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黛玉盘算诸事已渐有眉目,唯觉外援尚需打点。她凝神片刻,便提笔修书一封,用上等火漆封了口,唤来一个由林家旧仆引荐、与贾府无干系的稳妥下人,吩咐道:“此信务必亲手送至贾雨村老爷案头,速去速回。”
那下人领命而去,不敢怠慢。不过两三日功夫,这封密信便已悄然呈递至贾雨村在京城的府邸。
是夜。书房内只点着一盏明亮的羊角灯,将贾雨村的身影长长地投在身后的书架之上。他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就着灯光,用小银刀仔细地剔开火漆,拆开了那封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的信笺。
信是先感念昔日教导之恩,言辞恳切,令人动容。继而笔锋一转,提及如今孤身寄居外家,形单影只。末了,委婉提及,不知恩师可否代为上达天听,略陈孤女之心,但求一份朝廷恩典,使亡父忠魂得慰,弱女日后亦稍得倚仗。
贾雨村捻着颌下微须,沉吟不语。灯光映着他精明而略显疲惫的面容。这信看似言辞恳切,实则内藏机锋,更递过来一个极佳的由头。他宦海沉浮多年,深知“孤忠遗女”这四个字若运用得当,最能引动上意,彰显朝廷恤下之恩。事若办成,于他官声大有裨益,更能与这位心思玲珑、且背后站着林如海清誉与人脉的林姑娘结下一份深厚的香火情。更何况,他冷眼旁观,对荣国府这等勋贵之家潜在的“吃绝户”行径,内心实有几分不齿,此举若能给那孤女添一份保障,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正思量间,其夫人娇杏端着一碗新沏的参茶进来。她如今虽是官夫人,穿戴体面,眉宇间却仍存着一丝昔年做丫鬟时的伶俐与谨慎。见他对着书信出神,便轻声问道:“老爷为何事烦心?可是公务?”
贾雨村将信递与她看,娇杏略略一看,她识字不多,但信中文辞浅白,大意是懂的,不由叹道:“这林家姑娘,着实可怜见的。听说那荣国府虽是至亲,到底世家大族,人事复杂。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姑娘家,带着家产寄居,日子怕也艰难。”
贾雨村颔首道:“夫人所言,正是我所虑。于情,她是我旧日学生,孤苦无依,求到我门上,我不能不理。于理,替忠臣之后陈情,本是臣子分内之事。只是……”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桌面,“此事亦需考量周详。荣国府那边,毕竟是她的外家,若我贸然上书,会不会显得他们照顾不周?此其一。其二,要如何措辞,方能既全了圣上恤孤之心,又不至于让旁人觉得我等是在借机生事?”
娇杏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温言道:“老爷所虑甚是。不过,妾身愚见,老爷只需据实陈奏,感念皇恩,褒扬如海公忠勤,怜惜其女孤弱,恳请天恩垂怜。至于荣国府如何,自有公论。老爷此举,乃是出于公义,而非私情。况且,林老爷生前是盐政,与京中几位老大人想必也有香火情,此事办得漂亮,于老爷仕途或也有些微助益。若能因此使林家姑娘得一份朝廷诰封,有了倚仗,将来在府中日子也好过些,岂不是功德一件?即便荣国府有人心中不快,面上也说不出什么,毕竟这是皇恩浩荡。”
贾雨村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已然下定决心。娇杏的话,虽不乏为自己夫君打算的小心思,却也正说中了他心中计较。风险微不足道,而潜在收益却颇为可观。他即刻铺开奏折用的暗纹绢帛,取过一枚狼毫,开始字斟句酌,务要将林如海的清廉忠勤大肆渲染,将林黛玉的聪慧敏学与孤苦无依细细陈说,引动圣上怜才恤孤之心。他要将这封奏章,写得情词恳切,既全了故人之情,又暗合了圣心,顺便也给自己积攒一份官声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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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荣国府内,王夫人正与薛姨妈在自己院中的暖阁里对坐闲话。阁内暖香细细,炕桌上摆着几样精细茶果。王夫人穿着一件佛青色素面缎子袄,腕上那串沉香木念珠颗颗油润,她手指缓缓捻动着,听着薛姨妈说话。
薛姨妈呷了口六安瓜片,似是随口提起,语气温和:“前儿我恍惚听了一句闲话,说后廊上林之孝家的,近来似乎在为女儿张罗,想在外头盘个小铺面,做点胭脂绒线的营生,说是为女儿攒嫁妆呢。这做父母的心,倒也周全。”
王夫人只淡淡道:“下人家里,钻营些小利,寻个倚靠,也是他们的常情。只要不坏了府里的规矩,由他们去便是。”
“姐姐说的是。”薛姨妈点头称是,又像想起什么,补充道,声音放低了些:“姐姐,你可觉着,林丫头此番回来,气色倒像比先前好了些,人也更显安静沉稳了,不像从前那般……爱使小性儿。”
王夫人闻言,手中缓缓捻动的念珠停了停,方才眼皮微抬,目光在薛姨妈脸上似水波般轻轻一掠,却仿佛将对方那点未尽的深意都看了去。她淡淡道:“孩子家,经历些事,长大些,懂些事,也是常情。”
她语气温和,听不出半分波澜,心中却已如古井投石。不过下宝玉的病才是头等大事,这些微末伎俩,尚不值她立时费神。但既已入了眼,便没有轻易放过的道理,且待日后闲时,再慢慢理会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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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宝玉往王夫人处请安,见母亲神色虽平静,眉宇间却似有倦意,便凑上前关切问道:“太太可是身子不适?或是夜里没睡好?”
王夫人见他来了,神色稍霁,拉他在身边炕沿上坐下,摩挲着他的手,叹道:“没什么,不过是些家务事,劳神罢了。”说着又仔细端详他的脸色,话锋一转,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规训意味:“你林妹妹身子弱,她父亲刚去,心里必定不好过。你平日若去瞧她,便多与她说些宽心的话,务必劝她静心养病,女孩儿家,少劳神费思,谨守闺中安静为本,身子骨才是最最要紧的。”
宝玉忙道:“儿子知道。林妹妹如今……”他本想说黛玉近日气色好了许多,话到嘴边,想起母亲素日不喜他们过于亲密,又咽了回去,只含糊道:“儿子会常去探望,劝妹妹宽心的。”
从王夫人处出来,宝玉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他隐约觉得母亲话里有话,似乎对林妹妹有所……不放心?这让他更加坚定了要护着黛玉的心思,只觉得那梦中的恐惧与现实的压力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