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哥,今天务必带个兔子回,兔子肉多香,你不想吃?”
傻子刚擦过脸,露出好看冷硬的脸来。
他看着火星舔舐着枯枝,火光渐渐大起来,茫然说道。
“想吃……”
“想吃就得了,我姐毕竟是个女儿家,她能有多大力气,你不知道,你受伤那些天,我姐在山里跑一整天,才抓到一只瘦兔,那肉都进了你的肚子,就指望着你痊愈了能报答一二,你傻了不怪你,可你现在没有家了,还得靠我们养着,这哪是男子汉的做派,做人可不能这样……”三九絮絮叨叨,语气老成,倒像是个老夫子一般。
初一被他的话逗笑,顺手薅了一个草枝,插在嘴里,“三九,以前怎么没见你嘴皮子这么厉害?”
三九悻悻然,别过脸来,一脸严肃。
“初一,你别以为你大我几岁,你就懂得多,我怎么说都是个男人。”
孟初一瞥了一眼他,咧了咧嘴。
孟三九猛地双手捂住,涨红了脸,“你,你看啥!”
“我看啥,你还不知?”孟初一眯了眯眼,笑的不怀好意。
三九脸越来越红,他现在也大了些,知道男女有别,跟傻子一起洗澡的时候就见过傻子的本钱,再低头瞧瞧自己,自卑涌上心头。
“我,我长大了,也会跟他一样!”
“一样傻?”
“我不跟你说了……”
三九生闷气,扭过头不去看她。
孟初一灵光一闪,吐了嘴里的草梗,“吃饭!天大的事也没有填饱肚子重要!”
三九到底是个孩子,一听见吃,两个眼睛闪出光来,“还有最后一点糙米,都煮了?”
“煮,吃饱了才好上山。”孟初一紧了紧裤腰带。
盈盈一握的腰身,现在两个巴掌就能握住,再不吃点好的,怕是路都走不动,甭说抓兔子。
三九得了令,麻溜去把布袋里那点糙米一股脑倒进破陶罐里,喜滋滋去河边淘米加水。
后面跟着人高马大的傻子,倒像是个跟班。
这边米刚下锅,那一队人又折返回来。
比孟初一估计的时间早的太多。
傻子她不准备藏,藏的了一时,藏不了一世。
虽然她们住在村子边上,可也有不少人瞧见傻子跟在她后头。
要是有心的人去官府告发,那更是糟心事。
早晚都要想办法入黄册,到家里来总是省了折腾一遭。
里正跟在差役身侧,满脸堆笑,“这就是孟怀正家,现在只剩下姐弟。”
差役皱眉,看这黄泥破屋摇摇欲坠,怎么也不像是个住人的地儿。
里正身后的孟怀远赶紧开口,“这丫头在我们家住了这么些年,我媳妇尽心尽力伺候到这么大,突然就要分家,非要搬回这里住,不知道听哪个挑唆,说我们占了她爹娘的东西,天地良心,就这么个破屋,一亩薄田,我们哪有什么东西可占!”
里正清咳了两声,“这些年你们能将怀正的儿女拉扯到这般大,也是不容易啊。”
他的尾音拉的极长,确保那差役听得清清楚楚。
孟怀远小跑到前头,一把推开破门,力气稍大了些,门板子噗通一声掉在地上,震起一层灰团,浮在空气里,呛的差役捂住口鼻,里正使劲咳嗽。
孟初一蹲在火堆边站起身,三九怕那灰扬进锅里赶紧把两只手盖在瓦罐上头,幸好水还没烧开了,只有一点点热气,烫不到手。
傻子懵懵得蹲在三九身边,迷茫地看着闯进来的众人。
“不是姐弟么?怎么还多出一个人?”
孟怀远夸张的指着这人,声音大的破了音,“初一,你这是哪找的野汉子,怕不是蛮子来的细作,你这样是要砍头的大罪,幸亏跟你们姐弟俩分了家,这可是株连九族的罪过……”
孟初一笑眯眯看着孟怀远的浮夸演技,明白为何这般快带人查到自家这。
里正板着脸,刚要开口,孟初一两步跨过来扯住他的手往旁边带去,“里正,我爹给我留过话,让我告诉你。”
“你爹?”里正被扯的一个趔趄,不知道这干巴瘦的小妮子哪来这么大的劲儿,竟然挣脱不开。
避着差役几人,孟初一压低声音笑盈盈开口。
“里正大人,初三那天半夜我去河边洗衣裳,刚好路过那磨坊,听到那里头……”
不等孟初一话说完,里正一把捂住她的嘴,“你莫要乱说。”
孟初一避开那双干枯的大手,撇撇嘴。
“兴许是我看错了,这男子是我远房逃难来的亲戚,有些痴傻,还没来得及上户籍,您看……”
里正像是吞了一个苍蝇般难受,惧怕东窗事发,家里的婆娘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母夜叉。
“胡说便是胡说,泼那脏水到别人身上,那可是要下十八层地狱。”
孟初一就知道他要蹦哒几下才肯罢休,“我倒是听那张寡妇说了一句,你大腿根儿上的鼠乳扎人的慌……”
不等孟初一说完,里正脸上的血色全无,这丫头是真捏着自己的把柄。
“咳咳,不必多说,我自有分寸。”他本想继续保持仙风道骨轻抚胡须,结果还是生生拽下几根来。
疼,真疼,真心疼。
孟初一要不是手里捏着这点底牌,怎敢在家里大咧咧等差役查户籍。
小可怜原主也不是光会受气吃苦。
里正匆匆走到差役身旁,耳语一番,那差役的面色也开始变幻。
不知道里正许诺了些什么,那差役的眼神冷冷扫过那傻子,转身就走。
孟怀远不明所以,跟在后面急忙提醒,“大人,怎个就走了?这人来路不明啊……”
里正一脚揣在他腿窝,吃疼的孟怀远差点跪下,“哪都有你!闭上你的臭嘴!”
孟怀远还哪敢说话,一看里正怒气冲冲,顿时腿肚子哆嗦,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只能回过头恶狠狠盯着孟初一。
孟初一咧嘴一笑,一言不发。
孟怀远见她那笑容,活见鬼一般,一个屋檐底下这么些年,孟初一别说笑,连头都不敢抬。
现在这阴恻恻的笑容,还真是让人冷汗直流。
莫不真是地府转了一圈来索命的厉鬼?
孟怀远可不敢落在后头,急急跟着出去。
关于孟初一被配了冥婚一事,本就左邻右舍知晓。
等孟初一带着三九离家,受到惊吓的孟家人这才知道是人还是鬼。
但又不是十分确定。
悄悄看着她们姐弟俩带着个男人正常生活,这才敢肯定是人不是鬼。
配冥婚本就不是见得了光的事,又怕邻村的婆家知晓,就赶紧给邻居送了一石粮食,说孟初一死而复生,命不该绝,保守这秘密。
这事儿便也压了下来。
毕竟要是闹的人尽皆知,自己的脊梁骨都得被戳烂,还得被吐沫星子淹死。
既然孟初一没死,那就还可以继续送去镇上的老财主家当小妾,还不用再费粮食添这姐弟俩的嘴。
可这高大的陌生男人让孟怀远的算盘落空。
就看这体格,就是他们爷俩一起上,也未必能治得住。
正巧到了入黄册的时候,孟怀远匆匆找到里正。
想让这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当做流民抓走,男人一走,孟初一这姐弟俩,还不手拿把掐。
怎么也翻不出什么水花来。
孟怀正的抚恤可以接着偷偷领,孟初一的彩礼钱又可以得一比,说不定可以在镇上买上一处宅院。
就是不知道里正怎么就突然踹了他一脚,不知道孟初一到底说了什么话,让里正翻脸比翻书还快。
等几人离开,孟三九绷着的劲儿才敢放,悄悄放下不知何时偷偷攥在手里的石片。
孟初一还是那副模样,走到火边一屁股坐下,拿起木棍,挑弄燃烧的干柴。
三九凑过来,眼睛眨啊眨,“到底啥意思?是不是大伯不让我们住这房子?”
“不是,给傻子上户籍的事儿。”孟初一歪头看向傻子。
傻子的目光直直盯着破瓦罐里翻腾的米粒。
该说不说,傻子不说话的时候,顶顶的美男子。
前提,不说话。
村里的人还不知他是个傻子。
“三九。”孟初一看着傻子高挺的鼻梁,心思飘到了九霄云外。
“啊?”三九心不在焉回着。
“以后不能叫傻子了,到时候登记户籍得有名字,就叫十五,孟十五。”
三九转过头,脸上尽是茫然之色,“十五?”
“初一,十五,三九,对称。”
孟初一是这样觉得。
其实她倒是想叫他旺财,可这跟村里的大黄狗重名了。
三九欢喜点头,“十五好,以后再不用叫傻子,傻子也有名儿了。”
傻子恍然不知,就在刚刚,自己有了自己的名字。
一顿飘着两粒米花的水粥喝完,三九也让傻子知道自己有名字了。
孟初一在草堆里摸出缺口柴刀,带着傻子进山。
现在的情况颇为棘手,无米下锅。
孟初一的首要任务,活着,不被饿死。
三九也跟在后头,孟初一回头,“你跟着去干嘛?”
“我薅点野菜回来也好,万一,我是说万一逮不着兔子,也能喝点野菜汤不是。”三九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是怕初一再把孟十五给卖了。
虽然不知道孟十五怎么跑回来的,但是他不敢赌,下回他还能不能找回来。
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填肚子的责任,他也想担一担。
孟初一耸耸肩,“说的也是,那你可得多薅点,十五一顿就要吃一瓦罐。”
孟三九赶紧小跑跟上,也不敢说废话,小手顺势拉住孟十五宽大的手掌。
不理会孟三九跟孟十五的兄弟情深,孟初一有更紧要的事儿要做。
她在山间行走,时不时弯腰扒着草丛瞧上一眼。
孟三九好奇,她扒过的地儿,也要凑过去看一看,孟十五有样学样,也跟在三九身侧,伸长脖子。
“姐,你要找啥?”孟三九实在忍不住心里的好奇心,问道。
孟初一还是悠哉悠哉前面带路,像是来山上散步般闲适,“找好东西。”
春日的深山,有些背阴的草甸上积雪还未融化,光秃秃的大树抽出绿芽,冷飕飕的春风裹着春意吹散了孟初一的鬓发。
她拢了拢头发,看向草丛里黑硬的椭圆形粑粑笑出了声。
三九扯紧了十五的手,推后两步,“十五,我姐她饿出疯病了,一会儿她要是举着砍刀回头,咱就一起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