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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乘舟东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01章 佛陀(二) 地狱不……


    扁舟无声滑行, 周遭的鬼哭狼嚎也被一层无形的佛光隔绝在外,只剩下有节奏的木鱼声。


    宗临盘坐在吴惑身侧,依旧保持着警惕, 但目光已从僧人身上移开。


    吴惑看着僧人平静的侧影, 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开了口, 声音放得很轻:“大师……您说在此渡魂以偿还杀孽。您要渡多少魂?”


    僧人的木鱼声未有片刻停顿, 声音平和地说道:“两万一千八百。”


    这个数字让吴惑微微一怔,不仅是因为这个数据庞大,这更意味着僧人手上沾了至少一共两万一千八百条人命。


    在吴惑眼里, 眼前这人不仅态度慈善,周身的灵力也十分干净,若非宗临将此事揭穿, 吴惑打死也不敢想象眼前这名慈眉善目的佛僧,居然是仙魔大战臭名昭著的刽子手。


    “渡了这两万多魂,便偿还了那批死者的债了吗?”宗临质问道。


    那批死者死了那就是死了, 而且多是饱尝战乱之苦, 极度绝望而死的。其中可能确实有一批亡魂能从僧人手中被渡化、进入轮回, 可大多数可能还在阳间留恋不去、亦或是魂飞魄散。


    所以, 如果僧人渡完这两万多名冤魂,就能用来抵偿这因果债, 这对因他而死的人公平吗?


    放下屠刀, 就能成佛吗?


    “不能。”僧人斩钉截铁地给出了答案, “但求个心安。”


    宗临闻言,便没有再说话。


    吴惑忍不住追问:“那……当年寺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木鱼声骤然一停,空气仿佛凝固了。


    僧人沉默着,那张脸上仍旧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才缓缓道:“施主,若你为救一人,却需要拿百条人命去换,你要怎么做?”


    这不就是电车难题吗?


    吴惑答道:“那要看那一人、那百人中有谁。但凡是亲人,纵使以百人换一人也是值得的。”


    僧人闻言又沉默了,随后释然地笑了出声:“是啊,多数人都会这样。”


    木鱼声依旧,只是这次伴随着僧人娓娓道的故事。


    僧人尚在襁褓,便被亲生父母抛弃在一片雪地里,按理说他的人生就该被冻死在那一夜大雪里。


    可恰好那时,还只是归因寺监院的无心大师在那夜晚归,偶然路过时听闻了微弱的哭闹声。


    无心大师便从雪堆里将他抱出来,并养育长大。


    “归因寺?不正是蓉城那座破庙?”宗临闻言,有些诧异地问道。


    吴惑一下子便想起来蓉城那一间四面透风的寺庙,最为诡异的是佛像上的头颅被砍了下来,成了断头佛陀。


    僧人点头:“正是。”


    僧人自幼悟性超绝,于佛法一道进展神速。佛法精通,竟然是让所有师兄弟都自愧不如;佛前辩经,常辩得寺内外的大师哑口无言。然而归因寺住持逝世那晚,藏经阁起了火,虽然全力抢救,但是大半的经书都已经毁掉。


    归因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而仅元婴初期的无心大师便在这个时候被推举作了新任住持。


    归因寺从此走了下坡路,经书全会,只能靠人一点点去琢磨,因此高僧难出,多是卡在金丹期上下,有些人甚至念了一辈子的佛仍旧是炼气期。之后不少人出走归因寺,前往其他仙宗寻仙问道。


    就在这个时候,僧人一夜顿悟佛法,一路进益,直冲至化神,不仅帮助同门修炼,还与众大师一起修复归因寺典籍。


    可即便僧人已经有此成就了,不少人称之为未来佛修的希望了,可住持仍固执地认为:“此子天资虽佳,却非修佛之材,只因缺了一道慧根。”


    年少气盛的僧人不以为意,自恃修为,下山历劫。


    那会刚好是仙魔大战开始的时候,九州都陷入战火,僧人一路救人,一路悟道。却未曾想,因此遇到了此生的唯一的历劫,那便是情劫。


    他遇上一个凡间女子,并与之相爱。他甘愿为她还俗,便带着回了归因寺。


    就在这时,僧人止住了话茬,木鱼声也停止了。


    僧人似乎陷入了巨大的痛苦,甚至连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一切变故便是因此而来。


    “贫僧从未想过……那令我倾尽真心的凡人女子,竟是魔界第二殿殿主,无名。”僧人缓缓说道,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些许深入骨髓的寒意。


    宗临和吴惑心里猛地一跳。此事竟也是与这魔殿第二殿殿主有关。


    不过仔细看看,无名能假扮周守固天衣无缝,潜伏在太华峰长达数年,瞒过太华峰上下甚至包括赵燕赵佑等化神修士,已然说明了她强大的伪装手段。


    那么他要在僧人面前假扮成一个凡人女子,并骗取一个从未入世之人的真心简直是信手拈来。


    僧人从未想过,是他亲自将无名带进归因寺内,也是他将他生活了数十年的家亲手毁灭。


    那日,无心大师开了宴,归因寺难得热闹。


    一来,僧人也是无心大师亲手养大的孩子,如今放他还俗也算是替寺庙长大的孩子了结一段因果。


    二来,归因寺能有如今的地位,也全是仰仗于僧人,无心并非不懂。


    可到了夜里,不少人便开始不同程度地呕吐。就连无心大师都遭重了,甚至情况比一般人要更为严重。似乎只有化神期的僧人因为修为能得以幸免于难。


    今夜设宴,全部人都吃了斋饭,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僧人急匆匆地想往厢房跑。


    可无名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打开门,已然在门外等候多时,那原本朴素但干净的脸上画了浓艳的妆容,用一只手扶住脑袋,百无聊赖地望着天际,在僧人开门的瞬间,那对明亮的眼眸便转了过来,露出了他习以为常甚至为之魂牵梦绕的笑。


    “您……来啦。”无名的声音带着些许怯生生的敬畏感,亦如平日里与自己讲话一般。


    “是你做的!”僧人怒不可遏,翻手便是一掌。


    “不想救人了吗?”可无名轻捻着一枚丹药,在僧人面前晃了晃。


    僧人会意,连忙将外放的灵力收回。


    “此毒名为‘噬佛’,是专门为了你们佛家弟子炼制的。这是一种因为修为高低而产生不同效果的毒药,从元婴期到炼气期,修为低的可能只是恶心呕吐,修为高的可能呕血,但是无论修为高低,只要过了两个时辰,必死无疑。”无名笑了,将那枚药轻轻往空中一抛。


    僧人手忙脚乱地接过。


    无名继续说道:“可我手上只有一枚解药,那就看你愿意救谁了?”


    无名生性恶劣,最喜欢看人挣扎的模样,否则也不会做出人体炸弹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


    她下了毒,也给了药,但药仅有一枚。一枚解药的药力有限,若是将药化开,让全寺元婴期以下的僧众每人都服下一点,大概可以保证大多数人活命,但是唯一一个元婴期的住持必然要死。


    可若是将药只给主持服用,则全寺其他人都要死。


    可这叫僧人如何定夺,一面是将他从寒冬腊月抱回归因寺,养育他的住持,一面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僧众。


    “我下毒至今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你且好好考虑吧。今日之后,若要寻仇,便来魔界第二殿找我。”无名一个转身便消失不见了。


    年轻的僧人跪在佛前,那尊数十年的佛像低眉垂目,寂然无声。


    亦如他此时此刻跪在黄泉之前,仿佛面前也有一尊压着他大佛。


    “我选择了住持。”僧人静静地说道,“然后,我眼睁睁看着数百同门在眼前哀嚎着死去。”


    “那住持呢?”吴惑心里隐隐已经有了答案,若是住持还活着,必然能成为拴住他的最后一根缰绳……可是……


    僧人:“住持醒来,发现全寺横尸遍野,自觉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归因寺,便在我面前撞柱而死。”


    结果等于谁也没能救到。


    僧人因此发疯发狂,佛不渡我,那还信佛作甚?


    他一夜之间入了魔,毁了佛心,破了佛身,孤身前往魔界,大开杀戒,因为染了血,以至于神志恍惚,甚至分不清敌我,被魔修引诱,在仙魔战场上大开杀戒。


    待到他清醒过来时,已然目不能视,手染鲜血,成为了第四殿殿主——血禅子。


    吴惑叹了口气了,他从未想过这血禅子背后,竟然有这样的故事。


    吴惑问道:“你后悔吗?”


    “你说的是什么时候?若是将药给了住持,再给我几百次,我也会这么做。若是其他……”僧人轻轻一笑,可一切已然都在不言之中,随后他站起身,朝面前挥了挥袖,“到了,两位自行离去便是。”


    宗临拉着吴惑下了船,但是看着僧人的眼神没有之前那么锋利。


    “贫僧并非为偿还那两万余条命债而来。”僧人临走之前又说道,木鱼声重新响起,“他们的债,贫僧一辈子也偿不清。贫僧会一直在此,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扁舟轻轻一震,渐渐飘远了。


    而宗临与吴惑面前,黄泉的尽头,到了。


    第102章 系统 宗临,宿主,……


    脚踏实地, 总比在船上飘忽不定来得强。僧人临走前还给他们留了一张卷轴,翻开一看,居然是一张地图。


    “一路往西走就是。”吴惑指着黄泉尽头上方一个白色的圆点, 应该就是所谓的出口。


    宗临点了点头, 拉着吴惑的手便往前走。


    周遭仍旧是灰蒙蒙的一片, 身后的黄泉渐渐隐没于浓雾之中, 仿佛从未存在过。


    四周也并非空无一物。有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 也有茅草为顶的乡间小屋,有群仙聚会的仙会,也有烟火人间的集市, 不过都是一簇一簇的,仿佛是一个个珍藏的标本。


    无数亡魂在其中漫无目的地飘荡,大多数都在重复生前的某个动作。


    可人大抵上都是带着怨念与不甘而死的。有穿着官服的老头不停地寻找着什么;有一妇人抱着一团棉絮、哼着轻快的歌谣;还有一男子抱着头哭着喊着别打我了。


    渐渐地, 亡魂的模样开始发生变化。


    可能是因为近日战乱频繁,因此出入的鬼魂就显得不那么体面了。


    各种缺胳膊少腿的、四下寻找自己的头的、痛哭流涕求饶的、奋力抗敌被残忍杀害……比比皆是。


    看得吴惑心里发毛,忍不住往宗临身边靠了靠。


    宗临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 “别看, 若害怕就贴紧我。”


    又不知走了多久, 一道剧烈的哭声仿佛一根针, 刺破了他们的耳朵。


    “爹啊!”


    “娘啊!”


    哭喊声、嘶吼声、唢呐声与银铃声此起彼伏。


    吴惑微微一愣,看了一眼手中的地图。


    这个世界观定义了两种哭, 一种是万鬼哭, 一种是生者哭。


    传言人死, 飘向黄泉之前,会走一条很长的路,也就是寻常意义的走马灯,会看见自己一生所有的经历, 而后听见自己仍处于阳间的亲友的痛哭声,那就叫生者哭。


    而到了黄泉之上,上了渡魂人的船,鬼魂开始意识到自己真的死了,再也见不到家人了,便开始哭泣,眼泪落入黄泉,那就叫做万鬼哭。


    能听到如此清晰剧烈的哭喊声,甚至能听见丧事的唢呐与铃声,自然说明已经离阳间不远了。


    这是好事吗?


    吴惑的心里迷茫了片刻,他是为了什么而来,他不是为了回到自己世界吗?


    要是现在死遁,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这念头一起,就像野草般疯长。回到现实世界,虽然平凡但至少安全,他已经准备毕业,之后的日子似乎怎么想也比在这个仙魔世界观里来得顺遂。


    而且更重要的是……赵悠之,这是他一定要回家的理由。


    这里不也没有让自己留下来的理由了吗?


    似乎察觉到吴惑的迟疑,宗临握着自己手臂的力气渐渐加重,那隐隐作痛的感觉仿佛在彰显此人的存在。


    可是……吴惑捂着心口,他清楚地明白自己此时此刻的感情是什么……是不舍。


    他原以为走到如今这一步,他不可能动摇的。可宗临跪在地上,朝自己哭喊的模样萦绕在眼前不去。


    【滴滴滴,正在连接系统……】


    吴惑脚步一顿。


    身前的宗临也停下来,当他看到吴惑脸上那恍惚的神情时,瞳孔骤缩,心里翻腾起一道恐惧感:“你!”


    吴惑张了张口:“等一下。”


    可宗临闻言,紧紧地钳住吴惑的手,拉着他不顾一切地往前走。


    【系统正在重启,正在加载……】


    吴惑挣扎了起来:“松手,疼。”


    可宗临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将吴惑的手腕攥得更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一言不发地攥着他。


    “你听我说,你先等等。“吴惑连忙道,”宗临啊!宗临!“


    宗临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用双手紧紧抓住吴惑的肩膀,那双眼眸里埋藏着深不见底的情绪:“你想说什么?”


    “你若想说,你想离开我,想我放你走。我告诉你,不可能。我会立即给你打晕带出去。”宗临连忙补充道,呼吸有些急促、灼热地落在吴惑脸上,随后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仿佛在立下某种誓言,“我不会放手的。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手。”


    “我们后退几步。”吴惑拉着宗临往后退。


    系统加载那嘈杂的声响便突然断开了。


    吴惑又往前走了几步,系统又再次重启加载。


    他终于明白了,鬼蜮是系统无法伸手的地盘。


    宗临不明觉厉,但是还是仍由吴惑拉着自己,随后见吴惑脸上露出了狂喜,问道:“发生了什么吗?”


    吴惑拉住宗临的手:“宗临,接下来我要讲的事情可能会颠覆你的认知,但请你无论如何都要相信我。”


    宗临郑重地点了点头。


    吴惑捋了捋话头,便说道:“我并非来自这个世界。”


    没有禁言,更没有系统警告,吴惑可以随意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说出来,这种感觉几乎要让他热泪盈眶了,急忙又道:“更具体的来说,我是来自另一个世界,被一个未知的存在安排进了尸魔这具身体里。”


    宗临似乎被吴惑的话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茫然地看着他。


    “宗临啊,按照原本的剧情,你应该极度恨我,然后手刃了我才对。你该是那至高无上的仙宗之首,踏平魔殿,匡扶正道,屹立数百年不倒。”吴惑笑道,“而我本该是你人生当中一个小小过客,一个垫脚石,一个意图挖走你的丹田、弥补自己根基的反派而已。”


    吴惑转而说道:“可是我不愿。”


    他没有将最后的丹药递到宗临口中,也不奢求走完剧情回到自己的世界,这一切不是因为他的良心,而是因为他的感情。可那段感情也应该随着宗临的重生而消失了。


    “正如我爱的人不会是你,你就算还残存着感情,那也是对尸魔的,不会是我。”


    “不是!”宗临紧紧地抓住了吴惑的手,“不是的。我喜欢的人只有……”


    【宿主似乎违背了我们的约定。】


    吴惑的瞳孔一缩。


    与此同时,宗临也警觉地转过身来:“谁在说话?”


    一只小猫盘曲在宗临和吴惑面前,那副本该温柔无害的长相此刻却让人觉得汗毛直立:【倘若你按照我的说法去做,我会履行承诺,让你回到自己的世界,拥有健康的身体,与家人团聚。】


    吴惑攥紧拳头,一言不发。


    系统继续道:【可惜你背叛了我,破坏了世界观的规则。】


    宗临见到系统,终于想清了其中的关键,举着剑,直指着系统:“这就说得通了,我说吴惑这般性格,为何会做这种恶毒之事,原来是有妖物在逼着他这么做?”


    【哈哈哈。】系统笑得仿佛像是一个机器人,这三个字不是代表笑容,而是代表系统对宗临的嘲讽,【妖物?我是神,是此间的创界神。而你,不过是我创造出来的一团数据。一团数据便意图杀死规则,好大的胆子。】


    系统陡然挥手,那鬼雾便朝他们席卷而来。


    【正如你寻找了数百次轮回,也依旧找不到破局的办法。因为你每次都会败在同一人手中。这个轮回既然已经坏掉了,那就让我们重新开始。宗临,宿主,让我们下一个轮回再见。】


    系统陡然消失,而后鬼雾开始蔓延。


    宗临拉着吴惑不断地往后撤退,可那鬼雾蔓延的速度极快。


    鬼雾之中不断幻化出各式各样的怪物与宗临交手,每一只都至少是元婴后期的修为。


    宗临不仅要交手,还要护着魂不守舍的吴惑,应对得十分捉襟见肘。


    什么叫数百次轮回?什么叫败在同一人手中?什么叫重新开始?他不是第一次穿越过来的吗?


    吴惑连忙探查自己的丹田,原本存放精魄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


    果然被系统取走了,与此同时吴惑所有关于鬼雾的技能都变成了灰色。


    系统,精魄,鬼雾——


    吴惑觉得自己隐隐能窥探到这背后的真相了。


    他知道鬼雾的真正作用了,就是将一切归零,将所有人的数据初始化。所以无论是他,亦或是其他人,无论经历了多少次轮回,都会觉得自己是第一次经历一样。


    可宗临是那个变数,是那个窥破轮回的变数。


    吴惑问道:“宗临,你是如何重生的?”


    宗临将刺来的重锤砸碎,随即反身一剑将袭来的怪物斩成肉块,甚至不紧不慢地思考了起来,连忙答道:“天宝阁,我是天宝阁第一次与这一世的宗临沟通上的。”


    吴惑心道:那就对了,天宝阁内也有精魄。而且天宝阁超脱人世因果,是独立于世界的方外世界。


    吴惑这下也不客气了,与其让宗临拉着自己东躲西藏拖后腿,还不如直接爬上了宗临的背:“我们赶紧离开这里,赶紧去天宝阁。”


    宗临连忙空出一只手扶住他:“可是天宝阁离这里十万八千里,就算我们要走……”


    吴惑像八爪鱼一样紧锁着宗临,指着眼前的鬼蜮入口,喊道:“我自己会抓紧,你只负责跑就好。我们走蓉城地道,我还记得地图。鬼蜮入口要关了!”


    宗临还没等吴惑说完,便全力冲向了鬼蜮入口,眼见着那入口一点点变小。


    只差一点点!


    就在这时,一道钟声猛地敲响,四周魔物似乎都被这么一击震麻了身子,纷纷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一道赭黄色的身影踏雾而来,一手抓住那鬼蜮入口,用力一撕,竟真将那入口撕开了一道大口。


    僧人连忙道:“快走!”


    宗临不疑有他,从那入口钻了出去。


    “你也快走!”吴惑道。


    可那僧人并不打算离开,他原地盘坐在洞口,将那入口用肉身堵住。


    紧接着钟声再度响起,那道被撕开的口子似乎被针线一点点填补。


    鬼雾狠狠地撞在入口处,似乎从裂口中逸散了些许出来,随即被一道佛印牢牢堵死。


    随后,鬼蜮入口消散于无形。


    第103章 直觉 “那不是我。……


    一切都发生的过于突然了。从吴惑还在挣扎着要不要死遁, 再到系统察觉、释放鬼雾,再到那名魔殿殿主出手救了他们,不过一瞬而已。


    鬼蜮已然关上, 纵使宗临翻遍周围所有的角落都没能找到入口。


    “他会怎么样?”吴惑喃喃道。


    方才的情况若是僧人愿意出来, 还是可以出来的。只是鬼蜮入口将因为破损无法彻底堵上, 鬼雾便会蔓延向人间。因此他才选择留在里面。


    宗临没有回答:“我们先去天宝阁吧, 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吴惑摇了摇头:“只是直觉。”


    手上的卷轴仿佛被火烧过一般, 上面的墨迹已然变得模糊不清,应该是无法带出鬼蜮的道具。吴惑将他收进乾坤袋里,问道:“这里是哪?”


    “这边是岐山?”宗临观察着四周, 但是他并不太确定,因为如今这座山峰和往常不太一样。


    岐山是太华峰旁边的一座山脉,位于灵脉交界, 乃钟灵顶秀之地。可如今岐山俨然已经被鬼雾包裹,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太清里面的东西, 甚至听不见声音。


    而且那鬼雾正以令人难以忽视地速度朝他们逼近。


    不过, 真正让他们惊讶的, 是三道高耸入云的山峰……不对, 那不是山峰,因为它形状过于规则了, 仿佛是有人精心打磨的一般。


    那是三道石碑, 分别屹立在启宁峰, 太华峰,玄真峰旧址三处地方,鬼雾便是由此来源。


    “我们最近的入口,在清平城的一个道馆里, 快走。”吴惑连忙跑起来。


    宗临不疑有他,不过宗临脚程更快,思索再三,抓着吴惑的衣服给人提溜了起来。


    吴惑还没反应过来,宗临已然御剑飞了起来。


    不一会儿,便来到清平城郊外的一处高地。


    因为宗临不确定他们把太华峰大长老和峰主都给逮捕了后太华峰会不会叛变,因此寻了一处能探查情况的地方落脚。


    吴惑被放了一整趟的风筝,如今终于被宗临放了下来,整个人已经麻木了,轻声问道:“咱们还有没有更体面的方法?”


    宗临替他捋一捋风中凌乱的头发,微微一笑:“事急从权。”


    两人自高向低俯视整个清平城,可分明是白天,城内却一个人都没有。


    清平城的外墙多处坍塌,巨大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凿出来的。护城河早已干涸见底,露出底部发黑的淤泥。城内死寂一片,只有零星几点火光,那是阵法破碎后留下来的灵力碎片。


    “这是发生什么了?”吴惑见到此情此景,不由得迟疑了。


    清平城距离太华峰很近,虽然比不上启宁峰,但正常情况下不会出现这般景象,唯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城破了。


    魔修做的?


    宗临指了指清平城的另一边:“那边有鬼雾。”


    吴惑看了过去,果真清平城的北门鬼雾蔓延,似乎渐渐向南飘了过来。


    吴惑:“鬼雾以那三座石碑为中心向四周蔓延,我们得快点从道馆进入地道。”


    宗临点了点头,下意识向吴惑伸手,但是突然想起什么,手便停在了半空。


    吴惑脸上浮现出一丝挣扎的神色,最后认命地说道:“抓吧。”


    于是,吴惑又当了一路的风筝。


    宗临对清平城周边极为熟悉,他拉着吴惑,没有选择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到城西的小道,从破损的墙壁翻了进去。


    很快穿过无人的房屋,来到了一座同样衰败不堪、连牌匾摔成几截的清虚观。


    观内,三清神像倒塌在地,碎成石块,供桌瘸腿,香炉滚落,地上遍布香灰。


    宗临确认安全,这才放下吴惑。


    吴惑毫不犹豫地踢开供桌后的杂物,出现了一块青绿色的石板,上面长满了青苔,不仔细看竟与墙壁一般无二。


    宗临当即一剑刺入,只见石板破碎,露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散发着阴冷气息的洞口。


    “等我。”宗临率先跳入洞内,弥留的声音在地道入口回荡,不一会儿,他又从洞口里露出头,“可以下来了。”


    吴惑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地道内阴暗潮湿,脚下的地砖都有些松动,显然这处地道已经被废止了有些年头,没有修缮过,空气里混杂着腐烂的霉味。


    吴惑点燃了照明符,给自己和宗临一人一张。


    随后,宗临走在前面,背影挺拔,一边伸着手拉着吴惑,一边扫除前面的障碍物。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了不知多久,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狭窄的地道里回响。


    吴惑不太能忍受这种气氛,没忍不住了,轻声说道:“咱们属鼹鼠的,专业走地道。”


    可这话一开口,吴惑就想起来眼前这位大人没有和自己走过地道,陪着自己走了两次地道的是另一个人。


    闻言,宗临脚步一顿,可很快又继续走了起来,过了好久,才听见他的回应:“你知道可能性吗?”


    吴惑摇了摇头,随后想到宗临应该看不见自己的动作,便出了声:“不知道。”


    宗临一笑,才低声道,那声音里带着笃定:“傅云和我说,这个世界有无数的可能,也有无数的未来。以前我半信半疑,如今我相信了。”


    吴惑没搞懂他莫名其妙在说些什么。


    宗临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曾经一度非常痛恨你,痛恨到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因为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也是唯一背叛我的。”


    “那不是我。”吴惑喃喃道。


    “嗯,不是你。”宗临仰起头,但望不到星空,只能看见黑漆漆的地道,至于为什么要仰头,好似一种习惯,“你不是他。那天我原本是想当场掐死你,好了结自己残余的念想,可是面对你,我做不到。”


    宗临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我发现我是那么得妒忌这一世的自己能得到你真心对待,更值得耻笑的是,我发现纵使你真对我做了什么,纵使要拿我的灵根去炼丹,我似乎都恨不起来。吴惑啊,我是真心喜欢你的,纵使把我自尊或是性命踩在地上,也义无反顾。就算是……可怜我吧,为了我……留下来吧。”


    吴惑低着头,说道:“我……”


    “待此间事了,你再给我答案吧。”宗临轻轻捏了捏吴惑的手掌。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的拐角,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以及金属兵器碰撞的细碎声响。


    “谁?!”一道低喝声从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


    宗临瞬间警惕起来,扶摇剑出鞘半寸。


    然而,从拐角处小心翼翼出现的身影,却让双方都是一愣。


    “别动手!是认识的!”


    那是赵笙。


    她如今将原本半遮脸的头发全部盘起,坦坦荡荡地露出脸上的伤疤,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劲装,手里紧握着一把豁了口的短刃。见到来人,她脸上虽然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宗道友?吴道友?你们怎么在这里?”赵笙紧绷的身体明显松懈了下来。


    站在赵笙后面的男人身着银白铠甲,显然是蓉城制式,见到宗临与吴惑两人便连忙双手抱拳,眼里透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喜悦:“竟是两位前辈,失礼失礼!我叫顾清,蓉城副城主,旧闻二位的大名!”


    顾清,英雄令中的头名,宗临曾在名单上见过他。入驻蓉城后不久,就被黄长老提拔为副城主。


    “我们要去蓉城。”宗临言简意赅地说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赵笙这时便显得异常苦涩:“蓉城?我们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如今已经去不得了。”


    “为何?”吴惑问道。


    顾清解释道:“这都要怪那突然出现的三座石碑和它释放的雾气。起初,我们还以为是正常的大雾天气,可后来,雾气里面出现了各式各样的怪物……”


    原本蓉城饱经战乱之苦,这段时间因为英雄令征召了大量修士入驻,加之魔修没有太大的动静,才终于得以喘口气,因此渐渐开始恢复居民的基本生计。


    一户农户上山砍柴,之后便失踪了。


    顾清派士兵前去彻查,不过一会儿,那名士兵便遍体鳞伤地跑了过来:“鬼!雾里有鬼。”


    彼时赵笙从苗疆归来,重新经营起了殷苑的药店,虽然比不上殷苑妙手回春的功力,但是治疗些简单伤病还是绰绰有余的。


    “可是,那名士兵没过多久便一命呜呼了。外表看起来没有太大的伤势,但内里已经被掏空了。”赵笙道,“这种情况简直闻所未闻。之后我便与顾将军一同探查山中的情况,便察觉到了雾气的异常。“


    “那是鬼雾,能吞噬一切生灵,鬼雾之中还徘徊着无数怪物。”吴惑解释道。


    “怪不得。”顾清继续道,“我们发现异常,便想要组织修士抵抗,可我只是副城主……”


    顾清急忙赶回城主府,写信给黄长老,可是飞鸽在飞行突然就被劫杀,根本联系不上。


    鬼雾蔓延得实在太快了,不久便有巨物踏破了城墙。


    顾清过于年轻了,蓉城内的修士也多是由英雄令召集的散人,谁也不服谁。


    就在蓉城群龙无首之际,赵笙站了出来。她是医者,在蓉城这种极易伤残的地方积累了极高的威信。


    赵笙:“我将所有人聚集在一起,拼死杀进这地道里,想找条相对安全的生路,看能不能把剩下还活着的人,尽量多的送去启宁峰。”


    启宁峰虽然也是鬼雾蔓延的地方,但那也是仙宗目前保有实力最高的地方,还有傅云等人坐镇。


    她语速极快地将所知的信息全盘托出:其一、鬼雾不仅能吞噬生机,扰乱灵识,破坏阵法,进入之人若是意志不坚就会被鬼魂侵扰;其二、鬼雾中的怪物更是层出不穷,其中有一些特别的怪物能突破鬼雾的桎梏,来到没有鬼雾的地方,其中不乏实力堪比元婴甚至是化神修士的可怕存在;其三、各大仙宗之间的通讯几乎完全断绝,甚至蓉城连周边城市都联系不上,只能把赌注放在这蓉城密道,希望蓉城历代城主修建场所能在关键时刻庇佑于他们。


    “启宁峰是个好地方,你们只管往那里去便是。”宗临说道,启宁峰是镇压鬼雾的地方,也是最早开始接触鬼雾的宗门,理应有应对的方法。


    “你们呢?”赵笙看向宗临,又瞥了一眼他身后沉默的吴惑。


    吴惑说道:“我们得去一趟天宝阁。”


    赵笙瞳孔骤然收缩:“如今天宝阁已经在鬼雾范围之内了。”


    吴惑说道:“天宝阁内,有解决鬼雾的办法。”


    赵笙反问:“你怎么知道?”


    吴惑就这么盯着她,轻飘飘地说了两个字:“直觉。”


    第104章 潜行 【准备好接受……


    当然, 也不是真的全靠直觉。


    蓉城离启宁峰和玄真峰那么远,为何沦陷得那么快,就好似鬼雾也有意识, 紧赶慢赶来阻止他们介入似的。


    虽然这仍然是直觉的一种, 但是吴惑相信, 在这个世界唯一超脱三界之外的地方, 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


    若是一般人从吴惑口中听见“直觉”二字, 可能只会觉得吴惑疯了。


    但是赵笙不一样,她只会觉得吴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情报,所以这般遮遮掩掩。


    “我明白了。”赵笙看了一眼身旁的顾清, 只见顾清点了点头。


    于是,赵笙便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张新的地图交给吴惑:“这是黄长老新修建的一条临时地道,虽然不够完善, 但是能从城东进入蓉城,如果不出意外,那里应该还没有被鬼雾笼罩。“


    随后, 赵笙又指引了一条最短路径, 让宗临和吴惑经过鬼雾区域的时间达到最短。


    “多谢!”宗临微微颔首, “就此别过。”


    赵笙就这般静静地看着两人离开。


    顾清小声说道:“赵医师?该走了。”


    许久, 她突然说道:“顾城主,你只需要一直一直一直往前走便是……”


    ————


    天空笼罩着一片的暗红色的云, 仿佛染血了一般。云压得极低, 透不出一丝天光。


    四周弥漫着血腥味, 地上陈列着几具残缺的尸体,目光所及之处杂草枯萎,河流停滞,四处都是破落的景象。


    哀鸿遍野, 宛如炼狱。


    宗临确定了这里还没有被鬼雾侵染后,便一手将堵门的石头击碎,一个翻身跳了出去,并把吴惑拉了上来。


    天宝阁就在这个路口右转直走不过数百步,可那里如今已经被鬼雾所笼罩。


    数十只长相诡异的怪物在天宝阁周围盘横,不过那些怪物似乎并没有破坏天宝阁的想法,而是不断在旁边漫无目的地行走。


    姑且不说贸然进入鬼雾会有什么下场,能否击败这些足有一座楼的怪物,并进入天宝阁都是问题。


    “我可以试试挪移阵。”吴惑说道。


    挪移阵大概是尽可能避让开怪物,以最小的损失进入天宝阁的方式之一。


    宗临点了点头,便开始吴惑护法。


    吴惑从乾坤袋里取出灵石,并开始绘制阵纹,这次同样也是定点传送,而且传送人数还是增加到两人,因此吴惑落笔十分的谨慎,生怕有一点点偏差,直接送入虎口了。


    就在这时,宗临突然抱住吴惑的身体,然后朝身后滚去。


    与此同时,他听见大地的撕裂声,一只长角的怪物从地里钻了出来,正是落在吴惑方才的位置上。


    “怎么回事?”吴惑问道。


    可下一刻,他看见数十只硕大的眼睛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他们四周,从高往低俯视着他们。


    不对,吴惑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鬼雾范围内。更准确的来说,应该是鬼雾蔓延了过来。


    宗临的扶摇剑当即出鞘,一剑意图斩断了其中一只怪物的大角。


    可扶摇剑竟然卡在那大角上,无法动弹。


    是怪物的身体这般坚硬吗?不……是宗临变弱了,吴惑能明显地察觉出,宗临这一剑能调动的灵力少之又少,那一剑几乎只剩下蛮力。


    鬼雾似乎有抑制灵力调动的能力。


    可是,吴惑发现,这鬼雾不仅没有抑制他的灵力,反而让他本来枯竭的灵脉跳动了起来。他能感觉到鬼雾在他身上流动,就仿佛师出同源一样。


    吴惑十指翻飞,索魂丝当即从他袖中弹出,瞬间切碎了靠近过来的怪物。


    他自己也不敢相信,错愕地盯着自己的手指看。


    “你……”宗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随后大吼一声,“看前面!”


    吴惑这才反应过来,索魂丝再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切碎了袭击而来的怪物,顺道把宗临的扶摇剑取了回来。


    “你的修为?是怎么回事?”宗临问道,接过吴惑扔来的扶摇剑。


    索魂丝在空中流动,形成密不透风的巨网,将所有的怪物撕成碎片。


    “我可以这么说吗?在鬼雾里我好像是无敌的。”吴惑报复性地掐了一下宗临的手臂,仅仅只是用了七成力,却让宗临疼得脸色扭曲。


    待宗临终于从吴惑的魔爪中解脱出来,眼里的震惊更甚。


    可是,吴惑的动静吸引来了更多怪物。


    纵使吴惑在鬼雾里再怎么无敌,可怪物仿佛永远无法杀尽。无论怎么粉碎,他们最终都会出现新的怪物。


    宗临在鬼雾里实在使不出力气,就连平日里的灵力护体都没能做到。


    吴惑本就五体不勤,平时不是躺着就是躺着,身上的伤口甚至还没好全,没过多久就白了脸色。


    挪移阵方才被打断,现在也没时间重新布置。


    似乎场面要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快来!”


    是赵笙,她身上披着一条巨大的布片,若无其事地在怪物之中穿梭,那些怪物仿佛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个人一般。


    潜行术!


    吴惑眼前一亮,一边护着宗临,一边调动索魂丝将可能拦住赵笙的存在全部扫去。


    赵笙见状,全然将自己的安危交给对方。


    “快进来!”赵笙猛地一跃,随后巨大的布片将三人一同包围了起来。


    周遭的怪物刹那间停滞了,似乎有些疑惑原本出现的修士跑哪去了,正四处搜寻了起来。


    三人一句话也没敢讲,直到那些怪物都散开了,这才松了口气。


    “我送你们进天宝阁。”赵笙说道,“我有潜行术。”


    “这被单是什么?”吴惑指了指那配色丑陋的布片。


    “那是法器,法器,是一件斗篷!”赵笙怒道,“这斗篷能保存我的一部分灵力,同样有潜行的作用。”


    吴惑当即噤声。


    三人知道此刻时间就是生命,便不再多言。由赵笙披着斗篷带路。


    终于,在七拐八绕之后,他们从一个被碎石和腐朽木板掩饰的窗口钻了进去。


    已然进入天宝阁内部。


    吴惑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那股沸腾的灵力又消失了,不由得有些遗憾。


    与此同时,宗临的灵力重新恢复了过来。


    可还没等他们休息片刻,周围发生了剧烈的震动声。


    一看,天宝阁外面聚集着无数只怪物,正用它们的身体撞击着天宝阁的防护罩。那防护罩也在一点点变得暗淡。


    吴惑瞳孔微缩:“不好,这样子天宝阁会塌的。”


    宗临意图拔剑,却被赵笙制止了。


    赵笙:“你们进入天宝阁内找办法,我去引开它们。”


    宗临连忙否认道:“这怎么可以?”


    赵笙连忙说道:“怎么不可以,反正我有潜行术,你们是不是忘记是谁护着你们进来的?”


    随后,她也没管宗临和吴惑答不答应,她身形猛地一晃,整个人几乎与周围的场景融为一体。


    下一刻,她又出现在天宝阁门口,愤愤地说道:“我好像从来没有和你们说过谢谢吧,不过我不准备说了,从现在开始,是你们要感谢我。”


    赵笙见两人没有动静立马吼道:“还站着干嘛,还不快抓紧时间!”


    宗临和吴惑终于动了起来,转身朝天宝阁内部冲去。


    赵笙这才松了口气,只见她脸色苍白,双手甚至有些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是那么的害怕,明明可以和顾清一起逃跑。


    自她沉入大海的那一刻起,自她被城主夫人在落魄的日子中拯救,自她在蓉城之战中在城主官兵的维护下成为了仅剩的活者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她的命是阎王爷都不敢收的命,是要活着,一直苟活着的命,正如她始终趋利避害的性格。


    她扛起大旗,率领众人突围,进入了蓉城地道,辗转向启宁峰。


    不是因为她高尚,而是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活者。


    可她如今为何要跟着吴惑他们来到这里,又为何要替他们引开怪物呢?


    分明她亲眼见过怪物如何将活生生的人撕开,那浓稠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溅了她的一脸。


    那个士兵生前还曾感谢她,那张脸洋溢着羞涩与内敛的笑,将一枚银制的甲片赠与她,可下一秒便只剩下扭曲且恐惧的神情。


    赵笙的双腿微微颤抖,甚至眼泪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她撒了一个谎。


    赵笙深吸了一口气,她将斗篷再次披在身上,随后大步走出天宝阁,那些怪物仍然对她视而不见。


    其实也不是撒谎。


    赵笙大步地跑了起来,身上的斗篷渐渐失去了颜色,与此同时,所有的怪物都注意到了她。


    鬼雾之中,又有谁能使用灵力呢?赵笙只不过使用这个法器才能得以隐匿行踪罢了。


    可是,只要是法器,就会有耗尽的一天,正如它此刻一点点的褪色,赵笙的行踪也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


    跑起来,跑起来,只要跑进地道便好了。


    就在这时,身前一只长得巨大翅膀的怪鸟从拐角中走了出来,那双仿佛是人的眼珠子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而身后,似乎有一道风声。准确来说,是鼻息。


    温热的,似乎带着被戏耍的愤怒。


    ————


    吴惑与宗临直冲三楼,因为他们的目的地是秘境,更准确来说是宗临口中,那一枚铜镜,


    宗临用扶摇剑将拦路的所有东西撕碎,果真看见了秘境的入口。


    就在他们身形没入入口的瞬间,身后传来了剧烈的坍塌声。


    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身处秘境之中,


    秘境中灵气充沛,生机盎然,与外界的崩坏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眼前出现了一条狭长的小道,似乎是专门为他们准备。


    可他们没时间感叹,拔腿便走向小道的最深处。


    四周的场景不断变化,或是岩浆,或是冰川,或是一滩黑水,直到面前出现了一座方形的建筑物。


    吴惑一愣:“这是……”


    这是现代才有的建筑,墨绿色的外观,表面有无数根金色的细线延展,上面刻画着无数黑白凸起。


    与其说是建筑,它更像一个内存条。


    宗临悄无声息地握住了吴惑的手,十指紧扣。


    “准备好了吗?”他侧过头,看向吴惑。


    吴惑回望着宗临,手掌传来他灼热的温度,似乎宗临察觉到他的异常,在安抚他似的。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走吧。”


    两人同时伸出手,推门而入,那是一个个书架。


    就在门打开的瞬间,书架上掉落了一本书,书上写着:“第***次世界,宗临与吴惑进天宝阁内。”


    随即又掉下来一本书,上面写着:“这可能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了吧,去看镜子。”


    镜子?


    宗临连忙拉着吴惑直走进走廊,打开了第一扇门。


    入门处便摆着一面巨大的铜镜。


    镜面光滑如冰,倒映着他们的长相。


    【准备好接受这一切了吗?关于……一切的真相。】


    【查看 or 退出】


    第105章 真相(一) “看来……


    那行奇怪的文字出现在眼前时, 吴惑还没来得及细想,整个人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了进去。


    只觉得天旋地转,再睁眼时, 他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中, 像个魂体一样。


    脚下是他无比熟悉的场景——带着涂鸦的墙壁, 放着几本旧书的桌子, 温暖的小床……这分明就是他的房间。


    紧接着, 他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推门而入。


    吴惑被吓了一跳,可对方却仿佛没有看见自己一般,径直穿了过去, 兀自坐回自己的位置,然后拿出作业开始写。


    紧接着,透过隔音不太好的门板, 赵悠之打电话的声音毫无保留地传了过来:“是,老师,是……小惑只是不太爱说话……嗯。”


    吴惑思考着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呢?


    好像是他初三的时候, 一方面是想考个好高中, 另一方面也确实不太喜欢同班同学, 所以他表现得不太合群来着。因此班主任还多次打电话过来和赵悠之沟通。


    可是, 后来怎么样了呢?吴惑发觉自己对高中到大学的记忆似乎有些模糊了。


    时间开始加速流动,一转眼便到了高一前的暑假。


    这时, 赵悠之出现了。他手里拿着一个造型奇特的头盔, 脸上露出了甚至有些奸邪的笑意。


    “小惑, ”赵悠之蹲下身,声音很轻,“叔叔公司新开发了一款游戏。还在测试阶段,你去玩玩?就当帮叔叔个忙, 体验体验。”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吴惑疑惑道,虽然赵悠之所在的公司参与了许多全息游戏的开发,赵悠之也乐此不疲地和他讲解,可赵悠之似乎不太希望他玩。


    以前有过这段记忆吗?


    只见记忆中的吴惑抬起头:“可以给我玩吗?”


    彼时吴惑虽然已经被赵悠之领养数年,但是他骨子里还带着怯生生的,似乎认为这些年赵悠之对自己的好都是自己偷来的。因此,但凡赵悠之送他东西,他都会带着怯生生的状态去反问:我可以要吗?


    只有如今的吴惑明白,赵悠之对自己的好是十年如一日,当年的自己会有这些想法完全是杞人忧天。


    “当然,也算是帮叔叔的忙,记得和我讲讲游戏体验。”赵悠之把头盔递给他,“不过要记住,这只是个游戏,一切事物都是为了你而存在的。”


    就这时,吴惑头竟有些发疼,就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向前走去。


    眼前的小吴惑兴奋地戴上全息头盔,闭上眼。


    画面再次切换,这次吴惑不再游离,而是被束缚在那具身体上。


    古色古香的城镇出现在眼前,一小石板路绵延向远方。吴惑看着自己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上,一身粗布衣裳,像个刚入江湖的毛头小子。


    系统提示音在耳边响起:【欢迎来到《修真启示录》,正在载入您的身份信息,吴惑,是否使用真名?请注意,如果使用假名将不会为您开启好友系统及大世界。】


    吴惑被突入而来的声响吓了一跳,紧接着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在虚空中点了个“确定”二字。


    吴惑便明白了,他并非进入了游戏,而是在重新经历曾经所发生的,但被他遗忘的过去。


    吴惑很快完成了对自己的设置,一个几乎与本人一模一样的古代人便这么出现了。


    可能因为只是游戏,吴惑对周围的一切充满了好奇,一路顺着指引往城外走。


    【主线任务,与家道中落的天之骄子结识。】


    春风迎面而来,吹落了桂花。远远地看,就见一个身影靠在桂花树盘腿而坐,抱着剑,合着眼。


    吴惑的心猛的漏了半拍,紧接着寻着吴惑的视野一点点靠近。


    那是宗临。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身形挺拔。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一对寒眸倏然睁开,周身剑意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桂花下得更快了。


    吴惑被这股威压吓了一跳,身子一晃便摔在了地上,随后为这股超然的力量而感到奇妙,伸手接住掉落的桂花。


    “凡人?”宗临眉头一抬,那双眼里的警惕顿消。


    系统:【询问他的名字。】


    “是吴惑,不是凡人。你又是谁?”吴惑问道。


    宗临随即咳了一口血:“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吴惑反问:“你受伤了?”


    “没有,咳咳咳。”宗临答完,又是一口血吐了出来。


    吴惑当即在背包里取了一块伤药扔给对方。


    宗临接过,眼里流露出了意外:“此等仙药,怎么会落在一届凡人手上?”


    “不是凡人,是吴惑。不要还我。”吴惑伸出手。


    宗临掂量着手上的药,又看了一眼吴惑,突然问道:“我叫宗临,是个仙人,你想修仙吗?”


    【完成主线任务:与家道中落的天之骄子结识。开启好友系统,奖励100通宝】


    【激活主线任务:踏入仙途。】


    紧接着,宗临服下药,就像个称职的NPC一般,给吴惑讲解着这里的世界观、修为的派别。宗临修的是剑,因此给吴惑推荐的剑诀。


    只见,他即兴演示了自己的剑诀,剑锋划破空气,无数道绚丽的剑光交替袭来,发出清脆的声响。


    随即,他孔雀展翅一般,合剑拱手。


    “想学吗?”宗临问道。


    “不想。”吴惑答道。


    吴惑清楚地看见,那一刻宗临脸上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瞬间崩塌,紧接着他诧异地问道:“世人皆知道扶摇剑乃绝世名剑,为此趋之若鹜。你居然不想?”


    “我叔叔说了,舞刀弄枪都是大猩猩,我要玩别的。”少年的声音清冽如山泉,说起话来也毫无禁忌。


    宗临眼睛瞪得更大了:“胡说八道!”


    之后的一切基本都按系统提示进行,除了吴惑并没有拜宗临为师这一点,引起了宗临的注意,甚至宗临为此还追了过来,每天缠着吴惑要他拜师。


    系统的“踏入仙途”四个字都快显示烂了,吴惑仍旧置之不理,转而去完成村里的小任务:替村口阿姨找走丢的猫,剿灭为祸乡里的山匪,探寻地下洞窟。


    宗临的话不多,但每次自己遇到危险,他总是第一个挡在前面,而后像孔雀开屏一般耍帅,然后问他:“拜师吗?”


    吴惑总是摇了摇头,顺便拿剑戳他。


    好感度在系统界面稳步上升。


    直到某天夜里,他们在荒野露宿。篝火噼啪作响,宗临忽然开口:“你为何不愿意拜师于我?你这般修为,很难踏出桂花村。”


    系统适时弹出任务:【接受拜师任务,完成主线“踏入仙途”。】


    吴惑盯着选项看了很久,疑惑道:“我为什么要出去?”


    彼时他们一同剿灭了一处贼窝,恰逢一阵大雨袭来,因此躲在山洞中休息。


    火堆噼里啪啦地跳动,衬得两人的面容温和了许多。


    宗临经历整理着措辞,试图吸引吴惑:“外面有更多的世界,有冰川,有草地,有巍峨的群岭,有无尽的大海。你能看见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人,而不止是我。他们可能修为更高……可能……”


    吴惑瞥了他一眼,一手抱着膝盖,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火:“我不喜欢出门。”


    宗临彻底没辙,靠在石壁上叹了一声。


    吴惑兀自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我只是一个人,有些寂寞了。”


    他没说的是,他觉得和宗临在一起玩挺好的。而且他知道,只要他走出新手村,宗临就会为了自己而死,然后把扶摇剑交给他。


    他不要。


    宗临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之后的吴惑仍然刻意回避主线任务,他带着宗临到处游山玩水,见过大漠孤烟,看过江南细雨,打过雪仗,踩过海水。


    宗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也不再要求吴惑拜师了,偶尔会在夜深时望着月亮出神。


    又一夜,他们躺着屋檐,仰望着满天繁星。


    吴惑由衷感叹道:“在我们那边,都看不见星星了。”


    “你们那边?”宗临问道……


    吴惑和宗临说话,虽然会刻意避开现代的东西,但是有时候吴惑还是会不小心说漏嘴。


    吴惑就讪笑一声,转移了话题。


    “你总说些奇怪的话。”宗临也学着吴惑大字仰躺,“什么电脑,手机……你生活的地方离我很远吗?”


    吴惑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头:“你就当我在说胡话吧。”


    “不像是胡说。”宗临低声说道,“你可以尽管将一切不愉快都与我说。我会努力地理解你,理解你的世界。”


    “为什么?”吴惑突然支棱起脑袋,靠着宗临的手臂。


    宗临甚至习惯地将手臂伸直,任由他躺着:“不知道,我想这么做。”


    在那之后,吴惑便将宗临当一个树洞,开始把现实中的烦恼带进游戏。考试考砸了,又被朋友孤立了,甚至晚餐吃的什么——他都巨细无遗地说给宗临听。


    宗临总是安静地听着,虽然那终究不是他的世界,可他仍然会努力以自己的方式去理解,然后给出建议:“既然不喜欢,何必勉强自己?”


    吴惑也十分依赖着宗临这个存在,一个值得他信任,无论他说什么都是全盘接受,并给出意见的存在。


    可他不知道的是,每每在吴惑下线消失之后,宗临都会茫然地看着他消失的位置,用手去触摸,似乎还想保留彼时的温度似的,随后静静待上数天,直到下一次吴惑上线。


    若是曾经的他,无疑是个NPC,完成任务后便给出奖励,主角下线后就回到自己的位置,完成系统指示的工具人。


    可如今的他越来越像一个人,一个苦苦等待的人。


    “是冬天了呢?”宗临突然说道。


    吴惑愣了一下,仰头看着他。


    周围落叶枯黄,铺满了一地,正是秋天。


    吴惑才恍惚地明白,宗临说的是他现实的时间。


    是冬天,大雪将至,银装素裹。


    宗临侧脸看来,脸上挂着笑容,那双眼眸里似乎带着期待:“看来吴惑所在的地方,和我差了整整三个月呢?”


    第106章 真相(二) 所有人……


    吴惑自然也察觉到宗临的变化, 他不知道这种改变是好是坏。


    当然赵悠之问起吴惑在全息游戏中发生的事情的,吴惑总是会下意识地隐瞒宗临的存在,


    赵悠之虽然有些疑惑, 因为他捕捉到的数据, 吴惑似乎一直处于新手村的阶段, 但是看见着吴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开朗起来, 现如今已经能正常地与人沟通, 便任由他去了。


    事情的转变是从大学开始的。


    随着进入大学,吴惑也从家里搬进了宿舍。


    在这个全新的城市里,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是孤儿, 也没有人知道他初中甚至连和人说话都磕磕碜碜。


    那些无情嘲笑他的,或者过分关心他的人都不存在了。吴惑成为一个完整的、崭新的存在。


    正如宗临所说,这样的吴惑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 到哪里都吃得开。


    才刚入学,便被这种师兄师姐拉去各种社交活动,加入了社团, 参与了以往的自己从未参加过的活动, 也遇见了新朋友, 甚至会有人向他塞情书。


    在众人的揶揄和起哄下, 在那名男人颤抖着注视他的目光中,吴惑却想到的却是宗临。


    吴惑笑着, 温柔地拒绝了那个男人, 随后飞奔着跑回了宿舍。


    吴惑还是那个吴惑, 纵使在宗临的帮助下学会了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可终究会疲惫于繁多的人际往来。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像见见他。他想念起那朴实而宁静的新手村,那满地桂花的小山坡, 以及时常在树下练剑的宗临。


    他在那里,他会一直在那里。


    吴惑急匆匆地打开了游戏,如愿以偿地再次见到了宗临。


    上一次见面分明是冬天,他们在雪中钓鱼,获得了村口老奶奶织的两件披风。


    可再次见面,已然是早秋,桂花又开了。


    “你回来了?”宗临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坐在他身边,状似无意地问,“你好像很久没有来了?”


    只要每次上线,宗临就会在这里,无论何时。可吴惑似乎从来没有思考在宗临眼里的时间,他是否一直在等着自己?


    宗临的问话,似乎给了他答案。


    吴惑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最近开学有些忙。”


    “所以,这次能……待久一点吗?”宗临又问道。


    吴惑先是一愣,随即下意识点了点头。


    宗临一笑,便已飞身到了小土坡处,一边开始练剑,一边有条不紊地问道:“近来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吴惑很快便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就像往常一般,将最近发生的事情描述了一遍。


    直到吴惑说出:“有一个男生向我表白了。”


    宗临练剑的动作一顿,残存的剑气削落了一地树枝。


    那甜丝丝的香味如雨般落了下来。


    “是么……”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也是你喜欢的人吗?”


    【滴滴滴,检测到数据异常。】耳边的系统声突然吵得很。


    “当然不是。我不喜欢他。”吴惑自然看见宗临那陡然变化的脸色,疑惑道,“你怎么了?”


    宗临声音似乎在笑:“挺好的,其实你也长大了,应该学会去喜欢一个人了。”


    “可是我不喜欢他。”吴惑闻言,却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一方面是系统极其嘈杂的声响,另一方面自然是因为宗临这般态度。


    宗临低着头,叫人看不清表情:“迟早的,你以后也会遇上喜欢的人。””我没有,我将来也不会有!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不会比你更重要。“吴惑连忙解释,随即一阵地动山摇的,吴惑一个没站稳,差点从土坡上摔下来。


    宗临连忙将吴惑接住。


    这时,吴惑才终于看清了宗临的表情,那张脸苍白无比,双目通红,似乎在极度忍耐着什么。


    【检测到严重bug,正在尝试清除数据。】


    随着系统的警报声,宗临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


    “可悲的是我。”宗临突然抓紧了他的双臂,逼迫着吴惑看着他,那一字一句仿佛是从喉间挤出来似的,“我是如此妒恨你口中的所有人……”


    就在此时,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嫉妒与无能为力。


    宗临早已开始意识到吴惑和自己的世界是不一样的世界,他尝试去慢慢理解,尝试去接受,可始终被一道若有若无的隔阂挡在外面。


    不对,是宗临在笼中,而吴惑在外头。


    当意识到自己与吴惑不存在于同一个世界的刹那,他感受到极大的痛苦与自卑。


    于是,宗临说道:“不,是我不如他们。他们对你来说都是活生生的存在,而我……连站在你的身边、就连妒忌他们的资格都没有。”


    吴惑眼前的场景骤然破碎,随即落下了黑幕。


    【已强制退出游戏。】


    “医生!他醒了!”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在检查他的瞳孔:“意识恢复,不过还要定期观察。”


    赵悠之握着他的手,声音哽咽:“你吓死我了。”


    吴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记得自己叫吴惑,记得赵悠之,记得学校……却总觉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他甚至忘记了住院之前发生了什么。每每想要回忆,都会觉得额头一阵巨疼。


    “你……在学校出了点意外,伤到了脑子。”赵悠之的眼神有些飘忽,吴惑知道这是他撒谎的常见表情。


    不久后,吴惑便出院了,周遭同学都投来了关心的目光,甚至那日表白的那人也来了。


    什么?表白?


    吴惑额头又是一阵发疼,随即对那人涌起了一阵莫名其妙的愤怒感。


    “你没事吧!”那人急忙问道,眼里的担心不似作伪。


    吴惑:“有事,得回去休息一下了。”


    那人:“我送你。”


    吴惑斩钉截铁地回答道:“不用。”


    吴惑的生活回到正轨,上课,考试,日复一日。


    只是偶尔,他会对着窗外发呆,总觉得自己的生活好像缺了一块。


    直到……


    【叮,欢迎来到修真online,您成功穿进了一本名为《修真启示录》的小说,系统将协助宿主完成小说剧情。】


    过往的所有的一切快速地在眼前划过,从蓉城、再到东塘、再到鬼蜮、再回到天宝阁。


    最后,落定在天宝阁上掉落地写着讯息的书本。


    吴惑下意识伸手去捡,再抬头,那原本狭长黑暗的走廊不知何时点燃起灯火,一个枯槁的老人正坐在他的面前,右手处还带着一枚古朴的戒指闪烁着莹莹白光。


    “陆云……真人?”吴惑疑惑道。


    老人笑了出声:“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有小辈能记得我。”


    老人,不对,应该说是陆云真人拄着拐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般修士以青壮年居多,面露老态者多半处于修为逸散的状态,而到了陆云这里,几乎已经与普通人无异。


    但是吴惑认得陆云手上的那枚莹白色戒指,名为“界”,是陆云的法器。顾名思义,是能够划破空间创造小世界的法器,也正是这枚戒指维持着天宝阁的上百年的存在。


    “你就是宗临日思夜想的那位吗?”陆云真人摸了一把胡子,四下观摩。


    吴惑听见“日思夜想”四字时,心头猛地一跳但他对陆云的印象不太好,毕竟能设计出天宝阁这种丧尽天良的秘境的人,能是什么善茬?


    他便有些语气不善地反问道:“宗临呢?”


    可陆云真人似乎看穿了吴惑的心思,脸上依旧带着笑意,拐杖往地上狠狠地一戳。


    只见,身旁的一扇大门兀自打开了,门内没有任何光亮,还透露出冰冷且陈腐的气息。


    “小友,随我来吧。”陆云真人说罢,便兀自走进了房间。


    吴惑迟疑了一下,但看着陆云真人陡然消失的身影,左右再无别的路可走,便连忙追了过去。


    只见眼前一晃,周遭变了景色,这是一大片竹林,周围寂静无人。


    而宗临果然就在这里,只是他仍旧在潜心练剑,似乎没注意到他们。


    吴惑连忙跑过去,却被一道透明的墙挡在了外面。


    “这是怎么回事?”吴惑连忙问道。


    陆云真人却说:“这不是现实,只不过是过往的记忆罢了。”


    吴惑似乎仍然在怀疑,毕竟无论是原著还是这一世,陆云和宗临八竿子打不着,怎么可能有宗临过往的记忆。


    “更准确来说,这是宗临存放的记忆,它一直在等你来解开封印。若算上之前的好几百世,我估计我和宗临认识的时间,比你要长得多。”陆云真人捋着胡须,目光悠远地望向透明墙后仍在专注练剑的宗临,缓缓开口,“小友,你可知,此方世界并非你眼见这般简单。在更高的层面,有一双无形之手操控着众生命运,我们称之为‘天道’。而这个所谓的天道,正是你口中的系统。”


    吴惑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掩饰了过去。


    陆云真人拐杖轻点地面:“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命中注定,纵使稍有意外,也都会被那双无形的手拨乱反正。这就是天道。所谓求得真我,去伪存真,都是天道的幌子,逼着我们去修炼,但实则我们一直身处牢笼之中。千百年来一直如此。”


    陆云的手边突然出现一个鸟笼,其中有只翠绿色的小鸟在笼子中扑腾着翅膀。


    “可宗临便是那一个变数,他与我们不同。他从始至终都明白,所有人不过是这笼中之鸟,自以为能超凡脱俗,其实也只是被更大的笼子所束缚。这一切都是骗局罢了。也正是他,愿意带头反抗这该死的天道。”


    面前的画面缓缓变化……


    第107章 真相(三) “我喜……


    “这是第几次了?”陆云真人问道。


    画面中, 宗临坐在天宝阁的书房内,一边喝着陆云真人泡的茶,一边说道:“第六次。你我认识后的第三次尝试。”


    “还是失败了?是什么让你如此执着, 像我这般当愚人不好吗?”陆云真人叹了口气。


    宗临沉默了许久, 脸上突然露出一抹淡淡地笑容:“为了名正言顺地去见一个人。”


    吴惑愣愣地盯着画面中的宗临。


    在系统给出的剧情里, 他们完全没有认识的机会, 甚至在陆云真人进入天宝阁后, 宗临才有机会出生。


    眼前的画面几乎可以说是魔幻,两个差了几百岁的人居然以平辈相处,坐在一个地方喝起茶。更为骇人的是, 宗临的回答……第六次。


    什么第六次?什么失败了?


    “宗临自降生于这个世界,似乎就有着自我意识,他大概会在二十左右的年纪获取前世的所有记忆。他说, 只要有人能成功渡劫飞升,便能突破这天道牢笼。”陆云真人解释道:“可这个世界的天道一直在阻止着他飞升。前三世,他都是飞升失败结束, 然后进入轮回。因此, 他意识到仅凭一世修为, 想要撼动天道无异于蚍蜉撼树。他需要时间, 需要将他无数次轮回所拥有的力量积累起来。于是他找到了我,并将这一切的真相告知于我。为了保证天道无法介入, 我修建了天宝阁作为彼此联络的地点, 并从此闭门不出。”


    天宝阁是宗临与陆云真人联手建造的, 是超脱于天道之外的存在,在里面没有时间或者空间的概念。因此无论宗临轮回几次,都不会影响到处于天宝阁的陆云真人,只要陆云真人不离开天宝阁便是。


    每一次, 宗临恢复记忆之后,都会进入天宝阁与陆云真人交换信息。


    吴惑心里一颤:“失败了多少次?”


    “我也来不及数了。”陆云真人看着画面中的宗临感叹道,“此子心性坚定,实属罕见。”


    吴惑突然想起来之前宗临说的那句话——“为了名正言顺地去见一个人”。


    这个人……莫非说的就是我?


    经受了无数次雷劫,灰飞烟灭,而后重新降生于世,数百次轮回亦是如此……


    就在吴惑陷入沉思时,画面中的宗临却突然说道:“可是,这次出现了问题。这一世,我晚了整整两年才恢复记忆。”


    陆云真人神情一滞:“上一世呢?”


    宗临答道:“同样是两年。”他渐渐意识到不知从何时开始,每一次新轮回之后,他恢复记忆的时间都会往后推移。久而久之,他可能彻底失去记忆,与陆云真人失去联络。


    陆云真人的眼神顿时变了。


    宗临连忙又说:“因此,我需要一个媒介,让我不得不接触天宝阁的媒介。”


    “这不可能,我还没有这般控制因果的本领。”陆云真人脸上的愁容不减,随即恍然大悟,又问道,“你心中已有办法了?”


    宗临答:“我希望天宝阁能每逢百年对外开放一次。并且,我需要一把能跨越时空、承载我记忆与力量的神兵。”


    画面再次模糊,最终停留在宗临手中的扶摇剑上。


    画面之外,陆云真人带着吴惑走动了起来。随着他的步伐,周围的场景仿佛在迎合他的解释,不断变化。


    “宗临已有人选,那便是宗临名义上的叔父,终将达到渡劫期的宗褚。而我将宗家世代相传的扶摇剑改造成一把活剑。这个不难,扶摇剑本就是一把神兵,能超脱因果。每一世,我会在宗褚下山游历时打开天宝阁秘境,并引导他进入书房,将所有的真相、宗临的谋划告知于他,并提醒他在百年后,待宗临心性成熟后便将扶摇剑交付给他,帮助他恢复记忆。”


    吴惑连忙问道:“可是,宗褚若是不信怎么办?”


    “这是一场豪赌。”陆云真人严肃地说道,“倘若宗褚不愿意相信,倘若宗褚为人并非正直,倘若因为因果律宗褚没能将剑成功交付,那宗临便只能另谋他法。可是宗褚每次都做到了。计划顺利地进行,宗临利用扶摇剑,在无数次轮回中积累力量。而后在某一次轮回里,宗临已然窥探到这天道的瓶颈,仅仅只差一寸……”


    陆云真人的语气当即激动了起来,随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却被天道察觉了。”


    吴惑的心跟着一凉,似乎从陆云真人的语气中感同身受到他心里的绝望。


    “可笑那天道,自诩能掌控万物,却也会恐惧。当它察觉宗临这个不断积累力量的变数时,便开始千方百计地干涉。它为他编织最凄惨的身世,设置最严酷的磨难,意图让他早早夭折,断绝一切成长的可能。”


    画面中,宗临年幼便家破人亡,无数次九死一生,在追杀中逃亡,面对远超境界的强敌。


    最重要的是家破人亡。


    宗褚没来得及将扶摇剑决的使用方法教给宗临便渡劫失败,早早殒命。


    而宗临在每一世轮回都命途多舛,纵使最终能成功达到渡劫期,也因为记忆没能恢复最后被时间吞噬。


    “可惜,天道还是低估了此子之坚韧。无论多么绝望的境地,他总能挣扎出一条生路。偶然的机会,他仅靠自己便悟出了扶摇剑诀,恢复了记忆,并成功进入天宝阁。”陆云真人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赏,随即转为凝重,“可是,正是这一次,让天道发现了我的存在。”


    画面中,天宝阁被强行打开,可这一次进入天宝阁的人选中混进了大批魔修。


    那一次天宝阁大开,成了仙魔大战的又一个战场,死气与鬼气不断污染着天宝阁的。虽然陆云真人拼死修复,却无力抵抗。


    天宝阁的第一至三层全部被鬼雾侵染,陆云真人也正是因此大伤元气,形容枯槁,被迫躲在第三层之上苟延残喘。


    同时,他也完全失去了天宝阁的掌控权。


    百年后,宗褚进入天宝阁,无法再靠着陆云真人的指引进入书房,自然也不知道扶摇剑的秘密,也无法及时地为宗临恢复记忆。


    可天道仍要赶尽杀绝。


    天道从天宝阁内,夺取到了关于宗临的部分记忆,并察觉到宗临心心念念的人是谁。


    一个与吴惑容貌一般无二的人物在天道的操控下降生于太华峰。


    约莫十余年后,太华峰事变,吴惑灵根被毁,同赵悠之一同入驻魔殿,成为第九殿殿主尸魔,以鬼雾为骑,索魂丝为器。


    又数年,尸魔偶然遇上家道中落的宗临,打起了修复灵根主意。


    同年,尸魔挖取灵根不成,被一刀反杀。


    “天道复制了你的存在,打造出一个个傀儡,并命令他们按照既定的剧本执行任务,在宗临最关键的时刻,给予他最彻底的背叛,让他道心破碎,心神大震。”陆云真人道,“结果便是,宗临在之后的每一世,都在亲手杀死‘你’之后陷入无尽的空虚与困惑。最终被天道的鬼雾吞噬,进入下一世轮回,他的力量也在这一次次的消耗中被不断削弱。”


    陆云真人说到这里,脸上却没有任何悲伤,说道:“可是,天道算漏了他对你的执念。那份执念甚至驱使着,在没有任何记忆,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进入天宝阁,并在铜镜中与真正的你相遇。”


    这就是宗临的前世,也是今生。


    宗临在无数次轮回中渐渐变得虚弱,系统觉得现在是时候给他致命一击了。


    因此召请来真正的吴惑,并利用“回家”作为诱饵,逼迫吴惑完成任务,妄图给予宗临致命的一击。


    倘若吴惑能完成任务,这一世成功杀死宗临,那自然万事大吉。


    倘若吴惑没能完成任务,那便任由他被宗临杀死。然后让宗临知道,他亲手杀死的人究竟是谁,也好叫他万念俱灰。


    这般痛苦足以打击宗临的求生欲,让他生不如死,让他沦为天道的养分,从而吞噬他的百世修为。


    可是……系统算漏了……


    吴惑没能真正动手。


    宗临也没有。


    仿佛横亘着无数次轮回,哪怕有着血海深仇,他们都会在某一次毫无顾忌地相知相遇。


    借由天宝阁铜镜所触碰到的一方天地,最终化作火海中相拥的两人。


    “我的使命便到此结束了。不过随着我的魂体散去,天宝阁将无法庇护你们,请你们好自为之。”陆云真人突然说道。


    “多谢陆云真人,这些年辛苦了。”吴惑这次多了几分真情实感。


    “也算是我……有所求了。”陆云真人笑着,化作了一道清风,散尽在原野。


    而眼前却陡然出现了一道身影,正背对着他,茫然地站在桂花树下——那是初见的小土坡。


    花瓣像雪一般散落,带着甜丝丝的香味。


    好似他一直站在那里,好像等了好久好久……


    吴惑的心猛得漏了半拍,当即红了眼睛,大吼一声:“宗临!”


    宗临的肩膀抖了一下,随后缓缓回过头。


    迎面一个身影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吴惑几乎是急切地喊着:“我喜欢你……无论是哪个你,陪我打游戏的你,今生的你,前世的你,无论是何时的你。”


    吴惑紧紧地锁着宗临的肩膀,泣不成声:“我……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


    还没等吴惑说完,宗临猛地掐住吴惑的脖子,逼迫着他仰起头,随后毫无章法地咬住了吴惑的嘴唇。


    吴惑有些吃疼,下意识往后一缩。


    可宗临的手并没有允许吴惑逃离片刻,但之后的动作也变得温柔了起来,用舌头舔舐着吴惑带血的伤口,加深了这久别重逢的吻。


    许久,他才松开手,眼里一片通红。


    “我……回来了。”宗临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我喜欢你,也只……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回收大部分伏笔[猫头]


    第108章 破局 只见赵悠之回……


    人间已如同鬼蜮。


    灰蒙蒙的鬼雾翻涌着, 以三道石碑为中心向四周扩散。鬼雾中潜藏着无数看不清的活物。昔日钟灵毓秀的山河失去了所有色彩,飞禽走兽皆化作石雕,被踩成齑粉。


    世界只剩下一片灰白。


    蓉城的地道入口处, 启宁峰弟子们浑身浴血, 仍在转移着幸存者。


    “快!快进去!”一个年轻弟子嘶哑地喊着, 刚将一个哭喊的孩子塞进地道, 回头便见那鬼似的雾气已飘至眼前。


    他看见那鬼雾之中足有半座塔般高大, 长得两颗巨齿的怪物,那双猩红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一股寒气从脚底一直蔓延上来。


    “师兄,快进去!”


    年轻弟子这才如梦初醒, 连忙翻身跃进里头,命令道:“关地道!”


    那怪物的脚步声愈发逼近,每一步都惊起了宛如地动般的声响, 随即它抡起手中的巨锤,以一种无可撼动之势朝他们甩来。


    数十人合力才堪堪将地道的入口合上,可还未等那年轻弟子刻下封闭咒。


    那巨锤已然将地道撕开了一条大口, 将那未来得及逃脱的修士连同那年轻弟子捣成了肉糜。


    血当即浸透了出来, 顺着巨锤表面的纹路, 一点点滴落了下来。


    ————


    启宁峰主殿内, 水镜上显示的九州大陆,如今正不断被翻滚的鬼雾覆盖, 而身后无数盏命灯如今却宛若风中残烛般颤抖不已。


    不过一会儿, 又灭了数十盏。


    傅云负手而立, 不断在主殿内踱步。许久,他才终于停了下来,背对着众人,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鬼雾蔓延速度超出预估, 现在应该撤回全部启宁峰弟子,放弃所有外围据点,收缩防线,只接引启宁峰弟子及其他宗门金丹期以上修士进入启宁峰区域。”


    落于次座的泰恒真人猛地一掌拍在面前的石桌上,坚实的石桌瞬间碎成几块:“傅云!你可是要对苍生见死不救!”


    傅云霍然转身,眼中血丝密布:“苍生?什么苍生?启宁峰的弟子就不是苍生吗?”


    紧接着,他手指颤抖地指向水镜,不过交谈了几分钟,镜中显示又一块地方被鬼雾吞噬,与此同时启宁峰命灯又灭了几盏,滴落的烛蜡如血一般,缓缓地淌了下来:“如今黄长老正赶往太华峰,宗临和吴惑掉入鬼蜮生死不知。启宁峰的诸位长老正是因为你这不值一提的仁慈被鬼雾吞噬,连灰都找不到!派遣所有弟子,从蓉城地道处接引各宗中能突围成功的人,已是我们能做的最后的事情了。这是我们必须做出选择,是毫无意义地一起去送死,还是忍痛割舍,为这片天地留下一线生机!”


    泰恒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傅云,最终颓然闭上眼。


    周舒、应有道及其他弟子都面露悲切,沉默地低着头。


    “我还有三枚鼎……”泰恒道。


    “倘若鬼雾漫上启宁峰,你又该如何?”傅云厉声打断,“还是没办法同黄长老和宗临沟通吗?”


    傅云这次问的是身旁的灵阁阁主,楚玉莹。此时她闭着双眼,双手放在一颗流光溢彩的球上面,闻言,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黄长老的位置正在太华峰,已经在鬼雾的控制区域,但是位置还在移动,只是无法沟通。至于宗临……我完全感知不到位置。”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泰恒哀声问道,“前峰主就没和你提及过解决之法。”


    关于鬼雾之事,启宁峰中的几位阁主都是知晓的。但最核心的信息都掌握在傅云手上。


    “方法……”傅云眼眸低垂了下去,声音也跟着低沉了下去,“前峰主走得早,没能将方法交给我。”


    傅云这话一出,几乎等于把仅存的希望都掐灭了。


    泰恒看了傅云两眼,突然冷声说道:“你们继续看着,出现问题立马和我们汇报。傅云,我们聊聊。”


    这整个人启宁峰,如今也就只有泰恒敢和傅云呛声,其他人都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傅云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到了室外,泰恒当即施展了静音咒:“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方法是什么?为什么不敢和众人说?”


    傅云沉默不语。


    泰恒怒骂道:“都到这个时刻了,还在遮遮掩掩!”


    傅云最终叹了口气:“是,前峰主……留下来一种方法,让我在鬼雾失控时使用。”


    泰恒:“那你……”


    傅云仰头望着远方:“名为天衍阵,是我启宁峰历代掌门以自己的灵力所筑。他能保护一方天地不受任何东西侵扰。”


    一方天地?泰恒自然听出了傅云的弦外之音,连忙问道:“只能保住启宁峰吗?”


    傅云:“鬼雾的势力太强了,目前保险起见还是只保住启宁峰的好。”


    泰恒追问:“也就是还有机会?”


    傅云停顿了一下,而后缓缓地说道:“此阵催动的方法也很简单……需要两个以上的元婴期修士护法便是。若护法的人数越多,能保护的范围越大。也就是说,仅凭你们,纵使让周舒加入进来,在这漫天鬼雾之下,也只能保护住启宁峰罢了。”


    “倘若能击碎石碑呢?”泰恒刚说道。


    “又有谁去击碎呢?”傅云淡淡地说道。


    泰恒刹那间,突然察觉到傅云话语中的不对劲:“什么叫我们?你……”


    傅云终于肯直视泰恒了:“我为阵心,心血为咒。”


    泰恒终于明白了,傅云为什么不愿意说出这个方法。


    以历代掌门以自己的灵力所筑的大阵,又岂是好相与的?作为阵心的傅云不死也该掉半条命,何况还要以心血作为咒引?


    他连忙问道:“阵心不能是我吗?”


    傅云摇了摇头:“只能是我,峰主印交给我的刹那,就只有我能启用这个阵法。”


    泰恒一时语塞,如果是其他的情况他尚且可以争取一二,可总不能叫他比傅云去死吧。


    “我并非怕死,若鬼雾漫上启宁峰,我自然会启动大阵,为大家争取时间。届时这启宁峰上下便交给你们了。”傅云淡然地说道,那双眼睛全然没有为自己将来的牺牲而有半点颤动,只是简单的、平铺直叙地解释了这个事实,“只是,机会只有一次。我不能为了其他不相关的人,赌上我启宁峰的一切。所以直到最后一刻,请泰峰主为我保密。”


    话音刚落,只听“咻”的一声。


    一道金黄色的光点拖着狭长的尾巴平地升起,毫无预兆地贯穿了整个天地。


    随即,那光点在天空中炸开,宛若开天辟地一般,悍然劈开了厚重的鬼雾,那光芒刹那间将昏暗的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是……是……太正真君!”不远处传来了归来弟子的欢呼,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有什么比渡劫大能的归来更让人心安?


    可傅云的眼里只剩下骇然:“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连忙快步走到命灯处,只见那原本熄灭已久的、放置在最高层的、属于太正真君的命灯竟点燃起一丝火苗。


    金色的箭矢在达到顶点后轰然炸开,化作万千流火,从天而降。


    流火焚烧着鬼雾,击碎了地里的怪物。


    与此同时,所有修士腰间的传讯玉简、怀中的通讯符箓,几乎在同一时刻亮起,恢复了灵力波动。


    “峰主,可以和黄长老沟通上了!”楚玉莹激动地说道。


    紧接着,一道如同古钟般坚定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在九州各处:


    “吾乃太正。”


    正如他每次出场都会说出的开场白。


    “鬼雾肆虐九洲,其依仗不过是太华、启宁、玄真三座石碑。此乃阵眼,亦是命门。”


    “只要我们将其撕碎,必能保天下众生无恙。”


    “诸位!”


    “随我一战!”


    声音缓缓消散,余韵却在死寂的人间点燃了最后的火种。可属于太正的命灯之火却就此熄灭了。


    ……


    太华峰方向,残存的山道上。黄长老一剑将扑来的扭曲魔物劈成两半,污血溅了他一身。他只来得及胡乱抹去脸上的血污,便听见了太正真君的传话。


    与此同时,身侧的腰牌也亮出了光芒。


    “黄长老。”傅云那冷淡的声音从腰牌处传出。


    “傅云你丫的就是个王八蛋!”黄长老怒骂一声,随即没等傅云开口,他已然大笑着朝周遭的修士说道:“都听见真人的话了吗?这太华峰的石碑,由我们来击碎罢。”


    ……


    蓉城,残破的城主府内。赵笙和顾清两人挤在一个狭小空间里,正是当初同殷苑一起走过的三生路。顾清握着那把佩刀也已经卷刃,握刀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幸运的是,鬼雾竟然没有侵入这里。


    “你是白痴吗?为什么找过来!”赵笙一巴掌地扫了过去,落在顾清的头上。


    随后,赵笙生怕自己声音太大惊扰到外面的怪物,连忙透过缝隙检查情况,确认鬼雾并不会向这边蔓延,这才咬了咬牙:“蓉城百姓呢?你抛弃他们了?”


    “那自然是没有,启宁峰弟子已经将他们接走了。我想,比起他们,你可能更需要……”顾清的声音渐渐变小,最后瞥了一眼赵笙,又连忙低下头。


    赵笙的气还没有消,虽然被困在这里,但好歹命是捡回来了。


    正如她所说,阎王都生怕她进地狱。


    “那个比起一个人,两个人被关起来至少能说说话。”顾清举起一只手,弱弱地阐述着自己存在的必要性。


    正常可能以为故事是顾清从天而降,把赵笙救走。


    可事实恰恰相反,顾清原路返回时,地道已经被怪物破坏了。因此,他一路上被怪物追着跑,好在他脚程不错,运气又好,竟愣是没被抓住。


    于是,即将等死的赵笙看到了被追着的顾清,一时瞠目结舌,怒气之下竟生生在鬼雾里窜起些许灵力,带着顾清一路狂奔。


    赵笙想到这里,又听到顾清的话,她竟愣是给气笑了,伸手又砸了顾清一个包。


    随即,她大字躺在地板处,呼吸着难闻的空气……这就是活着啊。


    ……


    天宝阁内,随着陆云真人力量的消失,藏书阁也蔓延进了鬼雾。


    宗临正拉着吴惑撒丫子狂奔,眼看洞口近在眼前。


    怀中传音石终于亮了。


    傅云的声音从中传来:“宗临、吴惑,听着,时间不多。太正真君以身为引,破除了鬼雾禁制。我们只需要将启宁峰、太华峰、玄真峰三处的石碑击碎便可。而后将由我施展天衍阵,就能抑制鬼雾。”


    “只、是、抑、制、而、已、吗?”吴惑再次被宗临溜成风筝,声音断断续续的。


    傅云说道:“是的,但是数以坚持数月。届时再想办法解决鬼雾。若是不启动天衍阵,我们可能一个时辰都坚持不了。”黄长老已率残部前往太华峰石碑。周舒、应有道集结了启宁峰剩下的弟子赶往启宁峰石碑。我、泰峰主和楚峰主将联手启动天衍阵。如今就剩下玄真峰了。”


    宗临低头,正好与身旁的吴惑对视在一起。


    无需言语,吴惑已然明白。他的眼神澄澈而坚定:“好,玄真峰就交给我们了。”


    声音陡然切断。


    两人毅然决然地迈出天宝阁那不断荡漾的出口。


    可出口处,没有鬼雾,没有怪物,更没有血淋淋的尸体。


    只有一个人,一个身着魔界华服的、吴惑日思夜想的身影。


    吴惑的血液仿佛刹那间凝固了,身体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赵悠之,下意识要往前走。


    可宗临紧紧钳住了他:“吴惑,那不是你的养父,那只是数据。”


    只见赵悠之回过头,轻轻地叫了声:“小惑啊。”


    第109章 必然 【宿主,好久……


    时间仿佛就此凝固了。


    赵悠之站在外头, 吴惑站在里头。


    那张总是神采奕奕的脸,如今却只剩下疲态。赵悠之没有看宗临,目光始终落在吴惑身上, 声音低沉而缓慢:“小惑啊。”


    吴惑下意识回答, 声音竟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我在。”


    可赵悠之却露出了仿佛是心满意足的笑意。


    宗临也明白到了两人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 便试图诱导道:“前辈, 鬼雾横行, 时间紧迫。还请让一让,放我们前往玄真峰。”


    赵悠之却仿佛没有听到宗临的话一般,兀自轻声说道:“小惑, 太华峰……为何会变成后来这般模样?”


    他似乎并不是真的准备问吴惑,更像是在质问自己。


    宗临站在吴惑身后,用手指在他手心里写了四个字:


    鬼雾, 小心。


    吴惑微愣,这才发现周遭的所有怪物似乎都因为惧怕赵悠之而离得远远的。与此同时,赵佑之身上似乎也飘荡着几缕鬼雾。


    赵悠之并没有等吴惑回答, 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当年太华峰, 名义上位列三峰, 实则一直是最末尾的那个。既不如启宁峰历史悠久, 又不如玄真峰人杰地灵。历代掌门不甘于现状,想要超越启宁峰、压倒玄真峰的念头从未停歇过。这早已不是目标, 而在一代代失败后, 成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 刻进了每一任峰主的骨血里。”


    这种情况宗临也是晓得的。三峰之间一直互有摩擦,明面上以仙宗自持,但暗地里还是会争抢地盘,比拼实力。


    太华峰作为三峰末尾, 自然在每次仙宗大比都被力压,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因为他们的峰主也不过是“平平无奇”的化神初期罢了。


    这种情况,直到赵元修那一代开始才得以缓解。不对,更准确来说,是赵燕和赵佑(赵悠之)横空出世之后。


    难不成,这件事情也有隐情?


    可吴惑第一反应,却想起了原主无数记忆之中的一段——赵燕从自己心腹中取出精魄,并交付给吴惑的场景。


    赵燕是如此说的:“这就是我借用外道的下场吧。”


    精魄,鬼雾,横空出世的赵燕?


    吴惑似乎已经明白了,这最强一代的太华峰峰主,是如何得来的了。


    赵悠之接下来的话应证了吴惑的猜想:“父亲在天宝阁偶然得了一道机缘。他许下重振太华峰的心愿,天宝阁便赠了一枚‘精魄’,以及一部与之配套的功法。”


    那枚精魄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力量,但它极其挑剔。整个太华峰,唯有赵燕与赵悠之姐弟二人,有资格成为它的容器。


    “你娘是峰主,她自愿担起了振兴太华峰的责任。”赵悠之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将精魄与自己的灵根相融,借助那外道法门,修为一日千里,竟在极短时间内突破化神,甚至摸到了渡劫期的门槛……这在当时也是绝无仅有的存在。”


    而赵悠之自己,则修炼了那部配套的秘籍,修为同样暴涨至化神。彼时的太华峰,一跃而起两个化神后期,一个半步渡劫,可谓是风光无限。


    赵佑和赵燕两人更是带着全峰上下在宗门大比中大放异彩。太华峰终于如愿以偿将其他两峰踩在脚下。


    而后,赵元修逝世,赵燕继任峰主,赵佑为副峰主。数年后,赵燕生下一子,名为吴惑。


    “我们都以为看到了希望……”赵悠之凄惨地一笑,“却从未想过,这从头到尾,都只是天道精心布置的一个陷阱。”


    他的目光带着痛苦与愤怒。


    “父亲取来精魄是必然!无名的潜入与背叛是必然!太华峰事变是必然!姐姐她走火入魔,众叛亲离,不得不带着年幼的你逃离太华峰是必然!甚至她临死前,将那精魄挖出,置入你体内也是必然!就连我杀掉前任魔尊,扶持你为第九殿殿主……也是必然。”


    每一个必然,都仿佛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赵悠之仅剩的理智上。


    赵悠之这些年一直辗转各处,就是为了查明事情的原委,最终却在漫天鬼雾中查到了真相。


    如今告诉他,一切都是必然,是已经早已安排好的剧本。


    赵元修挖出那枚精魄和秘籍,赵燕和赵佑才能这么快横空出世。赵燕、赵佑的横空出世,才引来无名假扮周守固侵入太华峰,诱导太华峰事变,让赵燕走火入魔、众叛亲离,只能被迫带着吴惑逃跑,并在生命的尽头,将带着重振太华希望的精魄交付给吴惑。


    吴惑因为灵根受损,不得已修炼外道,并以第九殿殿主的身份与宗临相见。


    他脸色苍白,身体微微摇晃。


    “这一切都是天意。”赵悠之看向天空,眼神复杂难明,“这一切,都在它的算计之中。我们所有人,都只是它棋盘上任其摆布的棋子,所谓的命数不过是它书写好的剧本。”


    直到鬼雾横行,修为已然攀升至渡劫期的赵悠之才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借由秘籍修炼而来的力量深处……竟悄然苏醒了一个冰冷的意识。


    那一刻,他全都明白了。


    “小惑。”赵悠之的神情忽然变了,那话语轻飘飘的,仿佛浮在天边的云彩。


    紧接着,他脸上的肌肉好似被人精心排列过,露出近乎温和、模仿着赵悠之的、但却非人的笑意,眼神也空洞得像两颗琉璃珠子。


    他用一种吴惑无比熟悉的、独属于系统的机械语调,缓缓说道:


    【宿主,好久不见。看到你在这个世界挣扎,比预想更加有趣。】


    这诡异的一幕让吴惑如坠冰窟。


    这分明是赵悠之的脸,一只眼睛已然变得古井无波,另一个眼睛却落了泪。


    “小惑,请阻止我。请……”


    【我是系统007,当前剧情已崩坏,检测为无法修复级别,确认格式化。】


    “……杀了我。


    话音未落,突生变故。


    四周的鬼雾源源不断地向赵悠之涌来。


    宗临的反应不可谓不快,拉着吴惑的手便往外跑了起来,同时单手持剑,将扑向他们的几道鬼雾斩断。


    然而,此时的“赵悠之”冰冷地开口:【执行格式化。】


    一道强大的由鬼雾凝聚而成的光束直射向宗临的后心。


    那道力量不分敌我,将周遭的无数怪物吸纳入内。


    鬼雾之中尖啸声、哀嚎声响作一片,破开空气席卷向逃跑的两人。


    随后,几乎是一瞬,那道力量穿透了宗临的胸口,擦着吴惑的肩膀击垮了天宝阁。


    若非宗临压低了吴惑的肩膀,估计已经一尸两命了。


    “宗临!”吴惑大喊一声。


    宗临的意识变得模糊,剑势一乱,嘴角溢出一道血痕,松开了抱紧吴惑的手,直直地往深渊坠落。


    吴惑更是心神剧震,他试图将手伸向宗临,可鬼雾不断模糊着他的视线。


    那些不怕死的怪物锲而不舍地扑向他。


    吴惑只得一次次击杀周遭的怪物,然后看着他们在鬼雾中重组,而后再度扑向自己。


    纵使他在鬼雾中能调动全盛的灵力,那又如何?


    “放弃吧……没用的……”


    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


    怪物突破了吴惑索魂丝的层层防御,抓住了吴惑的手臂,锋利的指甲几乎嵌入血肉。


    “这一世已经毁了,不如重来吧。”低语在他脑海响起,“反正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说的是宗临。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变得无力以至于控制不住索魂丝,眼神开始涣散,无数双手抓住了他的身体意图将他撕碎。


    要做什么呢?吴惑感觉自己的脑海混沌一片,竟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何在这里?又该去何处?


    “就这样放弃了吗?”


    有一道声音陡然在脑海中响起了。


    吴惑眼前闪过一丝耀眼的火光,但是看不清是什么,只觉得暖乎乎的。


    “还记得我答应你的吗?”


    答应什么?


    “若日后你遭遇险境,便将那一缕火点燃,吾将万死不辞。”


    东塘城,白毛山,山神,火。


    吴惑的眼神陡然变得清明,胸口燃起了一朵火焰,那火光随即将他周身点燃。


    一声啼鸣,猛地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无数怪物都为之让开了道,就连翻涌的鬼雾为这冲天的火光退避三舍。


    下一刻,整个天空都被染成了赤红色。


    燎原大火凭空而生。


    火焰之中,一头神鸟展开遮天的双翼,接住了不断下落的宗临与吴惑两人。


    随即他扶摇而上,一举穿透了鬼雾的禁锢,飞向了无边的天际。


    “多谢山神。”吴惑一边感谢,一边给宗临上药。


    宗临的伤主要是被鬼雾影响,但是终究伤及心脉,短时间不能使用灵力了。


    山神道:“恩公客气,想去哪里?”


    因在高处,吴惑能也看见无数鬼雾不断向玄真峰旧址汇聚。与此同时,一座高大的石碑屹立其间。


    吴惑:“玄真峰!”


    不会再有下一世了,结束这痛苦的轮回吧。


    “那我最后再助恩公一臂之力。”山神一举飞跃数千里,随后平稳落地,将吴惑和宗临放在玄真峰半山腰,并以大火将其护住。紧接着他的双翼一振,再次高高飞起。


    它的目标是玄真峰石碑。


    “轰隆”一声,大鸟径直撞上了那座巨大石碑。


    玄真峰石碑剧烈摇晃,表面浮现出无数裂痕,而后碎成一块一块,缠绕其上的浓郁鬼雾被火光不断吞噬。


    苍穹之中,映出一道朱雀焚天的奇观。


    ……


    “玄真峰石碑已毁,太华峰石碑已毁。”楚玉莹说道,脸上也是难掩的兴奋。


    欢呼声响彻主殿。


    可下一秒,却见楚玉莹眉头紧蹙,那双眼里写满了不敢置信。


    “齐宁峰石碑的任务……任务失败了?”


    天义山,齐宁峰石碑的所在之处。


    一名齐宁峰弟子抱着一柄刀,双膝跪在地上,脸上满是泪水。


    那柄刀,正是周舒的蚀日刀。


    他抽噎着:“周舒师兄他……为了救我……被鬼雾吞噬……死了。”——


    作者有话说:回收两道赵燕回忆杀伏笔,回收山神伏笔。


    对于赵悠之而言,最大的痛苦不是来自敌人,而是发现自己所珍视的亲情、最辉煌的过往,乃至自己所有的一切,全都是被更高意志安排好的剧本。存在的意义被彻底否定,而自己也即将沦为天道意志的化身。


    请阻止我……请杀了我。


    【在写刀子的时候,我简直如有神助啊,抱头痛哭】


    第110章 应有道 可是你和我……


    那名抱着蚀日刀的弟子哭得浑身颤抖:“周舒师兄他……为了救我……被鬼雾吞噬……死了。”


    同行的另一人三两步跨到那人面前, 一只手就将人从地上揪了起来,冲着耳朵,大喊了一声:“你说什么?”


    蚀日刀就这般从他怀里脱落, 哐当一声砸在地面。


    应有道只觉得自己的额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 嗡嗡作响。


    周遭所有的声音, 无论是哭泣、风声、亦或是远处鬼雾的嘶吼声都变得忽远忽近。他的视野里, 只剩下那柄属于周舒的、染血的蚀日刀。


    那名弟子便以更加尖锐的声音重复道:“周师兄……死了!”


    哦, 周舒死了。


    “那蠢货还是死了。”应有道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他才意识到自己竟将心里话说了出来,语调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这话立刻引来了周围所有弟子的怒视, 那目光像是要将他千刀万剐。


    “应师兄。”一个弟子忍着怒火反驳道,“我们知道您平日里与周师兄关系不和,你不为周师兄的死难过也就算了……但我们不准你侮辱他。”


    什么叫侮辱?什么叫不难过?


    为什么他们都这么想?难道自己不伤心吗?


    应有道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颊, 触手一片干燥,果然连一点湿意都没有。


    周舒死了,那个总是之前还和自己显摆、脑子似乎缺根筋的家伙……死了?


    原以为自己也应该为之大哭一场, 可事到临头他竟然流不出一滴眼泪。


    “……可是你和我很像。”似乎有谁在他耳边低语。谁, 好像有谁说过这句话?


    可周遭的哭泣与指责任却仿佛让他瞬间坠落到了那无能为力的儿时。


    应有道的眼前又出现了幼时那个小院。


    他是应家的希望,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他曾经看中了一只鸟, 只因它有一对极其漂亮的、洁白的翅膀,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很快, 那只鸟就被装在精致的笼里, 送到了他面前。


    他起初是开心的, 可抚摸到冰凉的笼子,却又问:“它为什么要生在笼子里?”


    后来,笼子确实不见了。可那只鸟的翅膀却被剪去飞羽,再也飞不起来了。


    应有道看着那只不停扑腾却怎么也飞不起来的鸟, 心里有一点点不舒服,就像被细小的针扎了一下。


    “不是已经让你心满意足了吗?”他爹是这般数落他的。


    应有道看着爹娘,没有说话。


    随即,爹便教导他不要玩物丧志,当以应家的振兴的基业为重。


    再后来,是在一个寒冬腊月。那只被剪了羽的鸟,瑟缩在光秃秃的庭院角落,活活冻死了。


    那时的应有道哭了。


    娘亲温柔地安慰他:“只是一只鸟而已,莫哭,娘亲再为你寻一只更漂亮的。”


    父亲却严厉地斥责他:“只是一只鸟而已!作为一个仙君,岂可为此等闲事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为什么不难过?”有人在质问着他。


    这句话仿佛一瞬间将他洞穿,将他从启宁峰峰主首徒的名衔之上拽了下来,跪倒在年幼的自己还有那只死去的鸟面前。


    应有道在内心里嘶吼着:是啊,他为什么不难过?


    随即,那日傅云与自己说话的夜晚突然在脑海中浮现,所有的一切都被一帧帧地放大。


    可这次,他的注意力再没有落在傅云那伤人的言语上,而是落在他的表情上。


    他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感。


    傅云站在石碑前,是在看谁?


    傅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又写满了什么意味?


    而如今,看着这群指责自己的昔日同门,应有道这才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了师父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啊。


    于是,应有道高举起手上的霜冻剑。


    “难过有用吗?”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死人还少吗?只是死了一个和我们认识的人罢了。在现在,这种事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王八蛋!”有性情刚烈的弟子再也忍不住了,挥拳就要冲上来。却被周遭的弟子牢牢抓住。


    “我们还有任务。该走了。”应有道说罢,便背过身去。


    “应师兄!”旁边一名弟子红着眼睛,喊道,“可是没有周舒,我们怎么……”


    “我可以。”应有道打断了他。


    “什么?”


    “我说,我可以击碎那石碑。”应有道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可怕。


    “可那至少需要元婴期及其以上的修为,甚至得借助化神期的力量才能……”


    泰恒领走前将一枚鼎交给了周舒,并替他强化了蚀日刀。因此,在座的所有人只有周舒可以完成这个任务。


    “我便是元婴期。”应有道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对,是化神。也可以是渡劫。只要需要,我就可以是。”


    “你疯了是吧。”众人被他这近乎癫狂的言语震慑,应有道分明就是个金丹期,怎敢在这里胡言乱语。


    “是啊,疯了又如何?”应有道冷笑一声,刻薄地辱骂道,“总比你们在这里为了一个死人哭哭啼啼来得好。你们若是怕了,现在就自刎而死吧。也好过等会儿在鬼雾面前吓尿了裤子,辱了我启宁峰的名声。”


    他手中霜冻剑爆发出刺骨的寒意,剑锋再次调转,遥遥指向远处那启宁峰石碑,一字一句说道:


    “而我,将去击碎它。”


    ……


    画面一转,启宁峰主殿已乱成一团。


    水镜上显示,前往启宁峰石碑的队伍失去联系,周舒命灯已灭,就连周舒身上的鼎也成了碎片。


    泰恒急声道:“傅云,不能再犹豫了。放弃石碑,立刻启动。”


    由于太正真君的介入和泰恒的说服下,傅云终于同意延展天衍阵,扩大天衍阵的庇护范围。


    可现如今,启宁峰石碑仍屹立在那里,源源不断地释放鬼雾。倘若这个时候还是强行延展天衍阵,效果将大打折扣。


    傅云自然知道这一点,因此没有表态。


    在他心中,守住启宁峰比什么都重要。他宁可放弃外界所有,也要确保启宁峰这最后的净土。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绝望之际,只听见一道惊叹。


    “看!那是什么!”


    只见一道耀眼夺目的流火从天而降,如同流星一般笔直地朝着启宁峰石碑的方向落去。


    那光芒是如此熟悉,蕴含着霜冻剑特有的凛冽寒气。


    “那是……应有道!”楚玉莹捂住了嘴。


    可那剑势只是区区金丹,如何撼动得了这弥漫着鬼雾的石碑呢?


    此举无疑是飞蛾扑火。


    可傅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流火,艳丽的火光仿佛染上了他的眸色,一时亮得惊人。


    青年的身影不由得让他想起了从前……


    年幼的傅云蜷缩在破败房屋的角落里,火光也同样染红了他的眸色,烧着了房屋,而他四周满是残缺不堪的尸体。


    他靠着舔舐地上不知是什么的的腐肉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后来魔修大军撤退,他稍微放松了警惕,却被一个滞留的魔修抓住。


    是许秋宛如天神般降临,救下了他。


    于是,他死死拉住许秋的衣摆,说道:“我想要报答您。”


    其实他心里清楚,他只是本能地知道这个女人无比强大。因此想借机寻求她的庇护罢了,并不是真的想报答。


    “你又该如何报答呢?”许秋笑着看着他。


    傅云没有回答,随后他便被带回了启宁峰。不过,许秋要求他靠着自己的力量登上去。


    傅云资质不佳,体内灵力也因长期食用腐肉而斑驳不堪。为了上山,他更是做出了许多在旁人看来反人性的事情,为此还和泰恒结了仇。因此,他虽然成功登上启宁峰,但仍然被各大阁主拒之门外。


    是许秋,最终力排众议,将他收入门下。


    她像修剪一根天生歪扭的枝条,用她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地将傅云抚养长大,教他道理,传他功法,将他引回“人”的道路。


    直到那一个灯火阑珊的夜晚,许秋难得喝了点小酒,眼神有些迷离。


    “傅云啊……”


    “弟子在!”傅云恭敬回应。


    他知道,启宁峰历代都必须选出一个人,进入鬼蜮深处,许秋正这次事情发愁。他也知道,每一个进去的人,再也没有出来过,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更知道彼时仙魔大战正处于僵持阶段,作为最高战力的太正真君绝不能出事,因此唯一的人选便只有化神初期的傅云和化神后期的许秋。


    傅云毫不犹豫地说:“师父,我可以替您去。”


    但许秋只是笑着,缓缓摇了摇头:“那是我的责任。”


    许久,她突然说道:“这启宁峰之后,就交给你了。”


    这一句话,成了他一生的诅咒。


    许秋没有留下祭日,因为进入鬼蜮的一瞬间她的命灯就灭了。傅云从来不会欺骗自己,便寻了一件衣服,刻下了一块无名石碑,作为许秋的衣冠冢。


    那日,他又来了。


    什么都没有带,只带了一小壶平日里她最爱的酒。


    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石碑。


    可这一切被应有道打断。


    “……但您还是收我为徒,兴许是因为我还有什么可取之处?”少年眼神带着期许,似乎希望从他口中听到什么。


    少年的眼里仿佛着了火,从他身上仿佛能看见了旺盛的企图心。


    傅云神情恍惚,心里想的却是:当年,许秋看着自己时,是否也如此时的自己看着应有道这般?


    于是,就如同许秋将那残酷的责任如诅咒般刻印在他的身上那样,他也殊途同归地给应有道施加了诅咒。


    他对应有道说:“以你的天赋,本不该入内门……可是你和我很像。”


    只是他没来得及继续补充,应有道便逃似的溜走了。


    他还想说:


    有道啊,正如你的名字,纵使你我资质平平又如何,纵使时运不在你我又如何。我偏是要硬闯,纵使焚烧殆尽于长空,亦如那坠落的流火……


    也好过碌碌无为抱憾而终!


    ……


    临近启宁峰石碑,应有道问道:“天宝阁阁主,您欠我的我愿望还能实现吗?”


    随即,应有道的周身仿佛被冰块覆盖。他能感受到自己血肉破裂的疼痛感,双手甚至因为控制不了强悍的力量而不断颤抖。


    但他仍然没有任何退缩:“我要一把斩尽万物的剑!”


    就在这时,似乎有人从他的身后伸出手,随后与他一同握住了手上的霜冻剑。剑中的光芒刹那间大涨。


    一剑劈开了齐宁峰石碑。


    “还愣着干嘛!”泰恒怒骂一声,推了傅云一把,随即与楚玉莹一同在空中结印。


    傅云这才如梦初醒,当即以剑引血,在面前的玉石上刻下咒文,随后周身灵力皆集中于手心,用力一按。


    楚玉莹和泰恒连忙调动灵力,汇聚在傅云身上。


    随即,傅云大喝一声:“启阵!”


    楚玉莹、泰恒,以及殿内所有尚存灵力的长老和核心弟子,无需多言,同时将双掌按向地面。


    “嗡……”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钟鸣,自启宁峰地底深处响起。


    主峰剧烈地震动起来,无数道白色光柱冲破鬼雾的封锁,拔地而起。随后,光柱在空中交织,勾勒出一个巨大的、能覆盖住仙宗全境的法阵。


    各处阵纹流转,以精细的准度相绞合在一起。随后,金光如同潮水般延展开来,将阵法内所有的鬼雾瞬间净化殆尽。


    天衍阵,成!


    “成了!傅云啊,成了!”泰恒喜形于色,猛的咳出血来,随即想起什么,连忙朝傅云看去,“赶紧,医修快来。”


    傅云已然白了头,满口鲜血,被众人扶持着。


    泰恒不断地往他嘴里倒入丹药,可仍是没有半点作用。泰恒当即大吼一声:“还不快来!”


    却见傅云眼神看着虚空,唇边露出一道笑意,口中喃喃道:“师父啊,我做得不错吧。”


    ……


    天义山顶,碎石之下,掩埋着交叠在一起的一刀一剑……——


    作者有话说:自嗨爽啦,有点意识流了哈哈哈哈。不知道你们爱不爱看,反正我先爽为敬[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一、回收天宝阁伏笔——天宝阁阁主说有三个人到了面前:


    第一个是何雨清,许愿一条生路。所以以自身为代价保住了蓉城。


    第二个是宗临,许愿复仇的能力。但是他的复仇可不是表面的杀掉灭门仇人,而是对抗天道,所以招来了自己的前世。


    第三个就是应有道,这里有一个大纲写了,正文没有的细节,就是应有道其实原本准备许愿让自己的资质变好,但是突然反悔了。因为他觉得,这种愿望是对他勤学苦练的背叛,纵使资质不好又如何?所以最后这个愿望被保留了下来,成了逆风翻盘的契机。


    二、关于“你和我很像”的解读——在全文出现主要有三个意思。


    第一层是应有道最开始的解读,眼里被自负与自卑填满的他,只觉得自己是靠“可怜”上位的人。他的目光主要集中在资质不佳,因此这句“你和我很像”也成了讽刺。


    第二层是应有道在周舒身死后的新解读,他终于跳开了自卑与自负的桎梏,看清楚了那天夜里的场景。他察觉到,他的师父也失去过某个重要的人,会在夜深人静中悼念着她,纵使平日里完全察觉不出一星半点。因此,应有道感同身受到这种“像”,那种藏在冷漠之后的绝望感,最后感叹:原来我们都是这样的人啊。


    第三层是傅云的初衷,文中也正面解读了傅云的人生经历,与应有道有着较高的相似度。最后一句话也阐述了傅云的未尽之意:“我偏是要硬闯,纵使焚烧殆尽于长空,亦如那坠落的流火……也好过碌碌无为抱憾而终!”


    三、关于傅云和应有道


    这里不进行人物解读,而是提及我写这些角色的想法。之前的我都很克制的不正面剖析傅云这个角色,并试图将他塑造成一个自私自利的人。相反,我用大量的笔墨去塑造了应有道,并且一直重复他们俩很像这句话,算是一种侧面描写——借应有道来刻画傅云。结果怎么样不清楚,好坏不清楚。


    他们两在我的文里都是普通人,尤其是应有道。不过他们最终都殊途同归的做了同样伟大的事情。


    应有道破坏了石碑,傅云启动了天衍阵。


    但是,他们的初衷其实很简单。


    应有道只是为了替周舒把未能完成的事情解决而已。


    而傅云只是为了履行许秋的承诺罢了。


    最后下面两章决战篇,准备大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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