,是他聪明。
小凤凰从小不爱念书,属于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那种无药可救,自己和他在一块就没学好,净逃课了。
可小六是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呢。
乐无涯愁着愁着,自己倒先美起来了,丝毫不管小时候裴鸣岐逃课,有一半是自己怂恿的,也不管项知节的四书五经根本不是自己教的。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管他是哪个爹呢。
想开后,乐无涯再次将信看了一遍。
心境迥然不同后,他越看越是欣喜。
他们都好!没受自己牵连。
自己那几年孤苦伶仃的倒霉日子没白过!
他把项知节的话抛诸脑后,只烧了第一页信,第二页则小心翼翼地塞在了软枕夹缝里,虔诚地拜了一拜,才枕了上去。
他希望能梦见他们。
或许是上辈子倒霉够了,老天见怜;又或许是睡前吃了柿饼,乐无涯真的梦到了他想要的人和事。
……
昭毅将军乐千嶂回京述职那天,还没进城门,就遥遥看到两个半大少年人叠着人,站在郊外一棵野柿子树的树梢上,摇摇摆摆地摘柿子。
乐千嶂小的时候,这棵野柿子树就已经遮天蔽日了。
它是无主的,可生命力极强,每年都自顾自地蓬勃生长,结上满满一树果子。
待到果子成熟时,附近的孩子就会一起聚来,举着竹竿打果子。
偏这树生得奇高无比,低处的果子能够轻易被采尽,可高处的哪怕用两根竹竿绑起来,也不易打下来。
每年总有几个大柿子刁钻地掩藏在蓊郁的树冠中,躲过一劫,直到成熟饱满到枝桠无法承受,掉到地上摔烂。
于是,摘得最高处的柿子,成了一帮傻小子心目中的无冕荣耀。
每年这里都要摔伤起码七八个不怕死的,然而仍有人前赴后继,乐此不疲。
而现在,两个孩子就站在比手臂还要细上一圈儿、距地足有一丈来远的枝干上,一个骑在另一个的脖子上,认真在树荫里搜寻着果子。
要凑齐两个不怕死的傻大胆,实属不易。
乐千嶂多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去,他便发现了不对。
……下面被骑着的那个,似乎是裴家的那只凤凰。
他放马走近了些。
上面的那个孩子,上半身埋在树冠里,垂下的脚上穿着的鞋,显然是自家夫人的针脚。
她就喜欢在孩子的鞋帮上绣点花、鸟、鱼。
他困惑地看向日头,心算了一下。
这个时辰,乐无涯怎么都该在学堂里。
乐无涯一无所知,叫道:“小凤凰!再踮点儿脚!”
裴鸣岐满头大汗:“你行不行啊!”
“你行不行啊!”乐无涯回敬,“只差一点了!加把劲儿!”
裴鸣岐双手撑住树干,艰难地挪了一下位置。
这一挪不要紧,他瞧见了树下正若有所思地仰头看着他们的乐千嶂。
他倒抽一口凉气,轻声叫:“乌……有缺,有缺。”
乐无涯也察觉到不对了。
小凤凰平时一口一个乌鸦,但一旦碰到正事,就要变称呼了。
乐无涯僵在原地,但因为埋身在树中,有树冠遮蔽,视线不佳,他看不到是谁来了。
他闭上眼睛,听到了马轻轻打响鼻的声音,就在他的右侧下方。
……不会这么巧吧?
乐无涯深吸一口气:拼了!
他佯作不知,道:“算了,我跳一下。要是能抓住上头的枝子,就能摘下来了。”
裴鸣岐心里正一阵阵打鼓,听见他居然要冒险跳着去摘,顿时急了:“小乌鸦,不成!上面的枝子——”
话音未落,乐无涯就是轻捷的一个纵跳。
上头的枝子细,禁不起一个人的重量,他心知肚明的。
果然,他用来抓手借力的树枝只支撑了他一瞬,便咔嚓一声断裂了开来。
乐无涯眼疾手快,一把抢下了自己的目标,并瞄准方向,向右下方直摔了下去。
好在,他赌对了。
他没落在地上,而是落入了一个强健又温暖的怀抱里。
乐无涯睁开眼睛,又被阳光刺激得一眯。
他听到了一个无奈的沉稳男音:“……胡闹。”
乐无涯笑逐颜开,双手捧起刚刚摘到的、树梢顶上最大最艳的柿子,大声道:“爹亲,给你摘的!就等你回来!”
乐千嶂的副将把惴惴不安的裴鸣岐领下树来,送回家去。
乐千嶂本人则把找死的小崽子拎回了府,有心狠狠罚他一顿。
乐珩和乐珏今日请了假,专等着爹回家。
眼见三弟脚不沾地地被拎进家门,乐珏有点傻眼,看向了身旁的大哥。
乐珩极沉得住气,迎上前去,一板一眼地问安:“父亲,一路辛苦。”
乐千嶂随手把乐无涯递到了乐珩手上:“放祠堂里去,跪到我从宫里回来。”
乐珩很是痛快,把乐无涯交接了过来:“是。”
乐无涯特别老实,一脸孺慕地望着自家爹爹。
乐千嶂却不怎么看他,大步流星地向后院去,打算先简单清理一下满身的征尘,再进宫拜见新君。
乐珩和乐珏一人一边,架着乐无涯往祠堂去。
乐珏小声地:“你做什么啦?”
乐无涯:“摘柿子给爹爹。”
乐珩严肃反问:“逃课了?”
乐无涯一撇嘴:“师傅说,不背完书谁也甭想走。”
乐珏:“那是背会了?”
“没啊。”乐无涯理直气壮,“我晚上背嘛。一会儿的功夫而已,哪有爹爹的柿子重要。”
乐珏:“……大哥,孩子废了,祠堂就别去了,直接扔井里头吧。”
乐珩:“嗯。”
乐无涯虚张声势地:“唉唉唉,救命啊!”
忽然间,一个女声传入打闹的三兄弟耳中:“怀瑾、握瑜,阿狸。”
被叫到小名的两个哥哥齐齐转身,带着乐无涯一齐行礼:“母亲。”
乐无涯叫得最甜:“娘亲!”
他弯着一双笑眼,带着一身顽劣又调皮的小少爷气。
从她身后,传来乐千嶂洗漱的声音。
叶氏夫人叶听南移动脚步,走到乐无涯面前,声音清冷婉转:“惹你爹爹生气了?”
乐无涯低下头,在她面前自然柔软乖巧起来:“是。”
“你如此顽皮。”一指轻轻戳在了他的额心,“平时在我面前倒会装乖使巧,偏在这时候惹你爹爹生气,一顿家法你是吃定了。”
内里洗脸的水流声停了下来,似是有人在偷听他们的对话。
乐珏最是实诚,轻松的表情一扫而空:“……啊?家法?不至于吧?”
“纵是他不罚,我是他嫡母,也是要罚的,不然孩子长歪了,我又如何对得起邬妹妹?”
乐无涯垂下头来,双手压在了膝盖上。
叶听南口中的“邬妹妹”,是他素未谋面的、真正的母亲。
乐珏脸色一变,小声道:“娘!”怎么平白叫阿狸想起这伤心事来!
乐珩不作声,只将手覆盖在乐无涯的手背上。
叶氏走得更近了些,问:“我说得可有错?”
乐无涯:“娘亲说得对。是阿狸让两位娘亲失望了。”
叶氏侧身向后一望,从窄袖中飞快摸出一对薄软的护膝,蹲下身来,塞给了乐无涯。
乐无涯也接得飞快。
娘儿俩视线一交,各自心领神会地一眨眼。
乐珏:“……”啊?
在乐珏愣神时,乐珩已经快速上手,帮乐无涯把护膝穿戴好。
“……罢了。”
乐千嶂已换下了身上的行军甲,挑开帘子,用软布擦着手,问:“知道错在哪里了吗?”
乐无涯:“知道。不学圣贤、不敬师傅,只顾着家中小事,玩物丧志,实在是没有出息,大错特错。”
做完一篇深刻检讨后,他昂起脸来,一脸纯净道:“可是阿狸想让爹爹高兴……”
乐千嶂:“……”
他看向天边夕阳,强行绷住脸。
乐珩适时开口:“父亲,阿狸书背得还是可以的。”
他冷着一张美人面,看向乐无涯:“阿狸,《孟子》,‘咸丘蒙’,背。”
有了大哥起头,乐无涯张口就来:“咸丘蒙问曰:‘语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
他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洋洋洒洒地背下了一大篇书。
乐千嶂这下是无论如何也绷不住了。
他只能勉强道:“这是今日的课业么?”
乐无涯老实作答:“不是。”
乐千嶂:“仍去祠堂里跪着,把今日的书背熟了再起身。”
乐无涯欢喜起来:“谢谢爹爹!”
背书是最不要紧的,再加上有娘给的护膝垫着,他断是吃不了什么苦头的。
告别爹娘,乐珩、乐珏又带着他往祠堂去了。
乐珏仍然没能想通:“娘怎么一会儿严,一会儿宽的?”
乐珩不多话。
“娘向着我呗。”乐无涯开口解释,得意地摇头晃脑,“那话是说给爹听的,叫爹看在邬阿娘的面上饶了我呢。”
乐珏无语,看向乐珩:“还是扔井里吧。”
乐珩言简意赅:“走。”
乐无涯攥紧他俩的胳膊:“不成,我怎么也要拉两个垫背的。”
乐珏:“水猴子投胎啊你!”
乐珩严肃提醒二弟:“水猴子以讹传讹,断不可信。”
乐珏翻了个白眼。
说话间,三人已路过了花园的井。
乐无涯扭头:“诶,大哥,二哥,那井过去了。”
乐珏:“嘿,你还盼着被扔进去还是怎么着。”
乐无涯:“我是水猴子嘛,回去就跟回家一样。”
乐珩不想让乐珏教坏弟弟,耐心地强调道:“世上没有水猴子。”
乐珏:“怎么没有,我听于副将说,他在南亭县的河里游泳时见过,老大一只了。”
乐珩:“眼见为实,捉来我看。”
乐珏把乐无涯举起来:“这个不就是吗?阿狸,给大哥叫一个。”
乐无涯极配合地:“哇呜!!”
乐珩:“……就算是猴子,也不是这么叫的。”
乐珏嫌弃道:“大哥,你事儿真多。”
乐无涯记性从来很好。
他记得他们路上聊的每一句闲话。
他进了祠堂,从头到尾将那篇师傅交代要背的、佶屈聱牙的词赋看了一遍,就流畅地背了下来,内容至今都不曾忘。
包括两天后,乐珩真的从同窗家里借来了一只猴子,用一条五彩绳牵着,认真同乐无涯讲解的有关猴子的种种知识,他都记得。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那日乐千嶂从宫里回来后,吩咐人把乐无涯摘下的大柿子切开来。一家人在小花园和乐融融地围坐,分吃掉了那颗柿子。
柿子清甜如蜜的滋味,即使在乐无涯醒来后,也从遥远的过去传递而来,浸润了他的舌尖。
在大亮的天光中,乐无涯翻身而起,出神良久后,才起身洗漱,准备给两个学生回信。
他下笔如神,迅速写了一封言辞工整的致谢信,寄向了七皇子项知是在上京的府邸,谢他的柿饼。
可在要给六皇子写回信的时候,他提笔良久,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说“多谢”、“知道了”,等同于不打自招。
故作疑态地询问他为何要将这些乐家人的事儿说与自己听,又未免太过惺惺作态。
左想也不是,右想也不是,乐无涯一个赌气,把笔撂了。
这小六太会难为人了。
不写了!
第28章 治世(一)
不过,乐无涯并没苦恼很久。
衙内一堆事务等着他处理呢。
在小六和小七的第二封信前后脚寄来的时候,陈家牵涉的一系列窝案,终于有了结果。
不问俗事、文体兼修的陈元维,事涉污人谋反,相卖人口为奴,致二十五人因意外、劳累、疾病等各种原因短折于小福煤矿中,罪大已极,夺去举人功名,抄没全部家产,判斩监候,秋后问斩。
小福煤矿更名为南亭煤矿,改弦易辙,由官府运营。
原小福煤矿诸人,核心骨干如陈福儿、卢大柜,判绞刑,同待秋决;大小把头等为虎作伥者,更为奴籍,没入南亭煤矿,充作矿工。
泼皮葛二子,发卖人口致人死亡,谋夺寡嫂家产,杖一百,发配极边充军,永不返回。所有家资、房产折抵作银,赔偿给常小虎之母苏氏。
泼皮刘得本,诬陷明相照谋反之罪,幸而明相照及其母性命得保,杖一百,流三千里,加劳役五年。
仵作尚俊才,收受贿赂,检查尸伤不以实,且过往案卷中有12件语焉不详,显是未能用心检验,杖五十,笞二十,流放黔州。
陈员外全家获罪,十四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流放儋州,年幼、年老者及女眷,可自请没入奴籍,入南亭煤矿煮饭做菜、洒扫劳作。
开衙定罪那日,几乎到了万人空巷的地步。
全城的人都挤在了衙前,只等着看这位陈大善人的下场。
“斩”字一出,陈员外立时瘫倒在地。
陈员外的家眷以为会落个全家流放的结局,路上还不知道要死去多少,正是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如今听闻太爷格外开恩,居然放过了府中老幼,且不罚女眷为官妓,他们感激之至,无不泣涕谢恩。
他们满意,乐无涯也很满意。
有了这些人丁补充,南亭煤矿就能无缝运营了。
他趁势宣布,南亭煤矿以后仍会每年定期对穷苦人家施煤,一如往常。
这下,感激的声音从堂前一路响到了堂外。
至于陈大善人的死活,早已无人在意。
案件尘埃落定后,乐无涯马不停蹄地开始了新的忙碌。
县城鸡零狗碎的事情极多,何况南亭县本就算一处小小的交通要道。
人多的地方就是江湖,这句话委实不假。
按理说,这样日复一日的平凡小事,极易磨平人的棱角,让一腔凌云志的人觉得虚耗青春。
乐无涯却不这样觉得。
他上辈子大事儿干得太多,早做得腻烦了,料理这些邻里纠纷、打架斗殴、子女分产不均的事儿,自有一番琐碎乐趣。
闻人约天天看他进进出出都是乐呵呵的笑模样,心里也欢喜。
他帮矿工写了几天信,还是被乐无涯抓去侍候自己的笔墨了。
阚氏病愈后,瞧自己的儿子如同脱胎换骨一般,懂事了许多,心中欢喜难言,听闻他有机会去太爷身边效力,更是别无所求,抓着闻人约好一阵唠叨:“太爷对我们娘儿俩,实是有再造之恩,教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可别再和先前一样,总和人拧着来了啊。”
闻人约许久未感受过慈母的唠叨,认真听完后,乖巧地一点头:“儿晓得了。”
但乐无涯觉得,闻人约还是喜欢同自己拧着来。
这人骨子里某些东西,和原先的倔驴明相照还真有几分相似。
一日,闻人约按照乐无涯的要求,老老实实地蹲完了一刻钟马步,上街见到有新出炉的瓜子,新鲜滚烫得很,便买了一袋,揣在怀里,带去了衙门,又去给乐无涯煮茶。
谁想,他端着煮好的茶刚进书房,兜头便迎来了乐无涯的一通排揎。
“听说你跑去当河工,替人在小码头上卸货?”乐无涯问他,“你要当苦力,来我这里当啊。我昨日新买了一打话本子,自己拎回来的,手酸死了。”
“做些零工,就当做锻炼身体了。况且,先前只是耳闻民生艰苦,如不亲历,又从何而知呢。”
闻人约放下茶和吊炉瓜子,低头捏捏他的手腕,确认无恙,便松了一口气:“顾兄,给你的瓜子。”
乐无涯毫不客气,欣然笑纳。
看他嗑起瓜子来就没有节制,闻人约无奈地提醒:“小心上火。”
乐无涯举了举手边的茶盏,冲他得意地一挑眉:“我有凉茶,刚好消火啊。”
闻人约便不吭声了。
乐无涯刚品了一口凉茶,差点苦得全喷出来。
他眼睛一眨,就猜到了是谁有如此包天的狗胆。
他回头瞪闻人约。
好在这位是个老实人,干了什么就认什么:“家父爱养生,我也懂得些其中门道,听你要喝凉茶,特地去药铺配了一副凉茶,特意多加了些葛根粉和蒲公英。”
“谁准你自作主张?!”
闻人约自有他的一篇道理:“你先前喝的那些,不是凉茶,都是糖水,饮之无益。”
乐无涯自是不领情,恨恨道:“你乱换我的茶,就是不对!这次是蒲公英,下次便是鹤顶红了!”
闻人约笑道:“顾兄,你这是不讲道理。”
乐无涯不依不饶地去揪他的领子:“你把我的糖水还来。”
正在二人打闹之际,骆书吏面带愁色走了进来:“太爷,麻烦又来了。”
骆书吏全名骆宏方,是工房的,本地赋税、土地、户口,都由他管辖。
他和刑房张书吏、户房段书吏一样,都是用老了的吏员,不过他们行事各有特色,倒好区分。
张书吏屁股一直坐在孙县丞那边,最近发现情势不对劲,又暗搓搓地跑来讨好自己。
段书吏向来低调,从不站队,即使发现风向变了,仍是八风不动。
骆宏方则是个实干派,沉迷工作,不可自拔。
不是遇到了什么难解的事,他不会来找自己的。
乐无涯手还拉扯着闻人约:“何事?”
骆书吏:“城西的吴家和窦家小儿打架斗殴,争执中,砸坏了一处菜摊。摊主前来申诉,索要赔偿,我前去调解,吴、窦两家愿各出一半,平息此事。”
乐无涯:“那这事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一旁的闻人约心知乐无涯不晓得往事渊源,便轻蹙了眉头:“……又是这两家啊。”
乐无涯饶有兴致:“哦?你也认识?”
说着,乐无涯还是没抵住吊炉瓜子的香气诱惑,偷偷地抓了一把瓜子,藏起来磕。
闻人约失笑,把瓜子和凉茶一齐都推近了些。
“顾兄”这样年轻顽皮,意气昂扬,上世大抵是年寿不永。
他想他活久一些。
乐无涯瞥了一眼,收受了他这份不动声色的好意。
闻人约对县内民生小事甚是了解,娓娓道来:“这吴、窦两家原是邻居。吴家在东,房顶修得高了些,但凡天上降雨,总会顺着房檐流到西边的窦家去,让窦家屋院积水。结果三年前的一场大雨,泡死了窦家院里的一棵老树,窦家自是不依,说这是曾祖父种下的树,光赔偿不行,要吴家将房檐重修,从此后不可再排水到窦家。吴家答应赔树,房子却万万不肯重修。两家的梁子这便结下来了。”
闻言,骆书吏心里纳罕,不知道这明秀才为什么对此事如此熟悉。
但他转念一想,便了然了。
明秀才先前爱管闲事,打了不少官司,对本县诸件民事案件信手拈来,不算奇怪。
骆书吏紧跟着补充道:“……天下的梁子,只会越结越大,没有越变越小的道理。这两家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如同唇齿,日常相处,哪能有不磕不碰的?但凡出了些事,他们便要大费周章地争执一番,闹上公堂来是家常便饭的事儿了。尤其是这两家小儿子,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光醉后斗殴都不是一两回了,闹得全县皆知,实在是不像话。”
乐无涯吧嗒吧嗒地嗑着瓜子:“哦。先前你是怎么处理的?”
骆书吏苦笑:“太爷,说白了,东家的房檐不拆掉,这事没个完。小的跑了好多趟,请了里长,请了两家的七大姑八大姨,调解来调解去,终是无用啊。他们现在纯是为了赌那一口气,谁都不肯相让。”
乐无涯点点头。
他相信,这骆书吏确实尽力了。
他这招请有威望、有亲戚关系的旁人来调解的路数,用在其他人身上,十有八九会奏效。
但这家的矛盾,归根到底,还是占地问题。
占地的事情不解决,终是无用。
乐无涯用书卷抵住下巴,转问闻人约:“明守约,要你说,该如何办?”
闻人约知道这是乐无涯给自己出的考题,认真思忖了许久,却仍不得其法。
这事儿要是好解决,早就解决了。
来软的不行,来硬的更不成。
说到底,这只是两家纠纷,若是衙门兴师动众,参与其中,跑去拆掉吴家的房檐,吴家这等固执之人,怎会轻易善罢甘休,跑去知州处诉告他无故侵害民宅,就够衙门喝一壶的了。
他只好采取了一贯的折中之法,揖手答道:“太爷,我想过,若是衙门肯出钱,替吴家修了房檐,或许可以了了这桩经年官司。”
骆书吏微微摇头,并不答复。
乐无涯颇为无语,端起凉茶,道:“这笔钱要是你出,我一百个乐意。百姓交税,是让你用来铺路架桥、修善堂学院,不是叫你来和稀泥的。”
闻人约脾气好,又知他这是责备自己的想法幼稚,便虚心道:“是守约思虑不周。”
乐无涯狐狸一样狡黠一笑:“哎,我教你一招,如何?”
这张脸的五官,明明是闻人约早看惯了的,他却能运用自如,轻而易举地做出光彩照人的模样。
闻人约低下头,压住莫名鼓噪起来的心跳:“悉听大人教导。”
乐无涯:“好说,把我糖水还来。”
闻人约断然拒绝:“……那不成。”
犟种!
乐无涯端起茶杯,不甘不愿地品了一口苦涩的凉茶,咧了咧嘴,问骆书吏:“东家的房檐高,西家的不乐意,是不是就这么个情况?”
骆书吏:“是。”
乐无涯:“这两家都是什么身份?”
骆书吏:“薄有家资,做些作坊买卖罢了。”
乐无涯“哦”了一声:“他们修房子的时候,请人来瞧过风水吗?”
骆书吏一怔,眼睛动了动,明白了些许:“……那是自然。这些商人大多迷信,起屋架梁这种大事,都会请风水先生来看的。”
乐无涯:“那就请来本城最有名的风水先生,银两从公中支取便是,最多半贯钱就差不多了。请风水先生再去勘勘两家的房子。”
只消三言两语,骆书吏便已知晓乐无涯的意图,但还是不愿显得自己太聪明:“要怎么说,还请太爷示下。”
乐无涯低头去看自己的话本子:“单独告诉东家,财生水流,水为财运,他家的水流到西家,便是源源不断地送自家财气于他,于他不利。”
“再单独告诉西家,水寓财气,让财从东家流向他们家,乃是上天之意,请西家不必为之气恼,多过几年,你且看他。”
骆书吏眼前一亮:“太爷,高招啊。”
乐无涯:“知道是高招,还不快去。”
送走骆书吏,乐无涯将桌上摆着的吏房考评册取来,特意看了一眼骆书吏去年的考评等级。
……填的是个中等。
乐无涯自言自语:“吏房的人得动动了。我不需要长着两个眼睛只能用来出气的家伙。”
闻人约见他有心整顿吏治,刚要张口,就被乐无涯反手拖到了一堆陈年书卷前。
他信手一指:“南亭县三年刑狱案卷,都在这里。我看过一遍,其中有四十七件证物缺失的案子,给你三日时间,全部挑出来。”
望着那层层堆叠的卷帙,闻人约难免诧异:“……顾兄,你全部看完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乐无涯的诧异却完全不下于闻人约,反问道:“这么点东西算什么?”
闻人约闻言,深深忧虑了。
上辈子,顾兄受了多少辛劳,捱了多少苦,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定了定神,不再多话,伸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卷案卷。
若他争气些,能替顾兄分些重担,他就不必这样。
为着有一个能嗑嗑瓜子、喝喝茶、说说笑笑的顾兄,闻人约自问,他可以做得更多一些。
第29章 治世(二)
有了这样的想法,闻人约很快忙了起来。
他不仅要捡起荒废了一年有余的课业,重新学习,还要日日操练乐无涯教他的一套养身拳谱和太极剑谱。
乐无涯不指望他半路出家能练出个什么名堂来,把身体底子打好才是最要紧的。
明秀才是个好样的,就是气性太重。
只要活得长,什么仇人熬不死?
安排好闻人约,乐无涯开始谋划他的事情。
自从骑着去知州那里开了一次会后,乐无涯就喜欢上了那匹懒洋洋的小黄马。
小马从个头到个性,都毫无马样儿,装作窝囊小毛驴状,走得拖拖拉拉、一摇三晃,正好方便乐无涯骑着,在南亭县慢慢逛游。
这么一个小县城,徒步走上半日就能把主街小巷都转遍了,实在没什么逛头。
孙汝这些时日偃旗息鼓,冷眼旁观着他的一举一动,心里沉寂许久的小算盘又开始拨拉起来。
陈员外这座靠山轰然倒塌,然而孙县丞本人就是南亭县的一棵大树,根底深厚,就算是伤筋动骨,好歹一时半刻死不了。
裴小将军的确年少有为,可他驻地在清源而非南亭,办妥了差,早晚是要回去的。
等他走后,南亭县的主,真要由他闻人约来做么?
就像是陈员外,即使知道小福煤矿出事,还是犹存妄想,想尽力保上一保。
同样的道理,尽管南亭是个小县,权力仍是得来不易。
要孙县丞毫无留恋地撒开手去,他实在舍不得。
不过,太爷韬晦至此,着实是把孙县丞吓到了。
他学乖了几分,不打算暗下黑手,只盼着太爷志向高远,看不上这南亭小县。
这小地方着实无趣,连戏楼里的戏、说书先生的书,反反复复就是那么几样。
太爷既入了钦差的眼,再捡着办几件要紧的案子,大概很快就有高升的机会。
在孙县丞跑了好几趟城隍庙、诚恳焚香祝祷自家太爷一路高升时,乐无涯正在里里外外地研究南亭县。
他并不觉得南亭无趣。
这几日溜达下来,硬是把马蹄铁都磨短了半寸。
这日,乐无涯在牤水河边饮马,闲来无事,从怀里掏出项知节、项知是各自寄来的第二封信。
项知是:“观你那日衣衫单薄老旧,特送你裁缝一个,人在路上,春日方至。”
乐无涯对他的怪癖不以为意。
项知是对人示好的方式,就是铺天盖地地撒钱。
他的母亲在宫中地位不高,家族却是颇为富庶,堪称富可敌国的钱袋子之家,搞得项知是小小年纪就像个善财童子投胎,所用一应都是他可用舆服范围内最好、最贵的。
项知节则送来了一方小匣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琴谱和一枝桃花。
这回他没给乐无涯出什么难题,信也写得简洁:“此处春意已发,寄春一枝。此外,新得曲谱一本,有几处疑是有误,还请指教。”
这信就好回许多了。
乐无涯记得,自己当初指点过他,练习笛子于治疗他的结巴颇有益处。
笛子在本朝雅乐中应用颇少,在民乐小调中倒是常常使用,因而常被视为不登大雅之堂的俗物。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项知节仍是勤加习练,时时不忘,当真是长情之人。
乐无涯翻开笛谱,果真是一本民乐集锦,搜罗了各地昆笛、梆笛曲。
但因为此书为民间出版,校检不足,难免有错漏之处。
前世,乐无涯为着能融入文人清流当中,下了一番苦功琢磨音律。
可惜天性使然,他俗得出奇,对雅乐欣赏不动,就好听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的民乐。
他兴致勃勃地研究起来,除了项知节自己圈点出的几处错漏,他还寻出了好几处其他的不妥之处。
正当他对着曲谱专心用功时,身后传来了一声轻咳。
……他可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二人年少时一起做坏事被抓包,他都是这样一声咳嗽。
乐无涯回身,恰好落在裴鸣岐的目光中。
裴鸣岐一身软甲,骑在枣红色骏马上,身后则跟随着副将安叔国与一众亲兵。
瞧这阵仗,乐无涯便知道他要走了。
乐无涯把笛谱收起,抓着马缰站起身来,招呼道:“裴将军,好走。”
裴鸣岐自打在五十步开外看见他,已练习了半天笑容,结果对面张嘴就祝他好走。
他的努力立即报废,撂了脸子道:“这么盼着我走?”
乐无涯眨眨眼。
他和自己打了三次照面,就用了三次强。
他觉得自己盼着他走,合情合理。
见县令大人一无所知地望着他,裴鸣岐心尖一痛,警告道:“若是伤了你自己,我饶不了你。”
乐无涯盘了一下这话,觉得颇有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滑稽,便故作文静,微微一笑。
安副将眼见自家少将军话越说越出圈,忙出面斡旋,尽量公事公办道:“闻人县令,这回我们算是帮您一把,今年征粮的时候,就请您万勿拖延了。”
乐无涯克制地一点头:“好说。”
裴鸣岐在一旁虎着个脸。
……虽然此人说话讨厌,他还是想要和闻人县令多说几句话。
他将乐无涯从头至脚打量一遍,又盯上了乐无涯的坐骑,张口就问:“你怎么骑个驴?”
小黄马似乎知道裴鸣岐是在说它,茫然地昂起头来,吐出了一半舌头,看上去傻得惹人怜爱。
乐无涯这两天和小黄马处出了些感情,眼前人又是过去人,场景交错,一时难以分清。
于是他张口就替小黄马伸冤:“你才是驴。”
话一说完,乐无涯立即后悔。
安副将更是倒抽一口冷气,飞快看向裴鸣岐。
他得盯紧了些,看看他到底是要拿靴上的鞭子还是腰上的佩剑,真动起手来,他好拦着点。
没想到裴鸣岐挨了骂,不仅不恼,在怔愣过后,脸上居然见了笑模样。
他想,若是乌鸦真在这小县令身上,偶尔能像这样活泼泼地冒个头,哪怕忘了前尘往事,他看着都高兴。
……挨骂也高兴。
心情大好的裴鸣岐翻身下马,把自己的缰绳向前一交:“这个给你。”
乐无涯懂马,打眼一看就知道他这匹马有汗血马的血统,一匹绝不下百金。
这么匹宝马,他就像是小时候在早餐摊上递个小笼包子给他一样随意。
乐无涯垂下眼睛:“谢裴将军美意。此马性烈,下官不会骑。”
裴鸣岐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收回的道理:“那你给我养着。养坏了我拿你是问。”
乐无涯正要拒绝,忽然听到两声闷闷的狗叫。
他侧身看去,看到队伍后头,二丫正目光灼灼地望着他,铆足气力想要往前冲。
牵狗的小兵因为没牵紧狗挨了罚,此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死活不肯放手,正手脚并用地和大狗角力。
乐无涯灵机一动:“裴将军,这大犬是您的吗?”
裴鸣岐也注意到了狗叫声,顿时惊喜,试图从他眼中寻觅故人的影子:“你喜欢?”
乐无涯:“嗯。”
裴鸣岐一扬手:“牵来。”
小兵得令,终于从反复拔河的折磨中解脱了。
二丫撒着欢来到了乐无涯身侧,绕他走了一圈,嗅了嗅他的气味,便很安定地一屁股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裴鸣岐见自己送礼送得成功,笑意更浓。
他凶悍暴躁起来,简直生人勿近,笑起来却有两颗异常标准的虎牙,带出了三分稚拙的傻气。
裴鸣岐从小被乐无涯笑话惯了,因此在不熟悉的人面前,从不爱笑。
他对着乐无涯没头没脑地傻笑了一阵,才收敛起来:“走了。回见。”
……走了。
听到这两个字,想笑的人变成了乐无涯。
刚来闻人约这具身体里,他不想前尘,是因为随时预备准备着要走。
现在走不脱了,站在这一世,就忍不住要去回想前尘。
本朝规矩,文武分家,文官需走科举,军职却可以世袭罔替。
裴鸣岐并非独生,还有一弟一妹,但裴家主母是个孱弱身子,另两个孩子都是侧室所出。
裴家就得了这么一个小凤凰,接班的自然该是他。
当年,是哪个傻子,听说裴鸣岐要走,去军队里历练,就干脆利索地打点行李,留了封信,离家出走也要跟上去了的呢。
乐无涯一个人带着干粮,骑着二哥的马,追着他跑了五百里,终于是赶上了。
他赶在了他前头,本想给他个惊喜,便提前蹲在了他必经之路的一棵树下,没想到日光晒在身上,实在太暖和,又连着两日没睡觉了,他刚沾着地就睡了过去。
直到有人掀开他的斗笠,阳光掸落在他的眼皮上,乐无涯才悠悠醒转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裴鸣岐又惊又喜的一张脸:“还真是你!老远看着就像!”
乐无涯迷迷糊糊地朝他伸出手。
裴鸣岐不解其意,乐颠颠地同他击了个掌,震得他虎口都麻了,
乐无涯也随之清醒:“打我干嘛?拉我起来!”
裴鸣岐:“……哦。”
乐无涯看他装扮得精神利落,裴鸣岐看他则是风尘仆仆,没什么华丽装饰,单一条青色抹额还脏兮兮的,反更衬得他眼睛星子般明亮。
两人都目不转睛了一会儿,各自醒悟。
裴鸣岐这才顾得上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我去找我爹爹。”乐无涯笑道,“和你搭个伴儿啊。”
“好哇。”
脱口而出后,裴鸣岐反应过来:“那乐将军知道了吗?”
乐无涯:“信已经在路上了,应该和咱们前后脚到吧。”
裴鸣岐一皱眉,真心实意地担忧上了:“那乐将军不得揍你?”
乐无涯抱怨:“那要你干嘛啊?不会拦着点,净看我挨揍?”
裴鸣岐听他腔调,心里欢喜,咧嘴一笑,就是乐无涯笑话过的那种傻里傻气的笑容。
乐无涯也高兴,拧了一把他的脸:“笑什么?傻死了!”
裴鸣岐冲口而出:“你说话像小媳妇!”
乐无涯:“……”
裴鸣岐越想越像:“你瞧,你还和我私奔!”
话没说完,他就伶俐地躲过了乐无涯的一踹,和他嘻嘻哈哈地在官道上追逐起来。
比裴鸣岐大五岁的、当时还不是副将的安叔国忧愁地皱起了眉毛。
他觉得未来的少将军这副模样,忒不庄重。
……
当时,乐无涯死活要和他一起走。
景族野心勃勃,已然夺去了两座城。
小凤凰到边地,必是要上战场的。
他的日子,当时多么简单快乐,没什么旁人参与,除了父亲、母亲、大哥、二哥,就是小凤凰了。
对乐无涯说,少了哪个都不成。
他想,当时不该去的。
真不该去。
思及此,仿佛有一人的虚影,正野蛮地纵马驰骋,从他的记忆里呼啸而过。
那人张弓引箭,侧身瞄向他,目光里有风,有血。
箭矢带着穿云裂石的恨意而来,一箭洞穿了他的胸膛。
他被记忆里的那根箭钉得动弹不得,只能目送着裴鸣岐远去。
二丫本来是想要二人在一处,没想到他们又分开了。
它焦急地转了好几圈,想要跟上裴鸣岐,又显然舍不下乐无涯,几番踌躇后,它还是做了选择——往乐无涯脚底下一趴,低低地嘤嘤着。
乐无涯拍了拍它的狗头:“你还记得我呀。”
它亲昵地汪了一声。
在上京的一场高官宴席散场后,他捡到了这只狗。
当时的它形销骨立,猫似的在垃圾堆中刨食。
上京贵胄云集,野物上街随便咬一个人,都可能咬到个四品官儿。
因而,有司只要抓到野狗野猫,就要当即打死。
乐无涯看它可怜失家,便把它带了回去,当猫养着。
咪咪来、咪咪去地唤了好几天,在戚姐忍无可忍的提醒下,他才发现这居然是条狗。
乐无涯惆怅了两天,觉得自己眼睛坏到了一定的地步。
狗也好,猫也罢,能陪在他身边,不嫌弃他,就很好了。
冬日的河流极为平缓,注视着水面的泛泛流波,有助于心情宁静。
乐无涯望着河水出神许久,以至于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侧多了个人。
闻人约看着那头细长黑犬,心中已有了计较:“裴将军走了?”
乐无涯:“嗯,走了。”
闻人约:“狗留给你了?”
乐无涯:“这狗和我亲。”
闻人约和他隔了一条狗的距离,一齐望着河水。
闻人约问他:“你在看什么?”
乐无涯脱口道:“我瞧瞧有没有水猴子。”
闻人约失笑,侧过脸认真道:“世上没有那种东西的。”
乐无涯回望向他,目光有些恍惚:“你说话的样子,很像一个人。”
闻人约心下明白,这位“顾兄”今日如此怅惘,大概是想起他前世种种了。
他相当理解这份心情,偶尔想起家乡的父亲,他也会心痛不安。
……也不知道顾兄是否还有亲人在世。
闻人约试探着问:“你有没有要联系的人?”
乐无涯向来机警,冲他一挑眉,笑道:“你想试我?”
闻人约一愣,继而摆手解释道:“不不,我的意思是……你若想联系家人,或是信得过的朋友,不用告知我,自去寻他们就是。”
乐无涯懒懒地摆弄折叠着二丫细长的耳朵。
他能见的,差不多都见过了。
剩下的,几乎都是不能见的。
乐无涯上辈子想不通的事,并没因为他转世投胎而成功想通。
无奈,他只好将心思挪回了正事上:“南亭县外有座荒山。我最近结识了一个老县令,他颇通垦田之法,或许可以请教他山中可以种些什么。”
闻人约自是十万分的赞成:“这很好啊。”
南亭县今年刚交过赋税,而且比往年多交了一大截,正是空虚之时。
可乐无涯雷霆手段,先抄吉祥坊,又抄员外府,很是赚了一笔钱。
乐无涯继续道:“道路也要铺修。黄泥铺道,一到下雨天就泥泞难行。南亭地利不差,要好好利用。”
闻人约点头。
“本县来往通商者颇多,但我几日转下来,发现在这里歇脚、用茶饭的多,买东西的少。南来北往的人手里捏着大把的钱,没花在南亭,人路过又有何意义?”乐无涯道,“诸样东西需要修得精致又有特色,旁人才肯在咱们这里多歇、多留、多采买。”
闻人约微微皱起了眉。
这样一来,查没入库的那点钱就显得不够了。
乐无涯:“还需修建多个公用厕坑,不能将沟渠作为便溺之所,肮脏污秽不说,也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肥料。”
闻人约心算一番:“没钱了。”
乐无涯不理会他:“还需要修建多处塘坝。南亭煤矿采水颇多,还要应对旱情,塘坝能涵养水源,我已看好了七八处位置……”
闻人约:“没钱。”
乐无涯自顾自地说他的想法:“想要人来得更多,还需要减收城门人、马税,积少而多,此处才能真正得长足发展。”
闻人约:“这样更会没钱。”
乐无涯:“……你还能不能说点别的?”
闻人约诚恳道:“真的没钱。”
乐无涯的心神被新的苦恼慢慢占据。
确实,他要办的事情太多,可都是短期内回不了本的事情。
没有钱,一切就没办法推行。
他可以徐徐而行,比如先办上那么一两件,但他最习惯的便是向前冲杀,多线并行。
战场、官场,皆是如此。
如今让他束手束脚地缓行慢办,他不习惯,也不痛快。
盘算半晌,乐无涯突然一抬头,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闻人约:“怎么了?”
乐无涯很是欣喜,欣喜到连拍了好几下狗头:“有个人,倒是能联络联络!”
闻人约知道乐无涯从不对他提前尘往事,可还是难免好奇:“是谁?”
乐无涯果然没有回答,只是顺手抓起一块碎瓦片,在掌中掂了两下,斜斜地掷了出去。
瓦片灵动异常,在水面上纵跳如飞,转眼间就消失在了远方。
闻人约这辈子从未见过打得这样远的水漂,盯着那最后一个涟漪看了良久,才转头看向身侧笑吟吟的乐无涯,只觉得那涟漪如同他的眼睛,波光漾漾,很是好看。
第30章 治世(三)
闻人约猜测,顾兄大概会去寻找那两位钦差大人帮忙。
顾兄才华横溢,美质良材,他们显然都对他颇为欣赏。
若是他有所求,那二人必有应。
接下来,乐无涯果真寄了几封信出去。
两封是往上京去的,一封寄往锦元县,一封则寄往了桐庐县。
锦元县的县令齐五湖并没有回信,而是骑着他那匹老马,顶着一张冷漠的老脸,直接光临了南亭。
他陪乐无涯巡看了南亭城外落叶遍布的荒山,走了大半晌,问道:“这么一座山,没人管?”
今日是个大太阳,有些晃眼,乐无涯怕老头身体经不得晒,便给他撑起伞来:“这山本是官府产业,前任县令种过核桃,可惜头两年销路不佳,结的果子也小,果皮也厚,便这么抛下了。”
齐五湖一把打掉了他撑伞的手:“别挡着。”
乐无涯:……嘿。
齐五湖仰头看了日照,又俯下身,捡了一颗掉落的核桃,顺便用指尖撮起一小点土,在指尖捻了捻,骂了一声:“连这点耐心都没有?”
乐无涯探头探脑:“是种得不好?”
齐五湖用指腹将土碾碎一些,给乐无涯看:“这山中土砂性大,原是适合种核桃的,可全然没用心打理,核桃又不是草籽,撒一把就能活!”
他又把那核桃掂了掂,怒道:“从选种开始就错了!这树能种出薄皮核桃吗?”
乐无涯寻思,这也不是我种的啊,怎么冲我来了。
他问:“按您想,该如何办才好?”
“如何?”齐五湖吹胡子瞪眼,似乎是把对前任县令的气撒在了现任身上,“要问我,把你们前任县令抓回来,把他种山上来,起码还能肥肥地力!”
齐五湖满是真切的痛心。
选种不佳,就是从根儿上坏了事。
若是全拔了,再种上新的核桃树,仍是劳民伤财,还未必能见成效。
“拔了是可惜。”乐无涯似乎看穿了齐五湖的心思,试探着道,“我想在这里种些茶树。”
齐五湖一怔,瞧乐无涯的眼神变了些:“你懂垦田?”
乐无涯背着手,有点骄傲:“一点点。”
齐五湖也顾不得生气了,踩了踩地面。
几年荒废下来,核桃树叶子零落,在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腐殖物。
齐五湖眼睛亮了些。
乐无涯:“可行?”
齐五湖:“可行。山上种茶、茶林间种,互生互养,轮作不息,而且此地有核桃树掩映,茶树正好适宜在半阴半阳处种植,是个好方法!”
但他很快又陷入了沉吟:“茶是好东西,但益州尚无优质茶种,从外引入,恐水土不服。”
乐无涯上一世看过许多官员上表报功,其中与垦田相关之事不胜枚举。
乐无涯张口便道:“茶马古道运来的有一种大叶茶,本在滇地,与益州气候类似,若是现在着手引入茶树,到今年秋季正好可以栽下去。”
齐五湖同他转了一圈,确定乐无涯此法确然有效。
但他仍有疑问:“核桃树要如何办?”
乐无涯接过他手中的烂核桃,全然出于习惯地在掌心盘了几圈。
但这一上手,他品出了点意思来。
他又俯身捡了一颗掉落的核桃,抓过齐五湖就往他手上塞。
齐五湖莫名其妙:“作甚?”
乐无涯:“你盘盘。”
齐五湖平时忙于公事,没有那个闲情去兴风弄雅,笨拙地在手里转了两圈,仍是不明所以。
乐无涯期待地望着他:“怎么样?”
齐五湖又转了两圈,只觉得这核桃入手是满满的沉重厚实感,吃起来口味必然不怎么样,盘起来倒还圆润顺手,不磨手指。
……盘?
乐无涯笑道:“虽说吃不了,但用得着啊。”
当今皇上酷爱盘核桃,说是有助于养生。
上京权贵自是有样学样,四处搜罗好核桃来盘弄。
若是再请来一两位核雕师……
齐五湖旁观下来,总觉得乐无涯其人鬼得出奇,眼睛一转便是一个主意,面上笑嘻嘻的,实则胸有成竹得很。
然而逛到一半,二人便产生了分歧。
乐无涯比划着圈出一片地来:“此处不种茶树,种些山茶吧,土壤适宜,光照合适,也不多种,只这几亩地便是。”
齐五湖断然摇头:“茶花娇嫩,侍弄不易,尤其是肥水,一个调配不当,便毁了一季收成……”
好的茶花,不说成株的价值,单那茶花苗就贵得很。
他想一想这位闻人县令展现出的本事,决定不把话说得太满:“若你精通莳花弄草之术,自己在后院种上一些便是。”
乐无涯爽快道:“我不通呀。倒有熟人知道些关窍。”
齐五湖仍不赞成:“那你要让谁来种这地?百姓不懂,只当寻常花草来种,剪枝、摘蕊、接花,他们懂吗?”
“教化民众,也是县令之责啊,”乐无涯道,“齐县令是不是特别喜欢事必躬亲,凡事都想在头里,不让百姓操一点心?怎么像……”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很是无礼,便压低了声音:“老母鸡似的。”
可惜齐五湖虽然年过五旬,仍是耳聪目明,听闻这等评价,顿时怒不可遏,拂袖就走。
乐无涯见他宽袍大袖,走得势如疾风,活像只炸了毛的老母鸡,忙追了上去,厚着脸皮接着问:“若是将土地收益分利于民,他们便肯多学一些了吧?”
齐五湖走得气势汹汹,但嘴上还是肯回话的:“凡事有利可图,还轮得着百姓?豪绅必要来分一杯羹的!”
乐无涯摸下巴:“我刚弄死一个豪绅,有陈员外的例子在前头,他们不至于跳到我面前找死吧。”
见他处处抬杠,是十分的不受教,齐五湖怒道:“我要告辞了!”
乐无涯把齐五湖半挟半哄到了南亭煤矿,叫他探勘自己相中的塘坝位置。
齐五湖一边怒发冲冠,一边帮他查漏补缺,最终圈定了十四处可修塘坝的位置。
临走前,齐五湖仍是忿忿不平:“你心中有定数,请我来做什么?!”
乐无涯委屈道:“谁请您来了,我就去信问问。”
齐五湖:“……不亲眼瞧瞧,我怎么能信口胡言!”
眼看他把一句关心的话说得如此冲人,乐无涯笑嘻嘻地拍他的后背,给他顺气:“老爷子诶,怪我怪我。明恪年岁小,有些个小聪明罢了,可总也拿不准,怕哪里不察,害了百姓。有您指点,明恪才如拨云见日,心中有定啊。”
乐无涯眼神赤诚,语气温软,让齐五湖想到自家那个不省心却颇会撒娇、惹人怜爱的小孙子。
这样一想,他哪里还气得起来?
临走前,乐无涯塞了些土产给他。
齐五湖不肯收,牵马就走。
走到半途,倚马喝水时,他发现那袋土产就和自己的水袋一起,静静躺在马褡裢里。
齐五湖被他给气笑了。
他不免沉思:此人请他前去,又在他面前屡屡开屏,炫耀才干,到底是图点什么?
自己做了几十年的县令,从青春年少到垂垂老矣,始终是这么个狗脾气,守着那贫困小县,一步不升。
闻人县令怎么偏偏爱找自己议事?
琢磨来、琢磨去,齐五湖只觉得这青年县令心思深沉,古怪得很。
不过古怪归古怪,此人当真颇有才气。
若是他真种出了些名堂,他或许可以请他前往锦元县,叫他指点指点民生之事。
……
当街边柳树见了青意时,六、七皇子结束巡视,返回上京,前往宫中回禀。
皇上叫来了五皇子旁听,点了几处事涉贪腐、科考、盐铁的案件,要听项知节说细节。
项知节领命,一板一眼地一一报来。
听他话语虽少却流畅,皇上抚掌大悦:“知节如今真是大好了。”
项知节恭敬行礼:“是父皇庇佑不弃。”
项知是只用指腹抚了一下自己的宝石耳坠,一语不发。
皇上忽然发问:“知是,南亭县事如何?”
关于南亭士子谋反案,二人早已具表奏达,项知是便只捡着要紧的说,末了补充道:“现今南亭案的判决大概已送到京师,盼请父皇御览。”
皇上微微颔首:“昨日三法司审过,已呈了折子上来,朕已阅过。以谋逆死罪污蔑士子,着实可恶,若不加严惩,恐怕要寒天下士子之心。那县令颇善审案,但到底是年轻心慈,只判斩刑,未免太轻。朕已批还,其余人等不论,首恶陈元维改判凌迟,以儆效尤。”
项知是:“父皇圣明。”
五皇子似是神思不属,听了项知是的话,似是醒悟了什么,立即跟着道:“父皇圣明。”
这一声实是突兀失礼。
五皇子话一出口,才察觉到这里没有他的事情,顿时闭住口,露出懊恼之色。
皇上并不诘责于他,笑问:“知允,是昨夜不曾睡好吗?”
五皇子额上隐隐见了汗,轻声回道:“回父皇,不是。”
“那是身边的人伺候不周?难道是那左如意……”
五皇子打了一个小小的惊颤:“……不是。”
皇上话音异常温和:“小六小七出外办差,既是为国、为朕、也是为你,你需得仔细听,莫再跑神了。”
自从太子病故,东宫之位空悬已久。
除了未定名分,谁都知道,五皇子是未来太子之选。
但若是乐无涯在此,瞧见五皇子这副做派,必要诧异。
他死前见五皇子,还是芝兰玉树的大好少年,如何变成这副畏葸胆怯的模样?
“话说到哪里了?”皇上沉吟片刻,“是了,南亭县县令,名唤闻人约,可对?”
项知是微笑:“是,父皇。此人年资不高,才智一流,更兼相貌堂堂,您看了一定欢喜。”
“是么?”项铮带着温和浅笑,“我是挺喜欢的。”
他姿态放松地将手搭放桌:“这人虽是监生出身,倒是进退有度,恭谨持礼。给你二人的信中,不讨好、不拍马、不要官,也不要钱,公事更是一概不提,全按程式逐级上报……”
皇上话语镇定温和间,带着几分戏谑:“能得你二人如此青眼,想必定是人中之杰了。”
昭明殿中,一时间鸦雀无声。
项知节和项知是垂手听训,一动不动。
五皇子倒像是受了什么大惊吓,在这窒息稠闷的空气中,肩头似是压了千斤重物,抑制不住地微微抖索起来。
好在乐无涯对这老皇上的德行甚是了解。
他写的信绝对挑不出一丝错处来。
两个皇子若是对某个掌管盐铁、军队的地方大员示好,那皇上必然忌惮。
可他们一起对一个监生出身的小县令好,他只会觉得有趣。
在短暂静寂过后,项知节抬起头来,坦然对答:“回父皇,不只是人中之杰,其人颇有麒麟之姿。”
项知是更是作纨绔状:“还颇为美貌呢。”
皇上见他二人反应,又露出意味难辨的笑来。
他饮了一口茶,忽然又道:“倒是有个问题,知是得了四封信,知节怎么就只得了三封?”
项知节:“……”
项知是一愣,转而看向项知节,嘴角上扬道:“是么,这儿臣便不知晓了,或许是六哥实在太沉闷了些?”
皇上笑微微地看向六皇子:“知节,想什么呢?”
项知节抬起眼来,是个深思熟虑的样子:“父皇,我有一请。金吾卫姜鹤此行随我二人办事,很是妥帖。我能否要他来做府里的卫队长?”
皇上知道他这儿子总是性情慢一拍,听不懂玩笑话,便挥挥手,道:“你愿意抬举他,领走便是。”
……
六皇子府在上京城中稍稍偏南的位置,青砖黛瓦,很是素朴。
他乃庄贵妃养大,那是位不食人间烟火、无欲无求的世外仙人,把他也养得犹如道士一样清心寡欲。
姜鹤被他带回了府上。
陡然面对升职喜讯,他仍是面无表情,想,自己定要肝脑涂地,回报大恩。
府中随侍如风为项知节解下披风。
项知节态度优雅道:“可有人寄了笛谱来?”
如风答道:“随信寄来的是有一方匣子,都已放在无涯堂您的书桌上了,小的还没看过呢。”
项知节一点头:“好,不用管我,带姜鹤下去安顿吧。我去双穗堂习练,稍后自会安顿,你不必管我了。”
如风满口应下。
他一出门,便看到了等在院中的姜鹤。
见这位新任卫队长脸色漠然得像是在寺庙看了十年的大门,如风心中暗暗叫苦,猜测这是个难相与的。
姜鹤随他走出一阵,便听东南角传来欢快的笛乐。
他回过头来,面露诧异。
如风见他终于有了表情,忙解释道:“皇子睡前的习惯,总要吹奏三五曲。”
姜鹤:“哦。”
如风见他又恢复那张棺材脸,在心中大叹一声。
真是怪人。
姜鹤心想,那么一个端庄的人,应该喜欢弹古筝古琴,怎会喜欢《老鼠嫁女》这种民间小调,像小将军似的。
如风带姜鹤绕府一圈,让他熟悉熟悉环境。
将他安顿下来后,听着笛音未绝,如风便去查看六皇子的房间有无洒扫净的死角,恰好碰上府上账务出了些小问题,他前去理账,花了些功夫。
在回来的路上,他偏巧碰上了两个丫鬟吵嘴。
去调停一阵,如风又忙着去看六皇子的洗澡水是否有火温着。
扶风刚从屏风后转出,忽然发现窗外院子里站着个人。
他吓得一个哆嗦,继而才认出那人是谁:“……姜大人?”
姜鹤回过头来,言简意赅道:“不是说三五曲么?六皇子还在吹。”
如风这才注意时间:“……哟,这吹了多久了?”
项知节一口气没停,直吹了大半夜,仍是笛音袅袅,或喜悦欢快,或哀婉动人。
夜深人静时分,项知节饮了一口如风送来的茶,将笛子横放在膝上,胸中那团缓缓灼烧的火焰,仍顶着一股气,不断升腾。
……为什么,只有三封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