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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乘舟东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赵笙 只是意想之中的……


    赵笙出生于一个小偏远村落, 那是一个海边小村,每年都会因为海啸,导致城镇损失惨重。因此, 便有了祭海这个传统, 每年中元节, 将童男童女扔进海里, 能招来海神庇佑。这童男童女必须是同一天出生, 要长到十岁。


    因此,赵笙从懂事起就已经知道了自己未来要被祭海的命运,她的左脸位于眼周的一小块区域被刻下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刻字的刀来自于村子里的大巫,传说这把刀是海神利爪所制,用它在脸上刻字, 是为了让海神能找到自己的猎物,而字源自于村落的古字,寓意风调雨顺。


    另一个孩子的刻字则是在右脸上, 寓意五谷丰登。


    她几乎漠然的接收了自己的命运, 并认为这是为了村子里的幸福。


    直到那一天, 她和另一个孩子穿上了崭新的衣服, 画上了最好看的妆容。大巫在吟唱着,大海卷起了巨浪, 众人带着期许闭上眼, 就仿佛祈愿一般。


    “沉——海——”


    被扔进海水之中时, 赵笙的脑海里空洞一片。


    海水漫进了赵笙的口鼻,那是她人生当中最痛苦的时刻。翻腾的记忆在眼前一幕幕的盘旋,她想起了三岁那时,父母看着她那畏惧的眼神;想起了大巫在自己脸上刻字时, 脸上的凝重;想起了同龄的小孩,都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


    好像她这漫长的十年里,几乎没有半点快乐的事情。


    快乐是什么情绪……是父母将自己送出去后,领到了一大袋馍馍时,而后呢?然后呢?


    赵笙茫然地想着,是不是只要她死了,今年村子就会得到海神的庇护,未来的五年都是风调雨顺。自己的父母会因为她的牺牲,过上更好的生活。


    突然间,来自生者对死亡天然的恐惧,赵笙开始害怕,开始挣扎。她伸出手,仿佛要握住那虚假的救命稻草。


    意识模糊的刹那间,她感觉到有一股巨力拉住她的手。


    …………


    “这孩子看着面生?是谁家的孩子啊?”


    “不认识。”


    “看着想东姨家的二妞。”


    “哪能啊,这衣服……我们穷人哪穿的起啊?可能是地主家的二小姐。”


    “地主家的二小姐长得可漂亮了,你看她脸。”


    赵笙睁开眼,看见的就是一圈人围着,神色各异地看着她。


    “娃啊,你可算醒了。人没什么事吧,可有什么难受的?”为首的老爷爷慈祥地看着她,顿时叫她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赵笙怯生生地看着他,刚要出口,便是一阵咳嗽。


    待她好不容易止住咳,这才问道:“这是天上吗?”


    周围的人顿时变了脸色:“呸呸呸,什么天上?小姑娘,你还活着。你是哪家村子的人啊?怎么掉水里了?”


    赵笙思考了一下,这才说道:“我是塘石村……”


    三个字还没说完,周围的人哗啦地一下避得远远的,有些人甚至还骂了几句晦气,这才骂骂咧咧地走。


    赵笙对此见怪不怪,她在家里也是这样的,父母见了她就说晦气,还说她迟早要死的,没必要浪费家里的东西。他的弟弟也是,会指着她的鼻子骂丑八怪。


    只不过这一切都习惯了……也就是说……赵笙望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心里浮现出一个念头,自己真的还活着?


    那个刚搭话的老爷子见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孩就这般失神地坐着,任由别人怎么嫌弃也无动于衷,终究是心软了,好心地吱声道:“塘石村发了大水,这个村子都淹没了,你若是有心,就回去看看吧。”


    说罢,老爷子指了指前面的小径:“往前面直走,翻过那座山就到了。”


    赵笙顿时如招雷劈,脸上的神情呆滞了一瞬。


    赵笙跑回塘石村,仅花了一个下午,所有的房屋都被摧毁,只剩下一些残破的略坚固的支架能依稀看得出这曾经是个村落。


    腐臭味蔓延,四下都是泡肿了的尸体,秃鹫在天空中盘旋甚至寻不到一处落脚。


    莫不是自己没死成,海神降罪于整个村子?


    莫不是因为我?


    这个念头在赵笙的脑海里生根发芽,被长达十年洗脑之下,一种罪恶感油然而生……


    “我在死人堆里住下了,就住在我之前的房子,不过那也不叫房子了,就只剩几个破木板。再后来,官兵闻讯过来,我一个人逃到了蓉城。为了活着,我只能以偷盗为生。”赵笙说道这里,眼神变得温柔了起来。


    海水没有淹死我,死人堆里没有饿死我,偷盗被抓也没能打死我。罪恶感渐渐被腐蚀,化作一种自暴自弃的情绪。她用淬火的铁片烫花了她脸上文字,曾经那个谨小慎微的自己,那个希望村里人都好的自己,已经死在海里了。从今以后,我只为了自己而活,只为了活着……只要能活着。


    对,既然已经是烂人,就要要烂到连阎王都不敢收了我。


    直到她遇上了城主夫人。


    城主夫人名叫殷苑,是蓉城一个长相好看的女子。城镇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殷苑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只知道她有一手妙手回春的功夫。而赵笙却知道,殷苑是个医修,在郊外开了一家医馆,以银针渡人,不过这些事情凡人肯定不晓得。以她的功力,完全能够成为一些小宗门的座上宾,可却偏偏委屈在一个前线城镇内。


    有一日夜里,赵笙便是看准了殷苑不在家,于是便偷偷潜入殷苑房中,因为她常年偷窃,久而久之便被别人认出一些特征,比如脸上的伤疤,比如浑身裹着泥。听闻仙人们能活血肉医白骨,所以她此次的目的是寻找有没有消除自己伤疤的办法。


    只可惜,殷苑虽然只是个大夫,但也是个修士,家里进了陌生人,她几乎第一时间便察觉到。


    两人就在门口撞了个正着。


    修士对上普通人,二十余岁的成年人对上十几岁的小孩,胜负的天平几乎一下子就倾斜了。


    赵笙也明白了,自己得罪的是个修士,是作为仙人的存在。他见过外面的仙人,一鞭子就能将凡人抽得骨肉相连。


    于是,她抱着自己的脑袋,几乎习以为常地护住了自己的要害,只希望这场施暴能结束得更快点,只希望自己还能在施暴中活下来。


    可殷苑并没有动手,而是看着赵笙,神色无奈而怜悯,竟递给她一袋铜币:“拿着这些,够你花上几天。”


    赵笙错愕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世道居然有这般人物,连忙抓住钱袋,连滚带爬地往外面跑,生怕殷苑反悔似的。


    殷苑没有追上来,只是有些茫然地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才合上了门。


    可是那钱袋并没有给赵笙带来好运,仅买了两个窝窝头,便有人追了上来,认定这钱袋来路不正,定是偷盗所为,把她打了一顿,就将钱没收走了。


    那夜,赵笙蜷缩在巷子角落,双手满是鞭伤,嚼着沾了灰的窝窝头,自暴自弃地想着:好歹吃了两口花钱的饭,反正她这辈子也就这样。


    只是午夜幽梦,故乡的亡魂顺着血腥味飘进了她的世界,一声声啼哭,一句句质问。


    “你为什么没有死?”


    “因为你,村子才没了啊。”


    “你触怒了海神!”


    “你为什么没有死!”


    “你为什么不去死!”


    一次次清晨,赵笙从噩梦中惊醒,一次次念头油然而生:“不如此生就这么算了吧。”


    可是她不敢。


    赵笙盯着脚尖,思索着今天要去哪里偷东西,想来想去,突然又想到了殷苑。


    那冤大头应该还好使!


    就这样,赵笙再次光顾了殷苑的家,这次还没来得及走近,就又被殷苑给逮住。


    殷苑看见她模样,眉头一蹙,竟从袖中掏出了几枚银针。


    赵笙被吓了一跳,以为对方要杀了自己,掉头便要往回跑。


    只可惜,殷苑仅仅用了几枚银针,便将赵笙钉成一具有口不能言的僵尸。


    “怎么一天不见,身上的伤更重了?”殷苑替赵笙包扎起伤口,丝毫不在意浑身发臭的□□。目光悲悯,只是这怜悯中似乎带着些疲态。


    等包扎完伤口,殷苑又递来一袋铜钱。


    “你是活菩萨吗?”这次赵笙没有接,因为她知道就算接了,也只是被多打一顿而已。她更好奇,为什么对方要这么帮自己,分明自己没有半点作用。


    殷苑闻言一愣,似乎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口,只是摇了摇头,把钱袋子放在赵笙手心里。


    赵笙还是没有接:“我接了你的钱,然后被暴打了一顿,所以伤更重了。”她只是在回答之前没有回答的问题,但听着却像是在怪罪一般。


    殷苑盯着赵笙,解开了束缚她的银针:“那我要怎样才能帮到你?”


    赵笙心里嗤笑道,你为什么要帮我?但白捡的便宜不能不要,便双手往脸上一抹,那眼睛顿时变得可怜巴巴起来,莹莹泪光似乎眸中闪动:“你能收我做药童吗?”


    成为她的药童,趁她外出,拿了贵重物品就跑。


    只是这次她没注意到,因为之前一通折腾,遮挡伤疤的布条已然掉落,露出了那张恐怖的侧脸。


    殷苑似乎吓了一跳。


    赵笙连忙要遮挡,可下一刻,殷苑捧着她的脸细细观察了起来。


    “可以,你来当我的药童吧。”


    只是意想之中的偷窃没能做到,这药童一当,就是一年,直到殷苑消失为止……


    第32章 一杯倒 “你给我喝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 城主夫人不仅没有怪罪你,还收留了你,教会你易容术和潜行的身法?”吴惑好奇地问道。


    赵笙点了点头:“我脸上的疤痕是用诅咒制成的, 不是什么寻常仙术能够消除, 所以城主夫人教会我易容术。之后的日子我一直跟着夫人身后, 帮她去往山上采药。有一次我被一只狼王追赶, 险些送命, 之后城主夫人又教会我潜行的法术。”


    宗临迟疑地说道:“这两项法术都不一般啊。据我所知,只有南疆……”


    南疆在上一次仙魔大战投靠了魔修阵营,其中就属瑶姬最为出名, 是魔殿第八殿的殿主。


    察觉到宗临言外之意的赵笙当即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大声地反驳道:“绝对不可能!夫人心性仁慈,连一只蚂蚁都不愿意踩死, 素手行针救了多少性命,绝不可能是你们想象的嗜杀如命的魔修。”


    当然,毕竟还有一条人命都没杀过的尸魔吴惑嘛……吴惑非常有自知之明地想到, 不过尸魔一样混蛋, 哦, 应该说是未来尸魔。


    吴惑这才想起来, 距离上次喂药有一段时间,于是端了壶酒将杯子倒了个半满, 随后正大光明地往杯子里下药。


    此刻两人还在你一下我一下的争辩, 根本没有在乎吴惑的小动作。


    看着那药物在纯净的酒水中晕染, 吴惑自嘲地想到:其实现在的自己也算是混蛋吧。


    但是一切都是任务,反正对于宗临来说只是命中注定的一劫,甚至对他的未来修行也是有益的。吴惑便将酒杯轻轻摆在宗临面前,却没想到对方看也没看一眼便一口闷了。


    吴惑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那一瞬间竟生出要将杯子抢回来的冲动,可是宗临的速度太快了,紧接着便看见宗临瞪大眼睛看向了自己。


    “你给我喝了什么?”宗临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握杯的手在轻轻颤抖。


    “酒,怎么了?”吴惑是故意将药物掺杂在酒水里的,这样子服药后的异状可以用喝酒的后遗症来掩盖。只是因为心虚,那一刹那他甚至想到了被宗临抓包后暴露的场景。


    宗临脸色呈现出一片复杂又难言的情绪,随后握杯的手终于脱力,被吴惑眼疾手快的扶住才免于砸碎杯子赔钱的命运,紧接着宗临两腿一蹬眼一闭,直接倒下了。


    赵笙眼见着这个场景,吐槽了一句:“杯子和宗临同时砸地上,你选择了杯子。”


    “现在是关注这点的时候吗?”吴惑有些后怕,生怕是自己的药物起了什么副作用,连忙检查起宗临的状态,得到的结果是“无事”,但平白无故怎么会晕倒?


    紧接着,吴惑连忙看向了赵笙。


    赵笙在医馆里打杂许久,耳濡目染,一些正常的把脉还是明白的,思及还需要宗临办事,这才起身,用手扶住了宗临的脉搏。


    下一刻,赵笙脸上青红白三色变换,随后忍不住笑出了声:“好家伙,哈哈哈,宗公子……哈哈哈,居然是个一杯倒。”


    吴惑的脸色从一开始的着急,瞬间变得冷漠,随后仿佛被浪费了心情一般把宗临晾地上了。


    赵笙笑了许久,随后似乎也察觉到吴惑脸色不对劲,便小声:“你和宗临是什么关系?”


    吴惑:“朋友。”


    赵笙迟疑了一会儿,又问道:“你究竟是谁?”


    吴惑回她一个冷峻的眼神。


    “当我什么都没问。”赵笙也不知是怎的,相比之下修为更高的宗临她毫不忌惮,反倒是底细不明的吴惑叫她下意识有些害怕,从第一次见面那种笃定和强大的感觉,这居然是来自一个筑基期的修士?而且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自己失言。


    但纵使如此,在看见吴惑宁愿自己受伤也要把周舒传送走之后,这种害怕变成了对强者的敬畏。一个宁死都要保护别人的人,又怎么会是什么恶人呢?如果是自己早就潜行加易容跑路了。


    “我知道你在隐瞒什么。”吴惑突然说道。


    赵笙神情一滞,随后有些尴尬地四下张望,随后看着吴惑的脸:“啊,什么啊,我有什么好隐瞒的吗?”


    吴惑:“你说,她绝不可能是我们想象的嗜杀如命的魔修。你是早就知道她就是魔修了吗?”


    赵笙脸色一僵:“怎……怎么可能?”


    “医术,易容术,潜行术,会一种不意外,但是都会就有些稀罕了。其中,易容术确实是比较稀罕,据我所知仙修们不屑修炼此等旁门左道,只有魔修以刺杀为任务的人会修习。”吴惑慢悠悠地说道,这般特征,吴惑能想到的就是传闻中被何雨清截杀的——那个以医术、潜行和驯兽闻名于世的苗疆圣手。


    随后,吴惑又仰头喝了一杯酒:“你知道宗临有多厌恶魔修,他的全家都被魔修屠尽,所以若是知道城主夫人是魔修,定不会帮你的忙。”


    赵笙低着头,脸上一片苍白,随后咬了咬牙:“不,她只是和魔修有关联,并不是真正的魔修。城主夫人用的也是苗疆医术,也从未害过人。她在嫁给城主之后,就如此消失得不明不白,我不能接受!”


    “纵使,纵使她真的是魔修,纵使她是被城主处死的,也不该如此不明不白!她临走前……临走前……”赵笙的眼泪缓缓地落下,“她告诉我,很多事情不是她所愿,不愿意伤人,也害怕伤人。她是个很善良的人,若不是被逼到绝路……我想查明白这一切。”


    吴惑叹了口气,从乾坤袋里取一片干净的手帕递给赵笙。


    赵笙见状也似乎不见外,对着手帕就是擤了个大鼻涕,随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抬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吴惑:“这手帕你还会要回去吗?”


    吴惑:“……”


    见吴惑露出嫌弃的表情,伸手挥了挥示意对方拿去。赵笙这才心安理得地在手帕里再擤了一通。


    “我会帮你查明这一切。”吴惑如是说道,“但是你要答应我,关于我的事,你一句都不能与宗临提。”


    赵笙带着哭腔问道:“这有什么,我也提不了,你不是给我下了禁制嘛?”


    这可就误会了,吴惑只是偷偷在她准备说漏嘴时把禁言符贴着赵笙衣服上而已,不过误会就误会吧,吴惑并不准备解释清楚。


    赵笙试探了一句:“而且你和宗临不是朋友吗?”


    吴惑许久没有回答,手指夹着杯盏轻轻晃动,望着一边出神。久到赵笙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正准备岔开这个话题时,才听见吴惑那轻飘飘的宛如耳语的声音。


    “我不是什么好人。”吴惑如此说道,仿佛在强调些什么。


    赵笙眨巴眨巴眼睛,“好人什么的很重要吗?在我眼里能帮我忙的就是好人!”


    吴惑白了她一眼,潇洒起身,刚走出几步,又掉头回来,目光在宗临的大块头上比划了一下,又丈量了一下自己的小身板,想起第一次背宗临时那副要死的状态,顿时耷拉着一张脸。


    他认命地把宗临背起来,随后好似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回过头:“城主夜晚会外出吗?”


    赵笙连忙回应道:“是,城主每天夜里都会出门。”


    吴惑摸了摸下巴,道:“那我今晚会去探探路,你……”


    赵笙连忙想恭迎圣旨一般等着对方的命令。


    却没想到吴惑只是扫了她一眼,答了句:“算了。”便兀自走远了——


    作者有话说:突然想起一个梗:


    宗临:好热啊,你给我喝了什么?


    吴惑:热水。


    宗临:……


    蓉城真正的主线剧情开始推进!


    第33章 夜探 那强有力的心跳……


    宗临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鬼哭狼嚎,没有残骸与血腥,也没有那冲天的大火。相反, 梦中的场景格外的平静, 吴惑平静地站在自己身前, 背对着自己。


    宗临下意识想叫住对方, 可吴惑却只是微微侧过脸来, 冰冷的目光中写满了他看不懂的情绪。


    那一刹那,宗临只觉得心里怦怦直跳,急忙想要拉住对方的手……就这么惊醒了。


    现实中四周一片黑暗, 但以宗临的修为足以看清楚的一切。仍然在城主府上,周遭的布局没有任何变化,桌子上一根蜡烛才刚被吹灭, 一行白烟冉冉升起。


    宗临忍着宿醉的头疼,从床上爬了起来。因为玄真峰禁酒,而宗临又是克己复礼的性子, 因此他这辈子是第一次接触到酒精, 于是乎还没来得及用修为将醉意逼退, 就已经人事不省了。


    响指一打, 桌上的蜡烛再次被引燃,照亮了周遭的一切。


    “你醒了?”吴惑全身上下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了一双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 “醒了刚好, 帮我看看哪里没挡到?”


    吴惑是第一次当小偷,虽然有赵笙这个专家传授经验,但是总归不太习惯。


    “你是准备……”宗临宿醉的余韵一下子就醒干净了。


    “我去城主的房间里瞧瞧。”吴惑眨了眨眼。


    宗临当下明白了吴惑要干什么了,连忙拉住对方的袖子:“我和你一起。”


    吴惑颇为疑惑地看着对方:“不用, 我一人就够了。城主今夜应该不在,就算不小心被抓,我还能用挪移阵……”


    他倒不是真信不过对方,只是一来对方是酒后,身体难免不适;二来他的身份是何雨清故交,万一真被逮住了就脱不开关系了。若只是自己,宗临还能以遇人不淑开脱。


    “不行!”宗临厉声制止道,随后便从包裹里掏出另一个件夜行衣。


    好家伙,这还是个惯犯!吴惑颇为无语地想道。


    宗临似乎看出了吴惑的心里想法,连忙解释道:“行走江湖总要多留个心眼,而且这城主府内,我比你熟悉得多。”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吴惑也不好推辞了。


    两人披上夜行衣,转眼间躲过了门前两个士兵,绕到城主房门前。


    真奇怪,竟这般顺利?城主府内似乎守卫少得可怜,全府上下除了个老管家,就剩几个打扫做饭的杂役,一到晚上人都走光了。吴惑甚至觉得,只要是个人都能闯进来。


    宗临望过来,显然对如今的情况也有些疑惑,作为城主府,还是仙魔混杂的蓉城城主府,守卫这么懈怠真的可以吗?


    吴惑靠着门口,心里盘算着电视剧了解的情况,正打算往窗户纸上戳个洞,以便探查房中情况。


    宗临见状连忙抓住了他的手,然后连忙在吴惑耳边小声说道:“房中可能有禁制,随便乱动可能会惊动城主。”


    果然电视剧是骗人,吴惑讪讪地收回来,给了一个“请”的动作。


    宗临先是将手轻轻放置在窗口,细微的灵力慢慢从窗户渗透进屋内,紧接着他的神色再次变得古怪起来,对吴惑说了一句:“没有禁制?”


    随后他直接一拳将窗口的锁打碎,紧接着他将木窗往上一推,并迅速地翻进了房中,扶摇剑已然拔出了一寸。


    也没有陷阱?


    宗临的神识将整个屋子扫了个遍,都没能发现一点危险的痕迹,便收起剑,拉着吴惑从窗口进到屋内。


    何雨清每夜都会离开城主府,行踪不明。但是硕大的城主竟然一个守卫也没有,进城主房间如入无人之境?


    两人迅速在房间搜索了起来。


    吴惑将房间所有东西扫了一遍,仍是没找到什么与城主夫人有关的东西,最终目光落在书桌上层层叠叠的案卷上。


    吴惑随手翻了一本,居然是一本账单。里面罗列了不少物件,以及购买数量和价格,只是何雨清写的字过于潦草,吴惑看得艰难,念叨:“佛什么珠,一串,一枚中品……”


    宗临当即被吸引了注意力,走了过来,接过吴惑手里的账本,随手翻了翻,一整本记载着密密麻麻的材料,疑惑道:“这是佛手珠。蓉城境内有什么大型阵法嘛,需要购置如此多的材料?就连我们玄真峰全峰上下一年整修维护的材料数量,都没有这一本这么多。”


    吴惑这才反应过来,这些东西全部都是布置大型阵法的原材料,而且每一件都价值不菲,也难怪城主府竟然年久失修到这种程度。怕不是为了供应这些东西,连府中奴仆都给遣退了。


    “我没在蓉城内感受到任何阵法痕迹,蓉城内甚至连护城阵法都没有。”吴惑直接说道,“这么多材料,用来干嘛?”


    “账本中没有写上来源和出处。”宗临合上账本,脸色凝重地说道,“一般这么情况,都是默认与魔界往来的证据。因为只有和魔界交易,为了避嫌,才会……”


    不过,蓉城是仙魔混杂的城市,这样做似乎也合理。但是数额如此之大,就不好说了,按照这账本的灵石数量,足以供应魔界两到三个中型城市的运作,而且最大的问题是所购得的材料去了哪?


    宗临从未想到过,这位德高望重的前辈、仙魔大战的大功臣、、蓉城的一城之主,竟然与魔修交往如此之密。


    “不行,我们明日必须启程,离开……”


    宗临的话方才出口,只听见门外传来一深一浅的脚步声,心里一惊,连忙将手上的账本放回原处,压低声音道:“不是说今晚不回来的吗?”


    吴惑早在进门时就在门外放置了阵法,用于望风,但是算漏了这阵法是以灵力为衡量标准的,只有自带灵力的修士走近才会有所反应。


    这下来人是个普通人,竟一点阵法也不曾惊动,便来到这屋前。


    “应该只是普通人,你从窗户走,我将来人打晕后去寻你。”宗临低声道。


    “不行。”吴惑一把拉开一旁的衣橱,将宗临塞了进去,随后自己连忙也挤了进去。


    橱门方才关上,在这房间的门就已然打开了。


    一张熟悉的脸透过衣橱的缝隙,陡然出现在眼前——是城主何雨清?


    吴惑错愕了一阵,他的阵法以灵力为基,以尸魔的修为水平,基本不会有出错的可能。唯一的可能只有……在阵法眼里,何雨清只是个普通人。不过也不一定,可能是用了什么隐藏修为的法门。可这一深一浅的脚步声又是怎么回事?修士踏雪无痕,他行走的脚步声如此粗重?


    只见,何雨清缓缓地走到桌前,用火折子点起桌上的烛台。火光跳动,衬托着那张带着疤痕的脸更加凶煞。


    随后,他仿佛累极了一般,重重地倒在椅子上。这一倒,何雨清就离开了吴惑的视野范围。


    吴惑准备挪个方位,看看何雨清准备做什么。可衣橱的缝隙不大,两人严丝合缝地挨在一起,吴惑的脸几乎贴着宗临的胸口,而宗临的心跳声未免太快了吧。


    吴惑微微抬起头,却见宗临双目失神,身体在微微颤抖,一只手紧紧抱着吴惑的腰,手指的力量一时竟摆脱不掉。


    你……


    吴惑没敢开口问,因为门外那人窸窸窣窣地翻动起桌上的账本。


    幸运的是,宗临似乎在吴惑的注视中回过神来,目光几近赤红,就连眉心都带着一抹妖异的光,似乎是想安抚吴惑说自己没事,但那露出了的笑容近乎惨烈。


    吴惑这才猛的回过神。


    书中的宗临就是这般被自己的师兄带进衣橱,透过缝隙,看着双亲被剑鬼斩碎内丹,看着烈火烧尽父母的尸首。此时这里没有火,也没有尸体。但他的神智已然顺着这黑暗得仿佛看不见天日的衣橱,回到了家破人亡之时。


    我该怎么办?


    吴惑平时素来没有安慰过什么人,此时也不能说话,左思右想,最后也只是轻轻抱住对方的脑袋,将他的耳朵里贴着自己的心口。


    那强有力的心跳试图告诉他,身前是个活人。这里不是玄真峰,而我也不是你的师兄。


    对此,宗临似乎很受用,又很羞愧,只是埋着头,手指在吴惑后背点了点,示意:我没事。


    没事个锤子,手都在抖,


    吴惑当即立断从乾坤袋中取出灵石布阵,另一边借着衣橱的缝隙,死死监视着外面的情况。


    “是我错了。”何雨清突然发出声音,“殷苑,直到最后你都不愿意来见我吗?”


    对上了,真的存在殷苑这个人。


    吴惑心里感叹今晚不算一无所获,动作一沉,一不注意灵石落地的声音重了几分,发出“咔哒”的声响。


    这若是寻常人可能当做夜猫也就去了。可何雨清听见声音,猛的扭过头来:“是你吗?”


    宗临还没有恢复状态,眼里还有些微红,但是脸上已经恢复往常的表情,颤抖着就要拔剑。


    不能让宗临和何雨清对上,否则宗临就洗不清了。


    吴惑思及此处,当即一只手将扶摇剑推了回去,眼神示意不准乱动,另一只则手笔走龙蛇般在灵石中划过一道道阵纹,随即死死揪住宗临的衣领。


    斥!


    阵纹缓缓运转,隐匿阵与挪移阵相互交映。


    何雨清拉开衣橱,却发现里面空荡荡的一片,眼里的光芒终究散尽了。


    月光透过窗台,照亮了他的衣角,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晃动,将月光切得支离破碎。


    没有推回去的窗户,打乱的账本,衣橱中微不可察的灵石碎片……


    何雨清似乎这才清醒了过来,安安静静地站了许久,从袖中取出一瓶丹药一饮而尽。


    终于,他的眸色仿佛被月光点亮了,周身威压暴涨,伸手一拳锤烂了衣橱。


    只见那看似厚重的衣橱,背后居然还藏着一把五尺长的宝刀。


    似乎许久未曾现世,宝刀嗡鸣了一声。


    何雨清不费吹灰之力将长刀提起,刀锋所过之处木屑腾飞,窗台尽碎。他目光坚毅,仿佛之前的茫然与失态不曾存在:“该去结束这一切了。”


    第34章 女鬼 吴惑用于粉饰太……


    挪移阵布置得匆忙, 因此传送的位置不好确定。一阵天旋地转下来,原本身上的伤口就未好全,这下真彻底给吴惑颠废了, 心口狂跳不止, 不上不下的, 只能瘫倒在地上休息。


    “吴惑?吴惑。”宗临的声音在不远处传来, 随即感受到对方握住了他的手, 温和的灵力一股脑地传输了过来。


    等吴惑终于缓过劲来,睁开眼。入目是一个石室,仅有一盏灯火照亮方寸。


    而宗临盘腿坐在他身边, 任由他靠着,一只手握着自己的手背,但头却扭向另一边, 似乎感觉到吴惑的动静,他终于施舍般移来目光,张了张口。


    吴惑仍旧一脸无辜地看着对方, 脸带菜色:“这是哪?”


    这是灵力消耗过度的表现。挪移阵, 隐蔽阵法, 更何况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布置成功。这绝不会是一个筑基期修士能达到的水平。更不提他本身就是昏迷数日才刚醒的状态。


    宗临没有回答, 而是将手掌遮住对方的眼睛,拉着他枕在自己腿上:“运气, 先再休息一会儿。”


    吴惑这才察觉自己身上的疲惫感, 顺着宗临的力道躺了下来, 宗临仍然用他的灵力温养自己。他仿佛困极了,忽然便睡着了。


    吴惑这边睡得轻巧,全然不知宗临那边已然在天人交战。


    “这会儿可愿意信我了?”镜中人的声音分明无宗临无异,但总带着些许上位者的威严, 似乎在笑,但宗临闻言却没能笑出来。


    “挪移阵是上古大阵,就连仙修阵营都没几个能掌握的。为何一个筑基期修士能如此轻巧的使用,甚至根据场景随意缝合其他阵法,随意变阵?”


    “若真出如此天才,不都被各大宗门疯抢?你再想想,仙修的阵营里,如何的师承能教出他这般的人物?散修?野修?还是魔修?”


    宗临眉头死死皱在一起,理智上知道对方说的有道理,但是感性上仍然执意于掌中的温度。


    那个将他的脸贴在自己胸口,坦然地告诉他,错不在你的吴惑。毫不疑惑的将自己的命门交给他,又仿佛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啊!痛痛痛!”吴惑抓着宗临的手叫到,随即一拳头砸在他身上。


    宗临这才发觉自己竟不自觉用上了力气,连忙松开手:“对不……”


    “谁?”宗临猛的抽剑指向身后。


    身后竟站在一个年过花甲老太太,就站在明暗交界,睁着一双清明的眼睛看着他们。


    吴惑紧跟着躲在宗临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随后,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赵笙?”


    老奶奶的表情似乎凝固了一瞬,随后缓缓叹了口气,利索地撕开自己的头皮,大变活人般变成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赵笙眼里写满了愤怒:“我又是哪里被发现了?”


    吴惑自然是因为系统:“诈你的,没想到你没沉住气。”


    赵笙脸上一阵抽抽,仿佛还在为被拆穿而懊恼,但实际悄悄挪动脚步,正打算往后撤。


    “说吧,你为什么在这里?这里又是哪里?”宗临将剑尖指着对方,显然对方只要再往后退一步,这剑气当即便钉上去。


    “……”赵笙彻底放弃了,大步走了过来,往两人面前一坐,摆出一副你们也不敢真拿我怎么样的架势,“对不起。”


    “你是故意告诉我们城主每夜都会外出,好让我们主动去探查的吗?”吴惑一下子便捋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句话我没有撒谎,只是城主房间我已经去过好几遍了,只是从来没有被逮住。如果我说他通敌叛变,你们可能不信,只好叫你们自己亲眼看看。”赵笙说的正气凛然,似乎已经笃定吴惑两人看见了城主的账本。


    “你是说……”宗临迟疑道。


    “你说的没错,城主每月都会从魔修那里购入大量材料。这一切都是我亲眼所见,城主时常与魔修在城外会面。”赵笙说道,“而此处是城主府后院的密道,换而言之……应该叫殷苑之墓。”


    两人俱是一愣。


    赵笙的神色似有失落,淡淡地回复道:“城主每夜都会来守着这里。”


    “你怎么知道我们被城主逮住了?”吴惑淡淡地问道。


    赵笙起初是一愣,随即才明白自己说漏嘴了。


    “所以你是知道我们准备夜探城主房间时就已经谋划好,让城主被我们引走,然后自己偷偷潜入了吗?”吴惑如此说道,“兴许你还故意透露出痕迹,叫城主提前离开这里?”


    “……”赵笙哑口无言,只能继续道歉,“对不起。看在我救你一命的份上饶了我吧。”


    吴惑倒没有什么被愚弄的感觉,但是总归有些不爽。他与宗临对视一眼。


    宗临走到赵笙面前:“这里的路你认识吗?该如何进来,又该如何出去?”


    赵笙一听,连忙激动地吹嘘起自己的本事,道:“当然!我虽也是第一次进来,但是认路探查的本事一流!”


    “那就带路吧,让我们看看城主大人在后院藏了什么?”宗临说道,随后看向吴惑,“你的身体还能可以吗,要不要……”


    吴惑摇了摇头,脸色仍有些惨白,但行动无异:“我们走吧。”


    一路上只有一条仅能支持一人通过的小径,三人以赵笙打头带路,宗临紧随其后,落在最后的是吴惑。


    路上仅仅靠一盏灯火照明,除此之外一片光源都寻不到。而且每往前走,空气就愈发阴冷,能猜测到这条路应该是一直通往地下。


    不一会儿,三人到了一处较宽敞的空间,而一道青铜门挡住了三人的路线。


    青铜门上雕刻着繁复的纹络,门未合实,半开着,透出门内那幽暗的灯火。


    “这里有阵法。”吴惑默默拉扯住宗临的衣角:“我有一种很不好感觉。”


    赵笙原本想将门打开的动作一滞,默默退下了。


    而宗临举着灯盏贴着青铜门,这才发现门缝出一只属于成年男人的血掌印。宗临回头看了吴惑一眼。


    吴惑摇了摇头,示意这扇门没有问题。


    宗临便将灯盏递给吴惑,随后双手握住青铜门的把手用力一拉。


    与想象中的吃力相反,青铜门就这么轻飘飘地打开了。


    自门内吹出一道阴风,吴惑手中的灯盏陡然灭了。


    吴惑紧接着感觉到身后似有一道呼吸声,吓了一跳,正准备向宗临求助。


    可随即像鬼压床般,出不来口,动不了身体。


    天杀的!吴惑这辈子最怕鬼了,就连恐怖片都是闭着眼睛看的!


    只听见一道响指声,吴惑手中的灯盏再次点亮。吴惑顿时又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但碍于赵笙就在身边,不好过分失态,只能僵硬着身体,面上一片粉饰太平的几近惨白的淡然脸色,连忙快步走到宗临身后,再次拉住对方的衣角。


    房间内有照明,几根白色蜡烛跳动着诡异的火光,前方仍有一条冗长的走廊。


    宗临根本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吴惑似乎有些黏着自己:“我们进去看看吧。”


    吴惑心道:不是很好。


    “好!”赵笙闻言,知道宗临想要自己先去探路,接过吴惑手上的灯,迈步走在前面。


    宗临和拉着宗临衣角的吴惑走在后面。吴惑的精神状态仿佛一根勒紧的细绳,一点风吹草动都能牵动他的心弦,然后紧张地左顾右望,但似乎不敢朝身后看。


    这才走进门不过几步,青铜门无风自动,咯吱咯吱地自己合上,房间内的蜡烛不知何时竟已然熄灭,一道黑影从门边穿过,犹如一阵风一般。


    宗临下意识想拔剑,这才发现抓着自己衣服的手劲大得惊人。


    “吴惑?松松手,我的手动不了了。”


    吴惑低着头,紧紧抓着身前的衣角不放,面上仍然带着那无懈可击的笑容,手心却几乎要掐出汗来:“哎呀,这手不怎么听话。”


    就在这时,吴惑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因为他抓住的衣角,质感轻柔。


    若是宗临,衣服的制式该更粗糙一些,而且,吴惑看着手中的布料——一片素白。


    甚至能感觉到毛发落在手背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吴惑抬头一看,不知何时,有一个人竟然插在了宗临与吴惑之间,一只手拉着宗临的衣角,而身后的衣服仍由吴惑拉着。


    皮肤雪白,衣服也是白色的,穿的是长裙,从制式看应该是寿衣,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脖子间有一条红色的勒痕,那双眼睛已然失去了全部色彩,仿佛盲人一般安静地直视着眼前的宗临的背影。


    “你们,是谁?”女鬼缓缓开口。


    吴惑用于粉饰太平的半永久式微笑终于裂开了,“嗷”的一声叫了出来。


    听到尖叫声的赵笙与宗临连忙回头。


    宗临察觉到吴惑有危险,当即下意识要出剑。


    只听见“咚”的一声,赵笙手中的灯盏砸落地上,灯芯悄然滚落,不一会儿火光扑腾了两下便熄灭了。


    紧接着,于黑暗中赵笙颤抖地叫道:“夫……夫人?”


    宗临的剑悬在女鬼脖颈前一寸,突然止住了动作。


    城主夫人……殷苑?


    第35章 殷苑(一) 应该是有……


    “我……好像许久未曾听闻这个称呼了。”


    黑暗中, 殷苑的声音空灵而萧瑟,仿佛穿透虚无空间,不知在与何时何地的谁对话。


    吴惑终于从惊吓中回过魂来, 连忙从乾坤袋中掏出几张符纸, 打在四面墙壁上, 顿时将整个空间照亮。殷苑的这张脸虽苍白得毫无颜色, 但总归是好看, 除了那脖颈红色的裂痕以及那脚不沾地的模样,看起来竟与凡人一般无二。


    “夫人!是我,赵笙。”赵笙欣喜若狂, 连忙跑到殷苑跟前,想要捧起她的手,却指尖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扑了个空。


    “你……认识我吗?”殷苑平静地看着对方。


    赵笙跪倒殷苑身前,愣住了,眼泪顿时夺眶而出:“您……不记得我了?”


    宗临走近, 拍了拍赵笙的肩膀, 安慰道:“鬼魂形成伊始, 神智不全, 是不记事的。”


    宗临张望着周围的布置,冗长的长廊, 四处都是白色蜡烛, 就仿佛一道狭长的轮回路:“《魂书》中记载着一种禁术, 能打破轮回界限,让亡者回魂。若亡者能走过三生路,便能以魂入道,成为鬼修。不过, 这是一种邪术,需要繁复的仪式,布置好几种超大型阵法……还需要以人血为基……是一种以一命换一命的邪术。”


    城主账本中大量的阵法材料,与魔修交往甚密……种种迹象都寻得了解释。


    因为回魂阵来源于苗疆。传闻苗疆有一大巫,其力通鬼神,《魂书》便是出自他之手。


    分明应该谴责的,颠倒阴阳,强行复活死人,有违人伦,但是宗临没有任何资格去谴责他。因为当他从小贩中寻得这本魂书残卷时,也曾动心起意,若是以他人之命……复活他的至亲……


    但最后都被他否决了,因为若是以鬼魂的身份苟活于世,他的至亲怕也是不肯的吧。


    突然,走廊的白色蜡烛皆无火自燃,火光中,墙壁中繁复的阵法渐渐浮现了出来,阵纹愈发明亮。


    一直乖乖呆在离殷苑最远的吴惑抱着系统四处张望,待整个阵法都被扫描完毕后,便让系统拆解分析起阵法的成分。


    可是系统的回答却是:【没有危险,具体内容还需要等待系统处理。】


    寻常阵法系统几乎能立即给出答案,可这里的阵法却复杂到系统都要时间处理,足以说明何雨清布置这些花费的心血。


    殷苑似乎对自己的存在仍然感到茫然,手足无措地飘在空中。


    宗临回想记忆中残卷所写:需要有一个人作为指引,领着殷苑向轮回路走。


    宗临便指了指身前那条仿佛深不见底的走廊:“你的名字就叫殷苑,如果想了解你的过去,就一直往前走吧。”


    此时他的声音仿佛也自带一股萧瑟之意,只见冗长的走廊刮起了冷嗖嗖的风,白色的火光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我是……殷苑?”殷苑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慢慢跟着走廊飘荡了过去,一路上,她身上的白衣被染上了颜色,飘荡的高度渐渐下落,最终双脚落在了地上。


    咚咚……


    骤然,白色蜡烛熄灭。


    四下一暗,随即眼前似有白光,紧接着一阵改天换日……


    一个小女孩穿着清凉暴露的苗疆制式,站在一个比自己高许多的药炉前。因为身高不够,她只能站在板凳上,手上掂量着各式药草,似乎有些为难,大声叫道:“师父,白芷草又用完了。”


    小女孩无疑便是缩小版的殷苑,只见她着急地跺着脚,见许久没有回复,便把药炉下的火焰熄灭,急忙跑了出去。


    众人这才发现,他们似乎被困在殷苑的身侧,随着殷苑的视线变换画面,能听殷苑所听见的所有声音。


    就这这时,一道女声从身侧传来:“师妹,别去。”


    而随着殷苑的目光,众人转向了她旁边的女孩。


    女孩头上披着紫色的头纱,垂眉并未看向殷苑,而是专注于捣药。


    纵使与现在的长相相去甚远,但众人还是能认出——第八殿殿主蛇女瑶姬。如今的她没有浓妆淡抹,面容素净且稚嫩,彼时她还不是残害无辜的蛇女,只是一个垂眸捣药的女孩。


    “那魔殿又来请师父出山啦?”殷苑亲昵地说道,随后撒娇似的贴着瑶姬身旁坐下,同她一起偷听着会客厅的声响。


    “还请圣手出手相助,否则……”


    还未等那人说完,只听一道浑厚的男声道:“我苗疆与世无争,还请看在我曾素手行针救助过各位的份上,莫要让战火染指我苗疆的土地。”


    说罢,那人也自知没趣,说了几句场面话,又试图以情动人,见圣手心意已决,便拂袖而去。


    殷苑:“这是那魔人第几次来劝?”


    瑶姬淡淡地回复道:“第五次。”


    殷苑闻言,便高高兴兴地冲了出去:“师父,白芷草用完了。”


    男人白发,但面容年轻,上半身不着片缕,挂着各式各样银色制品,而从他脖子处环着衔尾蛇足以说明此人的地位之高。


    男人原本面带愁容,可在看见殷苑之时,当即露出笑意,一把将她抱起,往药房里去。


    画面陡然模糊,众人又退回了冗长的走道。


    短短一段记忆,可其信息量足以颠覆宗临等人的认知。


    在画面中,几人都穿着苗疆服饰,而能被魔修称之为“圣手”的,唯有当年被何雨清截杀的苗疆圣手。


    而瑶姬与殷苑同是苗疆圣手之徒,彼时她们称呼魔修为“魔人”,显然不属于同道中人。


    可是……后来苗疆圣手还是出征了,且死在何雨清手上。而瑶姬成了第八殿殿主,殷苑与何雨清结道。如此看来,这一切都透露着阴谋的味道。


    殷苑停顿了片刻,随后马不停蹄地走进了第二个走廊。


    四周的场景再次变化。


    这次似乎是偷窥的视角,整个人都是斜着的,只能看见两个人的背景,对话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听好了,殷苑还小,我不在家里,这个家就只能靠你了。”圣手颇为严厉地教育着瑶姬。


    瑶姬已然长大了许多,眉宇好看得过分,闻言听话地点了点头,但紧接着连忙说道:“但是,师父走了,若是有坏人来,我怕护不住师妹。”


    圣手似乎也为难起来了,来回踱步,最后似是想起了什么,连忙从柜子出掏出一个坛子。


    “此物乃我苗疆圣物之一,但此物性子烈,切记只有发生危险时才能将其打开。我教你控制它的法术……”


    画面变幻,似乎是下午。


    如今的殷苑长大了不少,只是脸上稚气未脱,缺乏稳重。这几乎与赵笙所介绍的殷苑格格不入。


    只见她时而捣鼓起草药,做烦了又翻动起圣手的书柜。


    里面有一页写到:苗疆的圣物之一是一条通体发黑的大蟒蛇。此蛇乃蛊物,是将无数毒物与黑蟒关在瓮坛中自相残杀,唯有黑蟒活下,辅以灵药修炼才能成为圣物。黑蟒凶狠,吞吐煞气,因此其本身也是煞气非常,所以要驯化这条大蛇需要辅助以另一种蛊物。


    赵笙看到此处,目光悄悄瞥向藏在书柜顶端,以她的身高拿不到的坛子。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骚动,殷苑以为是师姐回来,便抛下了书,高高兴兴便起身去迎接,却不曾想门外来了两个陌生的男人。


    男人轻而易举便破开了门口的禁制。其中一个还小声说道:“快,趁那男人不在,赶紧把那东西找出来。”


    那东西?是小偷!


    殷苑从未习武,自知不敌,便连忙调头往回跑。


    可是来人都是修士,耳清目明,当即听见了房内的声音:“有人,追上去!”


    殷苑还没来得及将门锁上,那两人已经撕开门板,大步踏了进来。


    殷苑吓得叫了声,连忙后退。


    “小姑娘?”那人似乎认得自己,“你可知道,你们苗疆一族有一圣物?”


    殷苑弱弱地回一句:“不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仍是不信:“若是你将你师父的圣物交给我,我饶你不死,否则……”


    那人举起他手里的斧头,狠狠地劈碎了身边的药炉。


    殷苑连连后退,直至后背抵到书柜。她灵机一动,突然想起书柜上的坛子,那日偷听了师父和师姐的对话,若是遇上危险,可以借用坛子之物的力量。


    于是,她假装害怕得后退,随后趁两人不注意连忙将书柜扳倒下去。


    各种书籍随着书柜倒塌齐刷刷地扬了起来,连带着那个的坛子袭向了男人。


    “雕虫小技!”男人手指如刀,将书柜劈成两半,但却因为漫天飞舞的书卷而没能注意到坛子。


    只听见“乓”的一声脆响,坛子将其中一个男人砸晕了过去,坛身碎裂,源源不断的黑气正在往外冒。


    一条巨蟒拔地而起,将晕倒的男人撕成两半。


    “该死!”另一个男人也明白黑气意味着什么,吓得六神无主,连忙要跑出去。


    可转眼间,黑气漫上了他的双脚。


    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发生了什么,就被巨蟒咬碎了脖子。


    殷苑捂着嘴巴,颤抖地看着巨蟒轻而易举吞入两个尸体。


    随后,它竟吐出人声:“还不够……”


    紧接着,巨蟒看向了她,只此一眼,殷苑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便见那腥臭的大口已经出现在眼前。


    “师妹!”一道凄厉的声音从门口传开,紧接着瑶姬一把将殷苑推。


    于是乎,黑蟒的毒牙咬住了瑶姬半边身子……


    下一秒,黑蟒撕心裂肺地惨叫一声,化作黑雾散去。


    殷苑已然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走到瑶姬身边,又是如何颤抖地寻觅草药,将那几乎被咬了个对穿的身体止住血。


    哭喊声,尖叫声在记忆中扭作一团,再回忆起来时,已是日落西山。


    殷苑跪倒在门口,看见他的师父行色匆匆地赶了回来。


    “殷苑,没事的,且去睡吧。”圣手只来得及将她扶起来,匆匆留下这一句话便进了房内。


    殷苑没有走,一直站在门口。


    再次出来时,已是深夜。圣手面容憔悴,在看见殷苑时似乎愣了一下,随后强行提起精神安抚道:“没事的,你师姐她没事。”


    殷苑闻言,泪水陡然蓄满了眼睛,抽噎着:“我是不是……不该扳倒书柜,是不是,不该打破那个坛子……”


    “若不打开,那圣物被偷走,你也会死,若圣物被有心人利用,会死更多人。”圣手拍了拍殷苑的肩膀,“你师姐也算因祸得福,将来修为能精进不少,也不必再像我一样,拘泥于医术。去睡吧,你师姐明日便能醒了。”


    说罢,圣手似乎也在乎殷苑听不听得进去,只是又拍了拍她的头,便兀自疲惫地离开。


    那一夜,殷苑睡得并不安稳,一会儿是圣手那疲惫的眼神,一会儿瑶姬带血的身体,终于,她在噩梦中清醒,觉得口渴,便准备出门打水。


    沿途发现一道瘦高的身影在房间穿过,因为白天的经历竟没来由地紧张了起来,连忙追了上去。


    方才走近,才发现是师父,与记忆中格格不入,似乎许久未见,圣手一下子瘦了许多,以至于只看背景她没认出来。


    可圣手全然没有意识到身后被人跟着,推开了身前那紧锁的房门。


    那儿摆放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以往都是锁着的,只有年初才会开放一次。


    圣手失魂落魄地走了进去,还被房门的门槛绊了一脚,双膝顿时“砰”的一声磕到了地上。


    殷苑吓了一跳,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可圣手置若罔闻,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随后他的后背一抽一抽的,似乎在哭。


    应该是有风,门口的风铃玎玲作响,月光穿过窗缝落在眼前的铜像上,莹白的光点仿佛那苗疆大神慈悲眉目上落下的眼泪。


    下一秒,只见圣手徒手掰碎了脖子处象征身份的衔尾蛇,嘶哑着嗓子质问道:“我究竟是在救人……还是在杀人。”——


    作者有话说:新增剧情!


    第36章 殷苑(二) 那昔日共……


    许是苗疆圣手那一声质问过于惨烈, 哪怕回到了现实,众人都只是沉默着,跟随在殷苑之后。


    不一会儿, 走廊地板上出现了不一样的痕迹。宗临一个没注意一脚踩了上去, 一片殷红沾染了脚底。


    他当即脸色一白, 拦住了身后的吴惑。


    “是血。”宗临说道, “此阵以人血为基, 这血迹鲜红,这后面……说不定有尸体。”


    在他眼里的吴惑还是初出茅庐的修士,担心他见不得死人。但是实际吴惑无论是出手帮助赵笙躲避阎魔, 亦或是天宝阁内,看到的尸首已经多得不计可数了。


    “没事。”吴惑摇了摇头,但是还是有心躲避起地上的血迹。


    两人这一番拉扯, 殷苑和赵笙已然走近了下一个拐口。可两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待吴惑和宗临走近,这才看见面前又伫立着一道青铜门,门缝被两条白封条交叉封死。青铜门上同样雕刻着各式各样繁复的阵纹, 但是与之前的不同, 每条纹路都染上新鲜的血迹, 显然是不久前才敢涂上的。


    而门两侧写着两行字:愿以吾性命, 换吾妻魂归。


    宗临眉头一皱,目光瞥向一旁的赵笙。


    赵笙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众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一个可能, 每天夜里, 何雨清都会来此处守灵, 用自己的鲜血一遍又一遍地涂满这个阵法。


    六道轮回,因此足足有六道门。


    若非因为今日宗临和吴惑误打误撞地引开了何雨清……兴许连最外面的那道门也……


    难怪何雨清的身体仿佛被掏空一般,没日没夜如此大量的失血,纵使是化神期修士也遭不住。


    殷苑似乎有些不敢推开青铜门, 似乎下意识地觉得眼前的一切并不如自己所期望的。


    其他人顿时大气不敢出,静静地等着殷苑决定。


    “我……”殷苑轻轻地说了声,但似乎想起了什么,她又住了口,伸手触碰上那道染满血渍的青铜门。


    那一刹,她的神色忽然动了,仿佛那一瞬间看到什么令人恐惧的画面。那血痕仿佛缠上她,轻飘飘地沾染在她没有实体的手掌。


    下一刻,只见殷苑一道用力,推开了下一道门。


    金纸漫天飞舞……


    苗疆虽然不属于中原,但与中原往来上百年,也学来了些礼仪。


    苗疆信奉上马停尸,便是将逝者遗体固定在特殊的马架之上,驼尸三日后入棺为安,寓意魂归故地。一般逝者地位越尊贵,则马架越豪奢。


    这是第三日,众人准备将尸首安置入棺。逝者正是苗疆圣手,他们的师父。


    瑶姬跪倒在地上,泣不成声。


    倒反衬得殷苑便站在一旁无悲无喜地看着,有些许冷漠了。


    待到入土为安,瑶姬这才抬起来头。


    “终有一日,我要那群仙修血债血偿。”瑶姬的话仿佛是从死死咬住的牙缝中挤出来一般,双眼血红。


    “师父……”殷苑似乎想继续说,但是碍于场面,又有些吞吞吐吐,“师父不希望苗疆卷入战火。”


    瑶姬猛的一侧目,那双赤红的美目居然是竖瞳,怒道:“师父死了,师父被那刀修杀死了!胸口扎着两刀,然后被一刀砍掉了脑袋。”


    殷苑张了张口:“不是的……”


    瑶姬盯着殷苑。


    殷苑移开了目光:“师父是窒息而死……”


    “你倒现在还在说这种话!”瑶姬怒斥一声,紧接着她袖中的黑蟒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气,在殷苑面前吐出了蛇杏。


    当年苗疆出了疫病,急需西陵一种草药作为药引。众人苦寻无果,终于魔殿愿意“免费”为苗疆提供,但必须以“圣手出山”为条件。


    苗疆圣手与魔殿签订契约:其一,魔殿不得干涉苗疆内务,不得将战火引入苗疆;其二,圣手只管治病救人,不使用蛊毒等其他术法;其三,彼此约定五年,五年内魔殿需提供草药。


    如今正式支持魔殿行动的第五个年头,也是契约中的最后一年。


    而圣手……死于仙修的截杀。


    “若你怕死,只管在苗疆里躲着!”瑶姬冷冷地说道,“我自会为师父报仇雪恨。”


    说罢,瑶姬袖中的黑蟒猛的拉长,驮着她离开了此处。


    殷苑望着落白的山岭,熊熊燃烧的火光,飞舞的金纸,和还在吟唱的大巫,头一会儿觉得这苗疆冷得刺骨。


    场景迅速变化,殷苑已然长大成人。她接过圣手的使命,但不以圣手自居,四处行医治病。


    只是那儿时的房屋已然破旧,原本的三人只余一人。


    而她的师姐短短几年已经突破了元婴期,血染第八殿——成为了魔殿第八位殿主。


    “苑儿……”年迈的老人虚虚地握着殷苑的手,“听闻你师姐她……回来了。”


    虽然是这么说,但老人的脸上不见喜色。


    殷苑先是一愣,脸上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笑,虽然又强压着嘴角,将脸沉了下去,温柔地说道:“我先为您把手上的药换了吧。”


    “虽说你可能不爱听,但是……你师姐已经变了,还是要多提防……”老人说完,见殷苑依旧低着头,便知道自己等于白说,就不自讨没趣了。


    殷苑自己都不知道,在听闻师姐回来的那一刹那,她心跳得飞快,就连换药的动作都快了不少。


    她甚至不记得有没有和老人嘱托好医嘱,便急冲冲地跑回那个破损的房屋,方才走近,便见瑶姬远远地站在门口。


    似有些近乡情怯,她竟在门口踟蹰了片刻,直到听见脚步声,才如梦初醒般回过头。


    “师姐!”殷苑叫道。


    只见瑶姬缓缓地回过头,衣着暴露,一条比人还粗的黑蟒环绕在周身。


    殷苑一眼便看清了瑶姬肩膀上,那道被蛇咬伤的痕迹——那日师姐为了救她,而被黑蟒咬伤,随后便继承了黑蟒的灵力完成了筑基。


    瑶姬面色晦暗不明,两人一高一低地对视着。许久,才见瑶姬露出了近乎温柔的笑意,深情款款地叫了句:“苑儿……”


    殷苑心里咯噔了一下。


    师姐从未向我露出过伤痕,因为怕我愧疚。她也从未叫我“苑儿”,因为觉得过分亲昵,有些肉麻。


    明明两人面对面的站在一起,与最后一次离别时相仿的模样,如今却仿佛离得好远好远。


    瑶姬:“我已经找到那仙修的踪迹了,名为何雨清,是蓉城城主。”


    “是。”殷苑的目光仿佛被她肩膀上的伤疤烫伤了一般,后退了一步。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潜入蓉城,你我里应外合……”


    殷苑竟想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那一日推开自己的叫喊声,炼化大蛇时深夜的惨叫声,师父死时那锥心刺骨的怒吼声,皆化作一道道温情款款的刀刃扎在心口。


    那昔日共处的写满过去的房屋,你是否连进去都不愿意呢?


    我又有何资格拒绝?


    殷苑低着头:“是。”


    …………


    “姑娘,怎么一人在外面?如今蓉城的郊外可不安生,快些进城吧!”


    “什么?你是来寻人的?诶,这郊外哪有什么能寻人的,要么被魔畜杀了,要么染了疫病死了。”


    “咳咳咳咳,莫要离我太近,若是染了疫病,你也活不了多久。”


    “神仙!神仙大夫!”


    “这是我小儿子,昨夜额头烧得很……”


    “神仙,活神仙啊。”


    殷苑凭借她过人的医术很快便在蓉城立足,虽然只是郊外。她开了一家药房,早晨上山采药,正午便开始为村民问诊,因诊金收得少,没少被城内的医馆闹事。但是殷苑是修士,虽不擅长打斗,面对凡人也不是没有自保之力。


    久而久之,殷苑的医馆便开了起来。名声传到城内,不一会儿,上至富家官吏,下至平民百姓,都愿意来她此处看病。


    而她一人一价,富豪便多收点,穷人便少收或者不收。因此当地人暗地里叫神仙大夫,称她的医馆为神仙医馆。


    只有在夜深人静之时,她医馆窗口才会飞出一只信鸽,一眨眼便没入夜色。


    蓉城内部的暗道,兵力布置甚至修士水平分布都巨细无遗地誊抄在信纸中,送往远在南部魔殿。


    也是在这个时候,上山采药的殷苑遇见了袭击的魔修。彼时那魔修已然暴走,失了神志。


    殷苑一个不小心跌倒在地上,竟暴露在刀锋之下。


    就在这时,一道箭羽刺穿魔修的脖子,其势似乎不减,拖着尸体狠狠钉在旁边的石壁之上。


    殷苑这才松了口气,看向了自己的救命恩人,胸口的气顿时提了起来。


    因为来人是个仙修。


    长相说不上多好看,但胜在周正,眉宇间盘踞着一道戾气,叫人下意识想退避。


    此人正是何雨清,如今他已是蓉城的一城之主,截杀苗疆圣手,大败魔修,坐守蓉城,无数功名加上,可他神色并无意气。似乎是认得殷苑,在看见她时愣了一下,随后扯出了一个笑容:“姑娘没事吧。”


    只是何雨清素来不笑,这一笑,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扯出了一个东倒西歪的模样,反而显得恐怖,倒不如不笑。


    殷苑不认得他,但被这笑容吓了一跳,只是摇了摇头:“多谢道友出手相助。”


    随后她目光瞥向那魔修,似乎落寞了一下。


    何雨清挠了挠头,瞥向那尸体,又盯着殷苑:“情况紧急,怕您受伤,否则我也不愿意让姑娘看见这般血腥场景。”


    随后他伸手要去拉她,但随后想到自己手脏,又讪讪一笑,把手收了回去。


    何雨清连忙说道:“我护送您回医馆吧。”


    殷苑这才明白,对方这是认出了自己。还将她方才落寞的目光误以为是医者的悲天悯人。


    她摇了摇头,刚想要拒绝,目光却落在了对方腰间那不凡的弓箭之上。


    此弓箭不是凡品,说明此人非富即贵。若是能借着这个人,搭上城中的权贵……甚至是城主……


    “多谢!”殷苑浅浅地露出了笑容,但也是她十年来第一次笑,虽不够真诚,但多少也有几分真心实意在。


    何雨清呼吸一滞,随后也跟着傻傻地笑了一声,死劲擦了擦手,似乎还是觉得不够干净,便将隔着衣袖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殷苑便这般牵住了他的手。


    第37章 殷苑(三) 回魂大阵……


    在那之后, 殷苑得知了男人是蓉城城主何雨清,也是“害死”师父的罪魁祸首。只是此人与想象的并不一样。


    殷苑和瑶姬不同,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师父不是死于他杀, 只是师姐并不愿意相信他。因此, 与其说是抱着敌对, 更不如说是探究, 他想从这个男人身上挖出当年的真相, 是欺世盗名,强行将不属于自己的功绩揽在身上;还是确有其事,师父的死确实是与他相关。


    之后的日子, 他们一人有心,另一人有意。何雨清先是在药山“偶遇”,到带兄弟“求医”, 再到每日闲着没事就往药房里走。何雨清时不时寻点名贵字画、稀奇玩物给她,她只是笑着,不温不火地将它们挂在药房。


    直到有一日, 也不知哪个狗头军师想出来的馊主意。何雨清寻来了件珍稀草药——那物长在凶险万分的悬崖处, 何雨清要取, 也吃了不少苦头, 身上甚至还挂着点伤,他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到医馆。


    殷苑看得眉头一皱, 连忙从房中取药为何雨清处理伤口, 随后看着草药宝贝似的装进药匣。


    何雨清灵机一动, 此后每次来都挂着点伤,又像献宝一样带来各种名贵草药。


    起初殷苑还当是不小心,久而久之,在村民官兵揶揄的目光中, 无师自通地明白了什么。


    因此,何雨清又一次带着一身伤前来时,迎接他的一个清脆的关门声。


    何雨清“奥”的一声本性暴露,求爹爹告奶奶才获得进门的机会。


    就这般有心无意间,殷苑也动了几分真心,只是那真心不值几两,当夜的信鸽照常飞出。但与平常不同的是,殷苑见一只通体发黑的小蛇出现在窗口,嘴里叼着一封信。


    师姐?殷苑无声地说道。


    待殷苑将信拿走,那蛇便化作一缕黑烟遁走。


    殷苑颤抖地打开信件……


    速与何雨清成婚,摸清郊外往城南运兵的密道,吾等已屯兵上万,大战将即,自当报仇雪恨。


    一个个刺眼的词汇出现在眼前。


    殷苑重重地将信放下,苦守了窗边一夜。


    ……


    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城主的结道大典声势浩大。何雨清一袭婚服在出现在自己眼前,笑着握住了自己的手。


    那夜,何雨清喝了不少酒,睡着的脸上笑意半宿都化不开,时不时亲昵地喊了“苑儿”。而殷苑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半夜悄然爬了起来,从手心中变出一只白鸽,扑腾两下遁入夜空。


    结道大典后不久,战火便烧到了蓉城。蓉城启动紧急封城令,将郊外的所有人接洽进城内。殷苑便在城内军营附近又开了家医馆,替所有因战事受伤的士兵疗伤。因为城主夫人这层身份,士兵对她都是客客气气的。


    而殷苑也只是回以淡淡一笑,她不愿意与他们熟识,更不愿意记住他们的名字。


    受到安抚的百姓送来各式物件,城中士兵为他冠以名医的称呼。只是所有的夸奖都仿佛锥心的刺,密密麻麻地扎在内心深处。因此,她越发奋力地去拯救那些因战乱险些丧命的人……试图麻痹自己。


    也正是在此时她遇上了赵笙。那双不甘又无可奈的眼睛撼动了她,分明已经打算了无牵挂的她,破天荒地将她收了下来,教她潜行术与易容术。


    那日,似乎发生了一场地动,伤者过千,几乎将医馆堵得水泄不通。


    殷苑急急忙忙地赶来,与军医一同为伤者医治。


    一名约摸十二三岁的修士,身着铠甲,半只手被截断,但是他的脸上并无半分难过,反倒是从鬼门关中脱险的感激之情:“城主夫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就是当牛做马,也要守住蓉城保我山河无恙。”此言不虚,若非殷苑,这人不过半时辰就会死,就连军医也对殷苑神乎其技的医术赞不绝口。


    而殷苑摸了一把脸上的汗,仍是一笑,不冷不热地交代完医嘱,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就听到门外两个伤兵的谈话。


    瞎眼的男人脸上缠着白巾,伤口似乎还在渗血,但终归命是保住。


    另一个伤了脚的士兵问:“你们前卫营不是抄密道往前线支援,怎会伤得如此之重?”


    瞎眼男人闻声,身体不知觉抖了几下,似是有些后怕:“你可听闻第八殿殿主,蛇女瑶姬?”


    殷苑的动作当即止住了,竟伫立在那儿听了好一会儿。


    “她不知怎的破解了我们的密道,截断了我们的去处。我的眼睛便是被那毒液灼伤,若非城主夫人,我命都保不住了。”


    原本已经疲惫至极的殷苑闻言,只觉得胸口一阵发蒙,一个踉跄竟险些摔在地上,好在一旁的士兵扶了他一下。


    “夫人,您已经没日没夜替咱们医治了好些天了,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


    “是啊是啊,您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我们蓉城离不开夫人啊。”


    殷苑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的表情,又是如何离开的。那夜师父跪坐在列祖列宗的灵位之前,质问“究竟是杀人还是救人”的那一场景还历历在目。她也想问自己:她究竟是在救人,还是杀人呢?


    医馆上的牌匾写着“妙手回春,功德无量”,又是如何的功德?


    她逃似的离开了。


    那夜,殷苑仍是做了梦。


    梦中惨死冤魂扒上了她的脚,嘶声力竭地呐喊着:为什么他们会死?


    殷苑无助地挣动,试图逃离最后兀自摔在了地上,摔在了一个人身前。何雨清从脸上到身上出现一道深得入骨的伤痕,几乎要将他劈成两半,可他仍旧深情款款地问道:“苑儿,为何我会死?”


    殷苑猛地惊醒过来,从床上爬起,却被身上的被子缠住了脚,一个不小心摔在地上。


    似乎听着动作,门外的何雨清急忙跑了过来,拉住她:“怎么这般毛手毛脚的,是近日累了吗?”


    可何雨清脸上多了一处新鲜的伤口,从眼角一直劈至下颚。似乎是怕吓着对方,连忙用手捂住脸,避开了殷苑的目光。


    朝夕相处,终究动了真感情。梦中那被撕成两半的冤魂与如今的何雨清仿佛重合在了一起。


    “你……”殷苑掰过何雨清的脸细细地瞧,眼泪顿时留了下来,“怎会……不是说在战场之上没有人能伤得了你吗?怎会?”


    许是觉得丢人,何雨清支支吾吾许久没说出个所以然。


    殷苑顿时便要跑出去。


    何雨清这才急匆匆地将殷苑揽在怀里:“我说,我说,你别生气!”


    殷苑静静地呆在何雨清的怀里,脸上已然失去了所有的表情。


    “前线告急,我带领前卫军赶往支援……”


    殷苑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遇上了蛇女瑶姬……她有一只元婴期的大蛇,我与其久斗无果,被她软剑所伤。不过没关系……她在我手上也讨不着……这伤看上去恐怖,其实没有伤到什么,只是有些破相……苑儿,可否不要嫌弃为夫?”


    接下来,何雨清说了什么,殷苑已经听不清楚。


    不知怀着如何的心情躺在男人身边,看着他抱着自己,听着那砰砰的心跳声在耳边。


    “苑儿,跟着我委屈你了,待战事结束,我卸任城主吧,到时候带你游山玩水……”


    当夜,殷苑久久未眠。


    次日,她又收到了一封来自魔殿的信:已集结两万大军挥师北上,将兵分两路,一路佯攻主城,另一路将自西郊沿密道袭入。望设法引何雨清暂离主城,片刻即可。


    西郊密道……殷苑嗤笑了一声,不正是她三天前送去的密道分布图吗?


    当日,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将这些年与瑶姬往来信件藏于一个小匣子中,缝在何雨清枕头里。同时,她和何雨清说,有物品遗落在西郊,会尽快取得。


    何雨清并没有发现殷苑的异样,只是行色匆匆地离开了,临走还不忘问,需不需要派人保护?


    殷苑仍是摇头。


    随后,她孤身一人离开了蓉城,回到了当年初次来到蓉城所在的药房处。她只是坐了一会儿,随后桌边灯盏被打翻,点燃起了火光。


    画面中的最后一幕,停留在此处,熊熊烈火将一切烧尽,而殷苑悬梁自尽了。


    …………


    那火光仿佛能透过记忆燎着他们。


    待众人忍不住后退半步,这才发现周围哪有什么火光。而他们此时才终于走出了那狭长的轮回路,一时寂静无声。


    轮回路后是一个不密闭的石室,头顶有个巨大的空洞,能看见硕大的圆月。


    殷苑正站在一个硕大的佛像面前,目光茫然而无措。


    佛像并不慈悲,那双眼睛浑浊而诡异,双手合十,手中持着的却是一具水晶棺材,棺材内只放着一副衣物——正是她以前的衣物。


    而佛像脚下是一张以鲜血铸成的法阵……


    殷苑不敢置信地摇着头,“一切是我的错。”


    经历完殷苑的一切,就连痛恨魔修的宗临也没能说得出狠话。她这辈子行医济世,治病救人,不过因一念之间,落得如此下场。


    殷苑猛的回过头来,揪住了赵笙的衣领:“小赵,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这一会,殷苑的手落在实处。


    赵笙却仿佛哑了一般,眼神躲闪了起来。


    宗临回答道:“魔修兵分两路奇袭蓉城。只是魔修所知的密道有陷阱,魔修从郊外攻陷不进,牺牲惨重,便付之一炬,将郊外连同所有密道烧毁。此战何雨清虽守住了,但是两边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尤其是蓉城……死了接近一半的人。此战过后不久,魔殿与三峰议和……你是魔殿卧底这件事情,何城主也从未向第二个人提起。甚至连你的存在,何城主都在替你遮掩,生怕被人挖出什么底细……”


    她所画的密道显然并不属实,魔修因此中了陷阱,牺牲惨重。此次仙魔大战,虽然蓉城战场僵持着,但是其他以太华峰、玄真峰为主要战场的仙修阵营可谓是大获全胜。因此,魔殿为了挽回损失,主动退兵群岭以外,停战求和。


    可见哪怕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她仍旧摇摆不定。或许哪怕她能坚定地帮助某一方,结局都会有所不同吧。


    殷苑心神大震。


    她不敢想,何雨清是怀着如何的心情守下的蓉城?看着郊外的大火烧尽他所有的念想?又是怀着如何的心情将枕头中的匣子打开,细数自己妻子通敌叛国的种种证据,又悄悄将所有信息按住不放,不露丝毫风声?又是如何一点一滴地拼凑这回魂大阵,与痛恨的魔修交易,只求殷苑复活,哪怕是以命换命,哪怕是匆匆见到最后一面?


    宗临的话没有什么感情,只是将人尽皆知的公告复述了一遍。


    可殷苑便已经不想听了,也不敢听了,生前的记忆源源不断地回归她的脑海,留下来的只有刻骨铭心的痛苦。


    她既不舍得背叛她的师姐,又不舍得继续伤害何雨清与无辜的众人。她便想着,就一死了之吧。


    只是……她从未想过有起死回生重新面对这一切的可能。


    “他用命画下这个阵法,只是为了再看看你,城主夫人。”吴惑的话轻飘飘的,可话背后深厚的感情却仿佛千斤般重。


    殷苑顿时如招雷劈,悲痛欲绝地说出一句:“来不及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回魂大阵一旦启动,绝无反悔的可能。殷苑的灵体愈发殷实,何雨清的寿元便越靠近尽头。


    “如果……”赵笙一直怀疑着城主,但看完这一切,心里只觉得愧疚,“兴许还有机会和城主再见一面。”——


    作者有话说:新增剧情!


    第38章 敌袭 呜……号角声响……


    自上一次仙魔大战, 蓉城作为前线城市难得迎来了久违的和平。而后仙魔相互通市,来往渐渐密切,甚至不少人都开始对魔修有所改观。只可惜, 一场大火烧尽了天下第一峰, 惹得人人自危。


    蓉城因此关闭了所有通商口, 明面上禁止仙魔生意, 绞杀暗市。众人皆在这雷厉风行的动作下嗅到一丝销烟气味。


    夜风微冷, 灯盏滚动。


    只听见安静的夜色中突然“咚咚”两声。


    “要死啊。”中年人粗鲁地叫道,手上的酒壶已然掉在地上,滚了半圈, 酒水撒了一地。


    身后年轻人身着城主府统一制式的盔甲,承托得整个人威风凛凛,英武非凡, 那长枪“噔”的砸在那人面前,厉声道:“还敢喝酒?”


    “醉不了,怕什么, 这魔修要是敢来我提着枪就给他捅了。”中年人醉得不成人样, 不满地嘀咕道。


    “城主下令, 蓉城戒严……”


    年轻人还没说完, 就被中年人怼了回去:“戒严个屁,天宝阁里几个魔修?蛇女瑶姬, 懂不?魔界第八殿殿主!不也是想进就进?”


    中年人直着腰, 身量也没年轻人高, 脸上因为疏于修炼已经长了不少纹路,但此时眼神却比以往更加坚定,倒有几分饱经风霜而不催的意味:“别看我这幅模样,当年仙魔大战我可是参与过的。何雨清是非不分, 任由仙魔两道来往,迟早成大患。说不准人家早寻思着投敌了!你个小娃娃还捧着他的话当圣旨呢……笑话。”


    年轻人才说一句,对方就有无数句等着他,一口气扫了过来,还拿辈分压人。年轻人说不过,又没敢动手,“哼”了一声便掉头走了。


    中年人这才俯身要去捡那掉落的酒壶,却见那流淌一地的酒水映出了不详的红光,就仿佛一团火在地上燃烧,原本微醺的酒意当即醒的不能再醒了。


    他颤抖着嘴唇,抬起头,只见不知何时,眼前的房屋燃烧起了熊熊烈火。


    才走不远的年轻人不知何时掉了脑袋,血淋淋的脑袋在地面上滚了几圈,躯体自顾自走了两步,随后颓然倒下。


    ……死不瞑目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


    迟钝的危机感终于了警报,早年在仙魔大战拼杀时留下的刻骨铭心的记忆浮现在脑海里,只余一个念头——


    敌袭,是魔修,魔修来了。


    要做什么,要怎么办?


    中年人慌了神,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怀中的符篆——军中有令,一旦发现异常,当即燃烧符篆。


    中年人连忙从口袋包裹里翻找,终于翻找到已然泛黄的符纸。


    带了,中年人长吁一口气,以往因为嫌麻烦他总是随手一塞,保不准还有用没用。


    他当即点燃,准备往天上一抛。


    可比他的动作更快的是敌人的刀刃,一柄长鞭绞中了他的脖子,鞭子的倒刺当即刺入了他的喉咙,直接将他拖拽到地上。


    符篆没能发出半点声响,随即跌落在那滩酒中,在半空中扑腾了几下,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意识弥留之际,他看见冲天的火光如天灯般被一盏盏点亮,看见天上乌压压一片铺天盖地的都是魔修,最后一眼看见为首那人那张淡漠的脸……


    垂死的目光当即睁大了,那是当年仙魔大战中匆匆一瞥的身影——魔界第五殿主,化神期初期魔修——赤罗王。


    当年仅一击便将他那金丹后期的师兄斩首,随后宛如看待路边垃圾一般,从他身边走过。


    徒留他因恐惧辗转筑基期不得寸进。


    呜……号角声响起,犹如万鬼同哭……


    ……


    蓉城,城南,


    瑶姬柔若无骨般倚着巨蟒的身子,在冲天火光与号角声中轻轻一摆手。


    无数魔修当即撕开了潜行衣,露出了刀刃,不过一瞬,整条街道的魔修一字排开,源源不断的魔修涌入各个


    街道。刀剑所过之处俱是断壁残垣,但是……


    “报告殿主,没有人!”


    “城北也没有,只有零星几个守卫。”


    瑶姬美目一皱。


    随即便听见一道清脆的拖刀声,声音由远及近。


    只见,何雨清拖着刀走了出来,阴影遮蔽了他半张脸,刀锋在地板上“滋啦滋啦”地磨出刺耳的声响,随后他在瑶姬身后站定,悬起宝刀,将刀柄往地上狠狠一贯。


    仅威压便将周遭修为不高的魔修逼退了几分。


    “何城主,别来无恙啊。”瑶姬用手捂着嘴唇,目光揶揄,每一道动作都仿佛精心设计过的一般,透露出一股妖媚的气息:“今日是圆月,你从我手上买走的回魂阵,可见到想见的人了吗?”


    何雨清闻言仍旧没有动静。


    瑶姬脸上的笑容顿时一收,露出几分阴毒狠厉的表情,厉声道:“今夜,我要你给我师父、师妹陪葬,你要你看着这蓉城倾覆,上下百姓尸横遍野……我要叫你声名狼藉,遗臭万年,以解我心头之恨!”


    何雨清似乎在听见“师父、师妹”几个字,才终于动了一下,低头一笑,呢喃了一句:“原来是这样啊。”


    随后他抬起头,改为双手握刀:“你师父的罪过我尚且认了。只是殷苑,是被你我一同逼死的。”


    “闭嘴!”


    黑蟒闻声而动,张开锋利的鳞片,杏口突施冷箭。


    可下一刻,只见何雨清身子往下一沉,躲过了毒液。那一刻,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仿佛那柄风头无两的宝刀洗去了锈迹,冷光比火光更甚。


    “可是……这是我的蓉城,休得放肆。”何雨清将刀锋一亮,那张带着伤疤的面容如今无悲无喜,随即双脚离地,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向瑶姬。


    黑蟒当即驮着瑶姬避开了如狂风骤雨般的攻击。瑶姬躲得心惊肉跳:“你……回魂阵不应该已经把你掏空了吗?”


    何雨清不语,再度拔刀起势。


    刀风不知挑飞了哪处的灯盏,落地成火……


    ……


    “起火了,起火了。”


    “天哪,宗大人呢?”


    巨大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刀剑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个声音显然是来自头顶,只见一道火光冲天,几乎要覆盖住了头顶的月亮。


    “我出去看看,你晚点再出来。”宗临的眸中仿佛被火光点燃一般,亮得惊人,当即抽出扶摇剑将头顶的石壁劈开,月光当即倾泻而下,随后他几个翻身便消失了。


    不一会儿便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打斗声。


    “难不成……”赵笙一言难尽地看着吴惑。


    吴惑想起之前与瑶姬交手时,瑶姬那意犹未尽的表情,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已检测出阵法内容:回魂阵,八方起灵阵。阵眼均在殷苑身上,得出结论:要么杀掉殷苑,要么请带着宗临速速离开蓉城。八方起灵阵一但开启,会抽干所有携带灵力的人,是赤罗王的拿手阵法。】


    这就对了。瑶姬是魔修阵营,如此痛恨着何雨清的人如何会这么轻易帮助他替殷苑回魂,先用回魂阵掏空何雨清的灵脉,再用八方起灵阵挖空蓉城地脉,这才是符合瑶姬的做法。


    他不可能让何雨清那么容易死,她要让他看着自己所守护的东西被一点点毁掉。


    只是,这一切,何雨清会不清楚吗?


    吴惑望向一旁的殷苑:“城主夫人,魔修来犯,还请赶紧离开此处。”


    殷苑一愣,连忙问道:“那何……那何雨清呢?”


    吴惑没有回答,但此时他的表情冷得惊人:“魔修在回魂阵中掺杂了别的东西,如果我们不离开,也同样会死在这里。”


    殷苑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他知道魔修的做派,也明白她的师姐究竟有多么痛恨何雨清,必然在阵法中掺杂了更加狠毒的东西。她连忙伸手触碰,那鲜红的血在殷苑触碰到的刹那间沸腾了起来。


    “阵眼是我。”


    明白这一点的刹那,殷苑不自觉松了口气。她明白能让此阵消散的唯一办法,要么是被下咒人死,要么是招来的亡魂消散。否则,她的灵魂将永生永世困顿此处,而凶煞之阵会结成源源不断的因果,最终为祸人间。


    殷苑不想让何雨清染上这业债。


    “你们走吧,我来结束这个阵法。”殷苑陡然平静了下来,说道,“赵笙,这段时间,非常感谢你。”


    赵笙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


    不知为何,许是因为殷苑与自己有几分相仿的遭遇,同样受制于人,见殷苑这般无欲无求的态度,吴惑的胸口陡然腾起了一阵火气,烧得他不知所以。殷苑从恢复记忆至今,有后悔,有痛苦,他对何雨清的感情不假,却唯独不愿意去见见他……见见那个拼死拼活将他复生,只为与他再见一面的何雨清。


    他素来自持沉稳,所做之事几乎都最大程度利于自己或者任务,唯独在周舒身上破了戒,但那还可以被认为是对方救人在先,自己不愿意平白得人恩惠。但是殷苑的事,却叫他莫名生了火气。


    吴惑终于出口,声音比以往的要更冷一些:“何雨清应该真的很爱你。”


    殷苑动作一滞,灵魂在沸腾的鲜血中变得暗淡了些许,没有再回答。


    吴惑的思绪反倒是冷静了下来,轻飘飘地出口:“他纵使此生再无力佩刀,纵使鲜血流尽,纵使被冤魂纠缠活不过三日,也要助你还魂,不就是为了再见你一面。你就这般将他苦心孤诣阵法毁掉,你就这般无动于衷地继续看戏下去吗?”


    殷苑身体一震,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吴惑自打没趣,又唾弃自己,自觉掺和这里的事情对他无益,已经准备将宗临打包带走了。


    仿佛一个看客,他背过身,轻飘飘地说了句:“算了。”


    头顶裂开了一个大口子,跳动的火苗点燃了石室,屋顶开始有些坍塌,碎石头源源不断地砸落下来。


    殷苑赤红着双眼回过头,眼里已满是泪花:“不是的,我想见他,想最后再见一见他。”


    【滴滴滴,获得支线任务:请完成殷苑的请求,与何雨清相见。奖励:启宁峰默认好感度提升至50%。获得大人物的关注,特定人物好感度额外提升20%。】


    第39章 瓮 曾几何时,他也在……


    石室内藤蔓野蛮生长, 竟有一条能直通裂开的口子。


    他的□□只是一个筑基期,因此他无法御剑,之前进入的通道已经塌方了, 显然是不能用了。


    旁边两个帮手, 一个是赵笙, 她自顾不暇就别想了。另一个是殷苑, 虽然是会飘的灵体, 但是也没办法拖着吴惑走。至于挪移阵,一来确定不了确切的位置,二来短时间内连续使用两次消耗太大, 而且挪移阵更应该作为后手,当情况不妙时能及时带宗临离开。


    吴惑一边爬藤蔓,一边骂骂咧咧的。


    他搞不懂为什么前一秒还在哭爹喊娘叫他赶紧带宗临离开蓉城的系统, 下一秒居然颁布帮助殷苑的任务,活生生给自己找麻烦,更不提这麻烦还是他自己刺激出来的。若非他最后多嘴刺激了殷苑一句, 也不至于系统平白给他加工作量。


    【你的想法很危险, 系统会按照实际情况颁布任务, 请按指示内容完成任务。】


    吴惑这才止住了想法。


    可等爬出石室, 周围的场景简直惨不忍睹——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满地是尸体, 大多数是魔修, 皆是极其惨烈的死法,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干的。


    纵使他之前有心理准备,也有些太难为在和平年代下长大的人了吧。


    “你怎么出来了?我不是叫你在下面躲着吗?”宗临早在看见吴惑的一瞬间便跑到吴惑身边,揪住了吴惑的后衣领。


    他本意是想将吴惑待在石室内,有那凶煞阵法和殷苑在, 自己也不会离太远的情况下,应当是安全,却没想到吴惑自顾自地跑了上来。


    吴惑寻思了半天理由,最后干脆利落地指了指身后的殷苑:“受人所托,我得去找一下何雨清。”


    只见宗临的目光陡然变得锋利了起来,都不需要出口,殷苑当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同情归同情,但是殷苑是魔修,纵使你再怎么情非得已,宗临也很难对他抱有好感。再者,何雨清如今还在前线浴血奋战,若是吴惑要想找何雨清,就必须要去前线,一个筑基期面前魔殿大军面前又要如何自保?


    就在这时,宗临身后跟着一个人,在见到殷苑时,颤抖着双手,便哆哆嗦嗦地走了过来:“夫人?夫人是你吗?”


    来人是个老人,脸上的褶皱已经多到看不清眼睛了,正是城主府多年的老管家。


    许是因为愧疚,殷苑在见到老人时愧疚地低下了头,似乎不敢面对。


    “回来就好,我家城主……实在想您得很。”老人的目光似有泪水闪动,叹了一句,随后想起什么,连忙正色起来,“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魔修来犯,请各位大人随我进密道离开此处。”


    吴惑连忙示意宗临,如今是什么情况。


    宗临也这才收起了一张黑脸,兀自解释道:“如今魔修已经大举入侵蓉城,我出来就见那管家在寻我们,蓉城内仙修已经基本转移了,只差我们了。”


    “离开?”殷苑立马从这话从嗅出了不对劲的味道,“那城主呢?”


    老人沉默了片刻,道:“城主同护卫在拖延时间,随后便与我们一同离开。”


    骗人!吴惑和宗临对视一眼。纵使全盛期的何雨清都不敢说在魔修来犯时全身而退,更不提现如今被掏空心血的他。魔修来犯,若召集城内仙修抵死抵抗,这蓉城不一定那么就轻易易主。但是何雨清如此积极地将人清空,莫不是真要将蓉城拱手相让?


    不可能,若何雨清真的背叛,他根本不需要将蓉城的人送走。


    【系统,再次检查回魂阵法的内容,尤其是关于八方起灵阵!】


    吴惑心里隐隐有一种猜想。


    若蓉城只是一个瓮……何雨清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修改了阵法,改为对魔修的杀阵,那来犯的魔修就是真正的鳖。因此他才这般火急火燎地要将仙修们送走。


    【排查阵法需要一定时间。】


    吴惑寻思着,这段时间内可以先带殷苑去见何雨清,万一出现意外便和宗临用挪移阵逃跑。这样即完成了任务,也可以避免掺和进蓉城的事端。


    就在这时,赵笙从洞口爬了出来。


    “呸呸呸”,赵笙从嘴里吐出了一株草,方才爬得急了,险些摔了下去,最后只能手脚并用,甚至连牙齿都使上了,才好险没摔死。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只见在场的气氛凝重,齐齐看向自己。


    赵笙顿时踟蹰了一下,随后想到殷苑,一脸英勇就义般挺胸抬头:“行吧,你们想干嘛,放马过来!”


    想来,若是平日的赵笙都是以自保为主,若不是殷苑,也犯不着以身犯险。


    吴惑想拍一拍赵笙的肩膀,又想到男女有别,便讪讪地收回手:“这个城你最熟悉,能带我们绕开魔修,到达正大门吗?”


    赵笙看了看吴惑,又看了一眼殷苑,见殷苑目光没有躲闪便知道了这是殷苑的意思,而正大门要找的人是谁显而易见,当即不疑有他地带起路来。


    “我也要跟着。”宗临当即拉住吴惑。


    吴惑却无奈地扫了他一眼:“你肯定要跟着,我们几个就你有实力能和魔修比划几下。”


    “不可以!宗大人,不可以啊!”老管家都要急哭了,“我家城主吩咐了,一定要你们跟着离开蓉城!”


    宗临答道:“您先寻个地方躲着,我们自有逃生的手段。”


    随后四人启程向正门走去。


    赵笙不愧是潜行术的高人,虽然只是接收了殷苑的功法,却能把这项技艺发挥得淋漓尽致。


    一路上绕开了不少魔修的人,但也目睹了不少修士惨死的场景,多数是穿着城主府制式的。应该是部分仙修没来得及逃跑,亦或是陪着何雨清守城,便被杀死了。


    吴惑只能硬着头皮移开了目光,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城破的下场自然是如此,刀剑残害无辜人士,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玄真峰曾为天下第一峰,也不过一瞬,就被大火烧了三天三日。何况一个小小蓉城?


    纵使何雨清三头六臂,又怎么挡得住这魔修大军?


    不过一会儿,已经离目的地很接近了,只要穿过小巷,便能在尽头看见正大门。


    两个身着城主府制式盔甲的修士倒在大道上,身上满是血洞。


    “金丹后期……”宗临低声说道,目光悲悯地扫视着两人的尸体,“是瑶姬的手笔。”


    瑶姬的黑蟒才能咬出这种效果,且此二人甚至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结果吗?无数修士惨死,山河染血,征战不止?”宗临淡淡地说道,看似很平静。但吴惑知道,此时的宗临并没有看上去那般冷静,这些仙修的尸体,溅射开的血迹就仿佛一把把刀刃,割在他脆弱的心神,挖开了他不堪的记忆。


    曾几何时,他也在如此血海尸山中爬了出来?不过半月,却又要遭遇一次。


    殷苑的目光躲闪,似乎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觉得现在自己已经没有什么资格。正如他师父所言,他一辈子行医,却造了一世的杀孽。


    “腥味?”宗临整个人警惕了起来。


    殷苑失神不过一刹那,隐约也闻见了一股熟悉的腥味。她脸上微僵,连忙抬起头,果真看见那熟悉的黑蟒。


    紧接着,眼前的场景一帧一帧地一般刺痛着殷苑的眼睛——


    何雨清浑身披血,左肩被一只黑蟒咬住,可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以右手持刀削向了瑶姬的脖颈。全然没有在意到身后有另一个人的接近。


    一柄长刀刺穿了何雨清的腹部,而何雨清的刀锋离瑶姬的脖子只差一寸。


    腹部的长刀燃烧起了熊熊火焰,黑色的火焰昭示着这柄刀的主人——第二个元婴期魔修,魔界第七殿殿主阎魔。


    阎魔嗤笑道:“连一个只有五成功力的何雨清都打不过,瑶姬你真的是太弱了。”紧接着,那人一甩刀,将何雨清的身体甩到了地上,鲜血顿时从伤口中涌出,在地面上流淌出一小块血泊。


    瑶姬的形容有些憔悴,被阎魔一激怒,连忙一挥手。


    那黑蟒似乎也感受到瑶姬的情绪,猛地朝何雨清扑去。


    何雨清比她更惨些,全身上下没几处不带伤的,但脸上仍旧挂着笑,似乎就等着黑蟒朝自己扑过来。


    “不!”殷苑惨叫了出声,当即不顾危险冲了出去,竟无师自通地领悟了鬼修的“瞬移”的诀窍。


    只见眼前一白,殷苑张开双手,将何雨清牢牢地护在身后。


    那黑蟒似乎嗅到了熟悉的气味,竟在殷苑身前停了下来,乖顺地低下头。


    “师妹?”瑶姬错愕地看着她,下意识上前一步,却在看见殷苑对何雨清维护的态度,表情顿时冷了下来。


    “苑儿?”何雨清那暗淡地目光骤然点亮了,他紧紧拉住了殷苑的手,心满意足地问道:“你终于肯来接我了?”


    “傻子!笨蛋,你又何必呢?”殷苑回握住何雨清的手,但是那眼泪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何雨清脸上。


    何雨清的眼睛透露出不敢置信:“苑儿?”


    殷苑笑了:“雨清,是我。”


    “喂?哪里来的女人打扰我的雅兴……”阎魔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手上的刀顿时凝练出火光,笔直地朝殷苑劈去。


    何雨清连忙翻身要护。


    可比何雨清速度更快点的是瑶姬的软剑。只见她软剑猛的一扫,勾住了阎魔的刀锋,随后黑蟒张开大口,将那火焰一口吞下。


    只见瑶姬阴森森地斥道:“这是我同门之事,轮不到你外人插手!”


    阎魔连忙比了个投降的动作,便在一旁作壁上观。


    瑶姬这才扭过头,重逢的欣喜与复仇的怒火夹杂着,饶是克制如她,也忍不住一阵一阵的颤抖。但好在她身处高位已久,很快地缓过神来,尽可能克制地模仿起曾经的模样,温和地说了句:“师妹,过来。”


    仿佛她们还在苗疆,瑶姬背着瑶筐,扬起手,朝殷苑招呼道一般。


    殷苑顿时红了眼,但随即摇了摇头。


    瑶姬咬牙切齿道:“我再说一次!过来!”


    “师姐!”殷苑突然说道,“我不愿意再做违背本意的事情了!”


    第40章 解脱 这个神经脆弱的……


    那边斗得火热, 而吴惑等三人还躲在一旁,借着赵笙的潜行术,隐匿了行踪。


    系统:【与何雨清相见, 完成。】


    吴惑松了口气, 低声道:“我们该走了。”


    宗临疑惑地扭过头, 当即明白吴惑的意思, 现在何雨清负伤, 对面却有两个魔殿殿主坐镇,以他们几个的能耐,不可能救出何雨清。不如就此打住, 来日再战。


    宗临心里不愿,但理智上却接受这个意见,死人的事……见死不救的事……他还见得少吗?


    就在吴惑已经准备开始摆放挪移阵之时, 只见从四面八方传来一阵犹如阴魂啼哭般的号角声。


    赵笙的脸上顿时惨白如金纸:“阴鬼号!”


    阴鬼号,第五殿殿主赤罗王召集手下的号角声,因宛如鬼魂啼哭而得名。至于第五殿殿主, 赤罗王, 一个以鞭子为武器的魔修, 同样擅长阵法。更重要的是, 他是个化神修士。


    天空仿佛被黑色的云遮蔽了,仔细一看, 天上飞的全是魔修, 个个身着黑罩, 出动时宛如黑云压城。


    从蓉城八个方位陡然升起八道血红光柱。在苍穹之顶形成一个巨大的法阵。


    【封闭阵,特殊阵法,能在阵法边界形成封印,只入不出。】


    【已检测出修正阵法:八方起灵阵修正为八方诛邪阵。】


    吴惑布阵的手陡然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 系统任务陡然响起:【警告,超越剧情界限。剧情发生不可逆变更,因为禁制的缘故,挪移阵已失效……请宿主自行决策,任务目标:生存。


    决策倒计时:00:59:59】


    任务失败惩罚:死亡!】


    吴惑额角的冷汗顿时流了下来。


    以吴惑和系统相伴这么些天的经历,他非常明白系统不可能无缘无故给出任务。他总会在适时的情况给与提醒,告诉他最保守的做法;在最危急时给出任务,告诉他该如何去做。但像这边直白地叫他活下去的情况,绝对没有。


    进攻蓉城竟然一下子斥动了三位魔殿殿主,其中一位甚至是处于化神期的赤罗王。看魔修此次准备周全,势必是要将蓉城这个眼中钉拔出。


    八方起灵阵与八方诛邪阵更是有一字之差,这也不可能是系统打错字。


    就在吴惑准备继续询问系统之时,一道熟悉的声音自他的脑海中浮现。


    “吴小道友,可否帮一个忙?”说话的人正是何雨清,达到化神水平,便能将意识超脱体外,自然也是利用功力千里传言。何雨清虽心血耗尽,但总归是个化神期的修士。而吴惑等人显然已经被何雨清察觉了,不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突然传音。


    吴惑在脑海里回应道:“如果晚辈有能力,自当会拼尽全力。”


    只听见对方重重地喘息了一下,继续道:“请你带宗临走吧。”


    紧接着,一张密道地图出现在吴惑脑海里。


    蓉城为何会成为仙魔大战的重要战略前线,正是因为历代城主修建出的蓉城密道。


    此地四通八达,能顷刻间派兵出现在敌修阵营,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也能如潮水般退来,来无影去无踪。虽然上一次仙魔大战损毁众多,但从这张地图中可以看出,那几道被殷苑通风报信出去的密道,竟只是冰山一角。


    为什么要找我,你直接找宗临不好吗?吴惑下意识要反问,转身便见宗临眼神躲闪,攥紧拳头,似乎在挣扎什么。


    何雨清见吴惑许久未能回应,便急忙说道:“你们应该见识过回魂阵了吧。那道阵法与我血脉相连,因此我能感受到外人闯入。当初我明知道他们会在回魂阵中动手脚,但仍与他们交易,不久后大阵便会启动,届时蓉城将生灵涂炭。我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同门,只希望恩人之子不要因为我故受到伤害。离你们最近的密道正是在你们借住过的佛堂之下,不要犹豫,赶紧走。”


    吴惑这才说道:“魔修用的是八方起灵阵,是拔蓉城灵脉炼化的阵法。我起初也是这么想,但是后来发现了端倪……这不是八方起灵阵,是八方诛邪阵。城主大人,既然有所求,还请诚实一点。”


    这次轮到何雨清那边沉默了,只听他笑了一声:“哈,竟骗不了你,这阵法能瞒过赤罗王,竟被你看穿了,您究竟是何方神圣?”


    当然,何雨清并不是真要问吴惑,他也知道情况紧急,便连忙继续解释道:“是的,是八方诛邪阵,这是我向天宝阁求来的破局之法。以我的心脉为阵眼,将拔出的灵力收集,诛灭阵法之上的所有人。”


    原来如此,届时八方诛邪阵启动,只需付出何雨清一人的代价,便能将三位魔殿殿主以及若干魔修众一网打尽。


    只是何雨清算漏了殷苑和宗临。


    在他的计划里,他只是将计就计。他以为人死了就是死了,虽然抱着哪怕一线的希望,但终究是归于现实。他从未奢求过殷苑能回来。在他眼里,殷苑是被自己和瑶姬一同逼死的,瑶姬想要复仇,何雨清如何不想?


    还有就是宗临,这个恩人之子误打误撞地卷入了蓉城事端。他一死了之可以,但是他不想牵连无辜。


    吴惑一把抓住宗临的手:“走。”


    宗临面色铁青地看着对方:“我……”随即见他一咬牙,神色变化之后,竟拉着吴惑的手率先跑了起来。


    赵笙见两人跑得如此干脆,目光在城主与殷苑身上扫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借着赵笙的潜行术,一路上仍然没能遇上几个魔修。


    宗临跑得飞快,吴惑都赶紧自己几乎被他拉成个风筝。


    不一会儿,众人已经来到了佛堂。


    佛堂面前,几个魔修正在四处巡视。


    这座他们暂居过一夜的佛堂,竟然也是密道的一个入口,属实是有些不尊重了。


    宗临低声道:“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说罢,他便一个人进去了。


    赵笙用披风罩住吴惑和自己,隐藏在树底下,轻轻说道:“我觉得,他有点不对劲。”


    吴惑当然也明白,感觉他眼神里似乎压抑着什么,这种不对劲从何而起呢?似乎是从阴鬼号出现的那一刻起开始的……


    不一会儿,便见宗临眼神游离,一人一剑从门口走了出来。


    剑身染上了血,也溅了他一身。可他置若罔闻,从他青筋暴起的持剑的手,可以看出他已经在失控的边缘。


    还未等宗临出口,吴惑已经掀开披风中走了出来:“你没事吧。”


    宗临摇了摇头:“城主说,你清楚密道的位置。”


    吴惑点了点头,便进了寺内,开始在断头佛像背后摸索,果然摸中了一个暗格。


    佛像缓缓地挪开身去,露出背后一道黑漆漆的小道。


    何雨清真属老鼠的。吴惑腹诽道,便招了招赵笙,她的探查技能方便,可以快速确定此处有没有被魔修发现,有什么多余的机关。


    赵笙认命地打起前锋,不一会儿便又钻了出来:“下面没什么危险……就是不知道通往何处。”


    赵笙还迟疑地问了一句:“可是……真的就这样逃跑了吗?”


    吴惑叹了口气:“我们是什么大能修士吗?最顶的也就金丹期,既然城主已经规划了这一切,我们又何苦辜负他一番心意?”


    赵笙闻言,便不开口了,缩回密道了:“我继续探路。”


    吴惑转向宗临,淡淡说了句:“我们快走吧”,便打算进去。


    可宗临仿佛整个人定住了一般,那双眼睛里写满了自己看不清的情绪,而他的手正搭在了密道的开关之处。


    “你!”吴惑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便连忙要阻止。


    “对不起,后面的路我陪不了你了。”


    宗临背着光,那眉间常带的戾气好似刹那间被月光融化了一般,露出了几分近乎释然和欣喜的笑意。


    他转动机关,将最后的目光都落在吴惑身上,似乎要牢牢地将他铭记在心中,又张了张口:“这段时间,多谢。”


    吴惑直接撞在石门上,被弹了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似乎对发生了什么还有些茫然。


    阴鬼号!对了,阴鬼号,他如何能没想到呢?玄真峰灭门中的罪魁祸首之一,便是利用阵法造就不灭大火的赤罗王。


    最后那释然与欣喜的目光仿佛印在他的脑海里,吴惑无师自通地想起来原文里的那一句话:


    数个日夜,罪恶感逼着他活着活着一直活着。


    为了复仇,他就必须活着。


    可如若我力有不逮,因复仇而死呢?是否能名正言顺地解脱了呢?


    这个神经脆弱的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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