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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乘舟东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风雨 吴惑突然嗅到了……


    =  吴惑几乎时一夜未睡, 身上的伤口开始疼,折磨了他一宿,直到天将明, 屋檐上的鸟儿开始啼叫, 才恍恍惚惚睡了一阵子。


    直到次日中午, 他是被似有似无的金石声吵醒了。


    一醒来, 就看见应有道就坐在房内, 他还险些以为自己睡出幻觉了,揉了揉眼睛再看。


    应有道果真坐在门口,透着敞开的门户望着门外, 阳光洒在他脚边。


    不知是不是错觉,吴惑总感觉应有道整个人都变了,身上那股谁也不服的劲陡然消失得一干二净, 整个人都显得沉静下来。


    他似乎注意到吴惑醒来,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淡淡地说道:“陈大夫来看过, 桌上有两瓶药, 一天两次, 一次一颗,按时服用。”


    说完, 他就又不说话, 呆呆地看着门外。


    吴惑躺在床榻上, 气氛甚是诡异。他实在想不出来什么人会把他们两人安置在同一个房间。


    两个人都不熟,你也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弄得吴惑是睡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平生第一次那么想念周舒, 虽然他吵了点,但是和他待在一起好歹自在。


    吴惑想了想,挣扎地爬起来,脑袋有些嗡嗡的,想借着喝水服药的由头离开这个令人尴尬的房间。


    可下一刻,应有道的目光就扫了过来,看见吴惑正在伸手够丹药,便掐动指决烧开了一壶水,倒了一小茶杯,顺便连同丹药一起递到吴惑面前。


    吴惑看着应有道这幅样子,一时没敢去接。


    就见应有道的眉头整个扭作一起,没好气地说道:“拿着!”


    那令人熟悉的不耐烦让吴惑陡然松了口气,他还以为一睁眼又穿到了另一个世界了,怎么一个一个都不太正常。


    他连忙笑着要将丹药和水接过,说了一声“谢谢”。


    但是应有道握着茶杯并没有松手,他突然问了一句:“是你打败的赤罗王吗?”


    吴惑心里顿时冒出来无数个警报,连忙摇头。


    但是应有道继续说道:“赤罗王身上的伤势有天雷的痕迹,上面的灵力来源和你的很像。宗临也说了,你独自一人将赤罗王打败,还替他在进阶化神期的过程中拖延时间。”


    吴惑一愣,宗临原来是这么说自己的吗?没有当场揭发他是魔殿中人?是第九殿殿主?


    应有道其实并不是真的想问吴惑,他心里早已有了答案,见吴惑愣神的片刻,便松了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那双眼睛里透露着迷茫的神色。


    吴惑总感觉应有道身上的沉静仿佛是在压抑着什么,不敢多说什么去刺激他,只能小口小口地喝着水,生怕这水太早喝完又没事干了。


    就在这时,应有道突然说道:“你也是,宗临也是,周舒也是,都是资质出众的人。我……比不过你们。“


    吴惑险些被水呛到,随后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争个高低呢?”


    应有道下意识要反驳,但是吴惑却继续说下去。


    “我也好,宗临也好,都是生死边缘中厮杀出来,若我们不出众,就已经死了。”吴惑如是道,“至于周舒,他是你师弟啊,你可曾了解过他的想法,他不想和你比,他觉得自己处处不如你。师兄弟之间,发小之间,为何也要争个高低呢?”


    应有道突然安静了下来,许久才回答道:“你说得对。”


    吴惑等了许久,没听见后话,但是似乎是因为聊开了些,吴惑拉着椅子蹭蹭蹭地坐在应有道身旁。


    应有道没有说什么。


    吴惑看向门外,这才发现是周舒在练刀,而宗临似乎在陪练。


    周舒用的刀法大开大合,都是以势压人,看着很唬人。


    相比之下,宗临的剑法就仿佛在豆腐里雕花,每一招每一式都极为精细,把握到位,轻而易举就将周舒的刀势以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弹开。


    这个场景很陌生,若是以前可能是应有道在练刀,而周舒坐在门口看着他。因为他认识的人,宗临和应有道都是标准的修炼狂魔,只要有一点时间都会抓紧训练的那种,相比之下周舒反倒喜欢偷懒,几乎没见他在休息时候拔过刀。


    两人的灵魂被对调了?吴惑下意识吐槽道。


    “你不去练吗?”吴惑问道。


    可就在吴惑开口的瞬间,宗临的动作露出了破绽,险些被周舒的刀背打中,紧接着宗临飞快地调整了身位,在这个过程似乎瞥了他一眼。


    “接下来,我不客气了。”宗临说罢,手中的剑势突然变化,那柄扶摇剑仿佛不再是剑,而是他的另一只手,轻巧地卸下周舒的所有防备,随后一击将周舒击败。


    看到这一幕,吴惑倒有些恍惚了,一时间竟想起来启宁峰宗临与太正对练的模样。


    “打不过你,打不过你。”周舒摆了摆手,然后看见了吴惑,便高兴得朝他挥了挥手。


    倒是宗临一直背对着吴惑,擦了擦剑,便离开了。


    直到夜深人静,吴惑正准备睡觉之时,突然听见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声音很轻很轻。


    吴惑以为是有贼人,便掏出了索魂丝,朝门口一步步走去。


    可下一刻,他就松了口气。


    是宗临。


    他没有进来房内,而是靠在门边守着,窗户纸上,借着走廊处昏黄的灯火,清晰地透出他挺拔的身影。


    那个身影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只需一眼便认出来了。


    他就那样抱着剑靠着门框,一动不动,像个冰雕,


    吴惑便躺在榻上,侧着头,安静地看着那个轮廓分明的影子,那一晚倒是睡得很安稳。


    之后每晚皆是如此,直到某一天早上,房中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身着暗紫色衣服,肩头带着两团宛如火焰的绣纹,脸上不笑却自带笑意——正是让他们来东塘城的罪魁祸首,启宁峰代峰主傅云。


    “吴道友身体如何?”傅云亲切地问道,还替吴惑端来了汤药。


    只是吴惑实在对这个人无感,但是在人家仙修的地盘不好拂他的面子,便接过汤药,公事公办地回复了一句:“劳烦峰主了,好多了。”


    说罢,傅云笑眯眯地端了一副棋:“闲来无事,怕你无聊,陪我下一盘棋吧。”


    来了来了来了,终于来了。修仙剧情几乎是必带的装逼剧情——下棋出现了。


    可是吴惑不会下棋,更不懂得规矩,一来就拿了白棋先下手为强,一颗白子直接点在正中央。


    看得傅云眉毛一挑,可好歹他阅历广,见状也只是笑了笑,手指轻轻点,落在吴惑棋子之侧,似是不经意地提起:“听闻赤罗王也是被你手刃的,吴道友凭借筑基修为,就能达到如此境界,当真是罕见。”


    吴惑指尖蜷缩,当即明白对方在试探自己:“也不是我一人所为,还有山神帮忙。”


    傅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继续道:“听闻陈大夫说,你体内灵力运转异于常人,似是用过什么催发潜能的秘法?”


    吴惑回答道:“在这个世道,每个人都要一两个方法安身立命。”


    两人一来二去,你问我答,吴惑堪称油米不进,就连棋也是下得乱七八糟。


    最后,傅云尴尬地笑道:“吴道友这棋技是师从谁家?真是……大巧若拙。”


    吴惑一时嘴顺,便答:“跟着我叔学的。”


    这话一出口,吴惑就知道不妙。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吴惑能感觉到傅云那看似随意的目光一直紧紧地盯着自己。


    “应该是舅舅吧?”傅云突然说道。


    吴惑终于明白傅云的来意,并非要真问明白他的来历,而是为了确定他与太华峰赵燕的关系。


    吴惑一笑,倘然地回视了过去。


    他会躲,只是因为怕麻烦。可如今太华峰周守固勾结魔修,他就没有理由让这个人继续舒服下去。


    “是,是舅舅。”


    傅云终于松了口气,捂着脸笑道:“你若是能直说,我就不用陪你下这乱七八糟的棋局了。”


    吴惑反驳道:“你若是能直接问,也省得我一门心思糊弄你。”


    随后两人相视一笑。


    傅云道:“周守固勾结魔修,迫害前任峰主已经板上钉钉的事。而且他还在东塘城私设暗桩,出卖信息。若是有你亲自作证,一切都会变得简单许久。此事兹事体大,要一口气连根拔起。”


    吴惑终于明白宗临和傅云这几天在忙些什么了。


    傅云说罢,便起身:“你好好休息,宗家那小子不让我来看你,我是偷偷来的,你最好保密。”


    在那之后,吴惑又在房间里待了好几天,虽然每天都好吃好喝地供着,每天都有人来陪自己。


    但是就宗临不来。


    似乎从那一天起,宗临就再也没有踏进他的房门了,自然也未曾听见一句话。


    直到有一天,天才刚亮。


    吴惑醒来之时便看见一个身影守在身旁,睁眼一看险些被吓一跳。


    “你们一个个能不能……”吴惑下意识以对待以前宗临的方式说话,说着说着又止住了。


    他心道,这可是重生后的他。按照剧情线应该已经是渡劫期,是大能,还和自己有着深仇大恨,不能这般无理。


    至少在杀了周守固,替原主和赵悠之完成最后一件事情之前……不能!


    吴惑语气和缓了些:“怎么是你?”


    宗临神色突然暗淡了下来,冷淡地说了句:“和我来。”


    说罢,给他扔了一身新的衣裳。


    衣裳上的制式与周守固之前穿的非常的像,只是领口绣着一对飞鸟——那是太华峰继任峰主的衣服。


    吴惑突然嗅到了一股风雨欲来的土腥味……


    第92章 初现 “阁主有所不知……


    吴惑打从来到这个世界, 就没有穿过这么繁琐的衣服,他平日的衣着虽然也比较讲究,毕竟多是赵悠之置办的东西, 档次肯定低不了。但那也是一套又一套往身上穿就是, 总归简便。


    可宗临带来的这身衣服, 是太华峰继任者的礼服。不仅层数繁多, 制式严谨, 有些部件在他看来简直称不上衣服,更像是一块形状奇特的布。


    吴惑秉持着“衣服能穿上就行”的中心思想,将那些布料歪歪扭扭地套在身上, 对着镜子把表面梳理平整,随后腰封一带就算是大功告成。


    宗临守在门外等了他许久,看着吴惑这一身打扮, 眉头当即一皱。


    若说以前的宗临眉头一皱,吴惑心里浮现出来的是逗弄他的想法。但现在的宗临,眉头一皱总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他面前时, 吴惑当即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宗临的眉头当即皱得更紧了, 声音听不太出情绪, 耐心解释道:“我帮你整理一下。”


    吴惑这才噌噌噌地靠近了一点点, 但仍然距离宗临好长一段距离。


    宗临无声地往前跨了一步,揪着吴惑的衣服把人拉了过来, 随后耐心地帮吴惑将衣服整理好。他的动作有力而流畅, 但指尖时不时会擦过吴惑的颈侧, 鼻息洒在他眉心,痒痒的。


    吴惑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没有站得这么笔直过,就这般仍由宗临施为。


    直到最后一个布片准确无误的挂在它原本应该待着的位置上后,宗临这才松了口气, 调侃了一句:“简直和你包扎的手法如出一辙。”


    此话一说,两人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


    直到临上马车,两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但吴惑总感觉都一道视线黏在自己身后。


    吴惑骤然回头,正好撞上了宗临还未能完全移开的视线,对方迅速且刻意地将目光移开,摆明了不想和他对视。


    “我没有给你包扎过。”吴惑说罢,便头也不回地钻进马车,果然察觉到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他忍不住轻笑一声。然而这点笑容在他看清楚马车内坐着谁时,便顿时收敛了。


    因为马车上已经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陌生人,另一个就是城主文松。


    相比于上一次见面那个在百花村众民前拔剑立誓的东塘城城主,如今的文松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几岁,鬓角发白,眼里写满了疲态。


    吴惑不由得想起了文云勋在自己面前炸成灰烬的场景,分明前一秒他们父子才刚刚谈心结束解除了些许误会,后一秒便天人永隔。


    文松听见动静,微微抬了一下头:“是吴道友啊。”


    他的声音倒是比看上去要冷静得多,但是也冷淡了不少。


    “文城主。”吴惑看着他这幅模样,一时有些不是滋味,但是又不好旧事重提,便将目光移向了在场的另一个人,“这位是?”


    “你不认识我,我倒是无时无刻不在听说你。”男人笑道,“我叫泰恒,启宁峰器阁阁主。”


    原来是器阁阁主泰恒。


    “久仰久仰。”吴惑思索着这个人的存在,书中对他的信息记载同样不多,只知道他是启宁峰资质较浅的一批阁主,但是地位超然。因为他是现存修为最高的器修,整个启宁峰上下都仰仗他与他手下的器阁,其中周舒的日蚀刀、应有道的霜冻都是出自他之手。


    有趣的是泰恒和傅云的关系。按书中记载,两人早年相识,然后一直斗到现在,已经是整个修真界都知道的事情了,虽然不至于说不和,可是但凡是傅云的意见,他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唱反调。


    不过,泰恒对傅云的两个徒弟倒是十分宽厚。


    因此,当他和傅云同时出现在东塘城时,吴惑只感觉到一丝微妙。


    “听闻你杀了赤罗王。”泰恒笑眯眯地问道,那个笑容让吴惑感觉自己像被盯上的一块肉。


    吴惑连忙摆手:“怎么可能,协助,我协助击杀的赤罗王。”


    泰恒闻言,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神色突然一正,严肃地问道:“宗临有和你说,此次前来的目的吗?”


    吴惑摇了摇头,决定装傻充愣到底:“这些天我在养伤,只是估摸着知道点。今早莫名其妙换上衣服,就上了马车。”


    “这小子,我以为他是个靠谱。”泰恒小声骂道,随后抬起头看向吴惑,眼里写满了认真,“你应该知道你穿上的这件衣服意味着什么吧?”


    “这是太华峰继任峰主的衣服。”吴惑回答得十分平静,就好像这只是一件衣服。


    泰恒又道:“你既然穿上这一件衣服,就意味着有人要脱下来。此去危险重重,日后更是有无数艰难险阻。你若是受人胁迫被逼无奈才上的马车,我便放你走就是,旁的由我一力承当。”


    泰恒语气沉重,就连一旁的文松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吴惑觉得泰恒口中的胁迫者大概是傅云。不过,早在之前,他就决定好了一定要为原身报仇雪恨,因此他迎上了对方的目光:“自然是不怕。我连许慎都不带怕的,怎会惧怕那小小周守固?”


    泰恒似乎恍惚了一下,似乎从他身上看见了另一个影子,随后哑然一笑,轻轻拍了拍吴惑的肩膀:“赵……你舅舅还活着吗?”


    吴惑点了点头。


    “你舅舅把你教得很好。”泰恒松了口气,从乾坤袋中拿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递给吴惑,并解释道,“一会儿你戴上这件法器,同我一起从后面进入……”


    泰恒说了很久,吴惑只是听,并没有打断。


    直到马车在一阵轻微的颠簸后缓缓停稳,众人才是发觉到了目的地了。


    此时的吴惑已然换了一副长相,这件法器甚至将吴惑身上的衣服都遮住了。在外人眼里,吴惑如今只是个长相普通,身材挺拔的年轻修士。


    “我先下车吧。”吴惑正准备动身。


    泰恒突然拉住了他,将一样东西递给了他:“瞧我这记性,差点把它给忘了。”


    泰恒递来的东西,正是池中剑。


    那日与许慎作战,吴惑以这把仙剑为箭矢,刺中了他的右脸,随后便不知道被扔到哪里了,如今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他手上。


    吴惑接过它,池中剑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只是剑柄处多了一条小小的裂痕,似乎在提醒着他那次战斗的存在,也在提醒着他宗临已然重生这个事实。


    吴惑将其随意地挂在身后,随后翻身下了车,又扶着泰恒和文松先后下了马车。


    只不过文松和他们点头示意了一下,便分道扬镳了。


    “泰阁主您来了。”来人衣着华贵,是太华峰亲传的制式,身后背着一柄大剑,约莫元婴修为。他似乎在门口已等候多时,神情恭敬,在看见泰恒的车驾时,立马便迎了过来。


    “是元塘啊。小策,这是元师兄,周长老门下的大弟子。”泰恒连忙介绍道。


    青策,是吴惑的新身份,他如今是泰恒门下的弟子。泰恒实力不强,但是背靠最强的启宁峰,又是修为最高的器修,说句不为过的,就算是傅云的地位怕也不过如此了。而吴惑如今作为泰恒的弟子,而且是被泰恒带在身边的弟子“见世面”,日后的地位必然不可能低。


    “元师兄。”吴惑当即就要行礼。


    但元塘连忙将吴惑扶住,脸上堆满了笑意:“师兄弟之间用得着这么客气吗?快请进。”


    吴惑这才抬头,目光落在后门匾上那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天巡司。


    昔日这象征着堪比城主的权贵,如今却显得萧条冷落了许多。


    泰恒问道:“今日是发生什么事,我和我乖徒还在外面采石,怎么就突然召集众人了?”


    元塘叹了口气,道:“阁主有所不知,昨夜天巡司监察使万金牙被人杀害,疑似这东塘城还有魔修残党的存在。师父这才紧急召集诸位,一同商议排查内鬼一事。”


    吴惑默默低下头,掩饰下眼里的锋芒。


    第93章 争斗(一) 周守固便……


    吴惑和泰恒从侧门进入, 纵使心里有所准备,还是因被奢华的排场小小惊讶到了。


    天巡司的公堂,气氛肃杀。四角的盘龙石柱支撑着足以容纳千人的场地, 天花板上嵌着无数颗夜明珠, 四壁雕龙绘凤, 排场好不夸张。只可惜现在没人有心思去关心这近乎豪奢的场地该花费多少灵石, 大家更关注今天要审判谁。


    所有位置都排满了人, 有的是东塘城本地人,有的太华峰或者启宁峰派来的弟子,还有一些是闻讯而来的吃瓜群众, 大都都安安静静地坐在远处,偶有两三声交谈,也都是些前辈高人, 大体是静悄悄的。


    吴惑刚入内,便察觉到一道视线黏在自己身上,下意识往视线的方向一瞥, 便发现是宗临。


    宗临位列主位, 作为玄真峰的代表出场。相比于其他人, 他自始至终地垂着眼眸, 只有在吴惑入场时才抬头看了一眼,不过很快又低了下去, 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于他无关似的。


    现如今他明面上进入化神期, 一举击败第四殿殿主许慎已经让他声名远扬。那可是许慎, 当年玄真峰的第三战力,在魔殿中也位列第四的存在,就这般被年仅二十的宗临击败了。


    因此他坐上代表玄真峰的尊位,以玄真峰峰主的身份突然亮相。不少曾经的玄真峰门客、残党闻讯而来, 暗搓搓地希望宗临能重振玄真峰的辉煌。


    同样位列主位的还有启宁峰代峰主傅云道人,还有另一个面容稚嫩青涩、眼神惶恐不安的男孩。


    要说是男孩,其实也未必能比吴惑宗临等人小几岁,只是周身气质像个误入大人酒席、局促不安的小孩。只此一眼,吴惑便判断出此人的身份——太华峰峰主赵可。


    要真说起来,这人明面上似乎是吴惑十里开外的表亲。太华峰是以血脉继承的,因此继任顺序从赵燕之父,赵燕,再到自己。不过赵燕死的早,自己下落不明,因此周守正扶持了一个傀儡峰主,也姓赵。


    主位之下,宗临身侧无人,赵可身侧坐着周守正,傅云身侧坐着应有道。


    再往下,分作两席。


    一席以城主文松为首,要论修为,可能除了赵可和吴惑,就属他最低。可他仍旧不卑不亢,笔直地站在公堂正中央,脸色虽疲惫而沉重,但那双眼睛却仿佛是抓住猎物的鹰。


    而他对面,另一席以清风楼楼主杜春生为首的清风楼相关人员,他们各个面如死灰,已然是认命。


    吴惑跟在泰恒身后,低着头,落座在一处不起眼的位置。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便开始吧。”周守固声音洪亮,很快打破了死寂的氛围,“昨夜天巡司万金牙在府中惨遭毒手,疑似这东塘城还有魔修残党的存在。因此周某这才紧急召集诸位,共商城中内鬼一事。”


    傅云闻言,轻笑一声:“倒是不巧,这线索刚查到天巡司,后脚万金牙就死了。不知道还以为有人在掩人耳目。”


    傅云与周守固关系不好已经不是什么秘辛,两人主要出现在一个地方,少不了相互扯后腿。


    可周守固仿佛丝毫没察觉出傅云是在讽刺他,面不改色接过话茬,厚着脸皮道:“是啊,因此我才怀疑除了清风楼外,东塘城内仍有内鬼。”


    “周长老认为是谁?”有一老者问道。


    周守国早年在仙魔大战就打开了名声。而后赵燕身死,在众人都希望他成为下一任太华峰峰主时,他却转而扶持赵可,只因不愿意破老祖宗的规定,愿一辈子为太华峰忠仆的宣言可谓是博得了不少人的好感。


    因此,只要他开口,多少还是有一大批人愿意追随。


    周守固答:“与其思考是谁,各位不如想想,此事对谁更有利吧。”


    这答案无疑直指启宁峰。


    文松安安静静等周守固演完了这一出,才缓缓开口:“凡事以证据为先,此前之事仍有疑点,不能盖棺定论。传清风楼命官。”


    说罢,一个面容憔悴的女子被两人抬了上来。


    正是李姑娘,但却不是之前那个李姑娘。之前那个李姑娘身上带着些许有恃无恐的气质,但是如今这个已然丢了半条魂,双目本就失明,双手只敢蜷着胸前,别人问一句,她便答一句。


    “你来说说,发生了什么事情?”文松问道。


    李姑娘诚惶诚恐地描述道:“我是清风楼命官,会些卜卦之术。那日来了一个客人,是个女子。这能在清风楼完成飞天仪式,且登上第七层的本事就是少数,一个月也仅一两人,因此我记得很深刻。她问我命数,我看不太透,又不好砸了自己的招牌,但观她身上的气势似有红鸾星动,便答到‘她是扶摇直上的命数,但仍有一劫未了,是情劫’。”


    作为一个卜卦者,这种答案最是似是而非。先夸人家修为步步高升,但说你仍有一劫,这劫谁都有,修士哪有没有劫数的道理。


    “你算过你自己的命数吗?”女人问道。


    李姑娘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人,是看不见自己的命的。”


    只是那位女子闻言只是笑了笑,留下一笔玉石便走了。


    一开始李姑娘还在感慨这人好糊弄,还出手阔绰,抱着玉石乐呵呵地走了。


    可没过几天,是夜。她因为被客人拖住了,晚走几个时辰,等她敲着拐杖准备离开时,却听见两人的交谈声。


    一个是楼主杜春生,另一个……是“红鸾星动”的那位。至于她为何能认得出来?全是因为此人身上的气场过于特殊,因此李姑娘只是见了一面便忘记不了。


    “阵法已经备妥,请殿主放心。”


    女人没有回答。


    杜春生再次补充道:“……从密道赶往玄真峰,不用三日。”


    李姑娘当即被吓得一身冷汗,但好险他平日里见得都是些大主顾,虽然被吓得面色苍白,但好歹端得住,就又故作镇定地敲着拐杖离开。


    杜春生见着李姑娘的动静,便打了个招呼:“李姑娘,这么晚啊。”


    李姑娘点了点头:“夜深了,楼主也快回吧。”好似完全不知道杜春生旁边还有另一个人。


    临走前,她听见杜春生说了一句:“不用担心,她是个瞎子。”


    她原以为自己能逃过一劫,但可数日后,突然传来了玄真峰被灭门的传言,再联想当夜之事,只觉得一阵后怕。


    那个“殿主”二字,怕不是魔殿殿主?清风楼居然勾结魔修。


    李姑娘得知此事可是昼夜不能寐,甚至连飞天仪式都称病不去,最终她决定收拾包裹连夜跑路。


    可也是那一夜,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李姑娘吓得东西都散落了一地,定下心去看,却发现门外无人。


    再回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便失去了知觉。


    “之后我被困在那玲珑镜中,那里伸手不见五指,没有声音,摸不到边界。只有那魔修为了扮作我的模样,才隔三差五来与我谈话。直到有一日,我看见了找到了镜面,还听到了陌生的声音,我连忙去拍镜子。可没有人回应我,再然后就是你们将我救了出来。”


    这个所谓殿主应该是魔殿第二殿殿主,无名。她也是魔殿最为神秘,且在正文中几乎没有正面描写的角色。只知道她擅长乔装打扮,刺探情报。


    而拍镜子的那一次应该就是文云勋误闯李姑娘房间的那一次。


    文云勋和另一名女子闯入了李姑娘的房间,发现了镜子的秘密,而后被无名残忍地做成人体炸弹。


    文云勋就在宗临和吴惑面前炸了。


    而另一名女子则袭击了城主府。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不仅是因为文云勋死了,而是因为从镜子中救出了真正的李姑娘。


    也不知道是故意为之,还是失误忘记,无名竟没有将李姑娘封口,仍由她将事情的原委讲出来。


    故事一讲完,全场哗变。


    有的人议论起清风楼,这座楼依靠太华峰和天巡司才建起来,是东塘城极其风光的产物,平日里不知吃了多少民脂民膏。


    而有的人则将重心转向“密道”和”玄真峰“这些字数,开始揣测清风楼是否与玄真峰大火有关系。


    文松一字一句地质问道:“众所周知,各大密道皆由各个宗门掌握,唯一例外也就是当年以何雨清为首的蓉城。请问,清风楼的楼主为何能掌握密道的行踪?”


    可周守固先声夺人,朝清风楼楼主吼了一句:“杜春生,说,你还有什么事情没有交代?当年我替你担保,朝峰主借密道,只为了运送灵石,你倒好!竟然勾结魔修。”


    杜春生被吓得脚上一软,当即就在公堂上跪了下来:“是我被魔修的花言巧语迷了眼,一切罪责在我,是我利欲熏心。”说罢,杜春生涕泗横流,大有以头抢地的架势。


    周守固适时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随即,周守正身旁的赵可似乎被戳了一下,猛地挺起了腰背:“是我识人不明,甘愿受罚!”


    吴惑冷眼旁观这几人在那里演戏,但是确实,这一层证据仍然锤不死周守固。


    清风楼组织飞天仪式由来已久,每次都需要大量的灵石,因此朝太华峰借密道情有可原。最多周守固只能落了一个“失察”的罪名。


    可周守固只负责痛心疾首,把旁边的赵可戳起来搭话,似乎想让赵可把整件事情认下。


    那么众人的想法就只会从“周守固失察”转变为“年轻峰主不堪重用,轻信恶徒”。


    周守固便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且慢……是该受罚,但非失察之过。”文松的目光狠厉,直指那个修为高自己好几个等级的周守固,“第二份证据,传太华峰周守固之徒,孟白。”


    第94章 争斗(二) “我就是……


    话音未落, 公堂的侧门再次开启。


    这一次,一身着白衫的老者快步走进了殿内,正是太华峰的黄叶黄长老。只见他步履沉稳, 眼里写满了志得意满, 而他的身后跟着一名身着太华峰内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修士。


    年轻修士低着头, 不敢直视高位上的人。


    可在看到那年轻修士的瞬间, 周守固却终于有些坐不住了:“黄长老这是什么意思?”


    黄长老虽仍归属于太华峰, 可前不久响应英雄令,已经成为现任蓉城城主。虽职位上比不是一峰长老那般风光,但好歹是手握实权, 不也比之前在太华峰被人架空来得强。


    黄长老先是向主位上的傅云、宗临等人微微颔首,随即目光直接略过了脸色发白的赵可,最终定格在周守固身上, 声音洪亮:“周长老,别来无恙。老夫今日不请自来,特为你送来一份礼物。”


    他侧身让出一步, 将身后的年轻修士完全展现于人前。


    那修士正是文松口中的孟白, 是周守固的弟子之一。


    他深吸一口气, 无视周守固那几乎要将他千刀万剐的目光, 大步走到公堂中央,对着四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随后说道:“太华峰内门弟子孟白, 今日在此举证周长老及其周长老一脉所有人, 勾结魔殿,迫害前任峰主赵燕!”


    此言一出,满场再次哗然。不说,作为亲传弟子公然指认师尊, 就说孟白口中所说之事桩桩件件都足以致人死地。


    吴惑闻言也是一愣,随后默默紧了紧手指,他一时也不知道这个动作还是来自原主的本能,还是此时此地的真实感受。


    “逆徒!口出狂言,污蔑师门。”周守固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化神期的威压如同潮水般向孟白涌去,试图让他闭嘴。


    然而,另一道更为温和、却全然不容忽视的威压悄然出现,与周守固的威压分庭抗礼。


    周守固侧目,这才发现傅云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周长老,无论如何也要让人将话说完吧。”


    随后傅云的目光又转向孟白:“若是你真是污蔑师门,则按门规乃欺师灭祖之举,除去一身修为,再关入仙牢十年。你可愿意?”


    孟白攥紧身侧的手掌,随后坚定地说道:“愿意。”


    随即第三道力量陡然介入,将傅云和周守固的威压撕开,像是宣示自己的存在一般。


    但威压的来源宗临却始终垂着眼眸,仿佛什么都没做,只是指尖在扶摇剑上轻轻一点:“继续说吧。”


    周守固和傅云皆脸色各异。


    孟白感受到压力骤减,心中一定,继续道:“弟子绝非胡言!弟子手中有周长老与魔殿往来书信,虽没有直接署名,但所用笔迹,行文习惯皆与长老平日处理事务时一般无二,且有太华印佐证。除此之外,我手上还有太华峰近十年账本,其中清晰记载着有大量灵石、宝物等物资,以‘供奉’为名流向魔殿区域。”


    太华印是太华峰的信物,在书信上盖章,就代表此事乃太华峰主张。


    黄长老当即命人将书信和账本拓本分发到众人手上。


    他还担心拓本不够大家传阅,贴心地将所有证据刻印在玉简上,投影于空中。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从太华峰运输往魔殿的多数是灵石,宝物、法器等物品,甚至还有地图。


    而魔殿送来了更多是毒物、不知名的丹药以及一些作用诡异的宝物。


    法器、地图和魔修毒物为明令禁止仙修与魔修交易的项目,虽然私下里仍然有黑市流通,但是太华峰作为三峰之一竟然公然违反。


    不仅如此,当孟白亲自拆开其中一封书信,书信的内容赫然投影于空中时……稳重如泰恒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一封书信交易的是一枚化功散,上面无疑是与魔修交易的信息,其中不仅罗列了部分仙宗的动向、防线。更是有一行小字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助你早日继任峰主”。


    ……时间恰好是赵燕闭关的时间节点。


    那日,赵燕闭关渡劫失败,走火入魔,不分敌我大开杀戒,最后被周长老为首的四位大长老联手击败。四个长老如今只死剩一个周长老。


    赵燕为何渡劫失败?原因似乎就暗藏在这化功散内。


    书信中详细的记录了化功散的功效,短暂封锁灵力,无色无味,但是如果中毒者身体尚未长全,则可能会毁其根骨。


    吴惑这具身体分明天资卓越,可为何在经历了那场变故之后就毁得一干二净,变成了得借用外力才能正常修行的存在,似乎也有了解释。吴勇,也就是原主的亲爹带来的桂花糕中就掺和化功散——那原本应该是给赵燕的,可原主贪吃,就小吃了一块。


    众人在台下翻阅着账本,议论纷纷,同时声讨声似乎愈发剧烈了起来。


    事态的发展似乎是朝着有利于他们的方向,可是周守固在最初的惊讶之后,反而迅速冷静下来。


    周守固愈发冷静,则更显得当前的场景愈发诡异。


    吴惑觉得,他必然是有恃无恐,否则不会这般冷静。台下不少太华峰的弟子,这账本若追究起来,说不定还有不少会被牵连其中的。因此肯定有人不希望周守固就这么倒了。


    就在这时,果然有人站了出来。


    “可是……”观众中有一人突然叫道,抬头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赵可,随后又连忙低下头,欲言又止地说道:“周长老又不是继任峰主。这书信倒像是写给赵峰主的。”


    随即立马有人接腔,指着孟白问道:“此言有理。你又是如何断定这书信是写给周长老,而不是赵峰主?”


    众人并没有给孟白辩解地机会,连忙说道:“联手对抗赵燕,周长老身受重伤不得已闭关养伤数年。与魔殿勾结,残害前任峰主,怎么说获益最大也是赵峰主才对!”


    孟白刚要开口。


    却见,赵可一拍椅背,直接打断了他,随后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指着说话那人的鼻子,问道:“胡说,你竟敢……”


    赵可刚骂完,随即又怯怯地看向了周守固。


    不知何时,周守固的神情已然无缝切换为沉痛与无奈。他缓缓起身,对着众人拱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老夫当真是无颜担任着太华峰大长老一职了,煞费苦心扶持峰主多年,竟是在养虎为患。”


    赵可被他这番话吓得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默认了一切。


    周守固长叹一声:“诸位也都看到了。前些年周某身受重伤,实在无力主持太华峰上下的事务,竟容许这些蛀虫掏空了我太华峰上千年基业。且容我回太华峰,严肃彻查此事。”


    他这番说辞情真意切,再次祸水东引,将所有的罪责引到了傀儡峰主赵可身上。虽然在座的各位都不是傻子,肯定知道周长老不可能干干净净。但是只要不是盖棺定论,之后周守固仍然有翻身洗白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他强调了这是他们太华峰的内务,有人勾结魔修,他必然会彻查此事。但是再怎么彻查,这外人都是无权干涉的。


    公堂之上的风向瞬间逆转。


    “我就说周长老不像那般人,当年仙魔大战他可是一人杀进魔殿,还救了不少人。”


    “竟是赵可峰主?他为何要……”


    “还能为何,为了权呗。你不想,若不是赵燕走火入魔,以他的修为,能坐上这太华峰宝座吗?”


    议论声纷纷响起,看向赵可的目光则充满了鄙夷和愤怒,众人议论纷纷,就差把赵可的底裤都给扒拉出来。


    黄长老气得眉毛都在发抖。


    孟白则是脸色极度苍白,他以为自己这番证据已然能一锤定音,但是却没想到被周守固轻而易举地撇清关系。不仅如此,这“回太华峰”四个字,似乎已经无疑宣判了他的死刑。若他不敢回,这说明心虚,证据有假;若他真回了,保不齐与天巡司那位万金牙一般下场。


    他浑身颤抖,急道:“不是的!师父他撒谎!那些事明明都是他……”


    “够了!”周守固厉声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仍是沉痛,“孟白,此事需要回太华峰彻查,必然会还大家一个真相。若是各位有不信周某的,亲自来我太华峰做客便是。”


    吴惑在下方冷眼看着这出急转直下的戏码,也终于明白宗临和傅云一致认为他必须参与的原因了。


    就在周守固以为自己能再次脱身,将这场审判引向对他有利的结局时,一直保持沉默的宗临,终于开口了:“周长老。”


    周守固眼皮子猛地一跳,转头看向宗临,不知为何,他觉得宗临给他的感觉很奇怪。他完全不像二十岁年轻人那般气盛,甚至带着点久居高位的傲慢感。


    宗临缓缓站起身,淡淡地说道:“此次彻查太华峰之事,一方面是我的主张,另一方面是一个故人的委托。“


    吴惑一笑,扫了扫腿上不存在的灰尘,缓缓站起身。


    他们甚至在此之前从未沟通过,吴惑在上马车之前甚至不清楚为何要来,要来作甚。


    可在宗临开口的一瞬间,他就知道,接下来该自己登场了。


    吴惑站起身,笑着问周守固:“周长老,可还记得我?”


    周守固脸上的表情终于凝滞了,他原先只觉得他长相有那么些许熟悉,熟悉得让人觉得危险,可在吴惑笑出来后,他终于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这不是吴道友吗?那个蓉城协助何雨清除掉阎魔,东塘独自一人解决赤罗王,年不到二十的那位筑基修士!”


    显然,吴惑这些天虽然深居简出,但是名声确实远扬了。


    “这是当年太华峰前任峰主赵燕的池中剑……”吴惑将手中的池中剑高高举起,随后缓缓地将那长剑从剑鞘中抽了出来,“我就是当年太华峰赵燕与吴勇之子,名为吴惑。”


    第95章 亮相 “我知道。”……


    吴惑的声音在死寂的公堂中回荡,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就是当年太华峰赵燕与吴勇之子,名为吴惑。”


    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间都集中了吴惑身上,更准确来说是他手中的池中剑。


    “池中剑!那是赵燕峰主的本命仙剑, 绝不会认错!难不成……真是赵峰主之子。”台下已有老人, 见着吴惑手中熟悉的剑光竟落了泪。


    这柄剑记载了太华峰的全盛之势, 在赵燕手中的太华峰如日中天。可到了赵燕之后, 太华峰就此陨落, 虽然仍然位列三峰之一,但是已然没有了往日辉煌。如今再次看见这把剑出鞘,仿佛又看见了赵燕持剑坐守太华峰的盛况, 令人唏嘘。


    “单凭一柄剑,又如何能证明身份?”有些不知道情况的看客问道。


    旁边的人当即解释道:“池中剑是赵燕的本命剑,早已通了灵识, 若非血脉至亲,谁能如此轻易地将它从鞘中拔出?也就渡劫修士能强制破除印记。”


    可是吴惑只是个筑基期,自然没有这等本事。


    “难怪……难怪他能以筑基修为做出那般事迹, 原来是虎母无犬子。”


    议论声如同潮水, 有惊叹, 有敬佩, 也有怀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吴惑和他手中那柄池中剑上。


    周守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虽然早就觉得此人不对劲, 但是他千算万算, 却没有料到竟然是本该死去的赵燕之子。可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说你是赵燕之子,可我记得其子资质聪颖,乃不世之材,若当真活着, 应该也是金丹期、元婴期这等佼佼者,为何如今你的修为如此低微?”


    “是哦,当年赵燕出事之时,小峰主就已然是筑基期了,那么多年过去了,怎么还在这个境界?”


    吴惑似乎早已料到他会如此狡辩,他并未急着争辩,缓缓走到公堂正中央,等着周遭人议论完,才开口了:“这就要从之前那枚化功散说起……“


    一语惊醒梦中人,周守固暗道了一声不妙。


    之前的书信中证明了化功散的功效,无色无味,能短暂封锁灵力,如果中毒者身体尚未长全,则可能会毁其根骨。


    吴惑如今还处于筑基期,不正应证了有人利用化功散加害于赵燕和他吗?


    随即吴惑等周遭人恍然大悟后,才慢悠悠地出口:“周长老,你口口声声说我娘亲是走火入魔,被你们联手诛灭。可我要讲的故事,可与你说的有些许不同。”


    不等周守固反对,吴惑便开始了他的叙述,他的声音温和,又异常清晰:“那日,娘亲闭关冲击瓶颈,父亲带着我前去探望,还给带了一盒她最爱的桂花糕。”


    分明不是吴惑的亲身经历,可吴惑说出来时,却能感受到原主的愤怒。


    “可我贪嘴,趁他们不注意,偷偷吃了一块糕点……不久后,我便觉得丹田剧痛,浑身灵力滞涩,还咳出了血。我和父亲说,他当即变了脸色,随后娘亲的洞府就起了火,他就不管不顾地朝娘亲的洞府里跑。”


    吴惑的眼神变得锐利:“那日我娘亲并非入魔,只是中了毒。可周长老不管不顾便联合其他三位长老绞杀我娘亲。而我虽然被一个长老护着,但是看似是护着,其实是威胁,因为一柄刀刃始终架在我脖子上。”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池中剑仿佛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发出阵阵悲鸣。


    “你胡说八道!”周守固厉声打断道,整个脸色都阴沉了下来,“满口谎言,混淆视听,诸位莫要听信此子一面之词。”


    “是不是一面之词,周长老心知肚明。”吴惑毫不退缩,“最后要不是我父亲舍命将那个挟持我的长老撞开,我才能从脱困。可是我父亲就没那么好的运气,被一棍子敲碎了天灵盖。”


    吴惑对吴勇这个人的感官无疑是复杂的,他是爱吴惑,但是不够爱赵燕。他爱吴惑爱到可以舍弃自己的一切。但是比起爱赵燕,他更爱自己的尊严。


    “失去了我这一人质,娘亲才得放开手脚,从你们手中脱困,带着我离开,只是她身受重伤,就将我一人藏在森林中,让我等到舅舅来接我。可我娘亲则亲自引开追兵,之后便……”


    “舅舅?你是说赵佑还活着?”


    时间、剧情、人物全部对上了,甚至将化功散等线索都对上了。


    众人不是傻子,早就察觉出周守固可能有问题,但是碍于没有直接的证据,不能一锤钉死。


    可如今人证也来了,还是作为太华峰名正言顺的继任峰主,前不久刚在蓉城和东塘名声大噪的吴惑。


    舆论的天平渐渐向吴惑这边倾斜,原本被太华峰压制的人开始要求由第三方彻查此案,且禁止太华峰内任何人参与调查,还仙修一个公道。


    这就是吴惑想要的目的,只要启宁峰能介入太华峰彻查,凭周长老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必不能全身而退。


    彻查的声量渐渐壮大,太华峰人也渐渐划分出新的一脉,这一脉有的是站在赵燕背后的旧势力,也有的是早已厌恶周守固独断专行的新势力,更有见势不妙的墙头草。


    可周守固在这个关键时刻,却笑出了声。


    “真可惜,我原以为这个身份挺好用的。”周守固的声音陡然变了声调,声线尖锐,分明是女人的嗓音。


    话音未落,他周身腾起了一团鬼雾,将“他”的面容和身形遮挡、扭曲,最后化形成了一个女子身形。


    “啊啊啊,是你!是你!”李姑娘捂着耳朵尖叫道,虽然她看不见,但是她能够感觉到女人的气息,也能听清楚女人的声音,“啊啊啊!她来了。”


    这一异动,已然昭示着此人的身份,魔殿第二殿殿主无名。


    无名轻笑一声:“周守固,一个平平无奇的二等修士,仅经历一场仙魔大战一夜成为太华峰长老,化神后期的高手。你们却从来未曾怀疑过他的真实身份。这些年,看着你们这群所谓的正道修士,在我面前毕恭毕敬,背地里为了权力斗得你死我活,可真是有趣得很呢。”


    公堂之上,瞬间炸开了锅。


    “无……无名?”


    “那真正的周长老呢?!”


    “哪有什么周长老,一直都是我。”无名手指轻柔地在空中一点,周身的鬼雾就仿佛她的另一双手,化形为一柄刀刃径直切向了一旁的李姑娘。


    “所有人出去。”傅云大吼一声,揪起李姑娘便甩到一边的启宁峰弟子身上,随后连忙拔剑去挡。


    傅云与那鬼雾连连交手数次,周遭地动山摇,石柱倾倒,奢华的排场转瞬成为了一场空。


    可傅云作为化神后期,在无名手上竟落不着好。


    无名甚至没有亲自动手,仅仅驱使着鬼雾不断与傅云交战。傅云就隐隐有败退的迹象,不一会儿便无名的魔气刺中心脉,随后一个翻身摔在了石柱上。


    “宗主!“


    “师父!”


    众人一阵惊呼,连忙手忙脚乱地接住倒下来的傅云。


    这时,宗临终于出手。


    只见他仅凭一己之力就介入了化神后期的争斗,随后扶摇剑上逸散出剑光。


    无名早就知道这把扶摇剑的厉害,连忙撤回鬼雾,随即周身魔气轰然爆发,如同黑色的潮水瞬息间席卷而来。


    魔气燃烧起黑色的火焰将两人逼退。


    “她的修为不对劲!”吴惑当即察觉到这一点,原书里无名的设定只有化神中期,竟是宗临和傅云两人轮流应对都无法轻易对付。


    就在这时,无名笑了。


    “不好!结阵!”傅云反应极快,厉声喝道。


    泰恒当即一跃而上,手中托起一个青铜鼎,鼎中铺开了一道巨大的防护法阵。


    然而,无名的速度比他们更快的。


    人群之中,有的人突然在奔跑中停住,随后茫然地四处张望。


    “还不快跑!”文松只是金丹期,如今的场面已然不是他一个小小东塘城主可以把握的,他能做的就是立马疏散人群。


    可眼前这个人诡异非常,不仅没有跑,甚至还妄图拦着别人,身体上隐隐冒出青黑色的血管。


    就仿佛……


    文松瞳孔一缩,当即拔剑就要将人当场击杀。


    可是来不及了。


    无名仿佛在戏台上表演一般,满脸喜悦地张开双手,掐动着繁复的指决。


    刹那间,四周传来了剧烈的轰鸣声,那数十个原地停滞的人瞬间炸成了血雾,仿佛在无名身前身后扬起了绚丽的火焰。


    就如同那日那位不知名的妓女,闯入城主府中,炸了文松一脸的血。


    宗临已然出现在吴惑面前,将他牢牢护在怀里。


    吴惑微愣,看到此情此景,想起的却是许慎那回宗临护住自己的场景,连忙着急地问道:“你没事吧。”


    宗临已经不是元婴期的宗临了,这点火焰对他只是毛毛雨。宗临本想回答“没事”,可看见吴惑着急的神情,原本即将出口的两个字当即被咽了回去。


    吴惑连忙要检查宗临的身体,宗临也任由他施为。


    无名在血雾后慢慢走了出来,似乎有些嫌弃着刺鼻的血腥味,捂着口鼻,道:“宗小峰主,你还不知道吧,你身后那位……”


    宗临终于按住了吴惑伸向自己的手,将他牢牢护住身后,沉声道。“我知道。”


    无名似乎没料到宗临的回答,本意图挑起两人的争端,却没想到宗临早已知晓。但她思来想去,又道:“你知道?那你肯定不知道他舅舅……”


    “我也知道。”宗临立马截住了无名的话。


    无名脸色终于变了:“那你为何……”


    宗临道:“与你何干?”


    吴惑被这没里头的一问一答逗笑了,最后好不容易端住,便问了一句:“所以,勾结魔殿、镇压我娘亲的其实是你是吗?”


    无名将目光移向了吴惑:“挺可惜的,尸魔……原本我并不想要你娘亲的命,我只是希望你娘亲也一同入魔的。只可惜她在自己和你之间,选择了你。”


    第96章 现时 可那魔气岂止一……


    反派死于话多, 但是无名显然不是这样。纵使是说话的过程,手上的招式也丝毫没有松懈,且招招直指吴惑。昔日繁华的天巡司, 如今只成了尸横遍野的绞肉场。


    仅靠泰恒的防护鼎并不能护住所有人, 更不提对手无名还是高他一整个段位的魔修。


    “快想点办法!”泰恒高声吼道。


    宗临仍抱着吴惑不断躲避, 强大的魔气不断擦着他们的边炸开。


    吴惑被抱在怀里, 一动都不敢动一下, 生怕自己一动就会影响到宗临,只透过宗临的肩膀,看见身后的一切。


    无名的模样已悄然发生改变, 额头露出了象征魔化的犄角,本就苍白的皮肤内透露着青黑色的血管,尤其那双眼眸已然被染成了全黑, 周围有两道气流在盘旋:一道是红色,为魔气;另一道是深灰色,是鬼雾。


    不知道她用了什么秘术, 她正在失去了作为人的特征, 修为还在提高。


    “你就只会一味地躲吗?”无名的声音变得格外尖锐, 环绕在周身的两道气流渐渐汇聚在她的手中, 聚拢成一个黑色的球,随后被无名一掌捏碎。


    尖啸声与撕裂声齐鸣。


    黑色的碎片化作无数道利刃, 铺天盖地而来。


    泰恒的防护鼎终于顶不住了, 裂开了一道细纹。泰恒附身吐了一口鲜血, 随即不顾自己的伤势,从袖中再扬起一枚玉如意。


    玉如意一瞬间撑开,将余波尽数化解。


    与此同时,宗临将手上的扶摇剑运转到极致, 才堪堪将利刃扫开,身上或多或少被魔气划伤,血当即流了出来,滴落在吴惑身上。


    可他偏偏能保护得吴惑连魔气的一点边都没挨着。


    吴惑错愕地看着他,似乎十分不解宗临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是应该想杀……”


    还没说完,宗临似乎察觉到他想说什么,眉头当即一皱,厉声打断了:“闭嘴。”


    吴惑看着宗临那副神情,一时哑然。


    那是几乎带着些许愤怒与慌张的表情,就仿佛看见那日里他落荒而逃,可每到夜里却仍然固执地守在门外的场景。


    吴惑不明白宗临究竟想做什么,若是作为重生的宗临,知道他所作所为,应该是愤怒得想杀了自己。


    可却偏偏护着他周全。


    “你能对付他吗?”吴惑问道。


    宗临终于正眼看他了,只不过那眼神写满了挫败:“不能。”


    随即他生怕被看轻了似的,连忙解释:“虽然我灵魂有渡劫修为,但是这具□□实在有些不堪大用,只能达到化神期后期水平。”


    吴惑闻言就有些不爽了,皱着眉头瞪了他一眼。


    宗临见状反而变本加厉,故意补充道:“这具□□修为过分低下,无法容纳我全部修为。”


    “那你还……强占,大可不要这具身体。”吴惑喃喃道。


    “真以为是我想啊,若非他不堪大用,若非那日你们被逼入绝境,若非他苦苦哀求我,我也不会接纳这软弱不堪的身体。”宗临骂道。


    吴惑一愣,眼里的神色终究淡了几分。


    宗临当即察觉到吴惑的不对劲,连忙换了话题:“而且我觉得不对劲,傅云就算实力再怎么差劲,也是化神后期,不该在面对无名时这么快就败下阵来。而且,我与无名过招之时,能明显的感觉出:我的招式仿佛被她看穿了一般。就仿佛,她提前知道我要做什么似的。”


    【滴滴滴,叛徒无名利用鬼雾和飞天仪式,吸取修士修为,违背世界线剧情,报错,报错,严重失误。】


    【自动获取新任务。请击败无名,为系统夺取最后的精魄(3/4),奖励:系统权限解锁、通关秘籍。】


    久违的系统提示声在吴惑脑海中响起,但这次吴惑的眼神陡然亮了起来。


    通关秘籍!


    吴惑点开系统界面,甚至能看见“通关秘籍”中写的说明内容:获得一次直接通关的机会。


    吴惑的眼里陡然燃起了斗志,仿佛死灰复燃一般。


    虽然本能的觉得系统有问题,虽然直觉上不能让系统收集起全部精魄,可是管他呢?能通关就行,之后的事情已经不归他管了。


    并且系统的提示,无疑给了吴惑提示。吴惑终于能将飞天仪式、周守固和无名联系在了一起。


    由于这是系统任务,系统也十分慷慨地将飞天仪式及其相关资料送给吴惑。


    所谓飞天仪式,根本不是帮助修炼的仪式,而是夺取修士灵力滋养自己的邪术。而且灵根资质越好,提升效果越强。


    那日,宗临和周舒都参与了进去,一个是极品天灵根,绝无仅有的资质,另一个也是极品金灵根,万里才能挑一,因此假扮成周守固的无名汲取了两个顶级的灵力,一举突破了修为桎梏,来到了化神后期,并勘破了将精魄与魔气融合,让精魄彻彻底底为自己所用的办法。


    而宗临出现的“招式被看透”的情况也绝非子虚乌有。


    所谓鬼雾,来源于鬼蜮。传闻鬼力能超脱时间,因此无名借此修炼了占卜一道,能提前预知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不过这个预知的效果比较有限,她只能短期预知并不能预知太长跨度的事情,并且这个预知必须是主观上的感知,超过认知的情况是不能被预知。因此在公堂对峙,无名才会被他的出现打了个猝不及防。


    也就是说,现如今的无名有两个致命的破绽:


    其一是精魄,因为系统才是精魄的正统,所以当系统足够靠近无名之时,就能将她最大的依仗吞噬。届时精魄消失,无名无法控制鬼雾,而她又强行将鬼雾与魔气融合,因此就会出现反噬。


    其二是预知时间的漏洞,短期预知且不能超过认知。也就是说,无名对于吴惑这个存在,亦或是系统这等高维的存在是无法预知的。


    想清楚这些,吴惑当即有了一个打算,虽然自己可能有些危险。


    “放我下来,我有办法对付她,你只需要帮我拖延时间。”吴惑拍了拍宗临的手臂。


    可宗临除了眉头一皱,好似没有听到一般。


    吴惑便有重复了一边:“快点,我有办法!”


    “不行。”宗临这才吝啬地回复了一句,却没有半点放人的意思。


    “喂!我都说我有办法了!”吴惑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你这样瞎晃悠,要晃悠到什么时候!”


    宗临抿着嘴唇,没有应声。若是全力与无名对抗,倒不至于不能与之一战,但是他担心的是吴惑。虽然知道吴惑不似看上去那般脆弱,手里也有自己的底牌,但是仍旧不放心。姑且不说与许慎全力一战之后,被掏空的身体要多久才能恢复,就说他每次出手,最后都伤成那副体无完肤的模样。


    宗临实在不愿意再看到了。


    可正是这片刻的分神,给了无名可乘之机。


    一道凝练的魔气仿佛一条潜伏已久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绕过了宗临织开的剑幕,张开巨口迎面朝宗临扑来。


    “小心!”吴惑瞳孔骤缩。


    宗临察觉到时再想完全避开已来不及了。只见,他猛地转身,试图牺牲自己的左手去硬抗。


    那魔气的獠牙瞬间咬穿了宗临的左手。宗临发出一声闷响,强行将喉间翻腾起来的血气咽下,调动扶摇剑将那魔气辗碎。


    无名终于抓住机会,岂会这般放过他。紧接着迎面释放出另一道魔气,紧追着宗临的落点。


    宗临落地时立马持剑防御,扛着魔气好不容易让其偏移了方向,魔气贴着他的脸划开了一道血痕,可随后他也难以平衡自己的身体,抱着吴惑摔在地上。


    可那魔气岂止一两道,趁着宗临后防空档,无数道魔气朝四面八方掉头,转而向他刺来。


    第97章 现地 那句话仿佛是最……


    宗临连忙将吴惑推了出去, 以扶摇剑硬抗。


    被推出去的吴惑在空中轻巧地翻身落地,回头正看见宗临袖口被撕破,露出的伤口正汩汩流出带着魔气的黑血, 心头一紧,


    “低头!”吴惑朝宗临喊了一声。他没有丝毫停顿, 索魂丝凌空扬起, 双手快速结印, 体内的鬼雾被释放出来。


    鬼雾中化身出无数手持兵刃的阴兵,替宗临将袭来的魔气一一挡下。


    无名一愣:“鬼雾?传言竟是真的。”


    “尸魔!”不知内情的人纷纷惊讶地说道。


    宗临眼神一暗,他不愿意让吴惑出手的原因, 除了不想让他受伤,还有就是不希望吴惑的身份暴露。


    却不想吴惑听见惊呼声,没有任何被发现的慌张, 反倒是嘲讽道:“被仙宗逼入绝境的人被你们所谓‘名门正派的大长老’逼得入了魔,很意外吗?”


    一句话竟叫人羞愧地低了头。


    吴惑没空去管他们,反正现如今任务已经快完成, 他一心只剩下那本通关秘籍, 因此他们是惊讶是羞愧又与自己何干?


    吴惑问系统:【只要靠近一定范围, 你就能将精魄收复是吗?】


    系统:【没错。】


    虽然吴惑和系统之前闹了些许不愉快, 但是面对共同的利益时,双方还能开诚布公地联起手来。


    吴惑的鬼雾是鬼蜮之物的特攻技能, 因此无名的攻势若是携带了鬼雾, 必然能被他化解。吴惑便将鬼雾的能力加诸在宗临的身上。


    宗临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回头瞥了他一眼,在确认吴惑并不是在硬撑后,连忙欺身而上,对无名展开压制。


    “你要怎么做?”是傅云, 不知何时他已经落在吴惑的身后,替吴惑将袭来的魔气挡住。他如今脸色有些苍白,应该是失血的后遗症,但他毕竟是化神后期的修士,只要稍作调理还是能出手。


    “我是尸魔,你就这么不避嫌?”吴惑反问道。


    “我连你舅舅都见了,还用避着你?”傅云说道。


    吴惑盯着傅云看了几秒,但从傅云这张铜墙铁壁的脸上确实看不出半点情绪,但如今他能用的就只剩下他了,便说道:“我需要一个机会,能靠无名的机会。”


    傅云:“与鬼雾有关?”


    吴惑有时候很讨厌傅云这种机敏的洞察力,但这个时候无疑给他省不少事情。


    “那我带你进去。”傅云突然安静了下来,似乎在和其他人千里传言。


    紧接着一旁的泰恒突然切换了新的法器,同样是一件鼎,但是着鼎上刻画着一只衔尾蛇。那对蛇瞳似乎逸散出奇异的光芒,转眼间四周漫天黄沙。


    傅云解释道:“那是泰恒的成名法器四象幻境鼎,可以形成幻觉干扰视线。无名有预知能力,在看见你的瞬间他可能就知道你要做什么?”


    显然傅云也观察到了这一点,方才短时间地交手只是为了摸清楚无名的底细。


    而四象幻境鼎就是他的破解之法。利用四象幻境鼎营造出虚虚实实的假象,让无名频繁预测出时而正确时而错误的未来,从而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


    就在这时,傅云一把将吴惑提了起来:“之后你千万要向宗临替我求情,是你逼着我让这么做的。我先答应我。”


    “那是自然。”吴惑腹诽道:之后我都走了,你们爱怎样怎样了。


    另一边,无名不是浪得虚名的修士,纵使不使用鬼雾,仅根据提前预知的能力也足以应对宗临。


    宗临空有一身力气,每次出招都仅差一寸,此消彼长,这幅身体的体能也开始下降。


    无名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正要乘胜追击,给予宗临致命一击,却猛地感觉脚下一滞,无数黄沙向他席卷而来。


    眼前的宗临凭空消失了,她怒而一挥手,磅礴的灵力当即逸散开来,将周遭的黄沙扬起数千米。


    下一秒,无名预知能力再次提醒着她,傅云将会在黄沙落地的瞬间持剑迎面向他刺来。


    仅是慢了数秒,现实中傅云果然一剑刺来。


    无名连忙避开,反手便是一掌,可却仅仅只是击中了一抔黄沙。


    幻觉?


    随后,她察觉到背后闪动了一道寒光,是宗临的扶摇剑。无名连忙去接,这次虽然不是幻觉,可不一会儿,宗临又被黄沙淹没了。


    就这样,时而是傅云出手,时而是宗临出手,有时是幻觉,有时是真身,又有周遭漫天黄沙作为隐藏,无名的每一次出手都会被轻飘飘地化解。


    想打消耗?


    无名嗤笑一声,紧接着身后的鬼雾与魔气大盛,这些年来他吞噬的灵力不计其数,若是想打消耗战,无疑是痴心妄想。


    可下一刻,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以极快的速度迎面向他冲来。


    是吴惑。


    无名迟疑地片刻,是幻觉吗?


    吴惑因为当年的桂花糕失去了根基,几乎已经是半个废人,若不是赵悠之借助外道,将灵力吸纳在他体内,他根本不可能能成为魔殿殿主。


    如今,这般出现在自己面前,是幻境?还是诱饵?


    与此同时,预知到的画面却是吴惑一掌打在自己身上不痛不痒的场景,无名因此被吴惑吸引了注意力,被傅云偷袭得手,再然后就是宗临扶摇剑登场。


    原来是这样,利用吴惑的幻觉吸引他的注意力,实际上是为了隐藏傅云和宗临的小动作。


    无名嗤笑了一声,转而开始吸纳灵力,防备身后的傅云,丝毫没把眼前的吴惑放在眼里。


    就这般被吴惑朴实无华的一掌打在了她的肩上。吴惑笑道:“你真可笑,对我都不设防吗?”


    “什么?”无名终于反应过来方才那人正是真身。


    可待她想要将吴惑击杀时,那人已然消失在漫天黄沙之中。


    就在她急于击杀吴惑的一瞬间,傅云悍然出手,手上的剑击碎了无名腰间的防御,划破了她的□□。


    无名又惊又怒,反手一掌将本就有伤的傅云送下去。


    黄沙时间结束,吴惑站在远处,笑着朝无名招了招手:“就是现在!”


    宗临不知已然准备了多少,眼神上是少有的凶光,扶摇剑发出一声清脆的长鸣,笔直地朝无名砍去。


    无名一开始还满不在乎,因为她有预知能力,她能非常轻巧地避开宗临的剑。可直到那剑势即将落在自己头顶时,那预知的场景都没有显现。


    她周身流动的鬼雾也骤然变得凝涩,开始分崩离析,甚至隐隐有反噬其主的迹象。


    无名连忙手忙脚乱地避开了攻势,可还是被宗临一剑砍伤了肩膀。


    紧接着宗临乘胜追击,没有再用繁复的剑招,而是将所有的力量、都凝聚于这一剑之中,化作一道极快的剑,直刺无名没有防护的腰侧。


    无名仓促间调动魔气抵御,可过于依赖预知让她对宗临的剑招出现了误判。


    剑锋划开血肉,精准地划破了丹田。


    无名的目光刹那间与吴惑对视,仿佛看见太华峰上的赵燕,一般无二的眼神,似乎带着些许悲悯。吴惑肩膀上似乎有一只魂体,正咀嚼着一枚精魄——是她体内那枚。


    只听见“咔嚓”一声,那只小猫咬碎了精魄,亦如无名被划破的丹田。


    “啊!”无名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强大的魔气与鬼雾如失控般在丹田中翻涌,整个人炸成了血雾。


    亦如她喜欢将他做成人肉炸弹,如今她也体验了一回灵力暴动而炸开的感受。


    现场一片狼藉,魔气缓缓消散,只留下残破的公堂和惊魂未定的众人。


    “打赢了!”泰恒强行介入化神后期的战场,并且一次战斗就碎了他三个法器,实属强弩之末。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收取精魄(4/4)。所有关键碎片已集齐……开始整合……】


    吴惑有些疲惫地问道:【通关秘籍呢?】


    系统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就在你的身后?】


    “吴惑!别动!”宗临惊恐地叫道,随后不顾伤势,猛地向他飞奔而来。


    “吴道友,千万别动!那是鬼蜮,一旦入内,九死一生!”傅云道,但是因为被无名一掌又伤到了心肺,才刚说完,便吐了一口血水。


    吴惑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后不知何时,竟张开了一道门,门内涌动的气息竟与鬼雾一般无二。


    系统的声音似乎带着笑意:【宿主,你只需要后退一步,就能回到你想要的现实。】


    原来是死啊……所以系统的意思是,只要他后退一步,就能在这个世界死去,然后完成任务,回到他想要的现实吗?


    地动山摇,三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凭空出现了太华峰、启宁峰和玄真峰旧址。


    天空彻底暗了下来。


    周遭只余爆炸之后星星点点的火光,宗临不顾伤势猛地向他飞奔而来。


    现时现地,亦如那时那地。


    蓉城之时,他也是不顾一切朝自己飞奔而来。


    吴惑望着宗临,脸上带着眷恋的笑容,随后轻声说道:“宗临啊,其实我挺喜欢你的。”


    那句话仿佛是最后的告别一般,似乎只要说完了他就可以就此解脱了。


    第98章 可能 那都是我,是做……


    仿佛回到那日熊熊燃烧的大火, 鲜血从吴惑的额头染红至他的脖颈,那双明媚好看的眼睛也已然涣散了。


    他再低头,扶摇剑已然刺穿了他的心脉, 鲜血源源不断地向他涌来, 将他覆盖、收缩, 逼得他不能呼吸。


    不知何时, 吴惑竟睁开了眼, 直勾勾地看着自己,问道:“你……何时才准备杀我呢?”


    宗临猛地从噩梦中醒来,这才发觉自己竟在文松的书房中睡着了。


    文松痛失妻子, 闭门不出。府中上下没有一个人能顶上去,太华峰的人信不过,启宁峰的人不能用, 便由宗临代行城主职务。因此这些天,宗临白天要调查周守固及其同党,夜里还要处理东塘城上下的杂事。累极了, 便不小心睡了过去。


    书房的窗户没有关, 穿堂风席卷着珠帘伶仃作响, 竟是睡了一宿。他连忙快步赶回吴惑的房间。


    仅仅一门之隔, 宗临便听见周舒与吴惑的交谈声。


    “你是没看见那个眼神,像要杀人一样……我何时见过这种场面, 脚差点就软了。”周舒似乎在复述事情的经过, 绘声绘色地描述起他将吴惑抱回城主府的那一幕。


    只是周舒的用词十分血腥, 听得宗临牙痒痒,恨不得把周舒揪出来打一顿。


    且不说自己候在吴惑身边这么久,就盼着他醒来能第一时间看见自己,结果自己不过是不小心睡过头, 就被周舒摘了桃子,还被这般添油加醋地诽谤。


    吴惑:“那他现在……”


    宗临心神一紧,等着吴惑接着问下去。


    可不曾想周舒这个二愣子竟转移了话题。


    宗临险些就推门而入把周舒的脑壳掰下来当球踢,好在吴惑接下来的话拯救了他。


    “宗临怎么样?”


    宗临的心猛地提了上来,心里涌现出的是被人记挂的欣喜。可下一刻,他便意识到,吴惑问的宗临并不是自己,而是那个会为他歇斯底里,为他放弃自己身体的宗临。


    想到这里,宗临的心猛地低沉了下去。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分明之前还在和那个毛头小子大放厥词,说一定会把吴惑杀掉,事到临头了,反而不敢动吴惑分毫。不仅不敢,还这般本能地护着,本能地期待他醒来。可他就像个小偷,鸠占鹊巢了别人的感情。


    以至于,夜深人静,所思所想所梦也皆化成了形形色色吴惑的模样。


    是因为另一个自己还没有消失,所以自己的情感被完全影响了吗?


    还是因为自己仍然喜欢着他。


    “我在感情方面虽愚钝,但是在乎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我还是很清楚的。宗师兄这些日子想必是怕极了。”


    宗临靠在门框,听着周舒的话,头一回陷入了迷茫。这些天的他在别人眼里……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宗师兄?”周舒出来了,见到宗临当即满脸喜悦地说道,“吴惑如今清醒过来,你快去看看吧。”


    可是宗临没有动,只是呆呆望着外面。


    “宗师兄?”周舒见宗临没有动静,便下意识又叫喊了一句。


    宗临这一次回应了,但仍旧没有看向周舒,问道:“我这些日子究竟是何模样?”


    周舒一愣,但很快便明白了宗临在问什么,下意识看向身后的房门,果真察觉到宗临的灵力。


    宗临布下了静音咒,两人的谈话吴惑是听不见。


    周舒便答:“我师兄年幼时有一只爱鸟,长得雪白,平日里爱惜得很,可有日冬天,家中下人忘记将笼子从窗外收进来,那只鸟便冻死了。”


    宗临似乎有些不解,转头看向了他。


    周舒笑道:“宗师兄与我师兄那会儿的模样很像。”


    “所以,只是养了一只好看的宠物?”宗临又问。


    周舒摇了摇头:“不,您比师兄更情深义重。这些天,但凡与吴惑有关的事情,您必亲力亲为。我们都担心若吴惑有个三长两短,您也会随之去了。”


    宗临顿时如遭雷击般愣住了,随即甩了一句“胡说八道”便跑开了。


    结果,原本是想见吴惑一面,这一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当天下午,傅云来寻他。


    宗临真身归位之后,本该一跃而上成为渡劫期的。可一来因为宗临这幅身体实力有限,二来他出手收拾许慎耗费了太多灵力,因此便暂时把实力卡在化神后期这个阶段。


    别人可能看不出深浅,但是傅云一眼便看出了宗临不对劲,几番试探之后,便直接捅破了窗户纸。


    宗临直言自己的来历,并主动提出合作扳倒周守固。


    “似乎有什么事情困扰到宗道友。”傅云坐在宗临的对面,面前只有一壶冷茶,可傅云似乎毫不在乎宗临的怠慢,自顾自用灵力将茶水煮热,然后给自己倒了一壶热茶。


    宗临:“有什么事情直说便是。”宗临对傅云的印象还停留在自己的那个世界,是个智多近妖,但是慧极必伤的前启宁峰峰主。如果以曾经的宗临来看,如今的傅云无疑是前辈,可如今的自己成为仙首多年,论年龄,傅云可能没比他大多少,因此他也就没多客气。


    傅云叹了口气:“本该和你下盘棋的。”


    宗临:“我们玄真峰没有这种繁文缛节。”


    傅云清了清嗓子:“近日来,我们找到了两处有趣的线索,一个来源于周守固的亲传弟子,他暗自向我们投诚,宣称手里有周守固多年与魔修交易的证据,并要求我们保护他的安全。另一个线索有关天巡司,资料上显示天巡司与清风楼有大量资金往来,而且天巡司监察使万金牙还有一个隐藏的身份,那就是前宜城的副城主。”


    宜城是玄真峰的地盘,是一处小型关口,虽比不上蓉城地位超然,但也以固守了东南大片疆域。


    当年玄真峰大火之后,玄真峰地界彻底失去了仙宗庇护,在一场又一场的战役中可谓是节节败退。仙宗一致决定,收缩战线,退守至宜城以北。


    可就是这个决定,导致玄真峰地界彻底沦陷。


    因为宜城是被以不费吹灰之力拿下的,甚至连撤退的兵力,启宁峰的援军都没能赶上城破的速度。一直以来,傅云都怀疑此事是有内鬼透露了消息,甚至怀疑到了蓉城城主何雨清头上。可如今找到了新的线索,万金牙与清风楼、宜城皆有关系,细查下来说不定能找到更多有利的事情。


    宗临隐隐觉得,宜城丢失和万金牙有关。


    “说吧,你想要什么?”宗临自始至终明白,应对傅云你用天下大义去束缚他没用,他的眼里只有他的启宁峰。


    可如果他愿意突然帮助你,那必然是有所求。


    “自然是有一事相求,不过在此还需听我多废话两句。”傅云非常欣赏宗临这种直来直往的个性,“你可知道启宁峰为何叫启宁峰?”


    宗临没有回答。


    反倒是傅云自顾自地解释了起来:“若要比渊源,这三峰九殿没有一个能启宁峰相提并论。他最早开创于鬼力乱世的时代,正因为第一批仙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镇压了鬼蜮中的邪祟,开启了一番安宁盛世,才有了后世三峰的存在。而那一座山峰便被取名为‘启宁’。”


    傅云说出这段话时,虽然后说话的内容上自然而然地带着启宁峰人的自豪感,可从他的语气却是冷冰冰的。


    “启……宁,是吗?”宗临喃喃道。


    傅云又问:“你可有怀疑过,为何玄真峰陨落,太华峰大乱,启宁峰却偏安一隅,甚至连蓉城之祸后,也只能重启英雄令,宁可让太华峰的黄长老代理城主一职,也不愿意出手相助?”


    宗临闻言当即反应过来:“难不成是因为邪祟?”


    原本他还思考过,是否是因为启宁峰也并不安全,因此启宁峰才决定启动英雄令以重利召集天下能人志士前往,且新城主选择了和魔修有深仇大恨的黄长老。


    可按照傅云这种说法,启宁峰不是不愿意出手,而是不敢出手。


    “正是,邪祟分布横跨大半个中原的地下,盘横在启宁峰地下数千米。我们称之为鬼蜮。鬼蜮近些年来愈发活跃,甚至隐隐有突破封印重返人间的可能。近些年来,为了阻止封印被进一步破坏,我们进入了不少人……从前峰主许秋,再到前不久太正真君亲自进入鬼蜮,皆是了无音讯……启宁峰的高阶修士已经快被挖空了。”傅云道,“传言鬼邪通古今,此言非虚。启宁峰有一面铜镜,仅历代启宁峰峰主才能使用,能沟通鬼蜮,看见未来的无数可能。”


    宗临心里咯噔了一下,想起来天宝阁内的那面铜镜,正是因为那面镜子,他才得以回到过去。


    “你知道可能性吗?就像夜空中的星星一般,在这个空间中,存在着无数个小世界,因而每一个行为都会延伸出不同的可能,或是覆灭,或是新生。再过去,我试图寻找可能彻底解决鬼祟,找到将我启宁峰从这千百年来的宿命中解救出来的办法,可我看见的无数未来中,始终没有可能性的,宛如漆黑的夜空,看不见任何亮光。直到有一次,我看见了一颗星星。我试图追寻那枚星星的所在,却只能找到有限的线索,他那时正在启宁峰上!思来想去,只有你与吴惑两人有这般可能。”傅云突然紧紧地抓住了宗临的手,“从你身上,我看见了可能性,是来自未来,超然于当前的可能性。我相信这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你就是那个变数。这不是威胁,而是请求。纵使你拒绝了我,我也会去扳倒周守固,但你可否为启宁峰,为天下众生,亲自去往鬼蜮寻找答案。”


    宗临前世并没有和傅云像这般谈过话,只知道启宁峰衰败的原因正是因为青黄不接——启宁峰的高阶修士频频陨落或失踪。


    可却没想到背后牵扯出如此巨大的,巨大到颠覆了他这些年认知的真相。


    两世的记忆重叠在一起,宗临这才惊觉,这两世发生的事情真的相差好远。


    “前世,天宝阁确实有打开过一次,但是之后蓉城之祸并没有发生,瑶姬与阎魔到了很后面才出场的魔殿殿主。”宗临道,“而你只有一个徒弟,便是应有道,至于周舒根本没有听说过。这就是可能性吗?”


    傅云点了点头。


    宗临喃喃道:“那……这些可能性之间……前世的你,亦或是今生的你,是同一个你吗?”


    傅云:“那都是我,是做出不同选择,有着不同经历的我。如果玄真峰没有覆灭,你就不是你了吗?”


    宗临的眼里仿佛着了火,突然笑道:”前世的你可不会说出‘为天下众生’这种话。”


    傅云:“今生的我,便会了。”


    第99章 坠落 “我可以很像他……


    此事兹事体大, 宗临没有轻易地答应下来。


    傅云也知道需要给他思考的时间,也没有选择继续说下去,两人接下来又心照不宣地交换了这些天里查到的线索与证据, 在扳倒周守固这件事情上, 两人的态度倒是空前的一致。


    不一会儿, 天已经黑了。


    傅云:“若是此事由吴惑亲自……”


    “不可。”宗临当即反驳道, 随后似乎觉得自己语气有些强硬了, 又改口道,“晚些,我会与他说。”


    傅云闻言只是笑笑, 自知叨扰了许久,便离开了。


    宗临对着空荡荡的桌子发了一会儿呆,随后鬼使神差走到吴惑房前。


    可临近要开门时, 他却又犹豫了。


    为什么要来?该以什么立场来?要说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


    早从玄真峰大火那日,他就没有家了,可这一场意外的重逢, 竟叫他找到了难得的归属感。


    以至于有些近乡情怯。


    终于, 他想好了许多措辞, 如何冷漠地关心他的身体状况, 如何同他讲述最近发生的事情,如何在吴惑面前体面地表明自己重生后的身份。


    可他推开门时, 率先看见了吴惑紧闭的双眼, 已经伸出被褥的半截瘦削的手臂。


    被褥上绣着一只鸳鸯, 估计是城主夫人的手笔。可偏生那只鸳鸯是红色,这么乍一眼看仿佛一抹铺开的血,刚好盘横在吴惑的胸口。


    梦中的场景与现实中刹那间重叠,宗临心跳漏了半拍。


    他连忙走到了吴惑身前, 以至于连隐藏气息都忘了,用手指轻轻地探对方的鼻息。


    还活着。


    吴惑似乎听见动静,这才睁开眼。


    两人四目相对,映着月光,宗临能将吴惑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


    那双眼睛从期盼,到错愕,到迷茫,再到警惕,不过一瞬而已,


    “你是谁?”


    宗临听见吴惑这般问道,先是一愣。方才准备的所有措辞都被这一句话击碎。他从未想过,一模一样的长相,一模一样的声音,甚至他们本质都是一样,吴惑仍然能一照面便将两人区分开来。更为难堪的是,这再次让他体会到了被迫鸠占鹊巢的屈辱感。


    他的心口仿佛被剜了一刀。


    更可笑的是……他知道,吴惑在迷茫,他也不确定自己的身份,只是想用一句话炸他一下。因此,只要自己愿意装作成那个毛头小子,去哄骗他,去欺瞒他,吴惑便会信以为真。


    可是……他不愿意。


    他的自尊不允许。


    他到死也不愿意假借另一个人的模样去哀求别人的喜欢。


    这般屈辱感转而化作愤怒。


    他整个眼神都变了,透露出几分久居高位,俯瞰终生的意味:“你觉得我是谁?你用养心丹意图夺取我天灵根之时,可曾考虑过我是谁?”


    随后,他甚至不敢去看吴惑的眼睛,几乎算是落荒而逃。


    之后的几天,宗临没有再去过吴惑的房间,也没有再见过吴惑。


    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吴惑的模样才会缓缓入梦。虽然记不清发生了什么,可宗临总会陡然吓醒,随后连忙跑到吴惑房前。


    再然后,他干脆在每次处理完公务后,就抱着剑靠着吴惑房间的门框休息。


    修士耳清目明,透着门缝,他能听见吴惑睡着的呼吸声,翻身木板的挤压声,还有醒来时不时的轻叹声,也因而一夜无梦。


    ……


    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宗临如今已然是模糊了。


    虽然竭尽全力让自己变得冷漠,可心中仍然有个毛头小子,在叫嚣着去见他,去保护他,去爱他。


    亦如此时此景。


    吴惑的背后裂开了一道鬼蜮的缝隙,极其阴寒的、宗临闻所未闻的气息不断从中逸散。


    他甚至能听见缝隙中,有无数冤魂的嘶吼声,惨叫声。


    鬼雾化作无数双无形的手,攀上吴惑的肩膀,勾住他的双腿,鬼雾中浮现一张张奸邪的嘴脸,不听叫嚣着:“跳下去,就这般跳下去。”


    “吴惑!别动!”宗临惊恐地叫道,随后不顾伤势,猛地向他飞奔而来。


    天空彻底暗了下来,周遭只余爆炸之后星星点点的火光。


    火光的背后,吴惑望着宗临,笑得仿佛初见,随后轻声说道:“宗临啊。”


    宗临后知后觉明白了……


    吴惑:“……其实我挺喜欢你的。”


    那种感情叫做“害怕”。


    他要离开我了,他又准备离开我了。


    “不可以!”宗临目眦尽裂,所谓的自尊与体面都被扫了一地。


    想办法啊,想办法留住他。


    “吴惑!”


    宗临知道,每当他无意识地做出一些与那毛头小子相似的举动时,吴惑的态度都会温顺不少。


    幸运的是,也许是因为作为背后灵待在那个毛头小子背后许久,也许是那本来就是过去的他,因此他对另一个宗临会在此时此地露出怎么样的表情,会做出什么样动作,说出什么样的话深入骨髓。


    “不准……不要离开我。”宗临说着,几近卑微地哀求着。


    他不知道为何能做到这般程度,哪怕践踏自己的自尊,剥夺自己存在的意义,拙劣地急切地模仿着另一个自己的模样,去换取吴惑不要离开——


    果然,吴惑愣住了,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似乎有些错愕地看着宗临。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紧紧缠绕在吴惑身上的鬼手猛地收紧,试图将他拉入了深不见底的鬼蜮。


    宗临一把拉住吴惑的手,眼前一亮,随即整个人将吴惑紧紧地抱住。


    两人一同跌入无尽的黑暗中,


    周遭是呼啸的风,时而有哭声,时而是笑声,他们也不知道在空中跌落了多久,吴惑已然昏迷了过去。


    宗临在黑暗中看见了数不胜数的碎片,仿佛傅云所描述的星空——那是无数的可能性。


    但宗临无瑕去仔细地观察,而是将吴惑紧紧护在怀里,试图调动灵力让自己漂浮起来。


    可身处鬼蜮,他的修为竟然无法正常调动。


    就在这时,眼前出现了一小块光芒……那是一小块陆地。


    宗临连忙在空中翻了个身,扭转身体垫在下方。他以自己的身体作为落地的缓冲,笔直地砸向地面。


    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让他意识一黑,而下一刻,吴惑也毫无缓冲地撞进他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吴惑从昏迷中苏醒,第一眼就看见浑身鲜血的宗临。


    “宗!宗临!”吴惑连忙从宗临身上翻下来。


    可宗临的双手牢牢地抓着吴惑。


    “快撒手,你身上伤得很严重,我给你上药!”吴惑连忙叫道。


    “我不要!”宗临身上的伤口因为吴惑的动作挤压而出血,可就算如此,宗临也始终没有放手,“我一放手,你就跑了。”


    宗临的声音甚至带上了哭腔。


    也正因为吴惑的动作,两人如今呈现一站一跪的姿势。


    吴惑呆呆愣愣地站着。


    宗临浑身是血地跪在吴惑面前,用自己的双手牢牢地将吴惑身体锁住,仰着头,脸上满是泪花:“对不起,我错了。”


    吴惑看到这幅样子,就连呼吸几乎要停滞了,试图从宗临的桎梏中挣扎出来:“快撒手,我给你上药。”


    宗临猛地将自己的脸埋在吴惑的腹部,眼泪透过薄薄的布匹,透进了吴惑的身体。


    有些灼热,几乎要将他烫着。


    却见宗临从喉间硬生生挤出来的,极近卑微的一句话:


    “我可以很像他,所以……可否不要离开我。”


    第100章 佛陀(一) 吴惑实……


    宗临那卑微至极的话仿佛投入湖水的石子, 在吴惑心里荡起了层层涟漪。


    吴惑能感觉到腹部衣衫被泪水浸湿的感觉,也能感受到宗临拥抱着他的手臂那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可以很像他,所以……可否不要离开我。”


    这句话反复在吴惑脑海中回响, 以至于他一时忘了挣扎, 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任由宗临将脸埋在他身上。


    这不像他。原著里的宗临就算再落魄时也是有傲骨的, 仿佛风中的劲竹, 可曾如现在这般,卑微地脆弱地挽留一个人?


    许久,吴惑才艰难地开口, 声音有些沙哑:“你……你先松手,你流了很多血……”


    “不松。”宗临的声音闷闷的,兀自将手收得更紧, “除非你答应我……”


    吴惑叹了口气,可在他看着宗临背后血淋淋的伤口时,心里多少有些不忍, 再这样下去, 哪怕他是化神修士, 也撑不住。于是, 他便放软了语气:“你不用迎合我,我也暂时不会走。”


    宗临抬起头, 脸上带着点泪痕, 偏生还端着稳重自持的形象, 目光在吴惑脸上逡巡,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我不信。”


    “爱信不信!”吴惑实在没忍住,一巴掌打在宗临脑壳上。


    这个动作吴惑对以前的宗临没少做,几乎在宗临犯傻放蠢时都会给他结结实实来一下, 实在有些顺手。


    可他忘了眼前这货是重生,当即收回手。


    宗临起初有些懵,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他已经是渡劫期老祖了,是人是鬼见到他都要敬他三分,可曾有谁敢在老虎身上拔毛?


    可后知后觉,宗临的脑海中浮现出无数段场景,模模糊糊地记不太清,但这个动作让他有种异样的熟悉感,仿佛吴惑已然对他做了无数次。


    宗临终于松开手,随后整个人往后一倒。


    吴惑连忙手忙脚乱地想拉住他,却被宗临带着也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又摔在了宗临身上。


    宗临紧绷的神经似乎松懈了一些,没忍住笑了出来,这又哭又笑的,显得他这张好看的脸格外的诡异。许久,他止住笑,说了一句:“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吴惑小心翼翼地挣脱他的手臂,坐在他身边,从自己的乾坤袋里翻找出伤药和干净的布条想替他包裹伤口。


    可当吴惑将他的衣服掀开后,才发现宗临身上的伤口早已止住血,再晚点估计连个毛都没剩。方才那副虚弱的模样,竟只是装模作样给他看的。


    宗临默默移开目光:“渡劫修为本就不易受伤。”


    就在吴惑正寻思往哪里再给他一巴掌时,周遭突然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木鱼声。


    宗临陡然收起了笑意,仿佛方才那副脆弱的模样根本不存在,扶摇剑已然出鞘,警惕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不知何时,四周充满着浓雾,只要稍微走远些,就可能走散。


    木鱼声由远及近,飘忽不定,还伴随着潺潺水声,在一派寂静的鬼蜮中显得格外的诡异。


    吴惑生性怕鬼,这是娘胎里带的,便缩在宗临身后:“好像有条河。”


    只见不远处确实出现了一条明亮的河流。为什么称之为明亮,因为河水水体是黑色的,但其表面泛着奇异且耀眼的光,仿佛星河一般流淌着。


    再仔细看,能看见一尾扁舟逆着水流朝他们驶来。


    再看,扁舟上有一穿着赭黄色的身影渐渐流进了他们的视野里。他端坐在扁舟上,并未持桨,可那扁舟竟然能无桨自动。


    宗临的眉头狠狠一皱。


    终于,穿过浓雾,那抹身影展现了全貌。


    那是个僧人模样的男子,身形瘦削,面容枯槁,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紧闭的眼睛,似乎被什么东西划伤过,留下来狰狞的伤疤——估摸是个瞎子。他一手持着一串盘得发亮的佛珠,另一手敲击着木鱼,那木鱼声正是源于此,


    “小心点。”宗临小声地说道。


    随后,扁舟稳稳地停靠在岸边。


    僧人赤着脚从河水淌到岸上,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宗临将吴惑藏在身后,一脸警惕地看着对方。


    僧人停在他们前方不远处,“望”向他们,声音平静温和:“阿弥陀佛。两位施主,既非亡魂,为何要渡黄泉路?”


    宗临眼神锐利地看向僧人:“阁下何人?此地又是何处?”


    僧人微微颔首:“贫僧不过是一引渡人,渡该渡之魂。此处若活人进入,魂魄易被鬼气侵蚀,有损阳元。二位生气未绝,不该在此停留。”


    可能是因为这个僧人的气场容易给人一种放松下来的感觉,以至于吴惑也就不那么害怕了,便从宗临的身后钻出来,对僧人道:“大师,我们并非有意闯入,不知大师有没有离开的办法?”


    宗临闻言看了吴惑一眼,随后安静下来了。


    “凡人渡不过河。”僧人沉默片刻,似乎在打量着宗临,只见他缓缓道:“你们是修士?”


    可能是因为宗临的气场更足,所以显得更具有存在感。


    吴惑连忙回答:“正是。”


    “要回到人间,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沿着黄泉相反的方向,到达黄泉起源。但是,黄泉道上会有无数鬼魂试图留住你们、替代你们。若只是凡人,心志不坚又□□脆弱,轻则被鬼魂吸走阳气,重则灵魂被撕裂沉进死水。你们既是修士,那就好办许多。“僧人摆了摆手,“那便上船吧,贫僧渡你们过去。”


    吴惑下意识想看系统界面,但不知为何,自从他进了鬼蜮,系统就一直处于离线状态。


    于是他回头看了宗临一眼,似乎在等他决定。


    宗临对此非常受用,但脸上不显,只是镇定地点了点头。


    左右没有其他人,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信僧人一会。


    两人便上了船。


    僧人坐在船首,两人跟着坐在他身后。


    周遭鬼雾弥漫,十分安静。可但凡上船之后,便能听见各种声响。


    吴惑终于明白为什么僧人说凡人渡不过河了。


    昏暗的环境,周遭充斥着嘶吼声、哭泣声、怒吼声、大笑声……


    无数双手用他们尖锐的指甲划动着船身,试图登上船,但都被僧人周身的佛光挡在外面。


    紧接着,他们不依不饶,便开始幻化作各种模样呼唤他们下船。


    “小惑!娘在这……”


    “小惑,爹在这……”


    吴惑朝河底一看,果真见赵燕和吴勇出现在河底,两人挨着,正笑着朝他伸手。


    可这两人只是原主的爹娘,因此对吴惑没有任何吸引力。


    紧接着,河底的景色开始变换,出现了赵悠之的模样。但是,可能是因为吴惑的记忆中有两个赵悠之,因此这个赵悠之虽然梳着古人的发髻,却穿着现代人的衣服,半张脸整洁,半张脸胡子拉碴的,可把吴惑给逗笑了。


    宗临连忙将吴惑的脸掰过来:“别看,他们只是在勾引你。”


    吴惑很想解释,以这河底鬼魂,估计再怎么翻也找不出来能吸引他的东西,因为他所经历的现代实在有些超乎鬼魂的想象。


    可在看见宗临这副模样,他也终于明白宗临的担心了。


    宗临全程白着脸,想来一路渡河都是凭着意志力在坚持,也不知看见了什么,竟是这般狼狈。


    吴惑便好心地将手递给他。


    宗临连忙紧紧握住。


    “这些鬼魂会幻化作你最想看见的,你最害怕的,你追悔莫及的,你求而不得的。心有所念,目有所见。执念越深,所见越真,越易沉沦。僧人的木鱼声再次响起,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僧人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仅仅一句话,河底的鬼魂便不敢造次,


    这僧人能在这等环境中保持清醒,甚至能引渡亡魂,其实力深不可测。


    就这时,宗临突然拔剑,扶摇剑以闪电之势袭向了僧人。


    僧人很快反应了过来,也没有回头,抬起右手在空中一压,背后便出现一个巨大的卍字,与扶摇剑对撞在一起。


    只见扁舟剧烈颤抖,连带着周遭的河水也沸腾了起来。


    宗临很快便收了手,这一击仅仅是试探之意,并没有将人置之死地的打算。


    但是他的眼神陡然凌厉起来:“近百年来,佛陀逝世,佛修稀少,能悟出佛心的,并使用佛手印的仅一人。”


    僧人的右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低声道:“施主所言非虚。“


    宗临继续道:“据我所知,那个人便是魔殿第四殿殿主。但是在几十年前,他亲自毁了佛心,破了佛身,开了杀戒,血染僧寺,而后加入魔殿便销声匿迹。”


    僧人沉默了许久,终于转过身来,那双空洞的双眸仍旧平静的:“是贫僧,是我。”


    吴惑显然没有料到这场变故,魔界九殿殿主,竟真给他们遇了个遍。


    魔殿第四殿殿主,化神后期,人称“血禅子”,不仅是因为他从得道高僧堕落成魔,还是因为他成魔之夜,血染了他所在的寺庙,全寺上下无一幸免,死状残酷。而后血禅子一直处于半疯魔的状态。当年仙魔大战,他不分敌我,不仅杀了魔殿原第四殿殿主,还手刃了无数仙修,被列为危险人物、各大暗杀榜榜首。


    可他在那一战成名之后就销声匿迹了,原来是躲在鬼蜮了。


    僧人喃喃道:“所谓第四殿殿主不过是魔修给我安的虚名罢了。哈哈哈……是了,是的!可贫僧已放下屠刀。我曾发誓,当年我杀了多少人,便在此间渡多少魂。若你们不愿意相信,便就近将你们放下。”


    宗临显然不准备相信,正准备杀人夺船。


    可吴惑连忙拉住了他。


    宗临一脸正色地道:“魔殿中人都不可信。”


    吴惑扬起了半边眉头。


    宗临这才反应过来吴惑是第九殿殿主,也是魔殿中人,连忙改口:“我不是说你……”这下反而显得有些欲盖弥彰了。


    吴惑见够宗临局促不安的模样,心满意足,便不再逗他,答道:“我觉得可信。”


    为什么?宗临刚想问,便见吴惑指了指周遭。


    纵使宗临对僧人出手,僧人仍然维持着那道佛光,替他们挡下鬼魂的侵扰。


    那一叶扁舟也始终未曾停止。


    他好像一直在走,固执地完成着自己的任务。


    不在乎旁人言语——


    作者有话说:一百章留念,差不多要完结了,这一段过去就是最后的剧情啦[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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