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村离桃源镇倒是不算远,脚程快只需要走上一个时辰。
村子里的人都是坐来回通勤的牛车,一人只需一个铜板。
身无分文的孟初一连一个铜板也掏不出来,她回头看了看自己费心治好的钱罐子。
除了脸一无是处。
亏她还寄希望于靠他逆天改命,真是气不打一出来。
不说话的傻子眉眼精致,鼻梁挺直,气质绝伦,好一个翩翩公子。
“饿。”
傻子开口了,刚刚还清明的眸子燃上了一层薄雾。
气质就像是肥皂泡,刚晃晃悠悠飞上半空,唐突地炸开了。
孟初一皱皱眉毛。
还真是能吃能喝,一天吃八顿,累的初一天天在山上挖野菜,只为了填他那平坦还有腹肌的肚子。
“一会给你吃馍馍,现在不许说话,说话就要变小狗,小狗不给吃馍馍。”
傻子紧紧闭上嘴巴,小狗点头。
刚一走到镇上,热闹非凡的街市便吸引了二人的目光。
道路两侧摊贩都在叫卖。
卖山货的,花布的,卖秧苗的,卖编织的草篮,当然最吸引两人的是卖吃食的。
画糖人的匠人用铜勺舀糖液在干净的石板上作画,三两下就画出个栩栩如生的带刀关羽来。
肉包子在笼屉里传出阵阵香气,勾得两人站在包子摊挪不动步。
傻子站在孟初一身后,紧紧闭着嘴,吃馍馍的诱惑让他谨记,不能开口说话。
孟初一吞了吞口水,扯着傻子继续往前走。
一直走到了集市边上,抬头看那张榜的墙上模糊的信息。
看着泛黄缺失的纸张反复确认,根本没有谁家走失找人的消息。
心里突然有了一丝丝愧疚。
而后又被她晃了晃脑袋,抛到脑后。
住在相公馆,那还不是天天吃肉包子吃个够,自己可养不起他。
还是留他在那过好日子,自己的良心已是大大的好,无人认领,那便是无家可归。
傻子恍然不知自己的命运,听话的被孟初一扯着走。
问过路人,二人穿过热闹的街市,来到了有名的烟柳巷。
桃源镇依山傍水,住在城里的达官贵人时常坐着马车来到桃源镇上寻欢作乐,烟柳巷已然成了整个桃源镇的支柱产业。
空气飘来的都是脂粉味儿,银铃般的笑声阵阵,从楼子上头打着旋儿飘下。
孟初一身后的傻子太过扎眼,都以为是哪家的贵公子出街。
但是给傻子抛媚眼的下场可想而知。
目不斜视的两人走到巷子最里头。
孟初一抬头看了看这高耸的三层小楼,内心有一丝紧张。
迎门小厮样貌俊美,穿着水绿色的衣裙,描眉画脸,走起路来,腰间的银铃相撞,发出稀碎好听的铃声,看着摇曳生姿。
孟初一身上的粗布衣裳不免让那门迎上下打量,可她身后的傻子却是让他眼前一亮又一亮。
“你们这还招人吗?”
从未了解这种场所的孟初一想了半天措辞,只憋出这样一句问话来。
门迎嗤笑一声,扭身领路,穿过前厅领到了前堂,有些倨傲地丢下一句话就离开。
“等着。”
孟初一四下打量。
前堂颇大,头顶房梁上悬挂着一盏盏掐丝珐琅宫灯,照得摆放的家具物件流光溢彩。
错落有致的四方桌,贵人椅,金丝垫,一派奢靡。
门廊两侧挂着薄纱随风浮动,隐约可见廊下站着几个小厮,拿着手帕到处擦拭忙碌。
空气里不再是街上的脂粉香,是掺着龙涎香的焚香袅袅。
不等孟初一继续盘算这个楼子的价值,穿着月白色缎面衣裙腰间系着玉带的女子款款走来。
孟初一从未见过如此姿色,像是天上的仙人一般。
可立马她就明白自己大错特错,硕大的喉结越来越清晰,竟然是个男人。
想必这就是楼子里的话事人,老鸨。
“长相倒是出众,琴棋书画可有长技?”
孟初一面露尴尬,“有点不爱说话。”
超级能吃算做特长的话,就算他有一个。
老鸨有些失望,但是还是在傻子身周转了一圈,伸出手捏了捏傻子的胳膊。
“身材倒是不错,但是过于阳刚了些……”
孟初一明白,这是压价来了。
就傻子的长相,也是妥妥的人中龙凤,花瓶需要什么特殊技能?
好看就得了呗。
孟初一清了清嗓子,颇为自信地说道。
“要不是我哥哥为了给瘫在家的老母救命,断不能到你这来求生活,您看着给点银子,给我们一条生路就成。”
老鸨慢条斯理开价。
“二两。”
孟初一心里的小算盘噼啪乱响。
一两银子换铜钱,两千四百文,二两银子四千八百文。
紧着点花,倒是可以先度过眼前的难关。
镇上最大的相公馆就是此间,也是最出的起价的地方。
看这楼里雕梁画壁应该服侍的都是有钱家的贵人,日子总归比在破屋过活好的多,锦衣玉食。
孟初一倒是少有的大方,没有讨价还价。
“二两就二两,但是你得给他吃好喝好。”
老鸨还在等着还价,没想到这小丫头竟然直接答应。
“那是自然,习得了楼里的规矩,伺候好恩客,想吃什么都可以。”
听到伺候两个字,孟初一的眼皮子抖了抖。
老鸨看孟初一的脸色有些许变化,补了一句。
“现在世道如此,蛮子时不时就窜出来,谁知道日后是什么光景,你得了银钱才好救人不是。”
孟初一想了想,伸手接过碎银,抓着傻子的手在卖身契上按了手印。
傻子唇角紧紧抿着,一脸纯真地看着孟初一,等着兑现刚刚的承诺,吃馍馍。
孟初一压根不敢抬头,闷声嘱咐,“呆在这儿,别走。”
匆匆离开的孟初一头也不回的离开,心里闷闷的像是塞进一团吸满水的棉花。
眼前都是傻子亮晶晶的眸子,一副好骗的样子。
刚出了相公馆,蹲在门口数了好几遍手上的碎银,这才安抚了下烦闷的心情。
买买买才是正经事。
先奔去了刚刚路过的集市把银子换成了铜钱,花了十文钱买了十个馒头,先吃上一个缓了一口气。
她还是没舍得买肉包子,那可要两文一个,虽说手里有些余钱,回家还能坐上牛车,可她真舍不得花。
心里又想到,傻子许诺的黄金万两,愧疚又消散了一些。
什么黄金万两,你只值二两。
就在她挑的正高兴,身后一双大手拽着她的后脖领子拎了起来。
如今成了豆芽菜的孟初一手无缚鸡之力,猛地回头,两个乌眼青的壮汉凶神恶煞,一旁站着的人她倒是熟悉。
相公馆的门迎小厮。
还没等她开口询问,两个壮汉像是提着小包袱一般带走了她,门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扭着身子走在前头。
重回相公馆,孟初一被扔在前堂的地上。
摔得七荤八素,这才看见满地狼藉。
碎桌碎椅的木碎磕在了膝盖上,让孟初一嘶了一声。
傻子还直挺挺站在原地,活像是个树桩子,周身萦绕着一股骇人的杀气,唇峰紧闭,谨记孟初一的承诺。
不说话。
直到看见被甩在地上的孟初一,脸色这才一松,杀气如潮水般退散,眼里重新蒙上雾霭。
满地残骸不远处是气得跳脚的老鸨。
刚刚风姿绰约的白衣仙人,此时头发凌乱,再不复悠闲。
前厅都是挂彩的小厮,手里拿着棍棒,围着傻子,眼神带着恨意,根本不敢上前,唯一看家护院的两个壮汉也受伤不轻,被派去捉拿孟初一。
“你这是骗银子敢骗到我头上来!退货!”老鸨气得手指发抖,指着地上的丫头。
孟初一龇牙咧嘴站起身,一脸懵。
退货?
看孟初一的神态不似装的,老鸨本来掐紧的细嗓放开,发出怒吼。
“拉他去厢房收整,咋个碰都碰不得……像是活阎王,打砸我这的损失,赔钱!”
孟初一都开始耳鸣了,直到赔钱两个字才将她叫醒。
这才知道刚刚就在自己快乐买买买的功夫,这个傻子捅了什么天大的篓子。
震惊脸立马皱皱巴巴,她可怜兮兮地求饶。
“我哪有银子赔,你报官把他抓走便是……”
老鸨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刚想冲过来抽她两巴掌,又胆寒她身边的傻子,收了脚步。
“要么报官将你们两个抓了去充军坐牢。要么就把你俩卖去黑窑洞去挖煤。”
孟初一这回真急了,三九还在家里等着,赶紧肉疼地掏出还没捂热的几吊钱。
“别介啊,我想办法,二两银子我只花了十文,都还你,剩下的……”
她突然想起傻子身上留下来的玉坠跟宝石,又慌忙从怀里掏出走到老鸨身前。
“这个给你总成吧。”
无比幸亏还没拿去当,就差一点。
老鸨接过,还以为是什么唬人的东西,识货的眼睛立刻冒出光来。
他确认了手里温润的玉坠价值不菲,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矮小的豆芽菜。
穷成这样,怎么手里会有这东西?
孟初一见老鸨神色来回变幻,便知道这东西值钱,应该够抵偿费用。
“这是我们家的传家宝,本要去当铺典当,这要不是万不得已,还要继续往下传的,这可是从我宫里当差的祖爷爷那传下来的……”
老鸨神色不定,心疼自己的损耗。
“打砸的这些,就你这个破坠子,根本不够。”
孟初一低下头,唉声叹气。
“卖了我们两个也不值二两银子,那我俩只好留下干活抵债,万一冲撞了贵人,这充军坐牢十次怕是都不够……”
有些心烦的老鸨现在只想快点送走这尊瘟神,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开门迎客,今日药行张家大公子定了新来的清倌人,可怠慢不得。
“滚滚滚!”
“得嘞~”
孟初一屁颠颠扯着傻子的手就往外跑,跑出了烟柳巷拐进一处暗巷,确认没人跟过来这才敢喘口气。
气喘吁吁的她一回头看傻子,人家脸不红心不跳,这身体素质异于常人。
气炸的孟初一一脚踢向傻子小腿,反而震得脚尖疼让她皱眉弯腰。
他倒是不躲,只眨巴着眼睛,像是雨天里的小狗。
“现在让你说话!”
傻子委屈,“疼。”
孟初两手掐腰,“你还知道疼?二两银子没了,还倒贴玉坠,活该来了一遭,屁都不剩!”
人高马大的傻子伸出手,扯了扯孟初一的衣角。
“初一疼。”
三个字让孟初一扶额,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老实听话不是皆大欢喜,这下好了。
别说黄金万两变二两,二两都不值。
气恼的孟初一盯着傻子好看的脸庞,湿漉漉的眼睛。
好看,但是,啥也不是。
孟初一带着傻子在镇子里乱窜一圈,直到走到香火鼎盛的白马寺,这才停下脚步。
“你就呆在这!”她把破包袱里的馒头拿出两个塞到傻子手上,收拢破包袱的手慢了一瞬,又打开掏出两个,揣进傻子的袖子里。
“哪也别去,馒头吃完了,就进去要。”孟初一指了指寺庙的朱红大门。
傻子的眼睛里只有馒头,根本不抬头看她。
孟初一叹了口气,“吃吧。”
话音刚落,傻子就认真吃起手里的馒头。
孟初一最后看了一眼息壤人群里的傻子,头也不回的离开。
闯祸精加烫手山芋,命中克自己发财的灾星。
她唉声叹气,头疼脑热,看着街边的摊贩售卖的各式物品,心有余而兜干净。
本想着买一床棉被好度过乍暖还寒的春日夜晚,再买上些米粮裹腹,现在破包袱里只有五个馒头,还有些糙米……
依依不舍看了又看,她还是苦哈哈的往石板村走去,连牛车都坐不起。
一辆晃悠悠的牛车恰巧从她身边路过,车上坐满去镇上采买完的村民。
“这不是孟家那丫头嘛。”
“好些日子没见她了,还以为嫁出去了。”
“嫁出去倒好,也比给老孟家当使唤丫头强,孟怀正要是没去打仗也不至于让自己的一双儿女这样……”
石板村的村民还不知晓孟初一复活的消息,破屋偏远,也没什么人上山,也就碰不见她。
自从孟初一在家大闹一场,孟有财悄悄去墓地看了看,才发现棺材真开了盖,赶紧给孟初一擦屁股,这要是被发现了,还得把收了的钱吐出来。
确认了孟初一还活着,全家就守口如瓶,提都不敢提。
本来配冥婚就不是啥光彩事,幸亏村里人也不知晓。
仿佛抽走了精气神的孟初一耷拉着肩膀,一个时辰的路程走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到。
酝酿了一路的说辞,怎么安慰失去傻子的三九,可刚一到家,就看见三九坐在干草上拍手叫好。
傻子头上顶着陶罐,金鸡独立,转过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很是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