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云的到来,如同在沉寂的荣国府投下了一颗欢快的石子,漾开层层活泼的涟漪。她依旧是那个爱说爱笑、英豪阔大的云姑娘,穿着件半新的杏子红绫袄,外罩着石青缂丝灰鼠比甲,一头乌发挽成慵懒的随云髻,只插着两支简素的珠花,行动间却自带一股磊落风流的气度。贾母见了她,更是欢喜,搂在怀里“云儿、云儿”地叫个不停。
这日晚间,月色颇佳,清辉遍洒。湘云哪里坐得住,硬是拉着黛玉,到府中花园的沁芳溪畔散步。她挽着黛玉的手臂,声音清脆:“林姐姐,整日在屋里闷着有什么趣儿!你瞧这月色多好,咱们且去走走,强似对灯枯坐。”
二人沿着溪边小径缓步而行。湘云起先还兴致勃勃,欲论诗题,却见黛玉神色平静,不禁收起了玩笑的神色,问道:“林姐姐,你此番归来,我瞧着竟似变了个人。”
黛玉浅笑道:“人总是要变的。云丫头,你今日虽笑着,眉宇间却似有愁绪,可是有什么心事?”
湘云脸上的笑容一滞,渐渐黯淡下来。月光下,她眼圈微红,随手捡起一块石子,用力掷向溪心,看着那“扑通”一声溅起的水花和荡开的涟漪,闷闷道:“也没什么……不过是叔叔婶婶近来拘得紧,日日念叨着规矩针线,烦得很。眼见着……眼见着姐妹们大了,将来也不过是……‘勋贵联姻,门户相当’ 那几个字。”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倔强与迷茫,“有时我真羡慕那些说书先生口中的江湖人,天南地北,何等自在!偏我们……连这府门都难得出几回。”
这一番带着孩子气的抱怨和那投向远方的怅惘目光,说得黛玉心头震动。她知湘云豁达,却在此刻清晰地感受到那份豁达之下,被重重礼法规矩所束缚的、属于少女天性中的活泼与不羁。
“莫信庭前无路,” 黛玉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清柔似雪,却带着一种坚定,“心向云外,自有蹊径。”
湘云怔怔地望着她,眼中水光潋滟。林姐姐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心湖。她似乎抓住了一点什么,又似乎更加迷茫。她想起宝姐姐平日开解她,多是劝她顺从长辈、安守本分,从未像林姐姐这般。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让她心绪纷乱。
二人不再多言,对着溶溶月色,默默坐了半晌。远处传来更鼓之声,方才各自回去安歇。湘云回到房中,心里还想着黛玉的话,又思及自身,辗转难眠,只觉得林姐姐虽孤苦,那份清醒与通透,却是自己不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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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王熙凤正在房里与平儿对着账本说话,听得小丫头回报说史大姑娘和林姑娘在园子里散步联诗,这会子刚回去。凤姐不由笑道:“这两个丫头,倒是投缘。一个爱说爱笑,一个……心思细。”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转而问道:“宝丫头呢?云丫头来了,她那儿怕是更热闹了。”
平儿回道:“宝姑娘从老太太那儿请安回来,就直接回梨香院了。方才还让莺儿来问,云姑娘的住处可安排妥当了,吃穿用度可有缺的,说明儿再好好叙话呢。”
凤姐点点头:“宝丫头是个周到人,云丫头性子爽利,又得老太太喜欢,她多照看着些,自然是好的。”
她话里的意思,平儿自然明白,宝钗对湘云的关照,既有姐妹情分,也未尝没有在贾母跟前卖好、维系与史家关系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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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梨香院内,薛宝钗正与母亲薛姨妈对坐说话。薛姨妈看着女儿沉静的面容,犹豫道:“我的儿,今日你姨母又提起了你和宝玉的事……眼看着宝玉也大了,林姑娘又回来了,这事……总该有个定论才是。你姨母也是一心为我们打算。”
宝钗闻言,微不可察地一叹:“妈妈,此事急不得。宝兄弟的心性,您还不知道么?再者,林妹妹刚经了大丧,扶灵归来,孝期未过,府中上下正该是体恤怜下的时候,岂是议这个的时候?”她语气平稳,听不出波澜。
“话是这么说,”薛姨妈愁道,“可你这般品貌,难道还配不上他?那林姑娘虽好,终究是……唉,你姨母也是一片好心。”
“姨母自然是好的。”宝钗抬起眼,目光清明地看着母亲,“只是妈妈,我们薛家,如今难道就只能靠着亲戚的帮衬,靠着这一桩未必如意的婚事来维系门庭么?”
薛姨妈一愣。宝钗继续道:“哥哥不成器,家里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便是……便是真如了愿,难道我们日后在姨母家,便能直起腰杆做人?终究是仰人鼻息。女儿近日思量,咱们家在京中的几处铺面,如今都是老人在打理,生意日渐萧条。不如让女儿试着过问一二,或许能寻些转机。”
“你?!”薛姨妈大吃一惊,手中的茶盏险些滑落,“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能抛头露面去经营商铺?这成何体统!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你……你素日最是稳重知礼的,怎会生出这般念头?”
薛姨妈脸上血色褪去,惊骇之色远多于不解。她不是不懂经营,正因她深知世道对女子的苛刻,才觉得女儿这念头不啻于引火焚身,足以毁掉她们母女在贾府安身立命的根本。
宝钗见母亲动了真怒,知道一时难以说通,便不再强辩,只垂了眼帘,低声道:“女儿不过是见家中艰难,忧心日后,才胡思乱想罢了。妈妈息怒,女儿知道了。”
可她紧握着那串珠的手指,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心中的念头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因母亲的反对与现实的压力,更清晰地灼烧起来。前路漫漫,她该如何在固守的世俗与求变的渴望之间,寻得一条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