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拦路 吴惑则笑着探出……
东塘位于启宁峰以北, 向东面接壤着广阔的大海,向北面是交错的群山。
特殊的地理位置也造就了其丰富的矿产资源,雪山中富有矿石, 大海中包罗万象, 蕴含着大量炼丹炼器的原材料, 更不提这里生长着只有东塘才有的紫竹, 是用于符篆或制器的重要原材料。
若说蓉城地处仙魔交界, 被誉为前线城市。
那么东塘远离魔界,被启宁峰与太华峰包裹,则被誉为贸易之城。此地几乎放弃了一切防御阵地, 只发展贸易,硕大的地盘连一面城墙都没有,车马交通络绎不绝。因此极其繁荣, 东塘城内还分布着许多分工明确的小城镇,不少大商团往来其间。
此刻,一辆马车踩着积雪飞驰而过。
路过城门口时, 马车的速度便降了下来。
吴惑掀起了半边帘子, 倚着侧窗往外面看。
“这是什么?”吴惑指着面前一个硕大的石碑, 石碑上应该是自带符篆, 风雪皆不能沾染它分毫,还有不少人正驻足观看。
宗临正要开口, 却见身边的周舒率先解释道:“这是名士榜, 记录每一届仙魔大战中有军功者, 按军功上下排名。”
果真,再行近些,便看见石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人名。
宗临一时语塞。
是的,没错是三人行。
昨夜一时心软, 宗临还没来得及拒绝,结果吴惑含着泪倒头就睡,这一睡就是第二天上午。
徒留宗临兀自苦恼了一晚上,之前那点觉悟顿时消弭无形,想了想还是把吴惑带上吧……这启宁峰也说不准也安全。当然就不用再提被镜中人不死不休地讥讽了一晚上的故事了。
结果,第二天他就看见吴惑带来了一个拖油瓶——周舒同样背着行囊,挂着满脸讨好笑意地说道:“师父得知你们要下山前往东塘城,奉命我协助你们。”
宗临:“……”
很好,早知道他就乘着夜色把吴惑打包走就行啦!也不至于如今身边多出了个碎嘴的拖油瓶!
不过,这些回环曲折的心理活动,吴惑和周舒就没能知道了。上次蓉城是周舒第一次出远门,如今东塘算是第二次,因此如今稍有些兴奋过头了,一路上叽叽喳喳地吵得宗临痛苦不堪。
倒是吴惑想见到什么新鲜事物一般,这看看,那看看,满眼的新奇。
也罢,就这样吧。
这下子,途经名士榜,吴惑的注意力当即被上面用红包镌刻的名字所吸引了,共列举了五十人,左列是姓名,右列是战绩。
其中第十一名是宗临。斩杀第八殿的瑶姬让他的排名一下子升到了第十一位。
周舒则是有些惋惜地说道:“名士榜不分修为,只在乎战绩,不过因为是今年所创,因此早年陨落的大能都不在此列。”
吴惑一顿,突然意识到这名士榜原本的头两名应该是宗家兄弟的……第一名宗褚,第二名宗正道,可是如今两人皆已陨落,便只能由太正真君等后来者居上。
他下意识瞥了宗临一眼,发现对方正仰着头看着名士榜,眼里无悲无喜。
吴惑默默叹了口气,突然有些心疼。
其中,何雨清位列第五,不过他的名字用的是黑笔,说明人已经陨落了。不仅如此,他的名字被人用刀给刻花了,只能依稀辨别通过斩杀阎魔的模糊字样,辨别出此人是何雨清。
想来不少人并不认可何雨清的地位,因为蓉城之祸因他而起,由他而终。不少人甚至觉得他不配作为仙修阵营的人,要将他列为叛徒。若不是傅云称应功过相抵,何雨清可能真列入史书的黑名单了。
从某种程度上看,瑶姬的心愿也算是达成了大半。
马车缓缓地朝前走,不一会儿,竟听闻一阵喧闹声。
紧接着马车一震,前头驾马的老车夫骂了一句粗口,勒马停了下来。
“怎么了?”宗临掀开帘子,朝外面看。
原来前面有商队横行霸道,派两人将整条道都拦了下来,不让任何人通过。不仅如此,还故意走得慢吞吞的,生怕不显摆自己似的。
有个男人躺在一旁,似乎是因为惊扰了马车,被拦路者的鞭子抽了一顿,一车的货都散落在地上,一旁的女子正跪在地上痛哭。
其他居民更是皱着眉头,却敢怒不敢言。
老车夫怒极了,转而下马吵了起来:“你可知你是在谁的地盘放肆!”
宗临等人是来完成任务的,而且是傅云钦点的任务,自然是由东塘城主文松派人来接。原以为这城主的名头够响了,却不曾想,那拦路的目光扫过车驾上明显的城主标识,态度依旧轻蔑。
“谁的地盘啊?不清楚,不过万大人撒钱了,管你什么文松武松的,别打扰万大人的商队。快给我滚出去!”
宗临神色一凛,准备推开帘子下车。
周舒见状也准备跟在下车,恨不得把那拦路的车队削成两半。
可吴惑悄无声息地按住了两人,小声道:“你们别出面,这种事情放给我来就好。”
宗临背后代表玄真峰,不少魔修对他仍然虎视眈眈的,不适合在这里出面。周舒则代表启宁峰,为客,不好与他们争执。目前城主之名都镇不住他们,说明其中弯弯绕绕不是他们这些外人可以瞎起哄的。
可是,自己无名无派,不代表谁,想怎么做都可以。
吴惑走下车,目光一下子辨落在那被一马鞭抽得动弹不得的男人身上。只见他满身血迹,已经没了动静。
还没等他开口,那拦路的就已经先发制人:“怎么打了个老的,又来了个小的。”
紧接着那群人哄堂大笑起来。
吴惑:“……”
他承认他的外表具有一定的欺骗性,时常有人说他长得年轻。
“哦?”吴惑一挑眉,紧接着只听闻一阵此起彼伏的嘶鸣声,拉货的马都双膝跪地,动弹不得。
这一变故惊动了不少人,看来这商队的货物价值不菲,因此里面的人顿时兵荒马乱起来。
“你……你使了什么妖法!”
“你知道你拦的是谁的商队吗?那可是天巡司监察使万金牙万大人的商队!”另一个拦路的拿着木棍指着吴惑。
天巡司监察使?这不是太华峰封的官职吗?监察使的官职难不成比一城之主都要大吗?
“什么使,没听过。”吴惑扣了扣耳朵,一脸“别来烦我”的表情。
随后,他走向受伤男人身边。这走近一,才发现那男人全身被抽得血肉模糊,就连旁边的女子肩膀也被挨了一道,皮开肉绽的,在一旁边抽噎,边发抖,但仍然一句也不敢吭声。
吴惑叹了口气,连忙从包裹里拿了药,撒了一些在男人伤口处,一会儿功夫伤口的血便已经止住。他又将剩下的药交到一旁的女子手上,轻声道:“按时上药即可。”
看女子千恩万谢地朝吴惑磕头,吴惑神色一时有些不忍。
这一会儿功夫,那拦路者却已经忍不了了,他成为万大人商队的管事数年,任谁见了自己都低眉顺眼的,就连城主的人他都敢呛两声。
可这个年轻人的,看着修为也就筑基期上下,在东塘没名没姓,却三番四次让他没面子,拦了他的商队,还敢对他置之不理,甚至去照拂那两个贱民。
“我和你讲话呢!贱民!”他想也没想就用马鞭抽了上去。
也下一秒,一个年轻男人轻飘飘地制止住他的手。
那人的目光寒气逼人,似乎生怕碰着他,还在手心垫一块布。
只需一眼,他便知道,这是他打不过的人。就算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打不过。
只见宗临像对待什么垃圾一般,从拦路者手中抽出那根马鞭,随后照着他胸口就是狠狠地一鞭。
那拦路者顿时捂着胸口嗷嗷惨叫,鲜血染红了衣襟。他身边的护卫见状当即拔剑,要一拥而上。
宗临便作势要挥出第二鞭。
“让开!”他惜字如金地说道。
拦路者知道宗临是认真,连忙朝护卫伸手:“让开!让开!谁都不准过来。”
护卫:“可是……”
宗临闻言便要抽下去。
拦路者气急,尖叫着:“快给我滚开,滚开!”
护卫当即停住了,默默后退两步。
“把路都给我让开。”宗临再度扬鞭。
拦路者生怕宗临的鞭子落下来,连忙应和道:“把路给我让开!”
不一会儿功夫,街道便清出了一条道。
宗临将鞭子粉碎,像扔垃圾一样扔在一边,随后示意老马夫让平民先走,而他们则是留在这里守着。
老马夫会意,连忙吆喝地带起路来。
一旁的护卫则是将拦路者团团保护起来,神色紧张地看着宗临。
但宗临压根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那受伤的男人用了吴惑的药,很快便回过神来,又是对着吴惑和宗临两人好一通谢,之后才急急忙忙地离开。
吴惑问道:“不是叫你别下来。”
可能是因为蓉城的缘故,吴惑习惯了宗临低调做事,生怕他又招惹些什么歪门邪道来。
“没事,我总不能一直躲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宗临回以一笑,随后手掌在吴惑肩膀上轻拍两下。
自他下山而来,就不是为了东躲西藏的。他如今已经是元婴期的修为了,再加上扶摇剑,是最有希望化神渡劫的年轻一代,也有自信能打得过绝大多数人。日后他还会重振玄青峰,自然没有继续隐姓埋名的道理。
更重要的是……宗临看着吴惑的眼睛,片刻,却移开了目光。
吴惑透过他的眼神,无师自通地明白了宗临的意思,不由得心道:这才是主角嘛。
待到人走光后,他俩才上了马车。
老马夫重新驾马,出了口恶气,难得有几分神清气爽。
那笑容,看得拦路者浑身不得劲,他忍了又忍,怒斥了一句道:“报上你的名字!今后,我要你们在这东塘城初步难行。”
吴惑则笑着探出头,答道:“玄真峰宗临,等你们来找我们麻烦!”
周舒也跟着笑了,学着答道:“启宁峰周舒,等你们来找我们麻烦!”
老马夫也跟着:“东塘城主府的管事田二,等你们来找我们麻烦!”
车马缓缓行驶,在走过的雪地里留下两行车辙。
而宗临望着窗外的雪,出了神——
作者有话说:不要疑惑修真了为什么还骑马?天天御剑在天上吃风不累嘛……这是神驹神驹,跑得比修士快!!![抱拳][抱拳][抱拳]
有没有人在看我的文,求求冒个泡吧[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62章 天巡司 来人正是启宁……
从此地往北面再走几里路, 便到了城主府。
城主府乍一看雄伟壮观、雕梁画栋的,想来也是迎接过不少大人物,而如今却显得有些萧条。
落雪积了门前, 却也无人打扫, 两旁伫立着两只庄严的石狮子, 只是一只口中少了球, 一只眼里少了珠。陈旧的牌匾挂在门上, 歪倒向了一边。盆栽光秃秃的一大片,放眼望去只有漫天飞雪。
按理说以东塘的繁荣,城主府不该如此。
马车还未驶到目的地, 众人就率先看见城主那望眼欲穿的样子。
城主正站在门口,弯着腰,伸长着脖子, 直到看见了来人这才笑了出来,连忙恭迎了上去:“三位仙君,路途遥远, 可是累了?赶紧, 请进请进。”
三人也不推脱, 跟着城主进了府中。
城主名为文松, 修为约莫是金丹期,可如今鬓边已经发白, 脸上的褶皱纵横, 看样子约莫六十出头。一路上他都欲言又止, 仿佛急忙地想把这里的情况说明清楚,但又怕冒冒失失躲了礼数。
待下人端了茶,倒了水,他这才火急火燎地开了口:“各位仙师, 路上怕是遇上了那万金牙的商队了吧,他就是个疯子,得罪了几位仙师,在下在这里替他给各位赔个不是。”
说罢,文松便将手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那万金牙是谁?”周舒疑惑道。
文松则是叹了口气:“那万金牙,是上面派下来的,天巡司监察使。”
这六个字几人并不陌生,之前拦路的那位也说过这个称谓。
天巡司是太华峰设立的机构,“天”则是指的自己,“巡”则是巡视的意思。
这是太华峰对自己周边地区的控制手段,虽设城主,但另设监察使,表面上城主等级更高,但是实际上监察使归属于太华峰直系,是不能得罪的存在。若是何雨清这种化神期修士,还能镇压得住,可文松只是个金丹期修为,那就只有被镇压的份。
有趣的是,东塘历来属于启宁峰的地盘,是启宁峰的原材料基地,但只因离太华峰太近了,反倒被设立了天巡司,竟是要明目张胆地抢地盘。
启宁峰不好与太华峰撕破脸,就派宗临来。恐怕,什么东塘城有异,傅云的真正目的恐怕不在解决问题上,而只是寻个借口,在太华峰面前宣誓主权罢了……这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
宗临心里暗暗吐槽道。
文松继续道:“监察使是前年才设立。那万金牙颇有手段,占着自己与太华峰的关系,与当地富商联合,将我手上几条商路全部夺走。彼时恰逢我紫竹林和矿产一脉都出了问题,威信大不如前了。如今,我也只是个表面城主,这城中命脉早已落在那万金牙手上了。”
文松长吁短叹的,脸上的愁容丝毫不减。
只是一两句话,众人便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难怪之前那自称是万大人商队的人对城主的车驾都这么不客气,原来是这个缘故。所谓城主也不过就是个虚职。修真界只看两样东西:一是修为,二是背景。
文松如今只是金丹期,这修真界金丹期多如狗,正所谓一板砖拍下去都能砸个金丹出了,更不提文松已经显老了。修士显老,就说明他的修为已经达到极限了,再无进益。
虽说文松背后也有启宁峰的支持,但一来天高皇帝远管不太到,二来紫竹林和矿产都出了问题。两个底牌全被按死,这就意味着文松不仅得不到启宁峰的支持,就连城主旧部也慢慢倒向了万金牙那边。也怪不得这硕大的城主府,就这几个仆人,连待客的杯盏都半旧不新。
心中有了计较,吴惑便明白此行的目的了,直言道:“这紫竹林和矿产是为何出了问题?”
闻言,文松脸上的愁容更甚,重重叹了口气,这才说道:“你们想来也从案卷里知道,镇中发生了些怪事。”
紫竹镇是东塘的一小镇,也是文松母家的产业,那儿盛产紫竹,背靠一个大矿山,因此被发展成为炼器大镇,每年流动的法器,亦或是法器材料数不胜数,也是启宁峰武器的一大来源之一。
可是在近几年来,原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紫竹突然开始成片成片的枯萎。城主想了不少方法,皆不能改善……不过也罢,少了紫竹也不过是一些符文类的法器不能造了,北面群山中的矿产依旧是他们炼器业的依仗。
文松便开始动员人们开始转型向铁器行业,以求破局,一开始甚至实现了不错的效果。
只是好景不长,从某一年开始,这雪越下越大,之后就没有再停过了。紫竹镇头上覆盖着一片密不透风的乌云,冷风呼啸,大雪不止。不仅采矿的难度增加,频频出现伤亡,就连幸存回来的人也称矿产也开始日益减少。当地的村民群情激奋,认为是城主惊扰了山神,开始大肆干涉。
矿产这一条线也不得不停摆。
就仿佛有人故意施为一般,短短不过一年,昔日繁荣的紫竹镇便成了这幅模样。
宗临闻言,解释道:“这是此地的灵力被搅乱的现象,紫竹镇位于一条灵脉之上,不然也无法生产出供给全仙宗的紫竹和那么多矿产。但是这些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搅乱了此地的灵力走向,以至于紫竹成片枯萎。”
文松摇了摇头:“这种事,我们这些人如何能懂,不就得请山上的高人下来……我们只知道活命的根本被人断了,镇上的人世代都住在那里,也不会别的本事。”
“被人?”吴惑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文松自知多言,也不回答,只是尴尬地笑了笑想糊弄过去了,场面一度变得有些尴尬。
周舒疑惑地看了过来,但见文松是真不想回答,便主动缓和了场面:“事不宜迟,我们要不先去紫竹镇看看吧?”
文松当即顺着台阶下:“好好好,我来给各位带路。”但目光仍旧看着宗临,因为从三人的言行举止以及修为实力可以判断,宗临应该是这三人中的话事人。
宗临沉默了片刻,才答道:“走吧。”
…………
自城主府再往北,驾马疾驰约半柱香的时间。
众人便看见成片成片枯萎的树干,仿佛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鬼手。分明是白天,一路上却连一个人都没能看见。连路过的屋子里门户都敞开着,也不知是住没住人。
文松见状便解释道:“紫竹镇的生意断了之后,年轻人都跑了,只剩下些走不动的留在这里了。”
“下车吧。”宗临说罢,翻身下了马车,还伸手扶了一把吴惑。
周舒见状,也朝宗临伸出爪子,似乎也想让宗临扶一把他。
可是宗临扶完吴惑便没动静,只与周舒对视,神色无辜,两人就这么你看我我看你,相对着眨巴眨巴眼睛。
周舒这才后知后觉,这玄真峰的家伙似乎对自己真有着莫名其妙的敌意,便不自讨没趣,兀自下了车。
不一会儿,似乎是有喧闹声。
一行人簇拥着,也来到紫竹镇。
为首那位身着朱红色衣服,挺着个身怀六甲的大肚子,笑得和颜悦色,朝身旁的人介绍着什么。
只此一眼,文松便已经气得拔了剑,年过六甲和身怀六甲就这么对上了。
文松:“万金牙,你来我的地盘作甚么?“
万金牙也不肯多让,从腰间取了一节打狗棒,灵力萦绕,看修为也是个金丹期。他拿着打狗棒指着文松的脸:“你的地盘?谁说是你的地盘了?我怎么就不能来了?”
文松气得全身都在发抖,喘着气,拿了十足的功夫才忍住不把剑砸对方脸上:“这是我的家!现在,带着你的人从我的家里滚出去!”
却见万金牙冷笑了一声:“这还算是你的家吗?紫竹凋敝,矿产断流,人走的走散的散,还剩下几户和你有关系的?我记得前几年这东塘城还好好的,怎么在你治下,就变成这般模样?”
周围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文松,其中不乏有城中老人,都是不信任的眼神。
这句话无疑戳中了文松的软肋。老城主身死,他被赶鸭子上架一般当了新城主,这治理不过几年,几处产业就毁了,就连商队也不愿意跟着他了。
他这城主当的,被无数人指着脊梁骨戳。
万金牙见文松气得直发抖,便笑出了声:“别担心,你的老朋友我不就来帮你想办法了吗?我特意从启宁峰里请来了一位仙师,必能帮我们重振紫竹镇。”
这下子,无论文松再怎么蠢笨,也明白万金牙的意图了。
这处虽是文松的母家,但是人也都走光了。若是万金牙将紫竹和矿脉恢复,都能名正言顺地将其接手。届时紫竹和矿产都是他的。而自己就连这两个依仗都没了,他这个城主只有退位让贤一条路了。
“你!”文松气得直哆嗦。
可万金牙不再理会他了:“应大人,您看。”
只见,一身型高挑的男人在众人的簇拥下登场了,乌黑长发高高盘起,脸色白,衣着也白,就连腰间的配剑也是白的,一时也不知是雪落在上面还是这人本就这般,那双冷淡的眼眸将在场众人轻轻一扫……十足的高人模样。
得叫他“白雪公主”。吴惑在心里默默吐槽道。
“师……师兄?”周舒惊讶地看着他。
来人正是启宁峰傅云首徒,霜冻的持有者,迟早要被宗临打脸的小强级别小炮灰——应有道。
第63章 紫竹 他突然有种不祥……
就像吴惑看不上应有道, 应有道也看不上他们。
他那冷漠的眼眸扫过争执的众人,最终落在周舒身上,微微一愣。
“师……师兄?”周舒惊讶地看着他, 随后眼神有些躲闪。
却见应有道眉头狠狠一皱:“你怎么在这里?你偷偷跟过来的?还伙同外人?”
吴惑:“……”这话说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虽然知道这话说的是周舒。但毕竟周舒和他们是一起的, 不知道要以为自己和宗临死皮赖脸跟着来的。
还寻思总感觉剧情哪哪不对劲, 原来是缺了应有道这个小炮灰。
如果按照原著, 应有道在山上就要被宗临打三次脸,屁颠屁颠下山还要被打脸两次。
周舒连忙摆手要解释:“不是的,是师父……”
吴惑对应有道本就不喜欢, 这下真就只剩下”厌恶“两个字,拍了拍周舒的肩膀,开口便呛道:“你长得人模狗样的, 怎么好像不太会说话?“
随后,他指了指宗临:“你师父傅云钦点的人选,不知道是谁跟着谁呢?”
应有道的目光这才转向了吴惑, 在看清他的长相后, 脸色更加不悦:“我师父的名讳岂是你随口就能叫的吗?“
说罢, 他又转向了周舒:“你怎么还跟那害人精一起?忘了在天宝阁里遭了什么罪了吗?”
吴惑:“……”
哦, 应有道应该是认出自己就是天宝阁里和周舒待在一起的那人了。思及此处,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鼻子, 好像周舒确实是因为自己……不对, 是因为宗临才身受重伤。
“我不是说了, 是吴小兄弟救的我了!”
“别编了,他一个筑基期能做什么,不过是个攀龙附凤,欺世盗名的货色。”应有道看向吴惑, 眼神里写满了厌恶。
吴惑这下子终于明白了应有道对自己格外仇视的原因了。
毕竟自己只是筑基期的修为,且进入天宝阁内就一直跟着周舒,后来还遭遇了瑶姬。应有道应该是想当然地觉得,周舒是为了保护自己才受的重伤。而后,蓉城一战,自己凭借筑基期修为活了下来,还平白领了峰主的赏赐,则被认为是全靠着宗临的荫蔽才冒领的战功。
估计目前自己在应有道眼里的形象是以色待人的那一类。想明白这一切,他反倒是不生气了,反倒是有些可怜应有道了。
原著中,他处处争,与天争,与人争,最后争来争去也不过成了大蛇的口粮……有什么差距是比认知差异更不可跨越的鸿沟呢?
只是一旁安安静静的宗临按耐不住了,他扶摇剑并没有出鞘,只是虚虚地一指,厉声道:“放尊重一点。”
元婴期的威压就这般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且只锁定在应有道一人。
应有道尝试反击,但两人有着一个大境界的差异,很快他就支撑不住后退了数步,不一会儿嘴角涌起了一道血迹。
“宗前辈!”周舒连忙从中制止,“我师兄口不择言,息怒息怒!!!”
可宗临并不准备放过他。
周舒那可怜巴巴的眼神当即转向了吴惑:“吴小兄弟,我师兄冒犯你了,我给你道歉!”
吴惑见不得周舒这样子,连忙按住宗临的手:“算了算了,就当我接受他的道歉了。”
宗临这才火急火燎地把威压收走,生怕伤着吴惑,看着周舒抱着吴惑千恩万谢的样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另一旁,一直看戏的万金牙当即按捺不住。他找来的人可是应有道,启宁峰峰主傅云道人的首徒,前几日突破至金丹后期的剑修。却被眼前这人轻飘飘地给摁住了,足以说明此人的修为实力,若是能与此人结交……
万金牙眼珠子一转,当即和颜悦色地说道:“诶,两位是师兄弟,是同宗之人,那就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随后,他又把话锋转向了宗临:“我叫万金牙,天巡司检察使。这紫竹林凋敝,我也是痛心啊!既然都是启宁峰请来的诸位,那肯定是为了我们东塘城好,事不宜迟,还是随我先去看看情况。”
说罢,他当即主动带起路来,一副东道主宴请宾客的样子。
不得不说,这万金牙能将商队笼络,除了太华峰的背景,本人也是有些手段的。巧妙地把话题引开,利用应有道和周舒的关系化干戈为玉帛,然后亮明身份,又主动伏小做低,顺道把文松的话语权挤兑走。
只可惜文松还在那里傻愣愣地跟着,一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样子,也难怪他在城中被剃成了光头。
不一会儿功夫,枯萎的紫竹就已经出现在众人面前。
吴惑乾坤袋里也有一小块紫竹,主要是用来制作一些小法器的支撑。作为灵力传导的媒介,它有着非常高的效率。紫竹长成前与寻常竹叶无异,可成熟后,叶片和躯干泛紫,闻起来有一股雪松的味道。
可如今成片成片的枯萎,叶片成黑色,只需伸手轻轻一摸,连叶片带枝丫都会化作粉末。
“莫不是虫害?”周舒顺理成章地提出了思路。
应有道当即像触碰机关的NPC一样,那夹带讥讽的尖锐话语不带思考的,就这般不带停歇地弹了出来:“怎么可能?你脑子怎长的?紫竹本身就有毒,可谓是百虫不侵。”
周舒没有生气,显然已经习惯他师兄的为人,反倒是生怕吴惑和宗临有什么不快,连忙瞥了一眼他们的脸色。
应有道说罢,将剑刺入土壤,露出了枯萎的半截根系。
“是土壤。”宗临当即说道。
这下应有道没有讥讽了,而是令人将底下的根系全挖出来。
吴惑和周舒不懂这些,两人便自顾自地走远了。
看着宗临与应有道相互配合,文松和万金牙在后面招呼手下,一时间画面倒是有些融洽。
周舒支支吾吾地了半天,突然说道:“我师兄就是这个脾气,固执己见,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但是,他人其实不坏,就是嘴快,不过脑子。他做事情还是很认真的,宗门大大小小的任务很多人都愿意让他做。”
他说的声音很小,生怕被应有道听见似的。
吴惑:“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我们的任务被应有道截胡了怎么办?”
周舒:“不都是启宁峰的任务,就当是我们一起完成的,我打包票!”
吴惑闻言就不吱声了,因为傅云的任务从来都不是把紫竹矿产治理好,而且让东塘城恢复到启宁峰的管辖。只是这些弯弯绕绕他也不愿意在这里浪费口舌。
周舒以为吴惑不乐意,又补充了一句:“多一个人也多一份力嘛!”
吴惑心中腹诽,多一个人也多一份气。
“罢了罢了,别招惹我们就行。”但想来周舒都这般求自己了,他也就松了口:“不得不说,你师兄选衣服真有品味。”
够白痴,非常符合他的人设。
周舒听不明白他的揶揄,只是觉得这夸奖来得不是那么心甘情愿。
可这话倒是被不远处的另一个人听了进去。
宗临的神情突然顿了一下,竟打量起自己的穿着:半旧不新的衣袍、跋山涉水的鞋子,身上写满了穷困潦倒”四个字,再联系当初蓉城时吴惑对自己地评价,当即就不好了。
再看看身旁这位,仙风道骨的,当即大受打击。
只是这点小九九,应有道并未注意到。他把周遭的紫竹全翻了出来,这打算出口。
宗临见状,眉头一蹙,便掐动指决。只见一道金光闪过,原本隐藏在根系里的东西都显露了出来。
他们能看见,所有紫竹腐烂的根系上,都仿佛被一条条金色的丝线缠住了,再细看,竟像虫子一般。
“还真是虫子。”周舒捂着嘴小声说道。
“不是,那是流动的灵力。”吴惑摇了摇头,眉头微蹙,因为只他知道,那是阵法的残留痕迹。
阵法中的灵力宛如活物,若是阵法半途而废,残留的灵力就会先这样,藕断丝连的。
他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天空竟下起了连绵的细雨,一道惊雷闪动,重重地劈倒了身旁枯萎的紫竹。
第64章 开酿 “你们……给我……
几人长途跋涉的, 又下起了雨。纵使文松再急,也知道这紫竹镇之事非一日之功,就说先回府休息一阵, 等这雨停了, 才回来查找线索。
“几位仙师不妨来我府上休息片刻。”万金牙脸上堆满了笑意, 恭恭敬敬地朝宗临问道。
这下子文松再傻, 也明白这撬墙角的意图, 当即斥道:“好你个大金牙,原来把算盘打到这!”
好在宗临不想再吵起来,便推辞了一句“还有事要和城主商议”。
万金牙闻言也只是笑了笑, 招呼着人离开,临走前还不忘给文松上眼药水。
应有道不知怎的,居然没有跟着万金牙走, 转而走向了他们,也不说什么,只是静静骑着马, 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不一会儿, 雨停了, 太阳已经西斜, 在天边镶了一圈金边。
周遭的街道渐渐架起了灯盏,一些夜市的铺子也开了起来。往来居民的脸上都挂上些许笑意。
文松轻声地叫了一句:“行慢点。”
“稳着呢。”马夫笑道, 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避让起人群。
不少小孩见着城主马车还会高高兴兴地和他打起招呼。
文松也是笑着应和。
吴惑望着窗外, 想起了卷宗里傅云道人对文松的评价——有德无能。
文松从未苛捐杂税, 待民如子,自己身为修士却从不鄙夷凡人,城中往来凡人与修士混杂也无谁优谁劣之分。他是真正在东塘生活了数十年,也希望所有人都好的人。
只可惜……经过他手的产业基本都陨落了, 东塘一大半的经济支柱依赖于各式商团,以至于他这个城主当得毫无威严。另外的,修士自踏上修真路开始,就自觉与凡人有着天与地般鸿沟,而文松将凡人与修士视为平等,也自然招致不少修士的不满。
万金牙的到来就是天平倾倒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信奉金钱与实力,自然而然地就能将城中掌握势力的大部分人笼络。
一边是平民凡人阵营,一边是修士商团阵营,天平倾倒向谁,不言而喻。可就算如此,他也从未想过朝底下的百姓开刀,也从未准备向另一边讨好。
“今日是什么节日?”宗临突然问了起来。
文松似乎恍惚了一下,许久才回答道:“是开酿节吧,也不是今日,这些天都是,一共七日。”
说完,他的神色当即就暗淡下去,嘴角仍勾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似乎在追忆过去的事,语气中带着些许怀念:“那是老城主主持的节日,种植的紫竹时茎叶被拿去了,就留下根部。紫竹虽是剧毒,但其根部却没有,反倒是是酿酒的上好原料。城主便组织凡人去挖,挖了去酿酒,命名为‘梗酒’。开坛的第一日,就是‘开酿节’。每年成熟的紫竹,得我们全镇人花上一周的时间才能酿完,所以这开酿节,一共七天。”
只可惜现如今,紫竹被他搞丢了。这开酿节倒是年复一年地开了起来。
似乎觉得就此低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他很快又打起了精神:“今年开了一批新酒,是往年酿的。喝一坛少一坛,将来可就有价无市了。今晚我便取来给仙君尝尝。”
一路上再无他话。
文松给所有人安排的住处,甚至包括了应有道。这次他就很有眼色,宗临和吴惑挨着,应有道和周舒挨着,至于这两者之间,隔了一个池塘。
本想着让众人先歇息片刻,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宗临很快又被城主请了过去。
吴惑一路长途跋涉的,筑基期的身体不抗造,就在床榻上小歇了一会儿,一个不留神就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他是被一阵争吵声叫醒的。
“先是恭喜师兄成功进益到金丹后期。”
“为什么下山,之前我答应我什么?”
“你看,我伤不是好了嘛!”
“你身上的伤还未好全,你以为我不知道?”
“已经好了!师父都同意让我下山。”
紧接着听见一道痛哼声。
“这叫好全了,有本事你别叫出声啊?”
吴惑这下子终于醒得不能再醒了,从床榻上爬起来,轻轻推开窗户,借着一条缝偷瞄。果然见师兄弟俩在那里吵架。
应有道甚至用剑鞘恶狠狠地砸在周舒的手臂上,仔细想想,那应该是周舒险些被瑶姬切动的那只手臂。
“是个人被你这么砸都会疼吧。”周舒护着手臂,龇牙咧嘴的。
两人说话虽然很凶,但是看得出感情还是颇为亲厚的。因为原著里周舒是不存在的人,或者应该说是在故事线之前就死亡的人物,所以吴惑并不太了解周舒这个人。只觉得他脾气好得过分。
应有道的眉头依旧紧皱:“这里由我来就好,再不济也有玄真峰的家伙在,你好好回去养伤,别在这里添乱。”
分明是关心的话,每到最后都要画蛇添足地加上句不好听的命令的话,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师兄一般。若是自己早就闭上耳朵不听不听了,也就周舒还有些耐性。
只见周舒深深吸一口气:“我知道,在师兄看来,我什么都做不好。这些年我接的任务,要么就是被你抢走了,要么就是被你拒绝了。但是,这是师父交给我的任务,我想要认认真真地将他做好。”
可应有道那张嘴嘚啵嘚啵又吐不出人话:“你能做好什么,上次放手让你下山,差点连命都没了,还敢跟着那什么惑……平日里连刀都不练,空有天赋,不思进取。”
周舒再怎么老好人,这下子也腾起了火气:“对!所以我不思进取,你也别来管我好了。我不思进取,这次任务做成什么样子,都是我愿打愿挨!”
“……你也不过比我多了一个境界。”
这句话周舒说得很小声,但是在这个针尖掉地上都听得见的环境了,就连隔着一道墙的吴惑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舒这句话一出口,就知道要遭了,连忙补充:“我不是……”
果真见应有道的小白脸都气红了,一摆手:“随便你。”
说罢,应有道进了房间,“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徒留周舒沉默地原地站了好久,这才慢悠悠走过来。
吴惑连忙要将窗户合上,紧接着周舒将刀柄扎了进来,笑嘻嘻地说道:“城主开宴,叫我来寻你。”
随即他话锋一转:“今日之事,能否别和其他的人讲。”
显然是偷听又一次被抓包了,吴惑当即举起双手,在嘴边比了个叉叉:“我嘴最严了。”
“快走了,别让人等急了。”周舒被吴惑这幅样子逗笑了,随后神情仍有些失落,但仍然强颜欢笑提起了笑容,收了刀。
吴惑点了点头。
两人在侍女的带路下,一同走向宴客厅。
这才刚走近,便听见有碗碎的声音。
“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玄真峰少峰主啊?”
吴惑闻言,眉头狠狠一皱,就连行走的速度也快了起来,正好与正打算出门的人对上了。
原来是之前拦路的那位,此时他气得满脸通红。
“万大人命我来请你做客,是给你面子,别给脸不要脸。这东塘城就是万大人说一不二的地方,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宗临没有理会,小抿了一口茶。
倒是文松在一旁看得过瘾:“请回吧。这里不待见你们。”
“哼!”那人冷哼一声,便准备离开。
吴惑就在那人即将从自己身旁擦肩而过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脚绊了他一下。
那人当即来了个五体投地。
宗临见着这场面,忍不住笑了出声,连持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你们……给我等着。”
那人放了一句狠话,随即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一溜烟跑了。
第65章 假寐 原本的心潮澎湃……
文松见吴惑和周舒来了, 连忙说道:“见笑了。倒是让那混混溜了进来,我这城主的脸面都不知道往哪搁了。”
说是道歉,可是他脸上的笑意就没收住过, 估摸是宗临给他找回场子了。
三言两语, 众人便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
原来是那万金牙知道了宗临的身份, 也知道进城时发生的拦路事件, 特意派人来赔罪, 顺便拉拢人。只是宗临没怎么搭理他。那拦路的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就连城主都不给几分薄面。这一天内被同个人下了两次面子,当即脸上有些挂不住, 于是就在门前放起了狠话。
后面自然是灰溜溜地跑了,笑话,修真世界修为第一, 太华峰峰主来了都要对宗临客客气气的,何况他这小小巡察使。
吴惑的目光与宗临对在了一起。
这才注意到,如今的宗临居然好似换了一副样子。
原本半旧不新的破袍子终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崭新的藏蓝色劲装, 看样子像是玄真峰制式, 更好的将宗临的外形优势凸显了出来, 还多了几分剑修的飒爽,看上去有模有样的。
似乎注意到吴惑在观察自己, 宗临下意识就挺起了腰背。
“您那位应师兄怎么没来?”文松见应有道没来, 便问道。毕竟再怎么说, 这应有道也是万金牙请的人,他下意识对应有道还是有几分警惕心在。
周舒闷闷不乐的:“不用管他,他不喜欢这种场合。”
这下反倒是文松松了口气,只见他拍了拍手, 唤人上菜。
不一会儿功夫,侍女将酒水和吃食从后厨里端了出来。待布置完毕,便施以小礼,离开时替他们带上了门。
“这便是我们东塘城特色的‘梗酒’,几位仙师赶紧尝尝。”文松连忙招待道。
吴惑小抿了一口,只觉得这酒偏辣,入口果真带着竹叶香,便多喝了两口。
周舒倒是显得有些沉默,酒一口接一口的闷。
反倒是宗临一口都没敢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和文松搭话……废话,就他那一杯倒的酒量。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随后也未能文松的许可,那人便推门而进,一边掏着耳朵,一遍不耐烦地问道:“父亲叫我来何事?”
原来是文松的儿子文云勋,看样子也就十几岁出头,长相还带着几分稚嫩。相比于他的父亲,文云勋就放浪形骸得多。衣衫不整的,估计是刚醒就被急匆匆地唤了过来,也没想过打理一二,就连脖子处的红痕都清清楚楚地显露了出来。
显然是个夜夜笙歌,寻花问柳的主儿。
文松见着他这样,就气不打一处来,但碍于外人在场,还是耐住性子介绍道:“这是犬子文云勋。”
文云勋“切”了一声。
文松:“还不坐下来。”
文云勋原本已经打算落座了,闻言当即反骨起来了,回了一句:“我就不坐下来了,省得某人又要平白找我麻烦。”
说罢,他就要走了。
“站住!”文松厉声喝道,随即不忘向几人解释,“他被他娘宠坏了,各位仙师见谅。”
闻言,文云勋的脚步一顿,语气带着不屑:“我现在可没娘可以宠着我了,是被爹教坏的。”
说罢,他转身离开,还狠狠甩上了门。
文松气得全身发抖,偏偏又奈何不了他:“见笑了。这没出息的臭小子,天天只知道去春风楼找姑娘,剑也不练,城中之事也不帮忙管,每天只知道寻花问柳,寅时归,申时去,还喜欢上花楼里的什么楚姑娘。”
显然,这些话文松憋在心里许久,都快憋住心病。
最后,他神色恍惚地往座位一坐:“也是怪我,怪我当年没有好好管教他。”
只是文松搁哪自话自说,连芝麻大的事都倒出来吐槽一二,一半是说他儿子,另一半是在大骂万金牙。
周舒兀自喝闷酒,全程一句话也没出口,心里也跟着把他师兄大骂一百遍。
吴惑在吃饭喝酒。
宗临一边尴尬地听着文松哭诉,一边和跟前的酒做内心对抗……若是他把这酒喝了,醉倒在这里,就无话痨之乱耳,还可以安心回去休息一下了,岂不美哉?只是醉倒的形象不太雅观。
“没出息。”镜中人准时准点骂上一句,“你可以假喝酒,但装醉。以你元婴期的修为完全可以达到这种水平。”
可能是因为达成了协议,镜中人如今时不时会给他一些指点,无论是在剑道上,还是在其他方面……不过有一个例外,那就是无时无刻不在贬低吴惑。
宗临觉得这个方法不错,随后假装将酒一喝,眼睛一闭,默默朝吴惑那方向倒下了。
吴惑还在吃饭了,就察觉到肩膀传来的重量,当即看向宗临空荡荡的酒杯,崩溃地说道:“不会喝酒你喝什么酒啊!我还要背你几次啊!”
宗临心里默默一想,初见时也是吴惑将他背回家里,而后遭遇楚松也是吴惑将他背进山洞,再然后蓉城醉酒也是吴惑给他带回城主府,只可惜这三次他都没有意识了。
按理说,以吴惑的小身板,要背起自己还是有些麻烦的。
“宗师兄这是喝醉了?”周舒似乎也没料到,他自己一杯接一杯地倒酒,也没见半分醉态,宗临一杯下肚人就不省人事了。
看着他惊诧的眼神,为了防止宗临在众人心目中的形象崩塌,吴惑解释一句:“玄真峰禁酒。”
周舒一副了然地点了点头。
唯一能说话的人也醉了,文松这才止住话闸:“由我派人将他带回房间吧。”
宗临心道:不要。
这时,周舒自告奋勇起来:“不用麻烦,我来就好。”
宗临心道:那就更不要了。
说罢,周舒就要背宗临起来,可无论他如何使力气,都拉不动,一时间有些纳闷了。
宗临悄无声息地收回灵力。
“怎么了?”吴惑疑惑道。
“奇怪,怎么拉不动呢?”周舒说完,又尝试了一番,结果仍然还是稳如泰山。
“我来试试。”吴惑尝试了一下,可一下就将宗临抬了起来,虽然有些吃力,但是绝对没有到连周舒都拉不动的地步。
看着周舒一脸吃惊的样子,吴惑又把宗临往周舒背上挪。
果不出所料,宗临刚离开吴惑的手,就险些将周舒压实了。
吴惑心里顿时浮现了一种想法:会不会是因为不信任……就像很多里强大的修士哪怕昏迷不醒,也会下意识将神识外放,只允许下意识信任的人接近。那么在宗临心中,这个信任的对象,居然是自己。
吴惑苦笑了一下,连忙接过宗临,生怕把周舒压扁了:“算了算了,我来吧。”
宗临心满意足地得了美人背,也不折腾了,安安静静地任他施为了……
才怪!
转眼间,已到了房间。背人的事一回生二回熟。
吴惑将宗临轻轻地放在床上,随后便对他上下其手,扒拉了他的衣服。
以往他都没感觉,那是因为他神志不清,可如今却觉得哪哪不对劲。虽然之前吴惑受伤也是自己给他换的衣服。只是一般那种时候,吴惑身上总是血淋淋的,以至于他一点非分之想都没有,只顾着心疼了。
黑暗仿佛放大了他的一切感官,吴惑每一次细微的触碰游走都仿佛在挑逗着他的心弦。
“我睡着了,我睡着了,我睡着了!”宗临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他甚至后悔换了这套难脱的新衣服了。
短短脱个外衣鞋子的时间,竟已然消耗了他大半的定力。
好在吴惑没有准备继续脱下去,而是坐在他的床边安静地看着他。
宗临哪怕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那灼热的视线。
突然,吴惑说了一句:“对不起。”随后吴惑转身便走了。
原本的心潮澎湃冷了大半,宗临险些忍不住要抓住吴惑的手,将他拉回来,质问他为何道歉。
可脚步声已率先远离了。
宗临睁开眼,最后只能看见门缝那一小节白色衣角,以及刹那灯火扑的一灭。
第66章 灯火 距离他年满十五……
吴惑拍拍脸颊, 觉得自己应该是喝醉了,否则为什么会盯着一个男人看了半天,又为什么要做贼心虚一般道歉?
怕不是在世界里待太久, 自己也要被同化了吧?
冷静点, 这只是世界, 我迟早是要回去的。吴惑心道, 可心口却怦怦直跳的。
城主府地势高, 依湖而建,而客房坐北朝南,恰好被湖泊切成两边, 仅以一座桥衔接。
湖泊的对岸,是万家灯火。
吴惑倚着栏杆,借着冷风散一散酒味, 顺道欣赏起东塘城的烟火气。
不巧,周舒也在,正坐在斜对面的房梁上, 望向吴惑, 声音中带着点故意为之的肆意:“你也出来醒酒啊?这酒喝的时候没什么感觉, 后劲倒是挺足。”
说罢, 他还不忘将酒往嘴里倒。只是周舒脸上半点醉意都没有,分明就是在躲人, 这才不肯回去休息。
只不过, 吴惑并没有拆穿他的准备, 一个飞身落在周舒身旁,也跟着他坐下,好在他在修真界也是磨炼过的,不至于连这点高度都爬不上去。
两人相对无言, 直到月上梢头,周舒的酒壶里也倒不出酒了。
周舒笑着突然来了句:“吴小兄弟,你知不知道你这人贼够意思?”
彼时,一束烟花腾空而起,随即在黑色的夜空中炸响。一束接着一束,没有停歇。
他看见被烟火点亮的湖面,被火光染红的街道,宛如白昼的苍穹与仿佛被压在脚下的巍峨群山。
吴惑的心里涌起了一阵悸动,他很难想象这周遭的一切都是中的描写,所谓周舒甚至只存在于设定中的寥寥几笔,一个人的一生从始至终被一只名为“命运”的笔撰写。
——一切都是那般真实,真实得他无法反驳。
烟火熄灭,只留下硝烟味。
吴惑这才回答道:“你是因为应有道才闷闷不乐吗?“
问出口的同时,他又后悔了。他不想与这个世界的人有着更深的联系,他总希望所有事情都别来沾边,他只需悄悄地将任务完成,然后在悄悄地离开就是。这篇故事里,自己只需要成为宗临成神成圣的垫脚石就够了。
可是无论是蓉城,还是现在,他都没能忍不住,一不小心就走进了故事里。
周舒舒了口气,笑了出声,许久,这才缓缓地讲起了他的故事:
“我和师兄是同乡。我们的家乡也差不多是这样的地方。坐落在启宁峰的脚边,那儿也有好几座山,山连着山,要爬上启宁峰要走好远的路,沿途还有一条清澈的河流。只是在我们那儿,凡人是会被鄙夷的。”
周舒口中的应有道并不像里所讲的,是一个自高自大又嫉贤妒能的反派。
相反,他出身书香门第,祖上还出过三位仙人。在他们那个小地方,能有一份仙缘就很不错,更何况是有修成正道的修士宗亲?因此在那里,就连当地的县老爷都要敬应家三分。
也是那一年,天生异像,红色的彩云宛如浴火神凤,在天空翱翔不落。
同年,应家的大夫人生了。众人皆说,此子将来必然能成仙问道,成为应家出身的第四位仙君。于是,将他命名为“有道”——应有道。
“在我们那,满十五岁便可独自上路,去启宁峰求个仙缘,不过成功者百里挑一。师兄从小就在为这第十五年的成仙路做准备,经书典藏,玄学秘法,凡所应有,应家都为他找来。我遇见他时,他才刚满十三岁……”
彼时,周舒十岁,家境贫寒,偶然捡了本“仙书”,本想着自己偷偷看,却被众人发现。
那人不关抢了他的书,嘴上也不干净:“你一个屠户出身的杂种,也配上山求仙问道吗?”
周舒家是屠户出身,他的母亲忍受不了和人跑路,因此他的血缘也备受质疑。七大姑八大舅说来说去,空口无凭也成了板上钉钉。渐渐地,甚至连他爹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以至于别的小孩都叫他“杂种”。
周舒不在乎,书被抢了也无妨,反正里面的字他已经背下来。
……只需要忍过这一阵毒打就好了,或者说……
只需要忍到十五岁就好了,因为每个人都有平等上山求仙缘的机会。
这时,应有道出现了。
所有人看见他,都变得乖巧听话,不为别的,就因为了他背后靠山。
应有道路过时,将小混混手上的“仙书”一把夺走,然后一目十行了看了一遍:“不就是本刀决嘛……”
应有道便将那书扔还给周舒:“还你了。”
说罢,应有道便离开了。那群小混混便不敢再从周舒手上抢书,只能恶狠狠地说了句“算你好运”,又多踹了他几脚,便也愤愤地离开了。
周舒在复述这段故事时,眼神里都带着光。在他口述里的应有道仿佛神兵天降,一下子劈开了他窄小阴暗的世界。
虽然吴惑脑补的画面应当是:应有道也对这本书好奇,看过后觉得没啥,就随手扔给周舒了。初衷应该没有那种伟光正,只是被周舒脑补了太多。
不过,透过这件事情,也怪不得周舒对应有道的脾气那么好,多少有了点白月光加持。
“再后来,因为一些巧合,我们俩逐渐熟识了。“周舒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至少是不是真的巧合,就只有周舒自己一个人知道。
只是渐渐的,人们都知道应有道交了一个屠夫之子的朋友。有人直言他自甘堕落的,有人劝他:屠沽之辈,若交往过密,恐污世家清誉。
但应有道自有自的傲气,最忌讳人在背后指指点点,闻言反而天天与周舒待一块。
他父母宠他,便将周舒收为书童。
应有道平日里学习的东西,学后便会指点周舒。周舒一点就通,这让他格外有成就感,他似乎很享受教导别人的过程,也对周舒仰慕他的眼神很是受用。
于是乎,应有道后面多了只跟屁虫。周舒的家里也因此水涨船高。
也有人恶意揣测周舒的用心,觉得是个攀龙附凤的家伙。仗着应有道的喜爱,自己长得也有几分姿色,便想在镇中横行无忌。
但是周舒从来没想到过这些,只是觉得想多和应有道待在一块。
直到那年,应有道十五,周舒十二。
应有道背上了行囊,从此走上了漫漫登仙路。
周舒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看着他朝自己挥了挥手,便道:“祝哥一切顺利,飞升成仙。”
对于凡人而言,修真了便算是飞升成仙了罢。
应有道只回了一句:“你十五岁,也记得要上来。”
最后一句,成了他余下两年仅剩的执念。
没了应有道,应家便不需要再养着周舒了。不过第二天,便将周舒从家中赶了出来。
他的父亲原本借着应家的荫蔽度日,连生意不做了,每天做着飞黄腾达的春秋大梦。只是,这仙人的小书童再次变回屠户之子。应家也当机立断,断掉了给与他们的全部恩惠。
他的父亲接受不了这等落差,饮酒度日,没酒了,便打骂周舒,骂他不争气,在应家那么多年,也不会向应有道讨要些好处。
周舒生性豁达,也不怨,便独自忍着。
直到有一日,他被一群人堵在巷子里。
“你还当你是谁?装得那副清高的模样?”
“屠夫之子也敢模仿仙家弟子的仪态吗?”
周舒这才明白,原来在日日夜夜的相处下,自己竟然不自觉地学习起应有道的表情和动作。原来在外人眼里,自己竟与师兄有几分相似?
“你以为应少爷还会来救你吗?别想了,他已经成为仙人了,还是启宁峰代峰主的亲传弟子。”
什么?原来真的成仙了吗?还是启宁峰代峰主的亲传弟子?
“原来你不知道啊,哈哈哈,当了他那么久的书童,你居然不知道?”
“看来应家是真的不管你了,不过是应少爷的玩具罢了。”
周舒抱着脸,也不应,也不反抗。
等那些人打累了,自觉没趣,便散了。
落日的余辉照在瘦小的身影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可他眼里的光芒却如何都掩盖不了。
距离他年满十五岁,只余两个月。
第67章 刺客 紧接着那道箭矢……
周舒期间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写信。他从一个小乞丐那里得知, 如果将信交给骑骆驼的商人,并交给他一小块碎金子,他就会给你送信到山上。
虽然在以灵石为硬通货的时代, 那枚碎金子算不了什么。但是对于凡人而已, 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凑出来的。他攒了许久, 为此遭受了不少毒打, 才凑齐了一次。
但写这封信, 又花了好久。
不能写的太严重,也不能将他被应家赶出去的事情说出去,不然像是在诉苦。于是提笔“家中一切都好”。
想问他生活如何, 近况如何,为何不回来,于是极为克制地提笔四字“近来如何”。
而后左思右想, 又补了个“可有想我”。
不过很快,后面四个字就被划掉了,随后周舒一字一句地写上:“我将满十五, 待与您相见。”
可是应有道没有回信。
他后来才知道, 那个所谓的骆驼商人不过是和老乞丐串通一气的骗子。信没有送往仙山的, 因为自入仙门, 六亲缘浅,再无回头路。
那年, 周舒十五岁。他偷偷将自己的行囊取了出来, 趁着夜色, 跟着那人的脚步,也踏上了漫漫修仙路。
…………
与想象中的不同,听闻仙途九曲十八弯,弯弯都是歧途。可周舒走得很通畅, 而后迈过千尺长阶,登上启宁峰之巅。纵使已经筛选了诸多不合格者,但是站在这里仍有不少人,正在排队等候灵根检验。
“极品金灵根,是与许峰主一模一样的极品金灵根!”
许峰主指的就是许秋,当年她凭借一把大刀在所有修士中脱颖而出,正是极品金灵根的资质。
周遭人唏嘘一片,所有的目光骤然都集中在他身上。或是羡慕的,或是嫉恨的,或是感慨的,或是鄙夷的。
周舒这才知道,自己居然算得上资质上乘。
多方阁主都抢破头像要将他收入门下,甚至还有阁主破例要亲自收徒。
也正是这次,他再次看见了应有道。
与想象中的模样有些不同,如今的他铁青着一张脸,昔日肆意随性的模样已经淡然无存,仿佛过往那个神兵天降的应有道仅仅只存在想象之中。
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应有道忍不住后退半步,想缩到傅云身后,可随即不知想到什么,脸色一黑,眉头皱得更深了,便不再与其对视。
随后,他还看见,傅云道人亲切地朝他伸出手:“我膝下就应有道一个徒弟,听闻你和他是旧识,可愿意拜入我门下,做我关门弟子。”
周遭人闻言,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周舒的目光就只剩下羡慕了。
要知道,傅云道人座下弟子就应有道一个,若是你进他门下,必然是精心教导,不说化神渡劫期,起码金丹或是结婴还是可以的。
但周舒并不知道这些,只觉得能与应有道再度一同学习,便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从此,周舒成了傅云道人的关门弟子。
“师兄起初对我的态度并不好,但我也没太在意。慢慢的,我才知道,师兄这些年变了很多。“应有道搓了搓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搓着酒壶。
吴惑安安静静地当好一个听众:“为什么这么说?”
“后来我才知道,师兄的登仙路走得并不顺畅。他千辛万苦爬上启宁峰,可几处阁主全部不愿收他为徒……因为他是水火双灵根,资质愚钝,修炼不易。最后还是师父破例将他收入门下。”周舒仰着头,叹了口气,“可他太好强了,从小到大都在和别人比,小时候没有人比得过他,可长大后呢?这个世界那么大,能人那么多?何必都去比?可是师兄想不开。”
“而后又多了一个我。”周舒声音有些颤抖。
那年,他不懂这些。师兄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但他仍然想像小时候一样跟着他。师兄对他态度不好,他忍,师兄要他和自己对剑,他应。
周舒自然打不过应有道,应有道就会像如今一样时不时嘲讽他,称他“徒有资质,不思进取”。
仿佛是在反反复复确定什么一样……
一个地方出来的,一个资质上乘,一个资质愚钝,终究还是像魔咒一般束缚着他们。
“世人皆说,我的资质远胜于师兄,师父破例另收关门徒弟,必然是起了另立少峰主的主意。可这怎么可能,应该是他们搞错了,我哪里来的资质上乘,修来修去也不过就金丹初期,刀术平平,对上师兄也是十战九输,何德何能能当得起少峰主?”周舒说罢,眼里的神色终究是暗淡了,“我师兄那般不喜欢我。大概是我没眼色吧。当初不该成为傅云道人的徒弟的,否则也不至于和师兄有了间隙。”
语毕,便听见重物落地的声响。
与此同时,一道颤抖的声音自屋檐下传来,是应有道的,声色带着独特的冷冽与刻薄:“你以为……"
他们都是微醺,在屋檐上聊天半响,全然没料到檐下有耳这种事情。
只见周舒慌张了一瞬,连忙从屋檐上翻身下来:“师兄……”
吴惑悄无声息地挪了位置,摆明了要继续吃瓜看戏。
应有道也不知道在下面听了多久,如今气得连声音都在发抖:"好啊,原来你居然是这般想我!”
周舒连忙反驳道:“不是的……”
“不是什么?”应有道指着周舒,“不是我因你成为同门师兄弟而产生了间隙,还是该说我妒恨你?”
周舒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因为应有道那张素来没有颜色的面容,如今写满了受伤。
随后,应有道看了一眼吴惑,又转向了周舒,冷不拉丁地刺道:“算了,这是师父交给你们的任务,我才是这个所谓的外人,我这就走了。”
说罢,他转身御剑便离开了。
周舒下意识想去追,可随即想起自己因为喝酒的缘故,刀都没带在身边。
不过一会儿功夫,应有道已经消失在夜空了。
“等我们将这里解决,回了宗门,再去解释吧。”周舒叹了口气,随后又在吴惑面前露出了笑脸,“也罢,今晚还是多谢吴小兄弟了,时候不早,该回去歇息了。”
作为不小心让周舒袒露真言的罪魁祸首,吴惑尽可能减少了自己的存在感,感觉自己倒霉透了,是那种喝凉水都塞牙那种程度。
今夜不宜聊天,也不宜做事。
吴惑心道,便准备回家休息。
可随即便听见一道破空声由远而近。
紧接着,周舒挡在他面前,硬生生徒手将袭来的箭羽拦了下来。
“有敌人!”吴惑当即反应过来。
与此同时,湖对面再次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几乎将周遭的一切声音给掩盖。
“先用着。”吴惑连忙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把刀扔给周舒,自己则取了几张符篆防身。
周舒紧紧握住刀,在手心里掂量了一下:“稍微有些轻了,不过凑合。”
随后他双手握刀,将再度飞来的三道箭羽再次拦下,刀势在空中化形,袭向了进攻的方向。但因为鞭炮声过于吵闹,他们很难判断出敌袭的准确位置,因此三招都扑了个空。
弓箭手不断切换位置射击,都被周舒一一拦下。
见几次射箭都被拦下了,黑衣人便操起了剑。好几个人从屋檐后飞出,朝各个方位向吴惑和周舒袭来。
不对!吴惑理智觉得不对劲,这些黑衣人占据远程设计这一优势,为何偏偏要放弃,选择近战?
鞭炮声终于结束了,隐约有水声……
水声?
吴惑当即想到一种可能,利用鞭炮声隐藏游水的动静,利用射箭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只是为了从水中冒出来一击必杀。
吴惑当即拉着周舒往后退:“水里有人!”
话音刚落,水里同时冒出好几个黑衣人,各持武器砍向周舒。
还好,吴惑提前拉了他一把,否则他的腿肯定没了。
对了,宗临还喝了酒……如今黑衣人已经潜伏进来,而他神志不清,会不会有危险?
“你顶住这里,我去看一眼宗临。”吴惑连忙说道,话音未落,身体已经跑了起来。
可下一刻,一支冷箭离弦而来,笔直地袭向了吴惑。
这支箭和其他的不一样。
不仅是射击者的修为,还有……仅仅只是接近,吴惑便已然闻见箭矢上毒药的气味。
几乎避无可避……要在周舒面前用索魂丝吗?要使用自己的能力吗?
可就在他走神的刹那,一道巨力猛地拽住了他的手臂,将他生生拉向另一边。
紧接着那道箭矢钉在了来人的身上,血迹猛地炸开花。
吴惑一脸茫然地被甩在地上:“宗……宗临?”
第68章 疯了 “我将它送给你……
那道箭矢狠狠地刺穿了宗临的肩膀, 钉在了他身后的墙上,血迹猛地炸开花。
看着宗临因疼痛而皱眉,吴惑茫然地想着:如果他早点拿出索魂丝, 宗临是不是就不会受伤?
可是系统不合时宜地警告:【请不要有这种危险的想法, 你方才很危险, 若是在宗临面前暴露身份, 任务失败, 你可能会死。】
可是……
系统补充道:【请不要随意暴露自己的身份。】
吴惑咬住嘴唇,扶住宗临往墙边靠,随后将他肩膀的箭矢拔出, 血当即溅湿了他的衣领。
宗临虽然疼得很,但看着吴惑脸色苍白,便安抚道:“我没事……啊!”
吴惑十分用力压住宗临的肩膀止血, 痛得他险些叫了出声,随后吴惑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
宗临:“……”
吴惑从乾坤袋里翻出丹药,给宗临止住血, 可那血迹成紫色, 而且血中似乎还带着微不可查的药香味, 他连忙朝系统问道:【箭上有毒, 赶紧判断毒性。】
【是化功散。】
吴惑神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化功散顾名思义就是能将中毒者的修为暂时封锁的短期毒药, 通常为修士们不耻。发明这种药的人正是第六殿殿主毒仙, 原名钟污, 因为痛恨自己的名字上带“污”而改名为仙,喜好用毒便以“毒仙”自称。
事实上,能进魔殿的,多半就精神有问题。就像赤罗王以人为阵, 毒仙则以人试药。书中曾用一句话描写他的人设:毒仙为了实验新的药物能否有效,便在河里下毒,河流沿线的所有人若都死光了,他才肯认定此药算是炼成了。
化功散则是毒仙的杀招,而且此物暂时没有特效药,药效过了自然就恢复修为,若是药效期间强行运功反而会让毒性加深。除非自身灵力异常充沛,能突破化功散的封印。按理说,目前能做到这张程度的只有化神期及以上的修士。
这里地处仙修腹地,为什么会出现魔修的化功散?是有人在与魔殿交易?还是已然有魔修混入东塘城内?
为什么一枚毒箭的目标直指的是自己?
短时间内,吴惑脑海里想了很多,但是不知是因为酒的缘故亦或是自己的心乱了,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此毒是化功散,你不要运功,否则会适得其反。”吴惑撒上止血的药剂。
宗临:“可是……”
“相信我吗?就像以往一样。”吴惑脸上没有笑容,但话语却充满着坚定。
宗临一愣。
“我一定会将所有事情处理好,然后活下去,你就放心看着就好了。”吴惑用手敲了一下宗临的脑袋,一道阵法将宗临牢牢围住,只是这阵法只拦着外人,宗临随时可以从里面突破出去。
随后,吴惑从腰间取了什么东西,便朝着周舒那奔去。
若是以往,宗临肯定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什么放心,放心不了一点。若是吴惑因此受一点伤,他毫无疑问会内疚一辈子。
可如今他还真就坐在原地不动,呆呆看着吴惑离去的背影。
画地为牢……宗临无端想起这四个字。
“宗师兄没事吧!”周舒一夫当关,竟对方竟然连一个人也没能突破他的防线。
“没事,只是中了化功散。”吴惑轻飘飘地说道。
“什么!”周舒大吃一惊,中了化功散还叫没事?
“你继续拦着,我布阵。”吴惑的动作丝毫不慢。好几块上品阵基和材料就被他这么随手从乾坤袋里扔了出去。
其中还不乏龙骨这种有价无市的大家伙。
“里面有一个人修为不寻常,请多注意一点。”吴惑实时提醒道,随后便坐了下来,完全将防守的事情交给周舒。
周舒虽应对得吃力,但却意外地能抗。袭击的人多数是金丹后期的修为,所谓双拳难敌四手,但还好这里的地形利于防守的,且周舒的大刀在多人战中显得得心应手。
不得不说,周舒的刀法绝对没有他自己说的那般难堪,尤其在持久战中。早在天宝阁内,他就觉得周舒的水平至少也该是启宁峰顶尖,但不知为何,好像所有人都试图贬低他,就连他自己也是。
可是,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周舒很快便哀嚎道:“我撑不住啦!”
“快了!”
“你一百年前就说快好了快好了,怎么还没好!”周舒的刀身旋了起来,将袭来的弓箭彻底挡开,一边又拦住了刺向吴惑的剑,一手掐住对方脖子一拧一甩,动作干脆利索。
但相比于之前,周舒的动作已经慢了不少。
还没好……不仅要一下子将所有人都解决了,还要将隐藏在黑衣人中修为有异的人一并抓住,还不能伤及湖对岸的平民,需要一个稳定而有效的大型阵法。
还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
就在这时,一道极寒的剑从夜空中升起,两三下将房梁之上的弓箭手一招毙命。
鲜血滴落在瓦片上,结了一层一层的冰霜。
是应有道。
只见他一袭白衣在夜空中格外的显眼,就连那张不爽的嘴脸也格外的欠扁:“你说你能做到什么?不是还有一个元婴期的宗临,怎么还能搞得这般狼狈?”
周舒脸上浮现出喜气。
阵成!
吴惑将龙骨按在阵心处,手上掐动着繁复的手决,只见天空忽地一闪,万钧天雷从天而降。
第一道雷劈精准地劈向了应有道。
应有道:“……”
他连忙翻身避开,却不曾想那天雷径直穿过屋檐,准确地命中了他脚下的黑衣人。
应有道看向布阵的吴惑,神色不明。
于是乎,一道道雷劫从天而降,每一次落地都意味着一个敌人被解决。
黑衣人终于慌乱了起来,开始准备逃跑,可这道阵法的布置原理运用的是因果律,只要阵法启动,便无人能逃。
终于,有一个人露出了马脚。
他被雷劫劈中,但是坚硬的肉身挡住了这么一击,露出了独属于第六殿的痕迹——一片紫色的叶子。
果然是魔殿的人。
随后他试图逃跑,可能雷劫蓄势待发,全然不准备放过他。
与此同时,应有道当即擒住了他:“你是魔修?”
下一秒,魔修全身抽搐了起来,口吐白沫。
“快闪开!”吴惑大声吼道。
应有道反应十分迅速,双手掐动指决,用霜冻将人推进湖内,随后连忙朝一旁避开。
只听“砰”的一声,平静的湖面涌起了巨浪,而那魔修早就被炸成了尸块。
应有道收回了剑,落在了岸上。
“师兄,还好你来得及时!”周舒露出狗腿子般的笑容。
可应有道没有理他,盯着吴惑瞧:“那是天罚阵吗?”
天罚阵,是一种因果律阵法,除此设阵人死,否则没有任何人能逃得开。
这可是大型阵法?虽然威力比想象的弱,但是居然是一个筑基期修士能布置出来的阵。
“阵法本就不局限于修为,有悟性即可。”吴惑轻飘飘回复道,随后便没有理他,急忙回去找宗临。
宗临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看着吴惑三人一下子就把问题解决了,难得当了一会被保护者,心情居然有些奇妙。
吴惑真的比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应有道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语气不屑地问道:“连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
宗临心情好,居然难得给了他一点好脸色:“得亏应师兄来得及时。”
这边几乎天塌地陷了,文松这才慢腾腾带着人赶了过来。
…………
后来,众人便就近回到宗临的房间。
周舒将方才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和文松讲了一遍。
“岂有此理,肯定是万金牙做的!”文松一拍桌子,“他肯定对今早之事怀恨在心,这才痛下杀手。”
应有道摇了摇头:“未必。这黑衣人中有一个身手不错的,以我对万金牙的了解,他是叫不动这样的人物为他卖命。”
“又或者,这本就是两拨人,本来是由万金牙派来的刺客,但是其中被魔殿安插了人手。”周舒提出了这种可能。
这次,应有道难得没有反驳。
“只是问题是……为什么呢?他们的目标为什么是吴惑?”宗临沉声道。
“因为从肉眼看,他修为最弱?”周舒道。
吴惑看了看左边,看了看右边,其实他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偏偏不能直接在周舒和应有道面前出口,于是便当上了吃瓜群众,好似被刺杀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宗临的注意力始终在吴惑身上,对他那点小九九心知肚明,当即露出几分疲态,还大声地打了个哈欠。
吴惑当即会意,连忙顺杠子往下爬,说道:“宗临受伤了,还是早点歇息,明日再谈。”
文松闻言,便连忙收拾人撤了,临走前还不忘问,是否该寻个大夫。
宗临笑着应道:“不用,有吴惑就行。”
随后,应有道也起身离开,紧跟着的是周舒,显然他还想将方才之事解释清楚,一直跟在应有道身后赔笑脸。
不一会儿功夫,屋子里就剩下吴惑和宗临两人。
“他们的目标为什么是你?”宗临问道。
吴惑数了数手指,不情不愿地解释道:“其中可能有赤罗王的手笔。”
“什么?”宗临当即激动了起来。
吴惑便言简意赅地将蓉城遭遇赤罗王,自己如何巧计破八方诛邪阵等事情说了出来,当然过程中省去了自己是尸魔的故事。好在魔殿的人基本上都是疯子,因此故事不会显得过于离谱。
宗临闻言,脸上一沉:“这化功散的药效是多久?”
“七日。”吴惑道。
“那不行,太长了。”宗临沉声道,“是不是只要以灵力冲破化功散,就可以打破封印?“
“不行,你也只是元婴期,灵力不可能充足。到时候的反噬你不一定遭得住。”吴惑当即否决了。
可宗临仍旧笃定看着吴惑,似乎在说,我知道你有办法。
看着那眼神,吴惑没来由地心里一跳。
随后便听见宗临一字一句地说道:“养心丹。”
——那个以三生草和玲珑花制成的,前六次服用无害的养心丹。
镜中人怒骂:“你疯了?”
吴惑心道:他疯了?”那个……不能。“吴惑下意识回应道,可系统不依不饶地在他眼前显示了他的任务。
【当前任务:喂药(5/7)。请宿主严格按照任务清单完成任务,否则将出现世界意志强行纠正,届时所有的一切将不再受系统约束。】
吴惑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全部气力,盯着宗临的眼神都在颤抖。
“他在犹豫,不就够了?”宗临朝镜中人说道,脸上露出近乎温柔的笑容,又对吴惑说道,“我不能失去修为七天,我也等不下去,若是魔殿的人突然来袭怎么办?把丹药给我吧。”
【当前任务:喂药(5/7)。请宿主严格按照任务清单完成任务,否则将出现世界意志强行纠正,届时所有的一切将不再受系统约束】
吴惑哆哆嗦嗦地将怀里的药瓶递给他,也看见他毫不犹豫地将其一饮而尽。
【当前任务:喂药(6/7),请宿主再接再厉。】
汹涌的灵力冲击着宗临的丹田,紧接着余毒从宗临口中喷出,他不慌不忙地用手帕将嘴角擦干,修为也缓缓升到了元婴期。
随后宗临朝吴惑招了招手:“把手给我。”
吴惑如今浑浑噩噩,几乎是宗临叫做什么,便做了什么。
只见宗临将一条银符环在他的手上。
镜中人怒不可遏:“我看你是真的疯了!这是你师父最后一枚符篆,为保你不会受伤的符篆!”
宗临如是解释道:“这是我师父送我的护身符篆,能挡渡劫的一击。”
瑶姬那次亦或是赤罗王自爆那次,他分明就应该死了。可他都只是受了轻伤了。
吴惑终于明白了这是为什么了……
那是因为,宗临将他师父的遗物留给了自己……三次。
吴惑下意识要挣脱,可宗临抓着他的手紧紧不放。
直到那银符消失在他手臂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纹路。
宗临才仰着头,笑着说道:
“我将它送给你了,所以无论如何,请选择我吧。”
【主角好感度:100。恭喜宿主完成角色攻略。】
第69章 春风楼 他脸色当即红……
天宝阁内, 瑶姬用软剑刺穿了他的肩膀,那一剑用上了近九成的实力。若是以吴惑的肉/体修为,就算没有当场去世, 也不至少后面还能活蹦乱跳的。可事实上他的肉/身只受了小伤, 比较严重的因素是因为蛇毒侵入了他的身体。
城主府地下, 赤罗王假死, 借用替死之术制造出的人肉炸弹, 贴着他的面爆炸,却也未能伤及他分毫。
吴惑曾经以为是系统从中制衡的结果,却没想到……原来是宗临率先给自己贴了护身符篆。
那可是渡劫期大能宗褚所制的, 能挡住渡劫全力一击,免疫致命伤害的一次性用品,仅有三张。在后面的剧情里, 它不仅作为宗临在困境中绝地反击的重要依仗,还鞭策着他走向成神成圣之路。
可如今,这三张符篆却轻飘飘地用在了自己身上, 好像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而后, 宗临的话却是一下子敲碎了他的神志。
什么叫做“选择我?”
吴惑没敢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宗临也不准备说。
可吴惑却无端听出了几分祈求的意味。
那个以复仇为使命、自虐到近乎自毁的男人在祈求自己。
当晚, 吴惑甚至忘记自己是如何走回自己的房间,又是如何浑浑噩噩地入睡。
可在梦中, 宗临如期而至, 那双眼眸写满痛苦与不解, 他持剑的手用力到青筋暴起,以至于微微颤抖。
吴惑听着自己,宛如没有感情的机器般,将那剧情中台词一字一句地复述了出去。
“你知道我喂给你的是什么吗?”
“三生草与玲珑花, 任何一味都是锻体的灵药,但是世人皆不知道它们不能服用超过六次。”
“我和你在一起不过是为了你完完整整的天灵根,那可是炼制洗髓丹的关键。”
“你不是爱我吗?想与我在一起?那我给你爱我的机会……成为我的灵根,永生永世与我融为一体。”
看着他嘶声力竭,看着他万念俱灰,又看着他陡然冰冷的眼睛,还有那刺穿自己丹田染血的扶摇剑。
吴惑骤然醒来,没多久又睡了回去。
依旧是一模一样的场景,被杀的场景反反复复。
时而惊醒,时而昏睡。待到他恢复意识时,天已经大亮。整套衣服都被汗打湿了。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吴惑这才回过神来,掐了一道清洁术,又换了身衣服,才急匆匆地跑了出去:“来了。”
打开门,却是宗临。
他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脸,眼神稍微有些躲闪:“城主邀我们去宴客厅,说是查出了线索。”
原本吴惑以为自己也会有些尴尬的,毕竟昨晚发生了那么多事,还做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梦,被杀了无数次,总该有些后遗症吧。可事实证明,没有。
宗临还是那个宗临,和梦中那货不一样。
尤其在看见对方眼神躲闪后,吴惑突然就又不难受了,甚至还带着点玩味:“你师父的护身符篆就这么给我了?”
宗临:“……”
仿佛一根导线,一下子点燃了昨晚的记忆。
他脸色当即红了起来,昨夜之事,不堪回想,尤其是最后深情款款地说了那句话,宗临每每想起都面红耳赤,指甲扣地板,在房间里窜来窜去,险些炸上天成了烟花。
但是大师兄就是大师兄,宗临当即收敛起自己所有的表情,除了脸上微红,竟看不出几分多余的情绪:”给你了就给你了。“
说罢,他一转身,甚至有些同手同脚地走了起来。
吴惑笑着跟了上去,随即脸上的神色有些淡了,低低地说了一句:“宗临,你不用这样。”
宗临没好气地说道:“不用怎么样?”
“不用……对我那么好。”吴惑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上的纹路,继续说道,“这东西太贵重了。”
宗临脚步一顿,侧过脸:“我想对你好点,不行吗?
吴惑没有回答,看着宗临的眼神似有不解。
宗临脸色一黑,随即走得更快了些,把吴惑甩在身后:”这东西收回不了,你要是不想要就去寻个东南枝吊死,反正是一次性的。“
两人一来二去,宴客厅已经到了面前,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顿时消失。
应有道看着宗临的第一眼,是不解:“你的伤?”以他的肉眼看,宗临的修为似乎已经恢复了,而且肩膀的伤也好得七七八八。
“多亏吴惑,他可是神医。”宗临有意在应有道面前推销吴惑。因为在他看来,世人对吴惑的曲解来源于其本人过于无欲无求。
应有道看着吴惑的目光终于变了。
周舒则朝吴惑招了招手:“吴小兄弟,快来。”看样子,他和应有道应该是和好了。
吴惑顺从地坐在周舒身边,正好他暂时不想坐宗临旁边。
宗临见状,也贴着吴惑身边坐下。
这么一看,一张方桌,左三人,右一人,仿佛是把某人给孤立了一般。
周舒没法子,只能把椅子往旁边一挪,形成左二,右二的局面。
“所以是有什么急事?”吴惑问道。
“城主连夜搜查,审问刺客,有了新的线索。”周舒答道。
没过多久,文松便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想来因为刺客之事忙活了一整晚没睡,眼里都带上了血丝,又生怕耽误他们四人,于是跑得气喘吁吁的。
他落在下座,还没来得及喘气,便一口气将他所调查的结果说了出来。
除了被当场击毙的黑衣人,墙外还有三两个策应的。文松发动仅存的力量将城主府内外全部封锁,最终成功抓了两个活人。其中一个是个魔修,另一个则被认出是春风楼的小二。
“我令人将所有黑衣人的衣服扒开检查,只找一个人有魔殿痕迹,就是一片叶子,属于第六殿麾下。”文松一口气说完,又喝了一整壶茶水还缓过劲来,“事实可能正如周大人所料,刺客是两拨人,一波来自春风楼,另一波则是来自魔界第六殿。”
第六殿殿主?那就麻烦了。虽然吴惑自诩会些医术,但是对上专业毒术还是有些差距。而且和赤罗王不同,毒仙本身的肉/体修为不低,反倒比赤罗王更难对付。
“这春风楼是……”宗临问道。
文松顿时面露难色:“春风楼,是太华峰所建,供修者取乐的场所。”
供修者取乐的场所,他们第一反应就不觉是什么正经的地方。而且酒色场所通常与杀手机构勾结在一起。这么一想倒是合情合理起来。
但文松话里话外都透露了无能为力。
言外之意,就连他这个城主也动不了。他虽然平日里和万金牙呛声,但是面对太华峰这等挥一挥手就能把他灭了的庞然大物,实属有心无力。
“没事,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应有道回复道,“我们进春风楼内调查即可,尽可能不惊动太华峰的人。”
“可……”文松继续道,“春风楼是推举制入内,除非有熟人带路,否则外人不可进入。就算你是大罗神仙,也会被挡在门外。这也是,我们一直拿它没办法的原因啊。”
他们几个人都是地地道道的宗门修士,学院派,且都不是太华峰的人,第一次来到东塘城,不可能认识什么能进出春风楼的人。
难道线索真的就要这样断了吗?
就在这时,一少年推门而入。
文松这才刚看来人,便当即开骂:“我们大人讲话,你怎么能不敲门就擅自闯入?”
只见文云勋戏谑地“哼”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道:“要入春风楼,我有门路。”
众人皆是一愣。
紧接着便见文松气得直发抖:“有门路,有门路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总比您只能围着春风楼急得团团转的好。”文云勋冷声反驳道,随后将目光转向宗临四人,“我有门路,能带路,你们要还是不要?”
第70章 父子 倒是车厢里的吴……
文松和文云勋的争论很快形成了一场骂战。
一个骂对方不堪大用, 一个向爹学的。
可再怎么苦口婆心地反对,文云勋气性上来,也不问宗临的意见了, 自顾自地决定今晚便去清风楼了, 随后摔门而去。
文松怒骂了一句“臭小子”, 本还想追上去, 但是毕竟熬了一个通宵, 心口一阵钝痛,便颤颤巍巍地坐在了原位,看向了宗临:“让宗仙君见笑了。那小子打小就是在他娘亲身边长大的, 和我不太亲近。自从他生母逝世后,便更加变本加厉,可真是一句话也不饶人。”
宗临自然能透过城主那咄咄逼人的言辞, 窥探出几分城主对文云勋这个独苗的珍视。认为文云勋不堪大用只不过是表面的借口,实际上只是不想要他去冒风险罢了。
宗临郑重地说道:“我会保证文公子的安危,不会让他随意涉足危险的地方, 一定让他全须全尾地回来的。”
文松垂眸, 许久才叹了口气:“有宗仙君这句话, 老朽就放心了。罢了, 他也长大了,我也管不住他了。”
文松疲惫地挥退众人。随后, 该修炼的修炼, 该休息的休息。
直到傍晚, 文云勋拉来了马车,显然是文松替他们准备。
吴惑一夜没睡好,便靠着宗临假寐。宗临虽然有些不自在,但还是顺从地矮了半边肩膀, 好叫他躺得舒服点,随后便开始闭眼修炼。
应有道看着宗临修炼,不想掉队,便也跟着闭上眼睛开始修炼。
一个车厢分明有四个人,但却只有周舒一个人无所事事。
终于,周舒还是按耐不住寂寞,便从车厢钻到车头,与前头的文云勋坐一起,大大咧咧地笑道:“文公子,好。”
“周仙君,有什么事吗?”文云勋问道。
虽然文云勋年纪小,修为低微,但是毕竟也是城主之子。几次见面,文云勋的态度都说不上很好,甚至给人的印象非常差。所以,所有人便下意识觉得,文云勋是个被宠坏的仙二代,
可是事实上,文云勋所有尖锐的一面都是对着文松的。在文松面前,他嚣张跋扈,冷嘲热讽。
但在没有文松在的地方,文云勋甚至称得上彬彬有礼。待人接物也挑不出任何毛病,就从他一个仙二代亲自为他们拉马,没有大摆架子要添置车夫,并留车厢给他们几人休息,一路上还都主动避让平民便可见一斑。
一个人的涵养是要从生活中点点滴滴的细节中才能窥探的。可以看得出,他的母亲将他教的很好。
可如今,生母逝世,文云勋只剩下文松这唯一的家人,便带上了刺。
这般处境竟与自己的过去有几分相似,但是却完全不同。
因为文松对文云勋没有虐待,相反他过于爱子了。哪怕嘴上不干净,但是实际行动没有一件事不依着他。以致于就连城主府的下人偷偷议论起来城主私事,也多是在指责文云勋过于任性了。
周舒没来由地有些好奇,组织了一会儿语言:“城主待你……嗯……你为何如此待城主?”
车厢的吴惑闻声而动,就知道周舒老妈子属性被激活了,便继续装睡,竖着耳朵偷听。
周舒出口后,又觉得自己的话太冒昧了,连忙补充道:“我不是在指责你,只是好奇罢了。你若是不愿意说便不说就是,不必勉强。”
文云勋在听见第一句话时便整个人机警了起来,而后听见对方慌慌张张的补充,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仙君没有这般客气。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城主府中的人都知道,我不喜欢他。”
周舒:“……”他已经过了理解少年纤细而敏感内心的年纪了。对于他而言,很难以喜欢和不喜欢为理由去衡量人,但是看着文云勋,他总会想起也同样嘴上不饶人的应有道,便多了几分探讨的意味。
周舒耐着性子又问一句:“为什么呢?”
文云勋拉着脸,虽然看得出有点不耐烦了,但是也还是没有什么恶劣的态度。许久,他仿佛呢喃一般说了句:“他害死了我妈妈。”
周舒和吴惑皆是一愣,就连宗临闻言也从修炼中睁开眼。
文云勋扭过脸,继续道:“他的眼里只有他的东塘城,丝毫没有我们母子俩。我自小就是被娘亲养大的,只能见他寥寥几次。在我看来,我就是个没爹的孩子,他凭什么冒出来,做我的主?”
在成为城主之前,文松便已经任职了副城主。后面,东塘前城主生了病,城中事务便压在他身上,每日辗转在紫竹、矿场和商队之间。
“后来,他成了东塘城主,便再也没有回过家了。”文云勋的声音带着些鼻音,想是要哭了一般。
“那是因为……”周舒正打算解释,可随即又想到这只不过是一个缺乏父爱的孩子,便又没有吱声了。
“后来,东塘城的下场你也知道了。没了老城主,父亲他镇不住任何人。任职不到两年,商队没了,紫竹没了,矿产也没了。”文云勋的诉苦还没有结束,声音还带着些许嘲讽和幸灾乐祸的意味,“下一步可能城主的职位也没了。”
“只是……我娘看不得父亲那般辛苦,便主动参与了紫竹修复。后来……”文云勋停顿了一下,随后情绪猛地激动了起来,“后来因为意外,娘亲误食了紫竹的汁/液,身中剧毒而死。所以你说,她是不是被我父亲害死的!若非他整天只管着那紫竹紫竹,我娘为何会去?若非他看管不利,我娘为何会误食?”
周舒竟被问得哑口无言。
文云勋的情绪激动不过一时,他也没求着周舒给出答案,而后又兀自低落了下去,声音闷闷的:“后来城里举办娘亲的葬礼,他却提前离开了……原因确实那矿洞坍塌了。我求着他,送送母亲最后一遭,可他不理,执意要走。我不恨他就不错了,如何能喜欢他?”
周舒张了张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倒是车厢里的吴惑缓缓地说道:“那你便恨吧。”
文云勋一愣,所有人听过他的故事,都是在劝他:城主有城主的重任,你要学会体谅他,日后也要成为他。
他因此难过了许久,觉得没有人能理解他。世人只道他不识好歹,不顾全大局。可如今从这个同样年轻得过分的修士口中听见了肯定的话,他的心情却没有半点好转。
“因为也没有任何东西能改变了。”吴惑轻飘飘地说道。
周舒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文云勋,他憋红了脸,似乎已经在奔溃的边缘,眼泪已经在眼眶打转,就差流下来了。
因为担心气氛一直压抑下去会影响等会儿的计划,周舒便主动把话题岔开,和文云勋聊起了些其他的。
文云勋对修士的世界似乎特别向往,虽然他也是筑基期,但面对的多是凡人。周舒便和他聊起启宁峰,比如宗门大比、下山历练等等。
年轻人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很快便忘记了方才那点不愉快。
不一会儿,马车缓缓停下,他们才意识到,他们此行的目的。
并非去清风楼,而是来见楚姑娘。
楚姑娘,文松口中的花楼女子,将文云勋迷得神魂颠倒。
看到真人,众人才不得不感慨,楚姑娘确有资本,穿着一身艳丽的大红色却丝毫不显得媚俗,举止端方,只是眼神似乎有些飘忽。细看才发现,竟是个盲人。
文云勋看到那人,脸上果然绽放出情窦初开的少男模样,紧接着拉住了周舒的衣服,嘱咐道:“别听我爹瞎说,楚姑娘是春风楼的上客,可不是什么花楼女子。”
可是春风楼不就是花楼吗?
“谁说花楼都只能卖身,琴棋书画样样可卖,楚姑娘弹了一手好琴。”文云勋解释道,随后看了看几人的长相,脸色一黑,又道,“你们别去,一群男人乌泱泱地不得把人家吓着,我去就行。”
说罢,文云勋兴高采烈地冲了过去。
吴惑自然看清楚他最后一眼的意思,毕竟站在他们中间,文云勋显得就有些普通了,估计是生怕他们把自己的红鸾截胡了。
只是……吴惑吐槽道:“他是不是忘记楚姑娘看不见了。”
“估计是。”周舒也跟着附和。
文云勋和楚姑娘两人站在路旁,言笑晏晏。不一会儿,楚姑娘从袖口中拿出了一枚印章给他。
文云勋连忙道谢,然后双手接过,然后兴高采烈地跑了回来。任谁来看,都看不出这人就在几分钟前险些被吴惑说哭了。
只是……楚姑娘的眼神似乎瞥向了他们,虽然仍然没有落在实质,但是吴惑总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随即,便见楚姑娘施施然行了一礼,便掉头回了房间。
“仙君们,东西拿到了。”文云勋将印章双手奉上,“有了这个东西,就可以进出清风楼。”
宗临接过,只见那小小印章上刻了一个“命”字,显然是个身份牌,说明楚姑娘在清风楼还是有些地位的。
周舒笑着拍了拍文云勋的肩膀:“关系不错,这种东西她随手就借你。”
直把文云勋弄得脸色通红:“快走吧,清风楼戌时就开了,你们不是还要去查找凶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