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说起这样缘分, 后来似乎还有好些,柳长珏也不记得自己手上到底沾过多少多少人的血了……总之,他顶着柳长珏的身份, 上了胤琼门,从一个外门弟子一步步往上爬。
炼气、筑基, 是他杀红了眼抢来的资源!
金丹、元婴,是他苦心经营, 付出了旁人千百倍的努力与算计, 才得来的结果!
而突破到化神, 则是他的神来一笔, 无论何时想起,都无比骄傲的一件事。
自上仙界落下那禁制以来,整个下仙界无一人能够成功突破元婴,只除了他,只有他!
即便这化神之躯, 是夺来的骨,覆上的皮,偷来的过量灵气……又如何?
只要住着他柳长珏的魂, 便是属于他的。
就像那把宝剑,那大能的残魂,也都将会是属于他的!
柳长珏眯了眯眼,重新盘膝坐回自己在灵泉上的那一方莲台上, 闭目调息。
他得好好想想, 如何才能将那剑上的残魂化为己用……或许该想办法寻一寻, 是否有困灵覆魂的阵法,让他用上一用。
另一边,慢慢踱步从掌门洞府离开的陶鸿悦, 也是一脸的凝重。
“唉……怎么每次到柳长珏面前画饼骗他的时候,都忍不住越画越多,越画越乱了?”
陶鸿悦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今日在柳长珏面前这一番话,却不知怎么,有些偏离了他原本的计划……虽然他也不是那种全然非要按照计划行事的人,可今天这一出,回想起来,却是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诧异。
但就是在那一刻,他心头有种奇异的福至心灵的感觉。
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人在指引他,只要按这样去做,便一定会成功。
“嘶,该不会是吹那什么预知梦的牛吹多了,我自己都信了吧?”
不过这倒不是眼下的重点了,陶鸿悦早就和人有约,此时快步向铁谛的研究所走去。
如今,铁谛的研究所也跟着公司的扩建又翻修了一轮,比原本的要大上不少,且也不像原来那么僻静了。
被画了要将整座山改成飞船的大饼后,一向喜欢单打独斗的铁谛也深感一个人处理事情的无力,最终在陶鸿悦的建议与何云的帮助下,于自己的研究院中开设了一个特殊的“科研班”。
这些进入科研班的修士,自然全都是灵修,大部分也都是和铁谛一样的器修。
与其他公司员工只能在夜校里学习不同,这批科研人员,可是半工半学制度,但却也享受着全额工资和福利待遇,一度成为众人都十分羡慕的部门。
不过羡慕归羡慕,没两把刷子还真进不来科研班,再加上时间一长,科研班的工作地点又和公司本部离得比较远,慢慢地也就淡出了众人的视线。
但陶鸿悦可是知道,这里,现在是整个公司的发动机——甚至,他们真的在造发动机。
当然,在研究发动机之余,这里也负责研究出产一些能够给公司带来利润,支撑他们造发动机的其他产品。
譬如之前陶鸿悦拿出来的那款,能供凡人使用的储物袋,就是这个科研班的杰作。
科研班的实验室和办公室一体,建成了一个巨大的车间,每次陶鸿悦走进这里的时候,都会小心翼翼放缓步子,生怕打扰了他这些宝贵的科研人员。
这次也不例外,他放轻动作绕过科研室,走到了铁谛的私人办公室,又轻车熟路地拐进一条侧边走廊,通过墙上的一道暗门进入了一个平平无奇的杂物间。
杂物间内有一处破破烂烂的柜子,陶鸿悦手扣动其上机关,这才让柜中的传送阵显露出来。
于是,陶鸿悦的整个身影没入柜中,片刻后,出现在了位于地下的某处。
他又绕过几处像是迷宫般的地方,打开几道机关,这才终于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烈阳号内部的某个小会议室中。
此时,秦烈、铁谛、温絮、何云与卫灯都已然在场了,会议桌上摆放着茶水点心,众人也都是和乐闲散的模样,看起来之前聊得颇为不错。
“来晚了,我自罚三杯!”陶鸿悦一到场,便很是自然地溜到那个给他特意留着的位置上,拎起茶壶就给自己倒了杯水。
“唉,都怪柳长珏太难缠了,废了我些功夫……你们谈的怎么样了,我看气氛这么好,是进展很顺利吗?”
自陶鸿悦与何云两人表面上闹掰了以来,便一直都是互相不理睬的冷待状态。
但公司的大家总需要时常聚到一起共商大计,于是变得想办法找中转点。
以前便都是定在铁谛这处——陶鸿悦身为弟子来拜访师傅,天经地义!而科研班开办之后,何云作为老师和校长,偶尔过来授课和视察工作也十分正常。
而后来,随着烈阳号的内部正式开始建设,这件事就变得方便了许多,大家可以从不同的地方出发,只要最终抵达地下便好了。
“还没开始聊正事呢。”温絮慈爱地对陶鸿悦笑了笑,“大老板不来,咱们怎么好开始聊,当然是要等你的!你这孩子呀,柳长珏没给你什么难处吧?”
“没呢,我已经掌握了和他这种人打交道的方法了。”陶鸿悦对着师娘甜甜一笑,“那没开始的话也好,我就不用问之前说到哪儿了,咱们直接开始吧?”
起了话头,陶鸿悦便做好了聊正事的准备,“师傅,这把剑的情况您看过了吧,怎么说?”
铁谛脸上乐呵呵的笑容也收了起来,他转过头同何云点了点头,这才看向陶鸿悦道:“这把剑我研究过了,材料的确特殊,在整个下仙界也没有想到相似的。”
“若是想要找到替代品,能让卫修士的神魂暂住,恐怕并不容易。”
“但,如果要研究这把剑本身,我并没有把握能保证不伤到卫修士的神魂,毕竟这是上仙界之物,我们对此还知之甚少……”
闻言,何云期盼的目光稍微黯淡了几分,不过她对此也算是早就有心理准备,因此也谈不上失望。
陶鸿悦承诺过她,即便要用剑,也定然是先有稳妥的办法保住卫灯的神魂,而后才会将剑拿走。
在何云看来,陶鸿悦是个信守承诺的人,自然不会违背他自己的诺言。
而陶鸿悦见何云情绪尚且稳定,心中也松了口气,这结果实则也是他猜想到的。
毕竟若是真能那么轻易就找到可以容元婴神魂附身之物,卫灯的魂魄也不至于在世间游荡了这么久,直到触碰到这把剑,才恢复了些神志,并附身其中。
但,他刚刚不是在和柳长珏对阵时,多了个灵机一动的天才想法吗?
陶鸿悦捋了捋思路,试探性问:“唔,卫修士的神魂乃是元婴,普通器物只怕是都难以承载,那,如果是元婴……的根骨呢?”
“嘶……”此言一出,铁谛忍不住眉头紧蹙,摞了摞自己的胡须。
一旁的秦烈也微微蹙起了眉头,“鸿悦的意思是……采用如同柳长珏那样,夺人根骨、神魂更替的方式?”
果然秦烈总能最快明白他的意思,陶鸿悦点了一下头,“既然他能这么做,我们为何不能也利用这种方式呢?”
沉吟片刻,铁谛给出了自己的判断:“老头子倒觉得或许可行……只是,元婴根骨何其珍贵,我们如何能寻到无主的元婴根骨?”
的确,高阶修士的根骨可是修仙界里无与伦比的宝贝,往往一出现便会引起无数争抢,甚至引发腥风血雨。
他们还能从哪里找到一副元婴根骨吗?
“陶老板直说吧,我和师兄都承受得住。”何云轻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直视着陶鸿悦的眼睛。
她猜,陶鸿悦既然这样说出口了,心中必然是已经有了成算,恐怕只是担心她难以接受,这才循循善诱地缓慢引出话题。
可何云自认,无论是自己还是师兄,都没有那么脆弱——抽筋剥骨的痛,金丹重塑的苦,百年孤独的悲,他们都已经遍尝其中滋味,这世间,还有什么能令他们惧怕的呢?
看清何云眼中的坚定与坚强,陶鸿悦又忍不住在心中对她比了个大拇指。
“好,那我就直说了……我想的是,寄存神魂处,自然最好的还是躯壳中。卫修士能将神魂附到这把剑上,只怕这把剑中多少可能也有‘骨’的成分——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种直觉和猜想,倒也做不得数。”
“要能将元婴神魂附身其中,自然至少需要元婴级别的根骨……眼下,我们的确是并没有这种东西,可,我们眼前不就有一副化神根骨吗?甚至——那根骨还是卫修士自己的,反倒合该是最适合你的‘容器’才是。”
“你……你是说……”何云双眸中闪过不可置信的神色,但也很快就明白过来陶鸿悦的意思,“柳长珏……”
“正是柳长珏。”陶鸿悦肯定了何云的答案。
“这……”何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她的目光在陶鸿悦与卫灯之间来回轮转,似乎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东西。
这么多年来,她每一天都恨不能将柳长珏千刀万剐碎尸万段!可她还从来没有想过,或许,或许他们可以把那原本就属于卫灯的根骨给夺回来!
“既然此法不通……我们可不可以试试,反其道而行之?”陶鸿悦缓缓吐出一口气,真诚而歉意地看向何云。
“何老师、卫修士,我得先向你们道歉。”
“道歉?为什么……”何云眨了眨眼,方才的情绪有些激动,她睫羽之间已染上了些泪意,此刻又听到陶鸿悦突如其来的道歉,反倒是懵了。
陶鸿悦挠了挠头,长叹了一口气,将自己方才与柳长珏对话之种种大略讲述了一遍。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突然就那样说了,跟原先商量好的有些不一样……但冥冥之中就总有种感觉,好像这样做便是最好的选择。”
这一番对话透露出来的信息量极大,在场众人纷纷陷入了沉思。
陶鸿悦心头也涌起了些难得的忐忑情绪。
但他却更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并不后悔这么做,甚至如果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也依然会坚定的这么选择。
何云不知与卫灯沟通了什么,片刻沉默后,她双眼之中似乎又开始闪动带着希冀的光芒,“陶老板,你所修之道,迄今为止仍是个谜,但我们都很清楚,你是尤其特别的。有件事我或许忘了同你们讲……”
“多年前,由于那大能从胤琼门上方的上仙界陨落,砸穿了禁制,因此灵气下涌,这才有了柳长珏洞府内的那一道灵泉。”
“因着灵泉的滋养,胤琼门是整个下仙界最强势的宗门。而在柳长珏上位后,他不仅把灵泉圈进了他自己的洞府中,还靠着灵泉修筑了道心之境……”
“那灵泉多少年来都是一般模样,从未有过什么变化,直到,你筑基之后。”
何云惨笑一声,“或许这也算是被柳长珏那畜生囚于洞府唯一的用处了吧。在你筑基前后,我亲眼见证了那条灵泉的变动,它仿佛凭空多出来一缕,就像是因为你筑基后与天道有了呼应,天道向我们这儿多瞥视了一眼,才有了这多一缕的灵气。”
“这是我最初高看你一眼,在你身上下注的原因。时至今日,我想,我应该是没有看走眼的。”
陶鸿悦一愣,也是惊讶地看向何云,“原来是这样……所以,柳长珏对我也高看一眼,甚至当时为我的庶子身份打了掩护,也是因此?”
“我猜应当是。”何云点了点头,“我初来时自然与你并不交心,因此也只浅浅提示了命石之事,未提其他……后来随时愈发亲近信任,却也忙碌得将此事抛之脑后了,直到你刚刚提起,我才想到,抱歉……”
“唉唉这还道歉,太生分了啊!”陶鸿悦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唔,那总归便也算是有一些朦胧的依据,证明我的想法可能是有道理的吧?真是有点儿玄之又玄的味道了。”
“修行之事,本就是玄妙无比,天地感应……”温絮也是点头,“小悦具体说说,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办?”
有了方才何云的这番话,陶鸿悦的信心和底气都足了不少,他心中早已经有了计划的雏形,此时拿出来同大家商讨,刚好能将计划圆满起来。
“今日我既同柳长珏讲了,剑中并非是剑灵,而是那大能的残魂,且大能残魂还能指引大能尸骨的方位,他必然会动心,想要将那大能的尸骨和残魂都收为几用。”
柳长珏自然便是这种人,众人皆是点头表示认同。
陶鸿悦又道:“趁着现在天梯修筑的时机,我们一方面拖住他,一方面要找一个地方,开始设置埋伏——就如同他当年设计别人那样,这份丰厚的大礼,自然也要还给他。”
“鉴于他好歹也是元婴修士,想来我们无论如何设计,也还是难动摇他的根基,因此最后一击,还得卫灯修士操纵着这把剑来,毕竟这把剑好歹是大能的遗物,能量到底不同。”
剑身轻颤,显然也认同了陶鸿悦的话——何况,这是与他卫灯息息相关之事,他定然也要为自己挺身而出的。
陶鸿悦点头,“柳长珏想收服剑中残魂,自然不会痛下杀手,而卫修士借此机会,可以试试能够进入柳长珏体内,与他的神魂一战。”
“虽然柳长珏靠着各种投机取巧的方法,将自己身体的修为强行提升到了化神,可他本身的神魂,应当还停留在元婴吧,卫修士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到时候,卫修士便可回到那理应属于自己的根骨躯体中。”
“一开始你肯定还是受到柳长珏的压制,但只要躲在他灵台深处,跟着悄悄吸收灵气,反倒能够重新滋养神魂。”
“毕竟,那根骨上虽然覆着全新的血肉,却也并非是你们任何一人的,只是柳长珏以灵气所捏造出来的血肉……”
“而那根骨,却切切实实是你的根骨啊!”
“等到最后时刻,卫修士便可与我们里应外合,将柳长珏诛杀,也能拿回属于你自己的躯壳了!”
“不过,这定然会是一场恶战。卫修士的神魂还需要再修补滋养一番才好……”陶鸿悦又补充了一句,“只是,却该如何通过一把剑滋养神魂呢?”
陶鸿悦目光转了一圈,落到始终沉默却一直认真注视着自己的秦烈身上,“阿烈,你是此间唯一的剑修了,你可有些头绪?”
秦烈沉默片刻,小幅度的轻点了一下头,“不过此事,我想单独同卫修士私下商议,若是可以的话,也想单独进行修补一事,可以吗?”
陶鸿悦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他们家阿烈……怎么又开始对他有小秘密了?上次的小秘密还没解开呢!
看着陶鸿悦骤然之间露出的这略带茫然的可爱表情,秦烈的嘴角轻轻弯了弯,又问了一遍——“可以吗?”
“可……”陶鸿悦被他那温柔浅笑的模样勾得刚要直接开口答应,目光一转落到了何云身上,赶紧转口道:“可以问问何老师与卫修士。”
秦烈自然又是一番礼貌询问,得到了那两人的一致同意——对他们来说,现在能用的方法,自然是百无禁忌。
此事便如此敲定下来,秦烈又道:“我猜,最多等到天梯修建过半,柳长珏便会按捺不住要得知这把剑所指示的尸骨位置了,鸿悦觉得安排在哪里好呢?”
众人又是齐齐思索起来,自然,这安排地点也是很重要的。
毕竟那处又不是真的有个大能的尸骨在,到时候怎么解决圆谎却也是个重要问题——当然,如果往好的方向想,他们的计划执行顺利,到时候柳长珏应当与卫灯战得两败俱伤后残胜,将卫灯的“残魂”收入自己的灵台之中,企图慢慢炼化。
到那时候,他便应当没什么精力继续寻找尸骨了。
再说……也没人能保证,残魂就一定能指引着找到尸骨的所在对吧?
“唔……”陶鸿悦沉吟片刻,问众人道:“大家都提提意见,觉得在哪儿好?实在不行一人写一个,最后咱们抓阄!”
“不行。”秦烈却立即否定了这个办法,“我觉得按鸿悦的直觉来更好。”
陶鸿悦一愣,刚想说分明是集思广益探讨一下更好,却没想到在场的所有人竟然都十分认同秦烈的说法,纷纷表示自己不参与,只等陶鸿悦定个地点便可。
此事也推脱不掉,陶鸿悦干脆轻轻一拍桌面,“既然如此,就把地点定在山脚下吧,就说那尸骨埋在我们山里面。”
“其一嘛,这山是当时柳长珏自己挪过来的,所以挡住了也算是他自己作死,他可没法找其他人的麻烦。”
“其二嘛,最后终有一日,咱们烈阳号是要起飞的,也就是总归要浮空,本来我还在想,弄个什么理由让柳长珏相信我们需要把山根掘开呢,这下好,就让他也给我们免费打工,去掘那个山根吧!”
众人:“……”
大家没忍住笑了出来,陶鸿悦面对柳长珏的时候,可倒是真有点儿像个“奸商”了,百般花招频出,巧舌如簧哄骗。
这场会议便如此落下了帷幕,且算是相当圆满。
陶鸿悦刚伸了个懒腰,便见秦烈也站起身来,却不是对着自己,而是对那把剑点了点头,示意卫灯同他来。
陶鸿悦默然片刻。
虽然明明是他问秦烈有没有法子能通过剑修补卫灯的神魂,虽然更是他命令禁止秦烈借着工作便利,在上班时间和他谈恋爱……
可是,就这样瞧见秦烈的目光不是第一个看向自己,他心中竟然不受控制地涌动起了一些小小的不满。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陶鸿悦赶紧拍了两把自己的脸——天呐!头好痛,莫非是他的恋爱脑终于要长出来了吗?!
然而,也就是在他自言自语,自顾自思索的片刻功夫里,秦烈竟然已经带着那把剑离席,找铁谛借了个小型的封闭房间去了。
陶鸿悦:“……”
有一种不爽的感觉!
而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在为什么不爽,就让他更不爽了!
“何老师。”于是陶鸿悦转向何云,试图寻找共同话题,“你的剑就这么简单跟人跑了,你不生气吗?”
何云失笑,“我并非剑修,这也不是我的剑。”
“那……”陶鸿悦也知道自己这有点儿无理取闹了,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师兄就这样简单的……咳,你不生气吗?”
第182章
何云轻笑着摇了下头, 这还是陶鸿悦第一次和她聊起这样的问题,感觉十分有趣。
“我与师兄和你们不同,早已经陪伴着彼此度过漫长时光, 甚至早已共同遍历生死,神魂交融……”
“若不信任他, 这世间便再无一个值得我信任的人。又怎会为这点区区小事生气?”
说着,她看向陶鸿悦的眼神略带了几分揶揄, “莫非, 你却竟然会因此对秦修士生气吗?”
陶鸿悦也感觉到自己略有点耳热, “不, 不会啦。”
他赶紧摆了摆手,而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脸颊,“倒不是生气,只是……突然感觉有点奇怪。”
“嗯?怎么奇怪?”何云这么多年来,也是难得给人当一次“知心姐姐”倒还颇有兴趣起来。
见她竟然真的愿意听听自己那点儿不知该对何人讲述的心事, 陶鸿悦也认证清了清嗓子,端正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将手中的些许薄汗蹭到了外衫上去。
他有些紧张地舔了一下自己略微干燥的唇, “就,之前听你说过,你和卫修士和自幼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 对吧?那, 那你们是什么意识到彼此的感情有了变化, 并且认定了彼此呢?”
尽管已经做好了要聊聊感情问题的心理准备,可陶鸿悦这上来就直接提问的模样,还是让何云微微有些吃惊。
不过也只是片刻, 她就很快调整好了情绪,陷入了回忆——毕竟,与师兄确认彼此的心意、认定彼此……那好像已经是太遥远的事情了。
近百年来,她所有的心思都在复仇、痛苦与悔恨之中,哪怕现在能有机会与师兄的神魂重聚,好像也只是给了她一些喘息的机会。
何云曾以为,只要柳长珏不死,她便永远也无法重新获得快乐。
但今日,陶鸿悦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却让她忍不住回忆起了那些最初的的时光。
珍贵的记忆仿佛剔透的琥珀,即便已经蒙尘许久,只要再拿出来重新好好打理,便又可以看见其中的华光溢彩。
何云回忆着,竟然情不自禁地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幸福的笑容。
那笑容,让等着答案的陶鸿悦都愣神了片刻。
他还记得自己初见何云时,全然没认出来她是个女子,只觉得这人大约是柳长珏的狗腿子,还是个性格阴沉又奇怪的瘦弱男子。
后来慢慢接触多了,倒也改变了些对何云的印象——虽然嘴毒,可心倒是不坏,而且做事颇有一套章法,至少是一个能用之人……
再后来,两人愈加熟稔,陶鸿悦便开始渐渐觉得或许何云是个可以结交的人,甚至在中途大胆的赌了一把,赌能拉拢她一起对付柳长珏。
但是陶鸿悦却从未想到,何云竟然……是个女子。
可以说,即便到了现在,“何云是个女子”这件事,陶鸿悦也一直都没有什么实感。
虽然对他来说,无论何云的性别是什么,都不妨碍他们成为朋友、战友。可性别属性这件事,似乎在何云的身上很淡,和她共事时,几乎完全不会注意到她是男子或女子这件事。
然而此时此刻,看着何云面上浅浅露出了一点带着少女特有的那种清浅又微微羞赧的笑意,陶鸿悦仿佛才恍然意识到,他这位从困难之中将破碎的自己一点点捡起来、拼起来的朋友,原来也曾是位活泼可爱的少女啊。
虽然何云脸上分明是快乐,或者甚至可以被称之为幸福的神色,陶鸿悦却反倒忍不住地替她心酸了起来。
柳长珏那个该死的东西,为了自己的一点点私利便恶事做绝,还一直趴在整个江州上吸着大家的血。
在这个本就已经开始灵气消退减少的世界里,尤其是在被禁制死死封闭的下仙界里,柳长珏即是最大的一颗巨型肿瘤,畸形地吸收着过量的养分。
他真该死啊!
就在陶鸿悦的思绪逐渐跑偏,甚至又有点开始想要聊工作的时候,何云终于将自己从漫长的回忆之中拔了出来。
她唇角的笑意淡了些,又轻轻摇了下头,“说来可能有些羞人,但我尚且情窦未开之时,便已认定了将来定然是要嫁给师兄的……”
陶鸿悦双眼圆睁,等着何云的后文。
便见她又轻轻笑了一下,“后来,也许是生了情愫,但互相也并未有说破……应当是到了十八岁的年纪,我们已经决定好了开仙仪式后,便要一同上山去修行。”
“当时,师兄有几个玩的不错的朋友便说要请他吃酒送行,师兄自然是就跟着一同去了。”
“我以为他们大约是要玩闹整夜的,结果刚入夜不久,师兄便气冲冲的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位朋友一路解释,说什么不知道修行之人要留有元阳,不该请他喝花酒的……”
何云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眉眼都染上笑意,“当时嚷嚷的可大声了,我猜整个巷子都听到了,甚至我还听到了隔壁院子里有偷偷的笑声。”
“只是当时大家都在笑,我的心却是空荡荡的,仿佛破了一大块……我可从未听说过什么,修行之人要留有元阳,不成亲的……”
“现在看来,那时候的我既愚钝,又莽撞。”
“然而我却丝毫没有后悔……或者说,应当感谢那时我的勇敢与冲动,否则,我与师兄的事情,大约要等到许久许久之后,才会有个下文吧。”
这已全然把陶鸿悦的好奇心给吊起来了。
“所以,你当时做了什么?”
之前听何云的故事,她讲的便都是那些痛,那些苦,那些恨,仿佛她整个人都是为了仇怨而生。仿佛一株枯木,穷尽自己所有的力量,也不过为了在倒下时能赌对倒塌的方向,好给这世界最后一击。
可此时,当她讲起那些温柔的、有趣的回忆,却又像是一株新发的枝条,迎风摆动着,欢快歌唱着,充满了勃勃生机。
何云又轻笑了两声,“当时也是被一时之气冲昏了头脑,我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半夜在床上睡得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于是便干脆擦干了眼泪,偷偷翻出院墙去,潜入了师兄家里,又摸进了他的屋子……”
何云脸上有了两分赧然,毕竟以这个时代,以她自己的观点来看,这样做无论如何都有些太过于大胆了……甚至可以说是没羞没臊,不知廉耻了。
若是今日面前换做任何的另一个人,何云都决然不会将这种事情说出来。
让自己蒙羞,且还会招致旁人口舌的事情,何必要讲?她可没兴趣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面对着陶鸿悦,不知为何,她心中却反倒没有了那些顾忌。
冥冥之中,她却竟十分笃定,陶鸿悦并不会看不起这样的行为,甚至……也许还会为她拍手叫好。
果然,陶鸿悦惊讶地“嘶”了一声后,立即朝何云竖起了大拇指:“何老师,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主动出击的猛士!这也太厉害了!我得好好向你学学……”
“但是,还是我最初的那个问题,你是怎么意识到,自己对卫修士的心意无可替代的呢?”
何云点了点头,“应当也是那一刻,突然意识到的吧。”
“这世道虽不像前朝,讲什么男女大防,但总归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能自己做主的亲事便是少之又少,我与师兄青梅竹马,又都打算上山修行,两家之间便隐隐有任我们自由发展的意思。”
“我自幼便笃定了要嫁师兄,心中也从未怀疑他会有旁的想法,毕竟他向来也都是待我与旁人不同,我自然也体会得到。”
“可那一日,他朋友话中的意思,却不正是他并无娶妻之打算么?我一时之间心如刀绞,有了一种被他抛弃的感觉。”
“尽管我也有些猜到,这有可能是他为了拒绝喝花酒而对外说的推脱之语,可……可万一他真的是这么想的呢?”
“焦急、难过、和想要当面质问他的心情杂糅在一起,我终于是做了件离经叛道的事情……”
何云脸颊微微泛红,显然,接下来的话,应当就是不太适合直接直接讲出来的了。
陶鸿悦虽然心中抓心挠肝地好奇,但也不至于做个没礼貌的家伙,赶紧清了清嗓子,“咳,中间的细节咱们要不就略过不谈吧,哈哈哈……那,那结果我可以知道吗?”
何云原本确实是有些羞窘的,结果陶鸿悦突然也开始脸红起来,反倒叫她起了些逗弄陶鸿悦玩的想法来。
“中间……倒是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啊?!”陶鸿悦果然是不敢置信的瞪大了双眼,“这这这,这是可以说的吗?是不是不太好……要是放在某某文学网,这都是要被锁起来的内容吧?”
何云:“……”
何云有些无奈地看了陶鸿悦一眼,“你在想些什么的……咳,我摸进了他房里,一开始还被他当做小贼拿住了。”
“我们还未上山修行时,师兄便提前学了点拳脚功夫,我自然是不敌,轻易被他制住,呼痛两声,他便赶紧放开我不敢动了。”
陶鸿悦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心情却不知道为什么变得紧张起来,似乎是在担心话题会随时滑入一个被锁章的地步。
何云则又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面容上多了几分小女子的娇羞来,“师兄那时候喝了酒,还以为自己已经醉倒,梦见了我……”
“我尚且还未开口朝他问什么,他便一脸苦楚模样,抱怨说他今日可算是丢了大人了,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嘲笑他要为修仙‘守身如玉’了。”
“我当时也还气恼着呢,反过来质问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是不是真的打算……咳,要守那什么元阳之身。”
话说到这儿,何云身后在自己耳后摸了摸,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之前也说过,我们两家本就想着将我们送去修仙,因此对我们的事情管的很浅,只想着去修仙了便是我们自己的事情,所以我与他并未明面上交换过庚帖,所以自然也不算是订过亲的,对外旁人只当我们是自幼关系不错的朋友。”
“师兄便十分委屈道,他自然是为着我,可我俩当时也无名无分,若是他将我的名字给搬出来,只怕于我的名节不好。”
“毕竟,我们的确是很快便要离家,从此与凡间再无什么牵连,所以哪怕是有些风言风语我们也不会知晓……可我家中尚有待嫁的妹妹,万一是毁了她的名声,那他和我都要算是家中的罪人了。”
“得了他的解释,我心中自然是松快许多……但情绪刚刚大起大落,心中仍是疑窦丛生,便又趁着他醉酒问起来,问他如何看我,如何想与我之事……”
“他醉了倒是老实,都一一答了。我也是这时候才意识到,原来我与他之间,彼此都已然想得很深,却竟因着世俗之风气,从来未有好好谈过一次。”
“但幸而,我两人心意相同,从未改变过……我一时又高兴得直落泪,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娶我。”
“呵,师兄呆呆的,说自然是要等他功成名就,既然上山修行,总该修出个名堂来,否则岂不叫我白嫁了?”
“我当时又喜又恼,喜的自然是他对我的一番心意,恼的则是……咳。”
何云有些不好意思说下去了,而正听得入神的陶鸿悦则是十分“同仇敌忾”地轻轻一拍桌面,“就是,就该恼他!卫修士怎么这样,不解风情!该出手时就要出手啊!婚礼这种事情,可以先办小的,功成名就之后再补个大的嘛!”
陶鸿悦的大胆甚至超出了何云的意料,他还以为陶鸿悦至少也会觉得她身为一个女子,行为实在是有些过于大胆和轻浮了,却不曾想,他竟然是这般态度。
这让何云心头又是一暖,这故事,她从来都不敢向任何人讲,即便是自家血亲姐妹,也未曾提过。
何云曾以为,会将这些事情永远埋藏在心底,永远也无法有人聆听她小小的少女故事。
却不曾想,在这样一个奇妙的场合,同陶鸿悦这样一个奇妙的人聊了起来。
“既然都已大着胆子做了夜里摸进来这种事,我便……咳,我便最后又试探性的问师兄,这场梦里,他还有没有想对我做什么……唔。”
听着八卦故事的陶鸿悦双眼猛然一亮:“何老师,你就这样拿下卫修士了吗?厉害呀!”
“哪,哪有……怎么会!”何云立即反驳一句,“他哪有那个胆量,只说,只说想吻一下我的脸颊,问我答不答应……我,自然是允了!”
在何云看来,这已然是极大胆、极出格的事情了,哪里,哪里还能……
“唉,这么纯情啊……”陶鸿悦却竟然露出略有点儿失望的表情,“前面的铺垫已经把我整个人都说得黄黄的了,我还以为……咳咳。”
看到何云脸上羞赧掺杂着不可置信的表情,陶鸿悦赶紧轻咳一声补充道:“我不是说纯情不好的意思!是我太黄了,我反思!”
唉,虽然一点儿实战经验都没有,可架不住现代社会网络太发达,一天到晚这样那样的,给他整的思想一点儿也不纯洁了……
看到陶鸿悦那急的抓耳挠腮的样子,何云没忍住又笑了笑,“没有怪你的意思。”
“毕竟……”她轻描淡写地讲出后面令陶鸿悦震惊的话来,“上山之后没多久,在我筑基之后,我就让师兄跟我将婚事办了。”
陶鸿悦:“……”姐姐您果然还是女中豪杰,该出手时就出手啊!
“咳。”何云挪开视线,有些不自然地解释道:“毕,毕竟我是很少见的医修么,双修也是一个重要的研究方向,自然是要……嗯。”
两人尴尬地对视了片刻,接着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陶鸿悦给何云倒了杯茶,一边总结道:“所以,何老师和卫修士也算是水到渠成,只是中间突然有个小插曲,以外力小小推波助澜了一把……当然,后面也是靠着何老师主动出击,不然这段情只怕还是要小火慢慢熬煮下去。”
“确实如此。”何云点了下头表示赞同,“所以,你现在的困扰是?”
两人已聊过如此深刻的话题,自然又是亲近了不少,陶鸿悦沉吟思索片刻,缓缓道:“我与阿烈,似乎大约也是这样……在我尚未怎么察觉之时,情感便已经比我的意识走得更远了。”
“他好像是早就意识到了,却一直迟迟没有戳破,甚至……甚至是写信给我……”
陶鸿悦一边比比划划,一边大致将两人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只是现在我意识到了,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推进这段关系……尤其是在工作的时候,我总会觉得不好意思,叫他不要借职务之便谈恋爱。”
“但是,但是当他真的完全投入到工作里,并不把我放在最前面的时候……就像刚刚,他直接带着卫修士附身的那把剑离开,我反倒觉得心底空落落的了。”
说到最后,陶鸿悦都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了,“唉,我都觉得我自己有些太矫情了,可是,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其中的关系才好。”
想到自己之前的决定,陶鸿悦又补充道:“不,不过我已经有了个计划,我准备挑个时间,跟他好好推进一下我们的关系,就像,咳咳,就像你翻墙摸进房间一样。”
何云有些揶揄地看了陶鸿悦一眼,轻笑着:“我还以为你是来向我讨教的,没想到你早就有了打算,这是向我来炫耀你的计划来了?”
“哪有,我是诚心讨教!而且非常有帮助好不好!”陶鸿悦立即道,“总,总之,唔,我会再好好仔细参考一下的,或许我的计划也要改动得更大胆一点……”
“说说你的计划?”何云轻挑眉梢。
“那可不行。”陶鸿悦脸颊微红,表示了拒绝,“不过,咳,总之我打算在温泉旅店建好之后,试营业的时候开始行动……最近,最近工作实在是还挤压了太多,暂时空不出手来好好享受感情生活。”
何云却不太认同这说法:“胆量尚未准备好就直说……关系推进了,每一日工作里也都是享受感情生活,也不必说什么不许借职务之便谈恋爱了。”
被对方一下子戳穿了自己还需要做心理建设,陶鸿悦的脸一下子更红了,“我,我就是需要心理建设怎么了!公司也是这样一点点建起来的,反正,反正阿烈说了他可以永远等我……”
“哦……”何云拉长了声调,“好好,知道了。不过温泉旅店的试营业……这点子倒是不错,能不能到时候也开一间让我和师兄去享受享受?”
“这是自然。”陶鸿悦点点头,“既然你都提出来了,不如试营业的时候免费开放几日,给公司员工们做福利吧!当然,最好的那一批独栋小别墅留给咱们自己人,先享受享受再说。”
“好。”何云轻笑点头,举起茶杯,和陶鸿悦那只放在桌上的茶杯轻轻碰了一下,“那就先以茶代酒,祝我们陶老板马到成功了。”
陶鸿悦也笑着端起茶杯了,浅浅喝了一口,心中却忍不住已盘算了起来。
唔……他原本只打算带着秦烈体验一番温泉旅店度假,烛光晚宴浪漫的。
可仔细一想,这都成年人谈恋爱了,他难道不需要增加一点什么饭后活动吗?
这黄黄的思想没有用对地方啊,不行,他得再好好琢磨琢磨……
而另一边,将剑带到铸剑室的秦烈,竟也开始了与那把剑的交谈:“卫修士,关于如何滋养修复这把剑,我有些想法,暂且还无法向你解释原因……但,如果我能成功的话,希望你能对这件事保密,无论是对何老师还是对鸿悦,都先暂时不要提及,可以吗?”
那把剑悬在空中,并无反应。
秦烈又道:“我知你心中会有疑虑,不过请放心,何老师是我们重要的合作伙伴,也是鸿悦看重的朋友。”
“而且,对于我们来说,这把剑本身的价值很大,我们是绝不愿意损坏他的。另外,若我的猜想是对的,那么片刻之后,你便也能直接与我沟通了。”
这次,剑身有些疑惑的轻轻颤抖了一下,然后自行飞到了铸剑台上,将自己的位置摆好不动了。
秦烈轻吐一口气,上前两步也走到铸剑台边,将自己的手掌贴到了剑上。
第183章
卫灯曾经也是一位剑修, 就与大多数剑修一样,为了能更好的保养照料自己的剑,他也对器修稍有涉猎。
其他内容虽都并不精通, 但对铸剑这件事,还算懂得一二。
然而秦烈却并没有使用任何一种卫灯所了解的铸剑方法或工艺……他只是把手掌轻轻贴在剑刃上, 然后轻叹了口气。
卫灯有些不明所以,但很快, 他就感觉到一股奇异的热流, 从剑身流入到他他的魂体之内。
卫灯立即调动神魂查看情况, 便见原来秦烈压根没有使用什么锻造的方法, 竟然只是将贴在剑刃上的手指用力压下,使其被划破了浅浅的一条口子。
破口处,秦烈的血液正缓缓流淌而出,浸润到剑身上。
卫灯倒是也知道,有些剑修喜欢拿血来饲喂自己的剑, 他们认为这是一种增强自己与剑之间联系的方式。
对此,卫灯虽然并不赞同,却也不持反对态度。他自己没有以血养剑的习惯, 但别人要这么做,倒也与他无关。
但此刻,卫灯却觉得十分疑惑。
剑修这样铸剑、锻造的,全都是针对自己的本命剑, 或者至少也是准备将一把剑炼制成本命剑, 才会以血来哺。
不然, 血液反倒会成为剑中的杂质,甚至有可能令剑出现问题。
尤其如果剑修硬要把自己的血参杂到他人的剑上……甚至很有可能会毁掉他人的剑。
卫灯就曾经见过有个修士,因为嫉妒他人, 以助其锻造本命剑的名义,故意将自己的血液掺杂进那人的剑中。
后来,那位修士在练剑时走火入魔,最终不幸殒命。
也是自那以后,卫灯时刻谨记着要照看好自己的剑,绝不能假他人之手。
于他自己来说,甚至他都从来没让何云碰过自己的剑——这倒不是不信任师妹了,只是师妹毕竟武力值偏弱,若是有人对此有所图谋,破坏了剑倒是小事,要因此连累伤到了师妹,却是卫灯万万所不能接受的。
只是没想到,他的确是防住了任何对他那把剑有心思的人,却千防万防,没能防住直接将他二人迫害至此的柳长珏……
说起来,真正属于他的那把剑,应当也早就脆断在那个山谷里,彻底损坏了吧。
心头感慨良多,卫灯却能奇异地感受到,随着秦烈血液的缓缓渗入,整把剑竟然真的像是获得了能量一般,剑身与剑气都恢复了些许。
甚至连带着附着在剑身上他残破脆弱的神魂,也真的得到了一丝喘息。
这?!难道,这把剑与秦烈有什么渊源?
卫灯正想着,便听秦烈道:“我也是如此猜想的,这把剑应当和我有些渊源,冥冥之中便有种奇异之感。”
卫灯一愣,这才惊觉,秦烈竟然真的能够与自己沟通了!
“秦修士?”卫灯试着以神魂与秦烈交流,“这把剑与你?”
秦烈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但随即又轻轻摇了下头,“具体是什么原因,眼下我也只是猜想,尚未证实,因此才希望暂且对外保密,以免传达了错误信息,让大家都失望。”
卫灯沉吟片刻,到底也是认同了这想法。
两人自然是顺着话题继续聊起了这把剑,卫灯道:“我的神魂应当还有一部分残留在我那副骨骼上,因此神魂有缺,才浑浑噩噩飘荡许久。”
“但或许是冥冥之中有什么感应,这才最终一路飘进了雾冥谷,并最终与这把剑相遇。”
“我神魂附身上来之后能够感觉到,这把剑好像因为什么原因,也有一部分残缺,而我的神魂虽然与它不算非常匹配,但到底各缺了一部分,竟也互相稍作弥补,成了如今的这模样。”
又仔细感受了一番现在的情况,卫灯又道:“而现在,通过你的血滋养,这把剑的情况竟然有所改善……虽然程度有限,但我与它相伴太久,还是能够感受到的。”
“甚至,我能感觉到这把剑本身似乎正有种愉悦的情绪……”
“真是神奇,我附身的时候分明察觉这剑中的剑灵已然完全消失,这把剑也理应成了一件死物,可现在它似乎有种隐约要活过来的感觉……”
卫灯猜测道:难不成你与这把剑的前主人有什么渊源?或许……你是他的血亲、后代?”
猜到此处,他轻嘶一声,“你名字中也有个‘烈’字,这把剑也名为‘烈’,这天下,真有这么巧的事情么?”
秦烈此时已抽离了放在剑刃上的手,食指轻轻按压着从拇指上捻过,伤口便瞬间消失不见,片刻,他的手复而又落了下来,指尖轻轻落在那个篆体的“烈”字上。
半晌,他轻叹一声,眼中闪过种种复杂的情绪,最后都归拢一处。
秦烈没有回答卫灯的问题,而是道:“卫修士,我对修补这把剑还有些想法,若你允许,此后我也会一一进行尝试……”
“只是,随着这把剑重新被锻造、补全,虽然一开始对你的神魂恢复也会有所帮助,可越到后期,只怕会对你的神魂愈加排斥,我有些担心你的安危。”
卫灯见秦烈有意保守他自己的秘密,倒也十分识趣地没有追问。
毕竟,他们眼下虽是一条船上的人,但到底也才相识不久,两人性子更是都偏内敛,远远未到交浅言深之地步。
卫灯思索片刻,答道:“那我们便少量多次,每次只修补些许,秦修士认为这样可以吗?”
“如此一来,能够给我足够的适应时间,也能重新锻炼一番我神魂的强度。否则,我的神魂如此残破不堪,到时即便成功进入柳长珏身体内,接触到我自己的根骨,只怕也是难以取胜。”
“并且这期间,我也会同云儿再想些办法,看是否能滋补我的神魂。”
“若是我们时间能够安排得当,便可以在最后一步完成前,即我的神魂与剑的相斥力达到最大却还没有完全脱离时候,安排引柳长珏上钩与我一战……”
“如此倒是不错。”秦烈也对此表示赞同,“那我们便约定每七日一次,你觉得可否?”
“可以。”卫灯同意,“现在我剑身可以动了吗?”
秦烈点了点头,复而又退开两步,留下足够的空间让卫灯的剑身方便行动。
卫灯操控着剑身重新跃起,在空中飞转几周,感觉自己的神魂都轻快了不少。
不过卫灯自然很清楚,秦烈不可能修补他的神魂,只能是因为剑身的情况有所好转,因此他操控起来轻松了许多,这才有了轻松的感觉。
卫灯悬停在秦烈面前向他道谢:“多谢秦修士了,实在无以为报……我卫某人毕生所学,不过剑之一道而已,若是秦修士不嫌弃,我也愿与你切磋讨教些剑法,如之前在雾冥谷之中那般,或许也会对你的进境有所帮助和启发。”
秦烈知道,卫灯这话是说的有些太谦虚了。
以卫灯元婴的修为,指点他一个金丹,自然还是绰绰有余了。但秦烈思索片刻,却摇摇头,谢绝了卫灯的好意。
“多谢卫修士,不过雾冥谷中鏖战几日,我所受启发还尚未完全吸收消化,恐怕还得再自行多参悟一段时日。”
“不过,若卫修士也有意一同帮忙的话,回去我会像鸿悦提一提。再者,何修士本就掌管着学校与医疗部,或许你与她一同处事,能得到最好的效果。”
卫灯自然也不会因为秦烈的拒绝就感到气恼,每个人都有自己修行的节奏和方式,他本来也只是想表达一番自己的感激,若是因此给对方造成了困扰,反倒是不美。
于是卫灯应诺道:“好,也多谢你提醒,回去后我会同云儿再商量一番,等之后再找机会,向陶老板提一提,商量一下此事吧。”
这句说完,一人一剑之间,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里。
两人都不是喜欢闲聊的性子,很快意识到话题终了,便也毫不犹豫地直奔结尾。
“最后,我还是希望卫修士暂且不要透露我是如何修补这把剑的……”秦烈又道,“若是旁人问起,你便说是与其他剑修也无什么不同便好。”
大约是怕卫灯误会,秦烈又道,“并非是我有意隐瞒于你,只是我对这把剑也是一种冥冥之中的直觉所感,此后在修补此剑时,若我能感应到更多,待再有机会,便会向你解释清楚。”
“秦修士客气了。”卫灯很是理解,“我并非是存心要打探你或这把剑的什么,请你放心,这点为人处世最基本的道德我自然是有的。”
“我若是中间发现这把剑有什么改变,也会及时的告知你们,到时候还得麻烦大家一起想想办法了。”
于是,等这一人一剑会去时,便见整个会议室里早已走空,只剩下了陶鸿悦与何云二人,正在喝茶闲谈。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两人聊了些“闺蜜”之间才会谈的事情,关系又亲近了不少,此刻凑在一起喝着茶,颇有一番小姐妹的意趣。
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瞧着那走进来的一人一剑,陶鸿悦神情微微一愣。
不知为何,片刻之间,他竟然感觉到了一丝恍惚……虽然明知那把剑里现在是卫灯的神魂,可若只看外表的话,秦烈与这把剑似乎也有些太相称了。
有一瞬间,陶鸿悦甚至很想直接开口问,等卫灯的神魂脱离这把剑回到了他自己的身体里,他是否可以拿这把剑给秦烈做本命剑呢?
不过这也只是一个突然的闪念,剑修是不能无故轻易更换本命剑的,否则有可能导致道心不稳,对修行有很大的影响。
再说……想起家里那把总是哼哼唧唧,偶尔还会哭哭啼啼的岳剑,陶鸿悦嫌弃之中又有一丝无奈的宠溺。
唉,虽然自家的娃娃是糟心了点,但好歹也是从小不离不弃跟着一起长大的,哪有从外面捡了个更漂亮好看的,就把自家孩子丢了的道理?
等秦烈将自己与卫灯商量的结果告知陶鸿悦与何云,自然也是全得到了认同。
时机恰好,卫灯简单讲了讲他虽然眼下还是一把剑,但也想帮忙的事情,几人当下直接讨论一番,陶鸿悦大手一挥,立刻给卫灯安排了一个目前缺人的岗位。
会议终于彻底散场,何云带着卫灯,直接走另一处秘密传送点,直接回到学校的地下建筑去。
陶鸿悦和秦烈则原路返回,先回科研室的地上,然后再步行回住所。
两人并肩走在小路上,陶鸿悦展开静声屏障的结界,便可肆意交谈了。
唔,这小玩意用来躲避远程监听真的还挺好用的,陶鸿悦一度很想直接上架商店去卖钱,可惜,怕这东西一旦大范围的铺开,又会让柳长珏警觉起来,最后便作罢了。
“你刚刚同何老师聊了什么,仿佛很开心的样子?”秦烈难得率先起了个话头。
“哈哈,的确挺开心的,没想到何老师竟然会是这么大胆又任性的人……”想起方才聊到的事情,陶鸿悦忍不住又竖了竖大拇指,“可惜这是属于我们姐妹之间的小秘密,不能透露出去。”
“你呢,你和卫灯有没有聊其他的事情?”陶鸿悦又反问了一句。
这问题说出口了,他才感觉到有些奇怪……唔,怎么明明就是开会而已,现在却搞得像是弄了什么两对情侣共同出游这种节目似的?
等等,那如果这样他还跟何云以姐妹相称的话,那,那岂不是代表他就是……下面的那一个?!
陶鸿悦捧着黄黄的心,闹了张红红的脸。
秦烈自然不知道一时之间陶鸿悦的思绪已经犹如脱缰的野马飞驰出去了老远,还在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没聊到旁的事情……我与他之间,也不过是才刚刚认识,这也才第一次说话,如何能有话聊?”
陶鸿悦:“……”怎么办,更像了!感觉就像两个闺蜜各自带着自己的男朋友,然后男朋友之间不熟,尬聊不上……
秦烈瞥了陶鸿悦一眼,有些没明白他为何脸色泛起薄红来,便下意识伸手去触碰了一下陶鸿悦的脸颊,“是热了么?怎么脸这么红?”
“没,没有!”陶鸿悦立刻否认着后退了一步,赶紧退了一步。
秦烈有些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陶鸿悦赶紧转移话题,“咳,那,那还有没有什么值得说一说的事情?”
果然,秦烈的注意力便一下子被转移走了,他沉默片刻,忽而问:“鸿悦,我想知道,你为何觉得我能修复那把剑呢?照理说,虽然我是剑修,但锻造剑的却应当是器修才是,按理来说,你不该请师傅去修复那把剑吗?”
这回,轮到陶鸿悦愣住了。
是啊,秦烈说的很有道理……等等!
“我最开始不是就请师傅研究这把剑来着吗?”陶鸿悦反驳,“但是师傅说他无能为力呀,我才想着,或许你们剑修有剑修的办法呢?”
想到最后的结果,还有秦烈竟然能与卫灯沟通这件事,陶鸿悦原本有些心虚的语气也重新变得理直气壮了起来,“所以我的做法也没错呀,从结果看来,我的选择完全是对的吧!”
秦烈未有反驳,只是静静地、深深地凝视着陶鸿悦:“所以,鸿悦之所以突然这么想,也要求我我这么去做,是因为直觉吗?”
这突然起来的问题让陶鸿悦有了愣,他眨了眨眼,“唔,算,算是吧……”
“好,我知道了。”秦烈勾着唇角轻轻点了一下头,“鸿悦的直觉果然一向都很准,可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话题未免有些跳跃得太快了,陶鸿悦还没把这边的问题想明白,就又被秦烈带到了下一个问题上去。
“为,为什么?”陶鸿悦有些懵懵的,忍不住下意识回答:“主……主角光环?”
这回答把秦烈给逗得笑了起来,“主角……光环?那是什么?”
陶鸿悦轻嘶一声,拍了拍自己的嘴巴,怎么直接就把话给说出来了?他这可是当着主角的面儿提起他蹭主角光环的事情了,不会遭天谴吧?
边想着,陶鸿悦边小心翼翼地抬头往天空的方向看了一眼——还好还好,没有雷云要聚集起来的景象发生,看样子暂时还没事。
见陶鸿悦抓耳挠腮想着要怎么跟自己解释那“主角光环”,秦烈又忍不住轻叹了一声,伸手揉了揉陶鸿悦的头顶。
“无碍,鸿悦可以慢慢想……或许,等你想明白了,便可以明白自己究竟修得是什么道,甚至境界也能自然而然的突破了。”
陶鸿悦不满地轻轻瞪了秦烈一眼,“阿烈,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不觉得最近你也太爱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了吗?”
秦烈点了下头,竟然直接承认了:“的确隐约得知了一些事情,但还无法完全确定……只是,天机不可泄露,我也不可说。”
陶鸿悦的步子停住,笑容收起,认真而郑重地与秦烈对视。
望着秦烈那双如幽潭般的双眸,他心里不知道怎么地,涌起了一股不甘示弱的感觉来。
明明他才是提前知道剧情、穿书而来的那一个,明明一开始,是他强行扭转了命运的齿轮,让一切发生了改变,甚至因此对秦烈心怀愧疚,发誓要与他一路同行……
可如今,怎么反倒这条路上上,似乎是秦烈走到前面去了?
上一次,秦烈猜到他并非是这个世界的人,甚至道出了一部分那个世界的模样。
这一次,秦烈又说他隐约得知了一些不可泄露的天机。
陶鸿悦抿了抿唇,突然上前一步,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打开,掐住了秦烈的下巴。
“好啊秦小烈,现在你厉害了,能耐了是不是?还偷偷藏着掖着不告诉我了!”
秦烈失笑,“并非刻意隐瞒,只是在我心中,暂且帮鸿悦保管些许秘密与消息,假以时日,定然分享。”
“话说得好听。”陶鸿悦哼笑一声,眯了眯眼,“你等着,我肯定会把你的小秘密从你口里诈出来!”
“嗯。”秦烈还认同地应了一声,“那我便静候鸿悦的佳音了。”
“嘶……你!”瞧他这样子,陶鸿悦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更是退不下去了。
“行,今天算你厉害,给我等着……”陶鸿悦撤回了自己的手,背手到身后,原地踱了几步,突然又看向秦烈问:“阿烈,咳,我记得,我有一套……粉红色的衣服来着,是不是被你收起来了?”
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件事,秦烈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然后他原本闲散垂在身侧的手有些不自然地收紧成拳,手指尖摩擦着捻动了片刻,复而又松开,像是被戳破了什么心事,语气也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
“唔,是收起来放到衣柜中了。怎么忽然问这个?”秦烈虽这么答,却未说是放进了谁的衣柜中去了。
陶鸿悦平日里衣衫以浅色系为主,多是月白、葱绿、水蓝色等,却从未真的穿过粉色,若要说那套粉色的……衣裙,自然便是最初他从江幼宁那儿借来,假扮成女子上山时穿的了。
这套衣服甚至还穿了第二次,便是他们还在外门的弟子房住着时,有一日陶钦不知怎么心血来潮非要查秦烈的房间。
当时陶鸿悦避之不及,秦烈急中生智,将这套粉衣罩在他身上,两人装作亲热模样,最终是暂且骗过了那时候的陶钦……
陶鸿悦脑中思绪转得飞快,说起来,第一次他自己就未曾收过那衣裙,后来也因为有些害臊而没有去细想。
此时回忆起来,分明从最开始,秦烈便偷偷私藏了这套衣裙吧!而,而且他还藏着顺手便可取出的地方,让这衣裙派上了第二次用场!
不过,陶鸿悦讨要这身衣服,自然也有他的用处,“咳,既然你知道在哪,回去之后就拿出来给我吧。”
一向都对陶鸿悦言听计从的秦烈,这次却罕见地没有直接点头了,他有些警惕地看着陶鸿悦:“这是要做什么?”
陶鸿悦努力绷住自己脸上的表情,尽量保持着一个严肃的态度:“总,总之我有用处,再说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还给我也很正常嘛……幼宁姐一次都没穿就送了我,之前是我忘了收好,谢谢你帮我保管,秘密什么的以后再说,这套衣服先还给我吧。”
秦烈:“……”
不知为何,分明只是在说衣服的事情,他却忍不住心头警铃大作,总觉得,陶鸿悦好像要做什么针对他的事情了。
但,不可否认的是——警惕之中,一丝勃发的、隐秘的兴奋也跟着悄然升起。
秦烈的喉头轻轻滚动,声音喑哑了几分:“好。”
第184章
转眼, 又是一个月的时间飞速而过,整个公司里的一切,也逐渐从最初的兵荒马乱慢慢调整了过来。
不过, 这些都算是内部调整,最为明显的、能看得见的改变, 还要算是天梯——边上不远处新建的那座温泉旅店。
凡人与修士在建筑施工这件事上的效率,在这天梯与旅店的对比之中, 显得格外突出。
一个月过去, 天梯也不过还在打地基的阶段, 高度甚至没起来多少, 而那温泉旅店却是从无到有,实现了一个华丽蜕变。
与公司里的其他都是办公用途的冷硬建筑物不同,这温泉旅店,为了给人以美感与享受,在设计上颇花了陶鸿悦一番心思。
他搜肠刮肚地将自己在现代社会见识过得各种极尽享受之能事都集中到一起, 再和大家一起开会集思广益,最终将温泉与园林两个概念融合在一起,辅以现代酒店的种种便利设施, 这才最终形成了温泉旅店的图纸。
而在这酒店的建设里,自然也是来回颇废一番功夫……虽然即便如此,旅店的建设速度,也果然还是比天梯快上太多了。
另一个与公司其他建筑不同的则是, 之前整个公司只要一个主要对外的地方, 便是那供丹修们进行丹胚制作的丹药坊。
而这温泉旅店修起来, 则将是一个全然对外营业的地方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温泉旅店的选址,便在更靠近公司这座山山脚的位置上。
顺带一提, 由于“公司山”这个名字实在过于奇怪,而“修仙快乐山”听起来也实在有些太过儿戏,不擅起名的陶鸿悦最后决定统一给他们取名为“烈阳”。
这样一来,此山便终于有了个名字,唤为烈阳山,这如火如荼正在建设的温泉旅店,也就自然而然继承了烈阳的名号,唤作“烈阳旅店”了。
正好,如此“烈阳号”也可以混入其中,不至于不小心聊到此事时显得太过于突兀和奇怪了。
于是,烈阳山的山脚处一下子变得颇为热闹起来,既有员工宿舍区,又有伟大工程天梯,更有这日日不一样,引得人每天上班时都忍不住多看几眼的温泉旅店。
而随着温泉旅店眼见着一天天的落成,大家对于这新奇之处的热情也越发高涨了起来,一则小道消息,也开始在员工之间悄悄流传开来。
“喂喂,你们听说了吗,那个温泉旅店快要开张了。”
“你也听说了?哎呀,每天上班路上都看到那个旅店,是全然没见过的样子,说实话,真的好好奇啊!”
“我是刚刚才新来的,听你们说陶老板人特别好,那他会不会给我们发那个传闻中的员工福利,让我们可以免费进去享受一下呀?”
“嘁,虽然陶老板人特别好,但是你想的也太美了吧?”
“就是啊,我听说你在外面也是有师门的,你师傅免费送你去道心之境里吗?”
“那,那倒是没有的……”
“师门都不给你的东西,竟然还盼着公司给你,我看你想多了吧!”
“不过说起来,这温泉旅店和道心之境,还真有点相似之处吧?”
“对,好像说是什么道心之境的平替,是提供给我们这些没钱进道心之境的修士的……”
“那也不一定吧,我听说也对凡人开放呢,好像说是只要愿意付钱,公司这边就会安排飞舟,直接将凡人接到旅店里来,提供全套服务的。”
“还对凡人开放?啊……那我有些不想去了呀,岂不是显得我们这些修士没什么特别的?”
“哦,你是仙二代是吧,这么瞧不起凡人?我就不一样,如果能对凡人开放的话,我就算把所有的工资全都搭进去,也要把我父母接到山上来享受一次……”
各种声音纷纷出现,整个公司里好不热闹。
而随着温泉旅店的最终落成,这些议论之声也终于达到了顶峰。
可惜,直到最后,陶老板也没有放出任何消息来,让期待着又争吵着的众人又失望了一番。
同样失望的……还有一直在等着陶鸿悦“最后通牒”的秦烈。
既两人最后一次聊起秘密相关的话题后,陶鸿悦讨回了他那件粉色的衣裙……
秦烈一直以为,陶鸿悦就打算做点什么。
好的也罢,坏的也罢。
天崩地裂的争吵也罢,歇斯底里的妥协也罢。
秦烈以为,总该发生点什么。
然而……并没有。
陶鸿悦转过头又直接扎进了工作中——烈阳号里太多大大小小的事情需要他亲自参与其中了,烈阳山上的所有项目也都要过他的眼,经他的手。
秦烈便又回到了那种他熟悉的,且擅长的等待之中。
秦烈以为,自己永远是擅长等待的。
可这一次,他却越发感觉自己沉不住气,总在忍不住擅自期待着,又擅自失望着。
但他更知道,眼下每一步对于陶鸿悦而言都非常关键,自己不该去打扰,免得反倒成为了他计划中的阻碍。
于是秦烈也只能试图将自己投入到工作中去。
整个公司的安保部门在他的手里再次升级,剑修成规模成体系的组成了公司内的安保防务队。
甚至还多组建了三四个商队,不仅去隔壁的濂州与凌剑宗交易,也跑跑更远的地方,甚至和宗门外的散修们也打上了交道。
在这期间,秦烈还抽空又将那卫灯附身的那把剑带去用血修补了几次,明显能感觉到剑的情况愈发好转。
但随着剑愈加好转,卫灯的神魂却更难附着其上了。
因此这项工作不得不暂停,以便给卫灯与何云更多时间,寻找能稳固他神魂的方法。
于是,等陶鸿悦转过头来准备处理这一块的事务时,才发现秦烈都已经提前替他安排规划好了。
惊讶之余,陶鸿悦却又觉得这似乎理所当然……秦烈当然有这样的能力和眼界。
只是说来也奇怪,为什么自己有时候会突然想起给秦烈一些莫名其妙的要求,并且觉得他可以达成——比如上次突然让秦烈去修复那把剑。
但似乎更多的时候,他往往会下意识的忽略秦烈能做的事情……比如他从开始到现在,在公司的发展中,竟然好像都从未主动要求秦烈帮忙来做些什么、负责哪个岗位。
无论是安保部门的组建,还是现如今商队的安排,都是秦烈自己主动去做的……当然,也都做到了陶鸿悦的心坎上。
这问题似乎一时半会儿也难以想明白,陶鸿悦干脆先将它暂且抛之脑后,先给了秦烈一通夸奖:“不愧是阿烈,事情都做到我前面了!唔,感觉可以把我预期的工作时间整整缩短一周了!”
秦烈双眼深深注视着他,却没有什么笑的神色,半晌才道:“那……鸿悦有没有什么奖励准备给我?”
陶鸿悦表情似乎是空白了一瞬,然后有些小心翼翼地眨了眨眼,“奖,奖励?”
秦烈的双眸仍然沉凝漆黑,就那么直直望着陶鸿悦,看得他差点儿就要举手投降的时候,秦烈才终于挪开视线,用一种仿佛是自我安慰的语气道:“鸿悦太忙了,我一直都知道的,我不该这样……”
看着秦烈示弱,陶鸿悦的心忍不住一下软了,甚至差点就把自己准备了许久的事情直接和盘托出。
好在他最后还是忍住了,清了清嗓子,“阿烈你先回家吧,我还有最后一个地方要去看看。”
秦烈双眸又抬起来看向陶鸿悦:“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怎么能一起去,那惊喜可不就没有了吗?!
陶鸿悦立刻摆手拒绝,“不用了,我一个人就去……”意识到这样的拒绝有些太过刻意,他又赶紧补充道:“你先回家准备晚饭吧。”
秦烈:“……”
陶鸿悦:“……”啊啊啊好像还是露馅儿了啊!自从搬到烈阳山上住以来,他们一日三餐从来都是在食堂里解决,什么时候自己在家准备过晚饭?
要是这时候秦烈直接把这种疑惑问出口的话,陶鸿悦一定会觉得自己尴尬的要死。
不过显然,秦烈还是那个永远都很能体谅他、包容他的秦烈。
尽管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尽管神色里有些难言的疑惑,秦烈最终还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好,我知道了,那鸿悦早些回来。”
“嗯嗯。”陶鸿悦疯狂点头,“你先去吧,我们……晚点再见。”
这只是一句非常简单的告别语。
但,晚点就能再见,这种的语境却不知为何仿佛是奇异地安抚了秦烈。
“好,我知道了。”秦烈没有再多询问或停留,便按着陶鸿悦的意思,先行回家去了。
瞧着秦烈的背影逐渐走远、消失,陶鸿悦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他这一个月的确是忙得够呛,除了工作上的事情,另一件在筹备的……自然就是感情上的事情。
陶鸿悦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挺有仪式感的人,可他和秦烈之间,不知道是情势所迫,还是两人神经线条都粗粗的,似乎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就在一起了。
而且现在秦烈还背着他有了奇怪的小秘密!
最令陶鸿悦觉得不爽的是,这秘密似乎分明是与他有关的,结果他自己却竟然都并不知道这秘密到底是什么,这能忍?
他前后琢磨了一个月,准备了一个月,就等着今晚,借着温泉酒店落成这契机,给秦烈好好安排一场仪式感拉满的浪漫约会。
他就不信,还不能撬开秦烈的嘴了!
咳,虽然,虽然他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但不是说小孩子才玩恋爱游戏,成年人都是直接勾引的吗?他今天就要好好来实践一番!
想到这儿,一抹微红爬上了陶鸿悦的脸颊,他赶紧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然后脚下步子一转,往现在还漆黑一片的温泉旅店去了。
等陶鸿悦达到时,他的玉牒也收到了今日帮他盯梢的江幼宁发来的消息:“我看到秦烈进屋子了。”
陶鸿悦嘴角一弯,轻轻打了个响指,一抹灵气自他的指尖轻巧逸出,在空中按照既定的方向飞窜而去。
霎时间,温泉旅店内的灯盏顺着灵气的指引逐次亮起,片刻,整个温泉旅店便在黑夜之中亮了起来。
而屋内,刚返回的秦烈正思索着“准备晚饭”这件事该如何做,便见屋内桌上竟然摆着一束娇艳欲滴的鲜花。
两人的屋子虽然也不算冷硬,但这等东西却从未见过,自然一下子就俘获了秦烈的视线。
秦烈心下一动,走到那花束旁,便见其上有一张花笺——“你的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出门看看吧。”
第185章
秦烈唇角轻轻扬了一下, 习惯性想要先放下那张花笺,但手上动作到一半时却稍稍顿住,最后还是将花笺收入了自己的怀中, 这才踏出门去。
其实就在今日陶鸿悦叫他先行返回家中……准备晚饭的时候,秦烈就已经从这拙劣的借口里猜到陶鸿悦大概有什么事情在瞒着自己。
他虽然心里也觉得略有些遗憾, 但却并不沮丧或愤怒。
他二人一心同体,该要他知晓的时候, 陶鸿悦自然会主动告知于他。
但秦烈没有想到的是, 这份惊喜却不是要他再度等待后才能降临, 而是就这样直接落到了他的面前来。
敛起眸光, 秦烈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向屋外走去。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夕阳沉入地平线,夜空变成了星斗的幕,这一切倒是与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不同。
若是要说不同的话……秦烈抬起头, 就跟住在附近还有员工宿舍里也正探出头的无数员工一样,看向了那第一次全然被点亮温泉旅店。
分明是看过很多次的建筑物了——员工居住区和温泉旅店恰好在烈阳山上山主路的两侧,这旅店可以说是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建起来的。
但这一次, 在沉凝的夜色之中,暖黄色的灯光将整个温泉旅店的轮廓勾勒出来,这个天天都在众人眼前的建筑群,便好似突然显露出来了另一番模样。
新鲜、美好、令人向往。
所有人心中都忍不住同时涌起了一个念头——好想进去看看!
只是可惜, 今夜的温泉旅店注定是与众人无缘的, 因为它只属于一个人。
众人便见那旅店门口忽而出现了一道灵犀金光, 如流云如飞瀑,铺就一条蜿蜒缠绵的小路,一直延伸到秦烈的脚下, 指引着他踏步而来。
秦烈唇角微翘,神色里略有些无奈,但自然还是抬步而上。
既然鸿悦喜欢,那他定然也是要陪上一陪的。
整个住宿区所有在看热闹的目光都转了过来,跟着秦烈的脚步一点点向前挪动。
而温泉旅店门口,陶鸿悦则十分得意地打了个响指,冲着身边帮忙他实施计划的几人道:“怎么样,很特别,很浪漫吧?”
虽然他上辈子是个没谈过恋爱寡王,可是关于恋爱的营销却被迫看了不少,还有哪些频频被刷上热搜的恋爱剧小桥段……呵,他也是学习了很多的好不好!
对此,一旁的几人对视了片刻,然后都悄悄摇了摇头。
虽然看起来的确视角效果挺震撼的,但是为什么总有一种希望此事别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念头?
“好了好了,阿烈过来了,这个月以来辛苦大家帮我出谋划策了……咳咳,接下来的事情我自己来就可以,你们都回去吧。”眼看着秦烈已一步步走近,陶鸿悦赶紧催促一声。
余下几人又互相对视了一眼,彼此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来。
他们还以为陶老板搞这么大阵仗,是一点儿也不害羞呢,原来也只是强作镇定,心里估计也小鹿乱撞呢吧?
不过好在朋友们都很讲义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纷纷露出笑容,然后默默地离开,深藏功与名……
唔,不过虽然不能留在温泉旅店里面“闹洞房”,但是这模式他们还是可以小小的参考借鉴一下子嘛!
说起来这个旅店的设计可真是别出心裁啊,对比之下,总觉得之前的仙人们,似乎也没有那么会享受了。
啧,果然跟紧陶老板的步伐,抱紧陶老板的大腿,是全然正确的选择!
陶鸿悦的助攻盟友们纷纷从旅店的后门、侧门做鸟兽散去时,秦烈也正走在那条金光铺就的小路上。
相较于平时,他的脚步显得格外缓慢而轻柔,就像是刻意拉长了这段叫他心头柔软又稍有些忐忑的时光。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前方的温泉旅店门口。
他知道,陶鸿悦一定在那里等着他,而今晚,将会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夜晚。
只是……这夜,终究还是超出了秦烈的预料。
当他终于顺着那条光路走到旅店的正门口时,竟见那门口站着一位身着粉裙、形貌昳丽的“少女”……
见秦烈到了近前,那少女便盈盈一礼,“欢迎郎君来到浪漫之夜,我是您的接引人,小桃子,请问您是想先吃饭,先洗澡,还是先……”
少女抬起头来,一双弯弯笑眼与秦烈对视,却不是陶鸿悦还能是谁?
如今他又穿起了那一身总颇叫他觉得害羞的粉色衣裙,虽没再如同最初一样,由江幼宁帮他画上面妆,却也稍稍用了些小仙法修饰面容,叫他乍一看上去,像是另一个人。
秦烈心头微动,两片嘴唇张开片刻又合上,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又尚未想好。
半晌,他才轻笑了一声,向前一步,伸手帮陶鸿悦拢了一下散落下来的头发,“为我安排着浪漫之夜的人,希望我先做什么呢?”
陶鸿悦脸颊一红,赶紧后撤一步,“他说了,一切都按照您的意思来,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秦烈眉梢轻轻一挑,别有深意地注视了陶鸿悦片刻,像是在确定什么。
那有如实质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看得陶鸿悦越发不自在起来。
就在陶鸿悦甚至已经觉得自己有点儿要受不了这目光的时候,秦烈终于挪开了视线:“那,可以叫他出来直接和我说话吗?”
“不行。”陶鸿悦摇头拒绝,“陶……咳,陶先生今夜为您准备了很多有意思的小环节,需要您按步骤来一一体验,所以……您想先吃饭,先洗澡,还是先……”
后面的台词实在有点太羞耻了,陶鸿悦第二次尝试,仍旧没能说出口来。
好在秦烈并不知道这个梗,只是淡然点了下头。
“既然如此,先问的是吃饭,就先吃饭吧。”
“好的,请跟我来。”陶鸿悦努力学着自己记忆中服务员的模样,领着秦烈往他早已经起先准备好的餐厅走去。
只是没走几步,秦烈的声音便又从斜后方传了过来:“我想请问一下……陶小姐。一会儿陪我吃饭的,应该是鸿悦本人,而不是由你代劳吧?”
陶鸿悦没想到他还这么较真,差点儿破功笑出声来。
好在最后关头还是保持住了身为一个服务员的职业素养,“是的,我只是负责把您引到餐厅去,这边左转,请过来。”
秦烈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不再问话了,淡然跟在陶鸿悦身后,穿过庭院回廊、假山石堆,终于是步入了一处水榭内。
其中早已设好桌椅,提前准备好的饭食也都已经摆放在桌上,陶鸿悦领着秦烈到一侧就坐,又轻轻为他斟上了一满杯酒,“郎君可以先小酌片刻,我去通知陶先生。不过……他可不一定会出来哦?”
秦烈动作微微一顿,略带探究的目光看向陶鸿悦:“他为何不会出来?”
陶鸿悦眼神落到秦烈面前的那酒杯上,意有所指道:“陶先生已经这么有诚意地安排了浪漫之夜给郎君,郎君也该拿出些诚意来才是呀?”
“要么,郎君有什么要我带给陶老板的话,我转达之后,陶老板若是满意了,就有可能会出来了,要是不满意的话……”
陶鸿悦伸出手指,轻轻在桌沿上点了点,然后手指顺着桌沿向前滑动了一段距离,轻轻碰到那只已经盛满了酒的酒杯上。
“或者,郎君喝到陶老板满意也可以呢?”
他可记得,当初自己和秦烈第一次见面,都还不知道秦烈的真名,就请他吃饭喝酒……结果一不小心喝得稍微有些上头,便借着劝慰秦烈不要沮丧自弃的想法,把书中秦烈的故事完完全全讲了一遍……
说不定,先给秦烈多灌点儿,等会儿他也能问出自己想要的情报来呢?
陶鸿悦如此想着,便觉得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了一步,唇角也忍不住弯起了愉悦的弧度来。
瞧着自己最熟悉的那种捎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容再次出现在陶鸿悦脸上,秦烈也忍不住跟着轻轻弯了嘴角。
但可惜的是,秦烈却有些不想按陶鸿悦的步调走了……即便眼前这人便是陶鸿悦,可他却非要扮做什么小桃子。这的确是一种情趣,或许以另一重身份,便更能开口说出些两人之间不太好直接讲出的话来。
可对秦烈而言,他却迫不及待地,只想见到那个真真正正的陶鸿悦。
于是秦烈端起酒杯,朝着“小桃子”的方向举了举算作敬酒,然后稍稍喝了一口。
“这口酒,敬给小桃子,谢谢你为我领路。至于要转告给陶老板的话……”
眼见陶鸿悦双眼睁大,一脸期待的模样,秦烈轻轻笑着,将酒杯重新放回桌上,语气淡然——
“便请告诉鸿悦,秦烈这酒,只同我的主人喝,有些话,也只能同我的主人说,旁人都是不可闻的。”
“请你帮我问问他,他是我的主人吗?”
我的,主人。
霎时间,陶鸿悦直觉一股热流猛然冲上了自己的头顶,震得他整个人的意识都模糊了一瞬。
秦烈他他他……他在说些什么啊?!
为什么分明是听起来感觉有点糟糕的东西,但是,却让他全身感觉过了电一般,甚至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心脏一直涌到指尖来……
奇,奇怪……他分明没有这种奇怪的癖好或者是想法啊!
怎么会被这几个字突然之间就勾的心旌动摇……
偏秦烈似乎还嫌这把火烧的不够旺似的,又对陶鸿悦轻笑了一下,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请你帮我问问他,他是我的主人吗?”
第186章
陶鸿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的退了场的。
等他回魂过来的时候, 已然是在早先便已准备好的旅店房间内换衣服了。
属于今日侍应生“小桃子”的粉色衣裙被他脱下了,换好了自己老早就准备好,还从来没有穿过的一身月白色长衫。
原本, 陶鸿悦其实是想准备一身西服来着——在他为数不多扫过几眼的恋爱相关作品里,男主角在重要场合都是穿得西装领带、人模狗样的。
不过考虑到时代因素, 陶鸿悦还是放弃了,古装也挺好看, 稍微变化一下样子, 做出些新意来就好了。
再说, 西装实在是给他一种……唔, 班味很重的感觉。
唉,都是上辈子工作穿太多西装留下的阴影呀。
换好衣服,陶鸿悦将原本幻化在脸上的仙术退去,又对着镜子将自己的模样重新打理了一番。
确保自己一切都在最好的状态后,又对着镜子皱了皱鼻子。
他现在已经稍微清醒点儿过来了, 意识到了刚刚的问题——明明是他准备好好设局去套一番秦烈的话的,甚至还不惜穿女装为自己设计了两个身份,为的就是要把秦烈嘴里的小秘密给问出来……
结果自己想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 怎么好像直接被秦烈一句话就给弄得败下阵来了?
不行不行,这个场子他一定得找回来!
陶鸿悦想到女装这招,自然也是有些小心思在的。
两人在山上的第一次见面,他穿的便是这身衣服, 后来为了躲避陶钦的追查, 他还又躲在被子里套了一次这衣服, 也就是那会儿,可秦烈有了场……咳咳,亲密接触。
再加上, 后来仔细想想,这套衣服好像一直都被秦烈偷偷收了起来,他还以为,穿这身衣服的自己,对秦烈有特攻效果呢。
可惜,如今看来,这套衣服也没发挥什么功效。
陶鸿悦最后看向镜子中的自己,撩了一把已经重新放下来,只梳了一个最简单发髻的披肩发——最艰难的谈判,果然还得看陶老板亲自出场呀!
……
水榭中,秦烈依然耐心十足地等待着,丝毫不见任何烦闷或忧愁的情绪。
大约是方才陶鸿悦的反应实在符合他的预期,就连这最无情的等待,也变得滋味十足起来。
秦烈一边小口小口缓缓饮酒,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水榭中的一切。
他自然知晓,陶鸿悦为他准备的这份“惊喜”,眼前的这片景致,并非是独一无二的,将来,这里也会对更多人开放。
毕竟,旅店既然开了,自然是要产生应收效益,给大家使用的。
但在众人都能享受这份乐趣之前,陶鸿悦却把这宝贵的第一次留给了他,这便已然是极重的心意了。
更何况,他想要的,却也并非是这一处景致,一次享乐,而是……
哒哒,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行来。
秦烈目光挪转过去,便见水榭另一端的长廊上,一身月白色长衫的陶鸿悦正行来。
他的步伐稍缓,似乎显得十分从容,每一步都踏在了秦烈的心弦上,踩出一道涟漪。
但那每一步都仿佛计算好的间隔,却又反倒像是透露了他内心的小小焦灼与煎熬。
他的目光远远瞧来,与秦烈眺望的目光对上,心脏便不可避免地轻轻震颤着,就连心跳也鼓噪起来。
一步,两步,三步……
陶鸿悦终于行到桌边,只是他却并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面上,探身过来,在一个更近的距离与秦烈对视。
秦烈的目光忍不住落到了陶鸿悦的唇上——两片浅色的薄唇微微开张,轻轻吐出了他的名字,“秦烈。”
这只是最简单的,最直白的称呼,听在秦烈耳中,却似一根柔软的羽毛,搔刮过他的耳廓,挠着他心上最痒的一块地方。
陶鸿悦深吸了一口气,他需要极大的意志力才能忍住害羞着转开视线、退回上半身的动作,尽管,他能感觉到自己耳根发烫,或许耳朵也已经红透了。
陶鸿悦用他自认为尽量平稳的,听起来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声音说:“刚刚你说的话,唔……小桃子带给我了。”
见他还在执著地玩儿一人分饰两角的游戏,秦烈微微一笑,倒也没有拆穿。
他稍稍仰头望向陶鸿悦,双眼之中满是不加掩饰的迷恋,“为了确保那位小桃子的话没有带错,鸿悦可以再向我说一遍吗?”
陶鸿悦:“……”
虽然他面上只是抿了抿唇角,但内心却已经疯狂地尖叫了起来!这家伙到底是跟谁学的啊!这一套套的也太超过了吧!
陶鸿悦以极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了将目光挪开的冲动。
这场对垒才刚刚开始,他怎么可以又想逃跑?
陶鸿悦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很是用了些力气扒在桌沿上,“明明是……咳。”
意识到自己有些着急,陶鸿悦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他稍稍扬起下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视角看着秦烈,“既然是你想要我成为你的……主人……那也应该是你请求我才对。”
这个奇怪的称呼说出口还是有些羞耻,可不知怎么的,内心却也有一股奇异的躁动在横冲直撞。
陶鸿悦轻轻吞咽着自己的唾沫,压抑着心底难以抚平的情绪。
这已然成了一场情意绵绵的交锋……陶鸿悦已忘了自己一开始分明是想问问秦烈,怎么小秘密都还没有好好说清楚,却又玩起来了奇怪的主人游戏。
然而一进入到此情此景,一些似乎是不合时宜的、奇异的好胜心便占了上风,无论如何也想先赢下一局。
听到陶鸿悦的要求,秦烈轻笑一声,却是微微摇了摇头,“请求你成为我的主人吗?但这并不是请求。”
边说着,秦烈也微微起身,双手撑到了桌面的两侧,他的手扣在陶鸿悦的手背上,微微躬身下来,凑近陶鸿悦,“这是一个事实,我在问一个事实。”
他的轻柔和温缓,几乎是带着诱哄——
“那么,”秦烈轻声问道,“你是我的主人吗?”
怦怦,怦怦,怦怦……
陶鸿悦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血脉奔涌的声音。
他像是受到了某种蛊惑,又好像只是简单地、直白地说出了自己心里早已经既定的答案。
秦烈便看见那双浅色轻柔的唇微微启合,说出了那个他想要的答案——“是。”
四目相望,奇异而又杂糅的情愫有如实质,在两人之间浓稠流淌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陶鸿悦似乎才突然回过神来。
“哎,哎呀……”他猛然后撤一步,将自己的手从秦烈掌心里抽拔出来,挪开目光片刻,然后像是转移话题般,赶紧坐到了桌前,“咳,菜都要凉了,再不吃真是浪费了一桌好菜,快来吃快来吃。”
秦烈瞧着他发红的面颊,便知道他还在害羞,也不戳穿,跟着重新坐下来,“嗯,先吃饭吧。”
见秦烈没有继续发动攻势的意思,陶鸿悦乱跳的小心脏才终于平复了些许。
他先随意吃了几口菜给自己压了压惊,然后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缓缓顺了下去……唔,这酒的味道倒是不错,可以再喝一杯!
呼……明明想着这次一定要对秦烈发起猛烈的攻势,没想到第一个回合就消耗的这么大!他可得好好吃吃喝喝进补一番。
至于套话的事,冷静,等自己先完全冷静下来再说!
说起来菜品也都是后世的智慧再加上小慈他们一家人努力改良的,味道还真是不赖……而这果酒也尤其顺喉,喝着甜甜的,只一丝浅淡的酒味,很像后世的鸡尾酒。
唔,不妨再来一杯……
等陶鸿悦准备给自己倒第三杯酒的时候,秦烈的手忽然伸了出来,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陶鸿悦心跳下意识地漏了一拍,还以为秦烈又要说什么让他小心脏怦怦乱跳的怪话,却听秦烈只是有些无奈地轻笑了一声。
“鸿悦别再喝了,万一醉了,等会儿谁同我一起去徜徉温泉之中呢?”
陶鸿悦双眼睁大,差点把口中还没咽下去的那口酒给喷出来……他,他还记着洗澡这件事呢?!
等,等一下,自己也没有说要陪他洗啊!
陶鸿悦涨红了脸,“先好好吃饭,等,等会儿让小桃子领你去温泉。”
秦烈轻笑了一声,应了句好,倒也没有再继续为难陶鸿悦了。
陶鸿悦也又松了口气,拼命吃着饭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席间一时安静了下来,却也并非是那种冷场的尴尬,反倒更像是乐曲中章的小小间歇,只等待着掀起下一波高潮。
吃到一半,陶鸿悦终于稍稍缓和过来。
似乎是察觉到他情绪的缓和,秦烈也适时重新打开话题,捡了些平日里的笑谈趣事,逗得陶鸿悦重新拿笑眼望他。
再不久,秦烈便知道陶鸿悦在笑些什么了……
他大约是想起了自己最初的目的,奔着给自己灌酒来了。
秦烈的酒杯几乎便没空过,一杯连着一杯地被陶鸿悦反复倒满。
那劝酒的说法也是秦烈从未听过的一套又一套。
不过,若是陶鸿悦想让他喝酒,又何必用上这些小花招呢?无论如何,他也都会甘之如饴地饮下的。
那盛着酒水的壶应当是被施加了空间法术,其中的酒水仿佛完全没有尽头。
秦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喝下了多少,只知道喝到最后,只浅浅装模作样陪他饮酒的陶鸿悦似乎都有些晕晕乎乎了。
但,陶鸿悦给他灌酒,却又是为了什么?秦烈心中忍不住更好奇了。
终于,陶鸿悦感觉喝得差不多了,这才有些晃悠悠地起身,“呼……我,我去方便一下,阿烈,在此……稍等片刻。”
“好。”秦烈的目光追着陶鸿悦轻轻晃动的身形,“鸿悦自己当心些。”
听到他这么说,陶鸿悦没忍住轻笑了一声,“你,你才该当心些……哼……”
说罢,陶鸿悦也没有再做任何解释,径直又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水榭。
直到他的身影全然从视线里消失,秦烈才又摇摇头轻笑了一声。
鸿悦怎地傻了……想当初他们二人初见时皆为肉体凡胎,不胜酒力也是自然。
可如今,仙人饮酒,只消用仙力将酒水逼出体外,便全然不会有分毫醉意了……鸿悦这是太专注于什么,竟然把这样简单的事情也忘了?
边想着,秦烈又拿起那酒壶,轻轻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酒。
他却……更期待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了。
第187章
不多时, 一道身形略有些摇晃的粉色身影重新出现在了秦烈的视线之中,叫他瞧得忍不住笑了起来。
鸿悦他,还没放弃这个一人分饰两角的游戏吗?
不过, 既然陶鸿悦喜欢,秦烈便也会陪着他一直玩下去。
秦烈起身, “桃子姑娘接下来要带我去哪儿?是去洗澡吗?”
方才饮下的酒水都已经被他用仙力逼出体外,此刻整个人都十分清醒。
反倒是陶鸿悦有些迷迷糊糊的样子, 似乎压根就把修士能将酒精从体内排出这件事儿给忘了。
“洗……洗澡?”他有些疑惑地看了秦烈一眼, 缓慢地思考片刻, 才恍然大悟般点了一下头, “我领你去……泡温泉。”
说罢,他又稍有些摇摇晃晃地向外走,一副要给秦烈领路的样子。
方才陶鸿悦去换衣服时,便已经借着刚刚上头的酒意打了退堂鼓。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便是先要用“桃子”的身份, 诈出秦烈至少一两句话,即便这时候秦烈的防御还很好,也能先做好铺垫。
然后他再回归自己陶鸿悦的身份, 给秦烈边灌酒边引导,把秦烈骗得醉醺醺了之后,再辅以色诱,从饭桌到温泉, 他就不信勾不住秦烈的真心话来。
结果……被秦烈那句突如其来的“主人”给一诈, 反倒是他在这第一关便已经折戟沉沙了。
那还玩什么温泉诱惑呀?直接把他送到温泉去, 然后溜之大吉吧!
这也正是陶鸿悦又要坚持去换回“桃子”这个身份的原因,等会儿就可以借口再去请陶鸿悦,让秦烈误以为自己是去换衣服的, 然后就可以偷偷跑掉了……
虽然这分明是自己精心准备的浪漫之夜,就这样逃跑好像有点儿吃亏,尤其是那新建好的温泉,自己还没试过,倒全让秦烈一个人享受了。
可陶鸿悦隐约有种预感——要是自己不能趁机跑掉的话,这天晚上可能会发生点什么更进一步的事情。
虽然……虽然他本来就是这么计划和打算的,可现在一句话都没从秦烈那儿套出来呢,那他岂不是亏大了?!
抱着这样的小心思,两人一路无话,直到陶鸿悦将秦烈领到了早已经准备好的温泉池边。
这处是整个旅店一楼最大的一间豪华套房,不仅室内有三室两厅的宽敞空间,室外还自带一个可容纳十几人共同使用的温泉池。
此时池中正水波轻荡,涟漪阵阵,烟气袅袅,温热池面上蒸腾的热气叫人看着便忍不住感到一阵舒展轻松来。
原本供大多数修士使用的泉池,例如道心之境那种,讲究的都是清冷——修士修行是逆天而为,自然应当要苦修,若是还能舒舒服服的,那叫什么修行?
可陶鸿悦却并不这么认为。
修行已是苦差事,再不能在平日的生活里找到慰藉和调剂,只叫人以意志支撑,又有几人能真的以莫大的意志力支撑下来?
更何况,他这温泉旅店,又不是只向修士开放,还要接待凡人的。你让人家花大价钱,勉为其难登上仙山,就为了来泡一个冷山泉水……可别到时候灵气没吸收到体内,凉气就先侵入进去,给冻病了。
再者,若是他抢了道心之境的生意,说不得又要激起了柳长珏的警惕心来。
到时候,自己前面辛辛苦苦做的诸多铺垫岂不又泡了汤?
这会儿,旅店内的其他温泉池都还未启动,独独这个为今夜准备的泉池中已注满了热水。
陶鸿悦将秦烈引到池边,“此处便是泉池,郎君可先在内间沐浴后浸泡其中,亦可在其内修炼……我就先……”
“先行告退”几个字在唇边打了个转,陶鸿悦好险直接说出来,赶紧清了清嗓子道,“我这就去请陶公子过来。”
他说完便打算转身离去,面前却突然横了一条手臂,将他给拦了下来。
陶鸿悦步子一顿,转头看向秦烈——眼下两人站在温泉池边,泉池这儿虽说是室外空间,可实际上结构上便是一个巨大的阳台,与室内空间也就由一扇推拉门阻隔。
此时秦烈站在门的一侧,只这么简单伸手一拦,便把陶鸿悦挡在了门外,叫他脱身不得了。
陶鸿悦有些心虚地瞥了秦烈一眼,“郎君这是?”
秦烈目光垂下,似笑非笑地瞧着陶鸿悦,“‘桃子’走了,鸿悦也不会来了,是么?”
偷藏的小心思被突然看穿,陶鸿悦心绪波澜稍起,又偏过头去看秦烈,瞧着他风轻云淡,似乎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
忽然之间,酒气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直直冲上陶鸿悦的心头。
他本想用“桃子”的身份来试探秦烈,却没想到自己反而被秦烈的冷静和从容所困扰。
到现在他想逃走,却还是被秦烈这么简单轻易地看穿、戳破……
陶鸿悦咬牙抬手便要推开秦烈那条横在自己面前的胳膊
他知道自己这样子多少有些狼狈,于是刻意拔高了语调,颇气愤道:“那又怎么了,他不是你的主人吗?”
“来不来这种事,你还能替主人决定了?!”
这句话他几乎是喊出口的,手上也更加重了些力道,要破开一条路出来。
两人仿佛都忘了他们早已经是金丹修士,可用灵气作为攻击或辅助的手段,只像两个最幼稚的小孩一样,顶着蛮力推来推去的。
终于,秦烈瞧着陶鸿悦赌气的模样,很是无奈地轻叹了口气,手上动作一松,给陶鸿悦让了路出来。
陶鸿悦猛然卸力,一时之间还有些懵,脚下步子轻晃两下重新站稳,这才找准了方向,大踏步就逃也似的准备向外去。
结果还没走出一步,便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道向后一带。
陶鸿悦一怔,这才发现秦烈虽然是松开了拦着他的胳膊,却不知怎么一步就晃到了他身后,直接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秦烈的气息骤然贴近,温热呼吸拂过陶鸿悦的耳畔。
他尚未说什么,陶鸿悦便已有些乱了心神,只感觉胸腔内的心脏一阵乱跳,也顾不得现在自己还是顶着“桃子”这个身份了,慌不择言道:“你,你也不能管主人走不走!”
“呵……”秦烈轻笑,唇缝擦过陶鸿悦的耳廓,“是,我当然管不了主人……可是,我是不能允许主人抛弃我的。”
“如果主人抛弃我的话,即便是化作冤魂厉鬼,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追到他身边去的。”
他说这句话的声音很轻,语气却重如千钧,直直砸在陶鸿悦心头上,甚至让他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等……等等……
什么冤魂厉鬼天涯海角……主人什么的,难道不是秦烈的小花招而已吗?
为什么他说的似乎煞有其事,还像是谁真的抛弃过他一样?
陶鸿悦挣扎着要从秦烈怀里出来的动作一顿,努力用自己还晕乎乎的大脑努力思考——“什么?什么时候抛弃你了……你,你少血口喷人,我可,可没有……”
边说着,陶鸿悦就要转过身来面对秦烈,想着能不能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什么。
见陶鸿悦没了要走的意思,秦烈微微松了松手臂上的力道,两只手绕成一个圆,圈着陶鸿悦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一双眼深邃沉凝,另一双眼清浅明亮、还透着一丝迷茫。
陶鸿悦还在努力地思考,不知为何,秦烈的这句话总让他感到一抹似有若无的心虚。
他努力从记忆中翻找寻觅着……自己有什么时候抛弃过秦烈吗?
不正是因为不想让他一个人,所以才这么拼命努力的发展公司,由大家一起来面对柳长珏,而不是坐等秦烈这个天命之子斩破天地吗?
明明,从一开始他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让秦烈不会再变成“一个人”,再成为那个残剑修啊!
唔……虽然一开始他的目的只是为了苟住自己这条好不容易又捡回来的小命罢了。
只是就这么苟着苟着,似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目标就悄悄的改变了……
“好,好吧……”思索了半天无果,陶鸿悦心中的那一丝心虚却始终无法打消。
但同时又有一股委屈涌了上来,他真的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抛弃过秦烈了……就连在雾冥谷那次,他不也是想到办法就第一时间赶去了吗?
他自暴自弃般叹了口气,因醉酒而显得格外软糯的声音里参杂了一丝无奈,“我,我得承认,一开始我的确只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
“但,但是后来,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了吗?我,我没抛弃过你啊?”
“从来,没想过,也没做过啊!”
说到最后,陶鸿悦声音里甚至夹上了一层哭腔。
万籁俱寂,唯有冷寂的夜风吹过,带走白日的最后一丝余温。
旅店里的灯盏开始按照之前陶鸿悦设定好的渐次熄灭,很快,他们所处的这个小院便成了天地间唯一一处泛着昏黄暖意的所在。
就连平日夜里总是亮着灯盏,甚至有彻夜修行都不熄灯的员工宿舍那边,也配合着陶老板的浪漫之夜,全数没了光亮,隐没在了黑夜之中。
天地之大,竟唯有天幕星辰与这院中水波。
两人相依,仿佛处在一叶小小孤舟之上,唯剩他二人。
陶鸿悦没有来的轻轻打了个寒颤——也可能是个酒颤。
他像是妥协,又像是放弃了挣扎,干脆放软了身体,一头趴进秦烈怀中,又推着他一起向前走了几步。
秦烈还为陶鸿悦突如其来的变化愣神间,脚下突然一空——扑通。
温暖小院中,泉池仍旧腾着一片暖意融融的热气,模模糊糊间,两个相拥的身影骤然从池边倾倒下来,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分明已是金丹修士,却竟然还会踩空?
被扶着腰从池中坐起来时,陶鸿悦没忍住笑出了声来,方才盘桓在心头的种种情绪也被这温热泉水一泡,慢慢散了。
他忽然意识到,或许自己费尽心思,甚至尝试扮演“桃子”来对秦烈左右夹击,也不是什么正确或聪明的做法……
温泉池修的不深,秦烈靠坐在池边,扶着陶鸿悦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刚把两人的姿势调整好,便感觉陶鸿景撩起了自己垂在肩上的一缕头发。
“阿烈……”陶鸿悦眼中重新闪动起跃跃欲试的光芒,“我,我想知道,我要你告诉我,你会说的吧?”
池中水波似乎映在秦烈的眼底,明明灭灭地闪烁。
“鸿悦这是命令我吗?”他问。
这似乎有变成了“主人”的什么权力,陶鸿悦有一瞬间是想直接点头的,并且他有种微妙的预感,若是他真这么说了,秦烈应当不会拒绝。
可陶鸿悦心中却不由对这种想法感到了些许排斥……
虽然“主人”什么的听起来很带感,可他和秦烈,却不该是这样的关系。如果秦烈想包邮他的秘密,自己也并不是那么介意……毕竟,自己也还没跟他把来历这回事说清楚呢。
想到这儿,陶鸿悦心思又有些烦乱起来。
他倒也不是有意非要瞒着秦烈,只是此间种种过于繁杂,他还没有想到该怎么说、什么时候说才好。
意识到自己的秘密也尚未吐露,陶鸿悦微叹了口气,心中更释然了。
他摇了摇头,淡淡笑了一声,“不是命令,就是……就是想知道,真的不能告诉我吗?”
秦烈望着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伸手轻轻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不是不能告诉你,也不是故意瞒着你,只是你修为未到,有些事却还不该知晓。”
默了片刻,他又说,“等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的……”
“嘁,又是这一句。”陶鸿悦撇了撇嘴,心中却是已经没什么恼怒了,他想起自己今日真正的目的,又看看两人之间现在的姿势,忍不住开始有些心猿意马了。
不该这么冲动的,现在闹成这样……唉,好好洗个澡再进来泡温泉多好,自己身上现在还穿着女装呢,而且,这姿势好像有点太尴尬了。
“那,那你不能悄悄向我透露一点点,引导我自己猜到吗?”陶鸿悦一边继续着话题,一边分出一半心神,小心翼翼控制着自己的动作,打算从秦烈身上下来。
要一起泡温泉聊天也行,至少别坐在人家身上……
结果没等陶鸿悦挪开一寸,就感觉箍在自己腰间的手一收一紧,又让他结结实实跌坐了回去。
陶鸿悦脸一红,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秦烈道:“唔……平日里鸿悦总是同我在一处时,是否有种想要握住什么东西的感觉?”
陶鸿悦眨了眨眼,忍不住低头往两人之间的位置看了看,然后泉池里的热气迅速蒸红了他的脸——“你!流……流氓!”
这这这,这是可以说的吗?!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秦烈!
无端忽然被指责,秦烈一愣,再顺着陶鸿悦盯着某处的视线望去,忽而明白了什么,脸颊也是跟着一红。
“不,我不是说……”他似乎试图想要解释什么,然而目光掠过陶鸿悦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尖,忽而又轻笑了一声,“罢了……我的无论什么,鸿悦若是想,自然也都可以……”
陶鸿悦:“……”
啊啊啊啊啊!他要逃跑,他要逃跑!
这下,陶鸿悦也顾不得慢慢挪动了,他只觉得整个泉池里的水骤然变得极热,蒸得他脑袋发晕,喉头发紧,再泡下去,只怕就要把自己给泡熟了!
可是他动作一大,那钳制着他两侧腰的双手也就跟着变得力气极大,全然挣脱不开。
甚至,趁他稍有些累了的时候,秦烈的一只手还松开来,猛然捉住了陶鸿悦的手。
指节相交,一股奇异的电流便仿佛在水中漾开,酥酥麻麻的感觉立刻裹住了陶鸿悦的全身,他骤然不敢动了。
秦烈的声音也像是被泉池中轻轻荡漾的水波镀上了一层浅柔的水色,变得缠绵又柔昵起来——
“你我二人,早已同修多时,每每神魂交融……只是你总睡着,今日可否……”
“便在此处、此时……与我同修?”
见陶鸿悦不答,秦烈拉紧了他的手,又往下探了几寸。
“今明两日乃是双休日,双休日……合该双修。”
陶鸿悦指尖轻颤,终于合着秦烈的手指交缠在一处……
然而他脑中却忍不住不合时宜地想起——当年他招第一个员工入职时,人家还误会了,红着脸说不要公司安排的“双休(修)”。
当年的自己,还很冷酷地说对方不纯洁,想什么双修简直是想屁吃!
结果时日今日,当年信誓旦旦的他自己,却也水到渠成的双修上了……
唉,双休日是双休日,双修日也是双修……唔……
然而很快,这些莫名其妙又乱七八糟在脑中乱窜的想法,便随着不断漾起如浪潮般的水波被冲散了。
陶鸿悦泡在池中起起伏伏,跌跌宕宕,只感觉泉池中的暖意淌入了自己的四肢百骸,叫他一时觉得情热灼人需得辛苦忍耐,一时奔流爽利几欲魂飞天外。
浮沉之间,浪涌之中,便也只剩下秦烈的声音淡淡萦绕在耳旁。
——“抓住我,握紧我。”
……
陶鸿悦是在自己的洞府中醒来的。
诶,他不是应该还在旅店的大床上才对吗?难道昨天晚上他们泡完温泉就直接回来了……那岂不是没有享受完全套服务,那也太亏了?
陶鸿悦撑着坐起身来,一边检索着自己的记忆,然后便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咳,原来已经享受过全套服务了啊……不止那张大床,房间里的其他东西也都稍微体验了一下……
唔,质量很好,温泉旅店已经可以开门营业了。
就是,就是营业之前,还是先让他们把整个酒店,尤其是那个房间再好好收拾打扫一遍吧!咳,温泉池的水也都得换新再放,幸好每个泉池都是独立的……
要是像道心之境那样,所有的泉池都连在一起,让他全部换一遍水,那可真是要亏大发了!
对,还要感谢昨天晚上帮忙的朋友们,宿舍区同意一起关灯营造气氛的员工们也是。
唔,不然就给每个员工都发一张温泉旅店两日游的免费卡券吧,也算是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辛苦付出。
好,就这么决定了!
陶鸿悦拍了拍自己有些泛红的脸颊。
不,不过……原来双修是这么令人从神魂到身体都享受的事情吗?
那,那他以前总在睡觉的时候被秦烈带着双修,岂不是错过了很多好东西?
第188章
陶鸿悦第二天理所当然地没有出现在公司任何一个地方。
但员工们却也都很有道德节操地对老板那场“浪漫之夜”并未做出任何猜测和议论。
这倒不是他们多惧怕陶鸿悦, 不敢在背后偷偷讨论,也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八卦之心,对此不感兴趣, 而是……
谁让公司突然就宣布了温泉旅店即将开始一个月的试营业,并且陶老板还大气地给每个人都发了温泉旅店两日游免费券。
甚至, 如果有员工想要在试营业期间邀请自己的朋友、家人到温泉旅店来,公司还提供八折优惠!
当然, 为了防止员工们全都挤在一开始冲进温泉旅店, 陶鸿悦也早就想好了, 要求员工们分批安排工作, 提前预约入住时间,每日开放有限的名额。
这样做,除了有效调整旅店的客流量外,自然是还给陶鸿悦的另一项安排提供了绝好的契机——那些偷偷被他藏在烈阳号里的凡人们,也可以借着这个机会, 稍微出去透透气了。
总之,这么一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温泉旅店的身上, 兴致勃勃地计划着自己要哪天请假,又要和谁一起结伴同行。
而同一时间,早就打定主意的吕海文却早早将自己的家人特邀申请给提交了上去。
父母加上两位兄长和两位姐姐……他要是不抢在前面,后面要是排起长队来, 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难得他一直受家人的宠爱长大, 现如今也终于有了回报的机会, 自然是想把自己眼下能享受到最好的一切都拿到父母面前去。
于是,江州百姓便发现,这一日, 向来门庭若市的吕家铺子打烊后,竟然在门口张贴出了一张闭门歇业的告示。
这可把今日排队却没买到东西或者明日还想来采买的人给吓了一跳,这这这,铺子明明开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关门歇业了!
该不会之后他们就买不到只有这铺子里才出售的丹丸了吧!
原本正准备离去的众人赶紧纷纷挤到店门前来看告示,这才又很多人想起自己压根就不识字,哪里看得懂写了什么?
当下也是着急起来,开始互相询问这里是否有人识字,想知道那告示上写了什么。
幸而来此处采买的也有些来采购提神醒脑丹丸的年轻书生,当下把那告示细细浏览一遍,然后才放下心来,帮着向大家解释。
“各位请放心,这告示上写的乃是说,吕家铺子明后天歇业两日,倒不是出了什么变故,只是明后两日东家一家人都有事外出,铺子内无人坐镇,怕有个万一,不好向大家交代,这才暂且闭店两日。”
众人一听,也跟着纷纷放下心来。
当即有人便道:“既然如此,明日我去那溯水巷的秦家杂货铺买好了……我听说那家店和吕家这边卖的东西虽然不一样,但也都是仙家的东西!”
“还有这回事?”当即有人便感兴趣地询问起来,“在溯水巷吗,那我也要去瞧瞧……”
这几人当即热火朝天地议论起来,结果还未讨论多久,有个声音便插入进来,叹了口气——“几位,你们不用去了……我就是刚从溯水巷那边过来,那秦家杂货铺啊,也贴了张差不多的告示!”
“啊?”正议论着的几人都是一惊,“嘶,你是说,那秦家杂货铺也要闭店歇息两日,这……与仙家有关的两家铺子竟然同时闭店,时间上还如此一致,莫非是那仙山上,要有什么动静了?”
“可,可这仙山上的动静,却又与我们凡人有什么关系?和这吕家与秦家……倒也无甚牵连吧?”
见众人目光都转向自己,那自称来自溯水巷的人摆了摆手,“我也是区区一介凡人,怎么会知道这些事?不,不过……这秦家的嫡子的确是上山求仙去了,后来还回来了一次,说是什么得到了一位尊贵仙师的庇佑和恩典,把全家人都接到山上去了一阵子……”
听他讲起秦家这样传奇的经历,本已打算离开散去的众人又都忍不住停下了脚步,把目光落到那人身上。
有人忍不住追问:“那,那后来呢?秦家人如果是被接到了仙山上,又怎么会回来开什么杂货铺呢?!”
他们心中生出了一丝疑惑,但更多的,则是一种略带着不可置信的向往——如,如果秦家全家人都能被接到仙山上,他们何必再回到这凡尘俗世来?
溯水巷那人摊了摊手,“我跟秦家又不熟,我哪知道?或许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吧,我只知道,要是秦家人不回溯水巷,我永远也不会知道能从哪里买到这些好东西……”
“诶诶,不过你们都问了我这么多了,难道没人知道这吕家又是什么情况吗?我听说吕家世代都在凡间经营,从来没有送嫡子上山修行的传统,他们又是怎么跟仙人搭上线的?”
众人本还在思索唏嘘秦家的事情,此刻听到此人发问,更是一默。
对,对啊!若说那秦家还能说得上是因为家中有人仙缘颇深才有了这番因缘际会,那这吕家却又是怎么回事呢?
莫非……凡人真的也能同仙家搭上关系?!
虽然吕家这样的商贾巨富自然也算不上什么寻常百姓,但在仙人眼中,他们不都是属于“凡人”这个范畴的么?
这么一想,有些人的心中便就忍不住起了些小小波澜来了。
等吕家有能管事的人回来了,他们定然要想方设法问问清楚,他们到底是怎么跟那仙家搭上的关系……
而此时,众人十分惦记的吕家人,则已经搭乘着马车,在夕阳映照下直奔江州城郊而去。
为了确保温泉旅店能便捷、高效地服务于客人们,陶鸿悦自然也有一套全盘考虑的交通系统——那便就是在江州和林州交界处的那块基地上,建造了一个在仙界和凡界之间往返的固定码头。
反正基地也是名义上修筑天梯的材料来源地,亦是工匠轮换的停泊站点,在此处多开辟一条客运航线,也算是实至名归。
仙途山上要放凡人上来,自然必须征得柳长珏的同意——若是他一个不愿不爽,直接抬抬手把这些凡人全部抹杀,那陶鸿悦的赚钱大计可就功亏一篑了。
好在这些人只能前往烈阳山,是半分也打扰不到宗门里的其他地方。再加上柳长珏只怕万一错杀凡人,又反过头来耽误他的天梯修建进度,因此最后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抬手放过陶鸿悦了。
就这样,吕家人乘着马车,一路行到了烈阳码头。
是的,取名废陶鸿悦干脆一以贯之地将基地和码头也全都取用了“烈阳”的名字。
总之,打上“烈”的标记后,他便有一种很强烈的这个东西属于自己的满足感……咳咳,虽然秦烈也有一个“烈”字,但这绝对只是巧合,可不是他给秦烈盖了什么戳啊!
只是,至于旁人怎么看、怎么想这件事情……可就不在他的控制范围里了。
要是真有人因此觉得这是两位老板在秀恩爱……
好吧,这就是两位老板在秀恩爱没错了!
姜沙受命管理整个烈阳基地,也经常在仙凡两界之间往返,现在已算是轻车熟路了。
此次温泉旅店开业,第一批凡人便要经过这烈阳码头登上仙山。此等重要之事,自然是要由姜沙亲自带队。
姜沙站在码头边,目光扫过熙熙攘攘汇聚而来的马车,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自豪。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之地,他们还是一群饥饿可怜的难民,不知道未来在何处,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明天。
可短短数月,一座庞大的基地便拔地而起,耸立于这两州之间,甚至他们还送了好些人到了那仙山之上,成为了烈阳山,乃至烈阳号的一员……
这其中种种艰难困苦、从头想来,却已然是都能变作美谈了。
与仙人相比,凡人一生实在短暂,生命本身也过于脆弱。
可若在此短暂的一生之中,能够留下这样浓墨重彩的一笔,也算是十分欣慰满足了吧。
姜沙轻笑一声,看着那些被迎进基地,满脸期待又小心翼翼的几人,眸中目光微暖。
这是温泉旅店开始试营业之后,第一批踏入旅店的凡人,人数自然不多。
虽然公司里不乏有想将自己亲朋好友接来一起体验一下温泉旅店的员工,可他们自己毕竟都还没进去过旅店,心中也对凡人上仙山这件事不太吃的准。
因此绝大多数人都在处在一个观望的状态中,只想着等自己先看过,或是先看看别人家的凡人来过再说。
所以眼下这第一批“凡人观光旅游团”中,实际上便几乎全是公司元老们的家人了。
如吕家人、秦家人、常家人,还有江家人、张家人等……
这相当于是亲友团,陶鸿悦自然也很是重视,特意嘱咐姜沙好好招待。
当然,他也没忘了姜沙,不仅给她和齐子刚都发了免费券,还一并邀请了姜沙的老母亲到旅店来做客,惹得姜沙又感动了一回。
倒并非是她自轻自贱,只是她作为这样晚才加入公司的员工,却也能享受同等待遇,甚至是高级别员工的优待,自然还是心生感激的。
更不谈陶鸿悦对他们这群人……说是救命之恩也不为过了。
于是等人到齐,姜沙便将自己的老母亲也请出来,与客人们一并接到码头,邀请他们上船。
这次便不是需要藏在其中偷偷上山的大肚能容号了,而是陶鸿悦为了这条旅游专线,托请研发部那边全新铸造的一艘小型豪华游轮。
这小游轮当然也属于飞舟的一种,只是不管比起凡人平日游湖所用的画舫,还是仙人们会使用的小型飞舟,这艘游轮都是众人前所未见的。
陶鸿悦借用了现代游轮的概念,打造了这艘“浅阳号”游轮,船身涂以朝阳的浅金色,船头装饰着精美的仙鹤纹饰,船尾则刻有烈阳山的徽记。
而船舱内部更是别有洞天,装饰豪华,设施齐全,不仅有舒适的客房,还有宽敞的餐厅、娱乐室和观景台,全然是集吃喝玩乐住于一体了。
再加上船舱内的储物空间等处又以被施加了空间法术,小小船舱能承载的东西更是多了无数。
当吕家人和其他家族的成员们踏上这艘游轮时,无不被其奇异巧思和精妙设计所折服,这还尚未上到仙山上,便已感觉身临其境,仿佛已是仙境游了。
姜沙微笑着引领着众人参观游轮,耐心地解答着他们提出的各种问题,没有丝毫的不耐。
她知道,这些凡人对于仙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和向往,就像当初的她一样。
还记得她第一次踏上烈阳山时,是怎样的震撼、惊叹……然后惋惜自己只能躲在那山洞之中偷偷向外看,没有机会真的好好游览一下整座山。
却没有想到,这才没过去多久,机会便这样落在她的头上——落在每个人的头上。
等他们真正到达烈阳山的时候……会更加惊叹吧?
很快,所有人登船完毕,船上也响起了广播——“各位尊敬的乘客,非常荣幸您能够登临我们的飞舟,浅阳号。”
“接下来的这段航程,大约需要一个时辰,若您在旅途中有任何需要,请及时呼叫您身边穿蓝色制服、头戴同一帽子的工作人员,修仙快乐航线竭诚为您服务。”
“我们将在一盏茶后起航,请确认您和家人、朋友都已登船,并请暂时不要靠近船边的位置,以免起航时的气流将您卷离船只。”
“再播报一遍……”
听到这声音,众人先都是一惊,不知这是从何处传来的。
等播到第二遍时,便淡定许多,想来这也是什么神奇的仙家秘法吧!
“各位尊敬的乘客,浅阳号即将起航,请您站稳扶好,远离船边……倒计时,十,九,八,七……一!”
伴随着一声嘹亮地汽笛鸣叫,操控飞舟的修士按下几个开关,船身内的法阵便迅速运转起来,能源仓内储存的灵石也开始释放能量。
众人屏息静待,只觉脚下踩着的地面轻轻一个晃动,接下来便开始缓慢而平稳地移动了起来——他们,他们真的乘着一艘飞舟,飞起来了!
新奇、激动、不可置信,纷杂情绪涌上每个人的心头,众人的表情可谓异彩纷呈。
当起航危险警报解除后,几乎是所有人都在第一瞬间直奔船边,眺望远方,鸟瞰自己脚下的山川河流。
此刻,所有人都沉醉在这独一无二的体验之中,无人再有心情来向姜沙询问什么,反倒是让她也闲了下来。
姜沙的目光在甲板上转动片刻,最后落在一位背脊挺直的老妇人身上。
她三两步走到那人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娘,第一次坐浅阳号感觉如何?这飞舟可是有意思?”
“自然是有。”姜母也笑着回握住姜沙的手,“起先看你总乘着这飞舟往来,娘已然觉得很是高兴、骄傲了,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撑着这副老身骨,亲自行至此处。”
“你的父亲和哥哥们知道了,也一定会为我们娘俩自豪的呀……”
听娘亲提起父兄们,姜沙心头又是一痛,却再也不似往日那般,几乎无法承受了。
这一路行来,她也几度历经生死劫难,靠着一口气和一份幸运才终于撑到了现在。
曾经,她也无数次的想过,或许死了便好了,死了也算一了百了,可总有一股不甘,终是支撑着她向前挪了一步,爬了一步……
终于,她也等来了属于她的那份“机缘”。
纵使此生永为凡人,无法企及那些仙人半片衣角,但对她来说……也足够了吧。
……
由于这趟航程不长,飞舟的速度又快,因此船上并未安排住宿,也没有安排饭食。
但即便如此,这种能飞上天的体验,便已足够叫所有人反复体验,叹为观止了。
甚至其中有几位,一直站在船边,遥望着夕阳的方向,感受着耳畔拂过的清风,便已觉得自己得了几分仙人的意蕴了。
怪不得即便修仙有那么多严苛的要求,甚至会断绝尘世间的亲缘,而且也只是得了个入门修行的机会,还不知道最后到底能不能修成,却还是有那么多人心向往之……
“哎呀,怪不得你哥哥科举不得转而修仙了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翁轻叹一声,捋一捋自己花白的胡须。
“幸好,幸好呐,还以为这臭小子会像我,也要钻牛角尖,结果他倒是比我想得开多了,哈哈!这般神通,这般享受……他倒也是算出息了一回,竟然还能接我们到仙山上去了。”
“哥哥有此番造化,自然是极好的……”老人身旁一位身形颇高挑的年轻人跟着点了点头,“说起来倒是我狭隘了,起先他寄信回来说的那些事,我竟全然不信……”
年轻人微叹一声,“幸而是他拿来的那些散仙丹与灵汽水真有效用,治好了父亲的身体。这次他又说那温泉有疗养之效,自然是要带父亲母亲一同前往瞧瞧的。”
“唉,轻儿啊。”旁边一位打扮颇华贵的老妇人轻笑着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你别这么严肃了,举儿不是说了吗,咱们这趟来啊,叫,叫那什么……”
“旅游。”年轻人适时提醒了一句。
“对对对,就是这个旅游。”老妇人笑眯眯继续道,“咱们就是来放松玩儿来了,又不是出公差,你也放轻松些不好吗?”
“而且吃了举儿拿回来的那些丹药之后,老头子现在身体好着呢,能跑能跳的。你要是真公务繁忙,其实可以不用跟我们一起来的,我能照顾好你爹!”
“就是。”老人也跟着附和自家夫人的话,“你再板着脸,咱们可不惜得跟你一起啊,真当出你那公差呢!”
年轻人颇为无奈地轻笑了一声,“是儿子错了……只是这么久都未见哥哥了,我这做弟弟的也很是想念,自然还是要和爹娘一同去探望他一番才好。”
这对话的两人,便是常文举的父亲和弟弟常文轻了。
此行众人之中,数常父年纪最大,而今已年逾六十。
常父年轻时也是醉心于科举,一心想着要考取功名之后再成家,结果一来二去耽误了青春年华,科举之上并未斩获什么佳绩,成婚之时也已年逾三十。
待到嫡子常文举出生时,他竟已有三十五岁了。
待到孩子出生,他便寄予厚望,希望这孩子能弥补自己在科举上的遗憾,因此给他起了“文举”之名。
再几年后,二子出生,便是如今的常文轻——说起来,常文轻的原名实际是叫常文魁的,与常文举的举字凑成一个“一举夺魁”的美誉。
然而没过几年,常父便发现……常文举在科举此道上,似乎也如同自己一样,并不怎么开窍。
而“文举”这个名字,却反倒给了他颇大的压力——“你都叫文举了,怎么读书却这般不开窍,如此下去,何时才能真的文举呀?”
只可惜那时候常文举已有八九岁,已然知事了,又倔强地不肯改名,常父便只能赶紧偷偷把常文魁的名字改成了常文轻,希望他能在读书一道上轻松、轻快些。
结果老天爷大约是想同常家开个玩笑……
名为文举的哥哥虽然读书尚可,但考起科举来却总不如意。
而改名为文轻的弟弟却反倒是个这方面的天才,在刚开始读书时便表现出了极高的天赋,如今年方二十五,却已然考中了进士,又回乡来领了个官职,眼下已经是一名小吏了。
常文轻承认,在读书一道上,自己或许真的比哥哥优秀些许,虽不至于为此而沾沾自喜,他也曾是少年得意过的。
只是考取了功名,上过了金銮殿,常文轻才知道天地之浩大,以他所骄傲的才学,也不过只能考个三甲同进士的尾巴。
而等到正式开始为官,常文轻才发现……
科举不过是这条路上一万步中最不起眼的第一步罢了。
自任职以来,他处处受挫,胸中郁气无处发泄不说,更是察觉家中气氛也颇有凝滞。
却原来,他高中的消息传回来后,兄长便不知是逃避还是心中不悦,竟然以三十岁之龄上山求仙去了……
而老父亲年纪大了,身体亦每况愈下,实在叫人心忧。
便是如此情境,在公务和家务中,叫常文轻片刻不得放松。
也就是在这时候,失联已久的常文举竟突然回了一趟家,还附带了些什么散仙丹、灵汽水这样的东西回来。
常文举这趟回的十分突然,叫常文轻几乎是有些措手不及,甚至是感觉尴尬的——自他们幼年起便是这样,兄弟二人也不是说感情不好,只是常文举在科举之道上实在不如意,常文轻又实在优秀出挑,兄弟之间总是互相有些别扭。
可这一次,常文举只是稍愣了片刻,便温和笑开来,热络又温情地同常文轻问了好。
不仅如此,还未他缺席弟弟的回乡宴而道歉,承诺会补上贺礼。
若换做以前,常文轻大约是要担心常文举是否会心中不快了。
可这次,常文举通身的淡然气度,言谈之间的神色、情绪,却叫常文轻感觉有些陌生了。
甚至,这样的常文举给他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他,他好似自己参加殿试时所见过的那些身居要职的高官啊!
可,可他不是去修仙了吗,怎么反倒身上会有这种奇怪的变化?
常文轻心中疑惑颇多,可常文举似乎异常忙碌,此行也是来去匆匆,主要只往家中送来两个消息。
其一是他显然修为已达炼气巅峰,虽然尚未筑基,但恐怕不多时便能有所突破了。
其二便是,他从名为“公司”的仙门之中拿到了不少好东西,其中有些是可以供凡人使用的,他想起爹娘都已年迈,便亲自把这散仙丹、灵汽水之类的东西送回来,助爹娘延年益寿。
交代完这些事,常文举便又如他来时那般,匆匆离去了。
要不是他留下的东西还在桌上摆着,常文轻都怀疑是自己最近压力太大,产生了什么诡异的幻觉了……
一开始,常文轻对此是将信将疑的。
江州人皆知,仙人凡人不同道,一人自修仙开始,便与家中再无亲缘关系。更不谈常文举拿回来的那些东西——仙人怎么可能会专门把好东西改成凡人也能用的?
因此,当常家父母想吃常文举带回来的那些东西时,常文轻是拒绝的。
他倒也没有直接把那些东西扔了,而是先小心收了起来,再领着父亲走访了好几家知名的医馆看病、疗养身体。
然而几副药吃下去,父亲的精神却日渐萎靡,不仅身体状况没有改善,每每吃药时更是愁眉苦脸,最后的一点儿精气神也都跟着那药味儿一起苦了起来。
恰这时候,秦家杂货铺、吕家仙品坊相继低调开业……可很快,他们贩售的那些东西好用、得用的名声便传到了常文轻的耳朵里。
常文轻是个心思活络的人,自然立刻想办法打听,等买到手那些那些东西真的同之前常文举拿回来的别无二致后……
常文轻咬了咬牙,开始允许父母用上了那些“凡人仙品”。
这一开了闸,常父一下子就被灵汽水的味道给迷住了。
不得不承认,这东西确实好喝,就连常文轻自己也有些着迷……结果这一个没注意,常文举拿回来那分量不少的灵汽水便告罄了。
常文轻与父母面面相觑,家中倒是也有银钱可以去秦家、吕家买货,只是这既然有亲哥在那仙山之上,为何要舍近求远呢?
毕竟,常文举走之前可是说过,若有需要,可以给他写信的……
之前常文轻还不太相信,不是说修者要与凡尘俗世切断联系吗?他给常文举写信,常文举真能收到?
然而灵汽水实在诱人,常文轻也实在好奇,常文举到底在仙山上发生了什么,整个人竟然有这样脱胎换骨的变化。
思来想去,他还是忍不住提起了笔,写了封信。
这一开始,常文轻便有些收不住手,最后竟然整整写了二十多页……只是当他把信纸全部晾干折好塞进信封后,又一个问题出现了。
这信,该去哪儿投递呢?
于是常文轻带着父母,此生第一次踏足了仙途上——这个他曾经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来的地方。
而当真正踏上仙途山,常文轻才发现,这座山怎的竟然和以往全然不同了?!
往日里的仙途山,除了每年开仙仪式后有一批新的求仙者上山,其他时候都是人烟罕至的。
结果现在,这……这密密麻麻的诸多行人……这简直堪比江州香火最鼎盛的寺庙或道观了!
不仅如此,原本泥泞难走的山路也重新翻修过,不仅砌成了便于行走攀登的台阶,甚至还修了一条能容马车通过的斜坡路!
这仙途山怎么变成普通百姓都能游览的景点了?
这样仙人不会生气吗?
虽然心中尚有些忐忑,但想着法不责众,常文轻便也随着人潮缓缓向山腰攀登而去。
他并非是个书呆子,又生的一副文雅模样,一路上稍微与人攀谈询问,便也很快知道了仙途山上发生的变化。
却原来,是这胤琼门的掌门,长珏仙人在修行时有所体悟,要将其仙缘福泽与民同享,因此才授意降下恩德,将一些散仙丹、灵汽水之类的东西开放给民众。
而为了感念长珏仙人的恩泽,许多受过了他恩惠的人,便自发组织起来,时常到仙途山上的仙途观中祈福、诵经。
久而久之,他的这些信徒们在一处,便创立了信仰长珏仙人的仙珏教。
听说,这仙珏教的高人能直接与仙人沟通,甚至手中除了那些丹药之外,还有一套特别有用的呼吸吐纳之法,学习之后,可以如同仙人一般延年益寿。
常文轻听得心中一惊,“凡人……也能修仙?”
“哎哎哎,自然是不能,瞎想什么呢!”同常文轻搭话那人赶紧阻止他的乱想,“咱们没有开那什么劳什子的仙窍,修什么仙呢?不过啊,为了感念长珏仙人,仙珏教倒是打算修一副天梯——喏,就是那个。”
常文轻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便见远处的另一座山上,一副形状怪异的长梯如一根青竹拔地而起,笔直向上而去,看得常文轻愣住:“这,这是要一直修到天上去吗,得修多久才能……”
就这样,在满心震撼和一丝不知从何生出的怪异感觉中,常文轻领着父母,慢慢爬到了仙途观所在的位置——这便是现如今凡人与仙人之间,最近的距离了。
常父常母自然是去上香祭拜,常文轻则溜达到一位身着道袍的打坐的修士面前。
他头顶上正挂着“咨询处”三个大字呢。
道观里什么时候也设立这种位置了……该说不说,确实还挺方便的。
常文轻一面思索着,一面客客气气同那人打了个招呼,“这位修士您好,我想请问,若要往山上仙门里寄信,是该如何办?”
那修士听到他声音,双眼这才睁开,头轻轻晃动片刻,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寄信?若是想入仙珏教,须得有五位信众作保邀请才可,可不是寄信这么简单……”
见修士误会了自己的来意,常文轻笑着摆摆手,“非也非也,我是想给山上的家人寄信,是他同我说,若有消息要递送给他,便可到这仙途观内……”
“哦?”修士的面色立刻正经了几分,就连坐姿都更端正了些,他仔细打量了一番常文轻,似乎是在判断他话语中的真实性,“请问你的信是要寄给谁?”
常文轻自然是报上常文举的姓名,“寄给我哥哥,我记得他说他是公司行政人事部的主管,名叫常文举。”
常文轻口中念着那有些生涩拗口的职位,心中还在想着不知自己有没有说错,那修士却已一下子露出个大大笑容来,“哎呀,原来是常总的弟弟啊!我就说这刚一照面便觉得您气度不凡,人中龙凤,哈哈……”
常文轻:“……”好像不是这样的,前一刻你还在怀疑我是想走捷径偷偷入教呢!
就在常文轻还在想着如何同这道袍修士说清楚事情的时候,身边一道声音传了过来:“刘诗秉,你平日里这口若悬河的,与那些寻常百姓或者教众贫贫嘴也就罢了,有贵客还不赶紧通知我,是又想扣工资了不是?”
常文轻循声望去,便见一个摸约十七八岁的小少年双手背在身后走了过来。
此人的面相和声音虽然都还稚嫩,可管束起这油头粉面的道袍修士,气度却是半分不低,甚至还隐隐压过一头,看得常文轻有些惊叹。
等等,这少年好似是个凡人呐……凡人,也能管得住修士?!
那被唤作刘诗秉的道士立即满脸悔恨,“哎呀哎呀,东家您可别呀!我这不也是职业病嘛……您理解理解,咱这工作岗位啊,平日里就需要这样的。”
“再说您要是稍微晚来两步,我这边也就把贵客介绍进去咯,您可别扣我这个月的绩效奖金了,求求了!”
少年颇无奈地看了那刘诗秉一眼,摆了摆手,“罢了,但这个月就这一次,你若是还让我抓到下一次,后果你也知道。”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还在说着俏皮话儿讨饶的刘诗秉,转而向常文轻拱了拱手:“这位便是常文举常总的家人吧,请问您是一个人来的,还是有其他家人在一起?既然是常总的家人,自然是我们仙途观的贵客,请同我到后面贵宾室来吧。”
“哦,忘了自我介绍,我名叫陶鸿景,目前乃是这仙途观的项目主管,您可以叫我一声陶主管。说起来我初到公司时,便是先跟在常文举常总身边学习工作的,今天能在这儿见到常总的家人,也实在是我的荣幸……”
转眼摇身一变成了贵宾,常文轻也没有飘飘然,他同陶鸿景回了个礼,又说清楚了自己的情况,见陶鸿景已派人去寻父母,这才放下心来,跟着陶鸿景向后面那贵宾室走去。
只是,常文轻面上虽然沉稳,心中却是一番惊涛骇浪……
从他离开江州去考科举再到衣锦还乡,前后也就一年多光景。
这江州,这仙途山,却是怎地都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189章
有了陶鸿景督办这件事, 常文轻的这封信自然是很快就送到了常文举手中。
常家这对自幼便十分别扭,感情难说是好还是不好的兄弟,就这样重复恢复了联系。
常文举的信很快便送回了常文轻手中, 常文轻也又很快再度回信……如此一来二去,兄弟两人之间的气氛反倒是愈发融洽, 也令常文轻心中松快了不少。
在纸笔交流间,常文轻也才发现, 他这位大哥或许在读书科举这一道上, 的确不如自己, 可这却并不代表着他在为人处世之道上也比不过自己。
甚至, 在发现了兄长似乎在此事上还颇有头脑与自己的见地后,常文轻开始试着将自己任职以来的种种郁闷、不解向着常文举倾诉。
本来他并未对这位读书向来不错,可科举却屡屡受挫兄长抱有期待——毕竟,常家两兄弟,真正考取了功名的反倒是常文轻这个做弟弟的。
可令常文轻没想到的是, 常文举的回信中,三言两语便令他的许多迷茫与困惑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就这样, 原本不怎么沟通的兄弟二人,竟成了交流十分密切的“笔友”。
而现在,他们就要见面了!
常文轻面上看着似乎十分沉着,心中却已随着飞过千山的这飞舟生出无限的感慨来。
曾经, 他为兄长的经历唏嘘过, 也曾为自己在读书求学一事上的顺遂而偷偷窃喜过。
可等一切时过境迁到了如今, 方知有时厚积薄发、柳暗花明的,却也是另一番动人景致。
常文轻将自己澎湃的心绪按捺下来,随着广播之中传出的要求返回船舱内——浅阳号, 马上就要在烈阳山靠岸进港了!
一声悠然长鸣的汽笛声响起,船身轻轻缓缓地晃荡了两下,终于停稳,常文轻带着父母,拿上他们装满了行李的储物袋,按照那些身着统一制服工作人员的指示排好了队。
随着船舱门缓缓打开,那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儿奇怪的“修仙快乐有限公司”,或者说,烈阳山,终于在众人面前露出了真面目来。
常文轻的嘴唇轻轻嗫嚅了一下,有些含糊不清地将“烈阳山”这三个字又在唇间揉了一遍,心中忍不住又荡漾起些期待的、乃至于激动的情绪来——他即将踏上这片土地,亲眼见证兄长口中所述的仙门奇景。
终于,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常文轻终于踏出了船舱。
然而他想象中蔚然的山林之景却并没有出现,映入眼帘的,反倒是一栋拔地而起的巨大建筑!
这一刻,常文轻感觉难以形容自己的震撼……他原以为他们所乘坐的那艘浅阳号就已经足够大了,却没想到,这个陆地上用来停靠飞舟的港口——竟然似乎是浅阳号的十余倍那么大!
这建筑初瞧上去十分怪异,是常文轻从未见过的模样,外墙光滑无比,没有屋檐,反倒是在高耸的墙面上开出了一些大小不一的窟窿,看起来是用来停靠不同大小规格飞舟的“码头”。
眼下,浅阳号就正停泊在这样的一个“窟窿口”上……
更令常文轻惊叹的是,原来浅阳号停靠的,不过是其中最小的一处码头罢了!
那,那这烈阳山上,这修仙快乐有限公司里,究竟还有多少更加宏伟的巨物啊!
耀目的阳光洒在大地上,也落尽常文轻的眼中,一时之间,竟然让他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常文轻说不清自己的心情,但若此时陶鸿悦瞧见他这模样,当然会十分感同身受地点头——想当年,在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前,尽管他只是一个需要没日没夜打工还债的牛马,可每当看到国家的进步,看到那些大国重器,他也会忍不住有热泪盈眶的感觉。
常文轻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他与同样惊讶不已的父母一起,跟着队伍缓慢向前,走进码头的通道之后,便瞧见自己是在一处高高的走廊之上,放眼望处是一片开阔的景致,四周被葱郁的山林环抱。
远处,一座座各式各样的建筑拔地而起,却几乎都是常文轻从未见过的形貌……这让他心中忍不住升起了无限感叹,这便是仙界么?当真是与凡间截然不同啊!
常文轻不知道的是,以后那些从其他州府地界来到烈阳山的其他修士,也都会忍不住感叹——不愧是仙界第一的胤琼门啊,果然是与他们截然不同!
不过,眼下常文轻却无法将心神都放在这些令人震惊的景色上,对他而言更重要的,自然是先找到常文举。
说不上心情是忐忑更多还是期待更多,常文轻抿着唇角,稍踮起脚,向前来迎接他们这些旅客的人群望去,便见一位身着青袍的男子正负手而立,目光远眺,遥遥与他撞在一起。
常文轻心头一紧,而后又是一松。
纵使多年未见,他还是一眼便认出,那正是他的兄长——常文举。
常文轻忍不住轻轻眨了眨眼,一颗在半空悬浮了许久的心,终于是落到了实处。
凡间界总说,那修仙去了的人便与家中断了亲缘,再无干系,常文轻自然也曾经有这样的担心。
可此时此刻,只这一眼,他便全然放下了心来。
大哥还是他的大哥,甚至,或许是仙界太养人,或许是仙法太厉害,离别的这段时光似乎压根就没有在大哥的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他怎么觉得,大哥好像还更年轻了一点儿?
另一边,常文举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实则抱着逃避的心思上山而来,却不料就此遇见自己此生最大的机缘,一路跟着陶老板昂首阔步的前进……
曾经,他总觉得自己在弟弟面前抬不起头来——纵使弟弟并没有任何瞧不起自己的意思,可身为大哥那点儿可怜的自尊心也总是叫他难熬。最终,他也算是败给了自己的心理压力,这才匆匆“逃”上山来。
可现在,重新见到弟弟,常文举便感觉自己终于懂了那句“轻舟已过万重山”了。
种种复杂情绪自心头翻过,时隔一年多未见面的兄弟二人遥遥相望,忽而同时露出个释然的笑容来。
常文轻没有着急上前,而是先将身边的父母两人招呼好,这才引着他们一同往常文举那边走去,“爹娘,这边,大哥来接咱们了……哎,娘您慢点儿!”
这厢常文举接到了家人,不远处,吕海文也已经接到了一大家子。
吕老爷自诩是江州的大商户,还借着小儿子的机会与公司搭上了关系,当然与其他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凡人不同,一路都将腰杆挺得笔直,摆出自己毫不吃惊、轻车熟路的模样。
只是,那烈阳号飞行时还好,待到飞舟缓缓靠岸,整个仙山的景致展现在眼前,吕老爷便有些端不住了。
他刻意走在最后,等前来迎接亲朋好友的其他人都陆续离开了这码头,才放下面子,一脸惊奇地四下打量起来。
看到一向老成持重的父亲露出如此老顽童的模样,吕海文与母亲哥哥姐姐们对视一眼,忍不住都轻轻笑出声来。
而等将一家人都接到温泉酒店登记入住后,吕父便彻底地绷不住了——“哎呀呀,这是何物,这又是何物?这这这!仙界竟然还有如此多我们从未见过的东西?!若是都能卖去凡间界,岂不是要发财了?!”
吕海文此时正在内间帮母亲收整行李,听到吕父的感叹声回过头来看,便见他正一脸惊喜地围着卫生间内的马桶打转,顿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爹,您就先别想着挣钱的事儿了!这么多年,咱们吕家挣得还不够多吗?我接你们来是放松享受的,生意上的事儿,就暂且放一放吧,钱可是赚不完的。”
吕父顿时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冲着吕海文叹了口气,“你呀你呀,以前沉迷读书不想做生意,现在倒是走上正路,发现自己做生意的头脑是很好的,怎么却一点也没继承到为父这颗爱赚银子的心?”
吕海文不禁失笑,“爹,银子是赚不完的,再说这酒店里有很多东西,是依赖着仙家技术与灵气才能使用,眼下凡间界只怕是没法用上了。”
吕海文的目光看看父亲,又看看他视若珍宝的马桶——心中也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试用这神奇宝贝时候的感受。
虽然修仙之人很多都讲求辟谷,从筑基之后便想着远离那五谷轮回之事,但他又没修仙,有了马桶这宝贝,自然是舒服得不得了。
不用吕老爷今日来提醒,吕海文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将这东西卖到凡间界去,狠狠赚上一笔银子。
只是当他提出这个想法后,一向也十分热衷于赚钱的陶鸿悦却叹了口气。
“海文兄,虽然如果只是单纯使用马桶,单独在上方修建蓄水箱,在下方修建废水池,便可以把这东西卖给人间富户……反正有钱老爷夫人们也不需要自己打水和收拾,用起来自然也会觉得很方便。”
“可是,我们赚这些钱有什么用呢,对我们接下来的计划,又有什么帮助呢?”
这一连串问题,把吕海文给问住了。
他有些吃惊又忐忑地看着陶鸿悦,半晌说不出一个能让自己觉得合适的答案来。
好在陶鸿悦似乎也并不是想要考校他,只是弯唇笑了笑。
这问题一下便在吕海文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忍不住好奇地回问陶鸿悦:“所以,如何让这些东西,对我们未来的计划有用呢?”
从两人的对视之间,吕海文确定,陶鸿悦心中是有答案的。
可是陶鸿悦却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把这道题留给了吕海文——“这个问题,我觉得你可以好好想想,等你想明白的那一天,或许,很多事情的答案也就都一起迎刃而解了。”
于是现如今,吕海文也把这个问题带给了所有吕家人。
“父亲、母亲,各位哥哥姐姐,这两日当然是接各位来消遣享受,顺便体验体验我们尚未正式推出的新产品和服务的。”
“不过,在这里,我也有个问题要拿来问问大家,希望这趟旅程结束的时候,你们能够谈谈你们对此的看法。”
听到吕海文的话,吕家众人都暂且放下手中的事情,聚集到了客厅里——鉴于吕家人很多,且和公司有深度合作,这次他们没有住在酒店的整栋客房里,而是一家人一起入住了一间带独立温泉池的二层小别墅。
“我们公司出品的这些东西,一方面自然是为了挣钱……但对仙人来说,挣再多凡间界的银钱,似乎也并无太大的作用。”
“既然如此,我们为何还要把这些产品推向凡间界呢?作为凡人,作为商人,作为这些产品的购买、使用者,同时也是售卖者,我想听听你们每个人的看法。”
客厅里一时之间静下来,尤其是吕父,面容一肃,眼中闪过吃惊,似乎陷入了深思。
眼见气氛稍有些沉凝,吕海文立即展颜一笑,“当然,这是旅行结束之后的事情了,现在我们就先去吃个午饭吧!这会儿时间还比较早,餐厅人应该不多,咱们能占个好位置。”
“行。”一家之主的吕父当即点了点头,可面容依旧有些严肃,“老幺,你刚刚问的那个问题啊……如果为父答得好,可有什么奖励?”
吕海文一愣,这还是他这位有钱老爹第一次向他讨要奖励呢,顿时心中便忍不住新鲜起来,想了想自己在公司的权限,稍稍点了下头,“可以,父亲觉得什么奖励好?不过我得事先说明,这奖励我需要向公司申请,等陶老板批准……不过若是公司不批的话,我也会自己想想办法,补给父亲的。”
得了儿子的承诺,吕老爷面色便缓和了些,老脸一红,伸手指向那光洁如玉的马桶,“你能弄一个马桶回家,给为父装在书房吗?”
吕海文:“……”亲爹呀,那么多好东西,怎么就看上了个马桶呢!
吕家众人顿时哄笑成一团,吕母更是上前两步就要拧吕父的耳朵,“老头子说啥呢,在孩子们面前也不害臊,哎呀你可真是!”
“夫人,夫人哎!你是没用上一用这东西啊,等会儿咱们用饭回来,你且试一试,保管你也会赞同为夫的决定……哎哎哎,夫人别拧,别拧,走走走,一同吃饭去!”
……
一时之间,酒店内各处都在接待新客人,热闹非凡。
而唯独陶鸿悦这里,却是异常安静,无他,只因为他正接待着一位重量级的客人。
第190章
能让陶老板亲自接待, 这位客人自然身份尊贵,不是旁人,正是咱们胤琼门的, 柳长珏。
虽然心中百般不情愿,但向来善于为人处世的陶鸿悦还是在广发员工福利的时候, 也亲自将一份特别邀请函送到了柳长珏手上。
不过说实话,他原本以为这位眼高于顶的掌门是不会接受这份邀请的, 毕竟整个烈阳温泉旅店都是照着低配版道心之境建造的, 照理说也没有损害柳长珏的利益……
不过既然掌门大人大驾光临了, 陶鸿悦自然也是笑脸相迎, 亲自接待,并为柳长珏备下了一份大礼。
一路上,陶鸿悦都端着标准的迎宾笑脸,向柳长珏介绍旅店里那些算得上新奇的玩意儿。不过柳长珏始终都只是稍蹙着眉心,不可一世地点点头。
毕竟, 对于他一个修为已到极高境界,且早就辟谷千百年又对凡夫俗子享受那一套毫无兴趣的高阶修士来说,无论是那些所谓蕴含灵气的珍馐美味, 还是看上去就很高端能让人舒适放松享受五谷轮回之事的抽水马桶,都没什么吸引力……
他柳长珏唯一所求的,只有搜刮更多的灵气以供自己修行,最后稳稳突破那层桎梏, 去往更高的九天之上。
因此, 柳长珏来这温泉旅店里, 实际也便只有一个目的——他倒要看看,这陶鸿悦到底在搞些什么,为何温泉旅店这样规模的建筑都能修建得如此之快, 那又细又窄,瞧着便不费多少事的天梯进度却实在令人着急。
随着两人转过旅店的一处又一处,慢慢向旅店深处走去,热闹被抛在身后,回廊掩映之间,气氛逐渐变得幽深、冷寂起来。
“这边就是旅店里的豪华区了,只有像您这样尊贵的客人才能进入。”陶鸿悦继续介绍着,领着柳长珏一路向前,却在路过某个豪华浴池时,停下了脚步。
柳长珏跟着停下了脚步,清了清嗓子,刚想着该如何发问,却见陶鸿悦脸上骤然露出个笑来,往那汤池边走了两步,笑呵呵道:“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没想到真是陶长老啊?我这里的温泉可泡得舒心?”
柳长珏目光跟着转过去,这才看到那正赤裸着上半身泡在热气腾腾汤池里的,不是陶志又是谁?这家伙怎么也在这里!
陶志轻哼一声,睨了陶鸿悦一眼,颇有些不屑道:“你这不过就是对道心之境的拙劣模仿罢了,若不是看在眼下我们都是掌门大人左膀右臂的份上,我可懒得到你这破地方来!”
听他这么说,陶鸿悦也并不恼怒,反而是笑眯眯应和着:“正是如此呀,我这小小一个温泉旅店,怎么敢跟掌门大人的道心之境相比,陶长老能将两处放在一起说,就已经是对我着小小旅店最大的肯定了!”
陶志又哼了一声,似乎还想再埋汰陶鸿悦两句,目光转动之间,却突然发现了站在陶鸿悦身后的柳长珏!
他倏然一惊,吓得差点儿在汤池里打了个趔趄,也顾不得自己还赤裸上身,赶紧双手作揖向柳长珏行礼:“掌……掌门大人!弟子这这……实在是不雅!未曾料想掌门大人竟然也会造访此处,弟子失礼了!”
看他那慌乱不已的模样,柳长珏心中微哂,并未恼怒,反而笑道:“无妨,毕竟我也到了这里……不过我倒是好奇,如你这般可以随意出入道心之境的长老,却怎么竟然还跑到这温泉旅店来了?”
“弟……弟子……”陶志一时语塞。
他当然不能直说——道心之境虽然灵气充足,但是那水池单调无趣,泉水冷冰冰的,而且还贵得要死,哪里有这免费的温泉旅店舒服?
不过陶志在柳长珏身边浸淫多年,为人处世这一套从来都是最为擅长的,脑子一转,立刻便找到了由头,“掌门大人,弟子来此便是想看看,这陶鸿悦这段时间到底修了个什么东西出来!为何规模如此庞大的建筑都修好了,那天梯却实在进度堪忧……弟子,弟子是来责问他的!”
柳长珏眉心稍稍舒展,陶志不愧是在他身边多年,到底还是懂得他心中所思所虑。
如此,话题便一下子又转到了陶鸿悦身上,还把柳长珏心中最关切又怀疑的问题给问了出来,他自然也就懒得再去责问陶志了。
两人目光齐齐落在了陶鸿悦身上,等着他交出答案来。
柳长珏眸色沉凝,虽未有发怒的征兆,但很显然,若是陶鸿悦给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他定然不会轻饶。
陶志的神色里则多了几分得意——陶鸿悦这小子到底还是道行太浅,虽然他们眼下也算是同盟合作的关系,可论起掌门眼前最当红的人,自然还要数自己。
面对两人的责问,陶鸿悦也是面露难色,长吐一口郁气,摇了摇头。
“掌门大人,您是有所不知……这温泉旅店修得快,是因为修筑温泉旅店的全是修士,只消稍稍施法便可造墙填土,进度自然是一日千里。”
“可那天梯,全由凡人修筑,进度自然是大大落后的!”
“且一开始时还好,项目刚动工时,凡人们也算积极……可是到底是凡人之躯,随着那天梯越修越高,虽然用得都是咱们仙界的材料,可凡人的畏惧之心实在是……唉!”
“不过我也能理解,毕竟最开始是向他们宣传您的恩德,说是修这天梯能得到好处。可是到头来,这天梯是修了,好处却仍旧只是那些边角料的丹药,这……这结果和他们的期望之间落差着实有些大……”
边说着,陶鸿悦边重重叹了口气,一双眼睛无奈地看向柳长珏,“不瞒您说,我本是打算等安顿好这温泉旅店的事情便去找您商议,看是否能够有什么法子,能让这些凡人们再努努力振作起来,加快些修筑进度。”
“实在是弟子办事不利,还让您亲自来来查情况和询问,弟子请罚!”
柳长珏越听,眉头越是夹紧,听到这最后,还未等他开口,那汤池里便先响起一阵哗啦水声。
陶志怒而一拍水面,指着陶鸿悦道:“满口胡言,不就是凡人不肯好好修筑天梯,上鞭子抽那些牛马不就是了,还想要好处?呵呵,莫非你还想给他们这些低贱家伙修仙的机会?”
柳长珏一顿,话头在舌尖打了个转,正准备说些什么,就见陶鸿悦怒而抬头,瞪向陶志:“陶长老,我尊你是宗门前辈,又是陶家长辈,不好说些什么难听的话,但你怎可如此败坏掌门名声?这天梯本就是凡人自愿自请为掌门的功德而修,你竟然要将那些冒着生命危险修筑的工人当做牛马,还要挥鞭子抽他们?!”
“此事一旦传开,你叫凡人怎么想,哪还有人愿意来修这天梯?!”
“你又把掌门的名声放到哪里?!”
气呼呼说到这里,陶鸿悦还嫌不够似的,一摆衣袖,“更有甚者,天道在上,屠戮凡人乃是大罪,奴役凡人恐怕也不是什么妙招,你要将掌门大人置于何地?!”
“那你要怎么办?!”陶志不甘示弱,还不忘了向柳长珏一表忠心,“再者我怎会将掌门至于那种不义之地,这些恶事掌门怎会知情,不都是你这个利益熏心的家伙为了在掌门面前博得青眼才犯下的吗?”
“你?!”陶鸿悦杏眼圆睁,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陶志,似乎完全没想到他能如此堂而皇之地说出这般不要脸的话语来。
倒是柳长珏听至此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嘴角甚至有些忍不住地浮起了一丝笑意。那种掌控全局,人人为了讨他欢心而争奇斗艳的爽快感重新降临心头,让他心中关于天梯进度缓慢的不快都减少了些许。
陶鸿悦深呼吸了几次,似乎是在平息自己心头的怒气,稳了稳自己的声音才继续道:“哼,若是为了掌门大人,就算是背负这小小的骂名又怎样?我才不在乎呢!只是陶长老可曾想过,这种事就算骗得过天下人,又是否能骗得过天道?!”
“到时候万一出了差错,天罚降下,你或者我,又有谁能承担得起?!”
“嘶……”陶志似乎被他话中所描述的后果吓到,身形稍退,连带着汤池中也荡起了一阵涟漪,仿佛心中不平静的浪涌。
“这,这……”陶志嚣张的气焰一下子垮塌了下来,“那如你所言,又该如何是好?难不成,还真叫那些下贱的凡人,也能修仙?”
柳长珏虽然一直没有开口,思绪却始终跟着两人的对话,此番陶志再次提到令那些凡人也可修仙之事,他也忍不住在心头稍稍思忖了起来。
“呵,修仙?他们也配?”陶鸿悦冷笑一声,“不过陶长老这话倒是提醒了我,我却有一计……”
见陶鸿悦也对凡人修仙一事态度冷淡,陶志似乎也稍稍松了口气,他找回了些平日里说话的做派,“你且说来听听。”
陶鸿悦转过身,冲着柳长珏作了个揖,“弟子之前还颇为头疼,倒是陶长老方才那一言提醒了弟子——既然凡人无不向往修仙,我们何不就用修仙这根胡萝卜来钓他们这些驴,让他们不知疲倦地修筑天梯?”
陶志眉头皱起,“你方才不是还说,不能叫凡人修仙?”
“哈哈……”陶鸿悦淡然一笑,“陶长老,你是已成高阶修士,怕早已忘了修仙之初的种种艰难困苦了罢!一枚开仙丹就想修仙?哪怕是天纵奇才——我是说,除了掌门大人这样的特例,也可修不成仙啊!”
拍完这个马屁,仿佛是回忆起自己修仙入门时的艰难,陶鸿悦双手背到身后,啧啧几声,“唉,一枚开仙丹,不过是开了仙窍罢了?开了仙窍就能修仙?引气入体怎么引?若是没有灵丹妙药相助,他们又能怎么修?”
“那些凡人可不比修士们,他们服用了开仙丹之后,还得要去修筑天梯,又不能专心修炼,如此一来,你觉得他们修炼的进度会如何?”
“这……这也叫修仙?”陶志露出了有些迷惑的神情。
“怎么不叫?”陶鸿悦哼笑出声,“你无论在宗门里抓哪个修士来问,修仙的开始不都是服用开仙丹,然后进行修炼吗?”
这倒是叫人无可反驳,陶志抿了抿唇,似乎有些动摇了,“你……你具体说来听听。”
陶鸿悦点点头,搓了搓手,“首先,我们规定每一旬日在修筑天梯时候干活最多的二十名凡人,可以获得一枚开仙丹,初步获得修仙的资格。”
“二十人?”陶志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会不会有些太多了?”
“不多,不多。”陶鸿悦摆摆手,进行了一番速算:“一年十二个月,共计三十六个旬日,每一旬日二十人,最多一年也才七百二十人,更何况这中间肯定还有重复的人,一年才七百人,不多。”
“这还不多?”陶志并不赞同,“宗门每年新入弟子也就千余人,你这一下就把开仙丹发放数量翻了一番!”
“陶长老,你能不能听我说完?”陶鸿悦差点就没忍住要翻个白眼了,“获得开仙丹之后,这些凡人肯定想要修仙,那么就得引气入体,可是他们没有人指导,也没有丹药助力,如何才能引气入体呢?”
“是啊,如何才能引气入体呢?”陶志也跟着思考起来。
“当然是——修筑天梯啊!”陶鸿悦打了个响指,“获得开仙丹后,再继续修筑天梯,获得前二十名,就可以得到一枚助力引气的丹药的十分之九。”
“十分之九?”陶志皱眉。
陶鸿悦露齿一笑,双手一摊,也将他的小小阴谋摊在了两人面前:“无错,想要获得那剩下的十分之一,他便需要至少从凡间再弄来五个新人作为工匠,才可以得到这枚完整的丹药……”
“其后,他再次获得前二十名,再次获得一枚丹药的十分之九……”
“如此往复循环,我们便用一点毫不起眼的东西,让这些绝不可能修炼成功的凡人,为我们拉来了源源不断的工匠,那天梯的修筑进度,自然便可一日千里!”
陶志:“……”
柳长珏:“……”
说实话,虽然陶鸿悦讲出来的这个点子,听上去并没有什么高大上或者很复杂的东西,但却深深震撼了他们二人。
这……简直是堪称阳谋的阴谋啊!
这小子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