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合,院内几竿疏竹的影子,被廊下的灯笼映在茜纱窗上,随风微微摇曳,恍如隔世。
雪雁早已将屋内收拾妥当,点燃了灯烛,融融的暖光驱散了冬夜的寒凉,也照亮了屋内熟悉的陈设。那满架的诗书,案上的眉黛,都曾浸透了她前世无尽的泪水与哀愁。如今再看,心中却是一片澄澈的冷然。梦中那“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寒意犹在心头,此地不过是暂居之所,终非久留之地,必须早做打算。
此后数日,黛玉深居简出,一面依着身子渐好的趋势耐心调养,一面冷眼观察府中人事往来。她与宝玉若即若离,既不似从前那般动辄怄气,也再无小儿女的亲昵之态,只维持着表面的礼数。这份超乎年龄的沉静,让宝玉愈发焦躁难安,却也让王夫人等人渐渐放下心来,只当她经历父丧,懂事了,加之见她面色确比往日多了一丝莹润,不似作伪,便也略略放心。
“姑娘,喝口新沏的杏仁茶吧,最是安神。”紫鹃递上一个小小的定窑白瓷盏,忧心道,“宝二爷……瞧着与往日大不相同,那神情,那话语,倒像是……魔怔了,句句让人心惊。”
黛玉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恰到好处的暖意,并不急于饮用。她垂眸看着盏中乳白色的浆液,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片刻,她方抬眸,看向紫鹃:“哦?他病了这一场,心神不宁也是有的。你且细细说说,他都说了些什么,又是何等情状?”
紫鹃见姑娘问起,便将自己所见所闻,连同心中的惊疑与不安,一一道来。黛玉静静听着,偶尔用盏盖轻轻拨动一下茶沫。直到紫鹃说完,屋内重归寂静。
紫鹃的话,一字字都敲在她心上,印证了她那个荒诞的猜测。宝玉的异常,绝非寻常病症。她不能对任何人言说那场大梦,但那股源自梦境的危机感,已如藤蔓般紧紧缠绕住她。
“这些话,你听过便罢,勿要再与旁人提起。”黛玉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她话锋随即一转,仿佛方才只是过问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问道:“紫鹃,这府里上下,除了你,你觉得还有谁是心思清明,口风紧,又能办事的?”
紫鹃见姑娘问得突然且郑重,虽有些不解其深意,仍凝神细思起来。她目光扫过屋内熟悉的景象——那架黛玉常抚的琴,那盆才送来的水仙,最终落回黛玉沉静的侧脸上。她低声道:“若论机灵通透,丫头里面……宝玉屋里的麝月、秋纹虽好,终究是二爷的人。倒是……”她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有一个叫小红的,原是二爷屋里的三等丫头,口齿伶俐,心思活络。姑娘南下后,不知怎的就被调往园子里了。我冷眼瞧着,那丫头是个有心气的,行事也爽利,只是不得际遇。”
“小红……”黛玉沉吟着,这个名字与她梦中某个模糊的印象依稀重合,似乎此女后来另有一番机缘。“你明日寻个稳妥机会,悄悄带她来见我。莫要惊动旁人。”
“是。”紫鹃虽不解姑娘为何突然对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感兴趣,但见黛玉神色笃定,便知必有深意,也不多问,只牢牢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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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晚间,黛玉卸了钗环,只松松挽着发,坐在灯下翻阅一本前人笔记。紫鹃在一旁整理衣物,动作轻缓。黛玉忽而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紫鹃,你今日回话,条理清晰,好坏利弊都考量到了,很好。”
紫鹃一愣,停下手看向黛玉。只见姑娘目光仍落在书页上,语气却带着教导的意味:“在这府里,光是忠心还不够,还需有眼力,有思量。看人看事,不能只看表面,也不能只听一言。譬如你看小红,不仅看到她的伶俐,也看到她的困境与心气,这便是你的细致处。往后,更需如此。”
紫鹃心头一暖,又觉责任重大,忙肃容应道:“是,姑娘。奴婢记下了。定当用心学着。”
黛玉抬眸看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的欣慰,复又低头看书,淡淡道:“嗯。你是个明白人,一点就透。只是要记住,心中有丘壑,脸上却要如同这窗上的碧纱,让人看不透才好。”
“奴婢明白。”紫鹃郑重点头,只觉得姑娘经过南边一事,心思愈发深沉如海,自己更需奋力跟上,方能不负信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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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黛玉正临着一篇卫夫人的簪花小楷,紫鹃悄声进来,走到近前低语回禀:“姑娘,小红带来了,此刻在穿堂后头那处僻静角落候着。”
黛玉笔下未停,直至写完最后一个字,方从容搁下紫毫,用一旁的湿帕子细细净了手,方道:“让她进来吧。”
帘栊轻响,紫鹃引着一个穿着半旧青缎掐牙背心,容长脸面,细巧身材,收拾得十分干净利落的丫头走了进来。正是小红。
小红心中忐忑不安,如同揣了只活兔。她与这位林姑娘素无交集,不知这位天仙般的人物、府中上下瞩目的表小姐为何突然单独传唤她这样一个低等丫鬟。她规规矩矩地跪下行了礼,垂手侍立,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鞋尖上那一点细密的绣花。
“不必多礼,”黛玉的声音从上首传来,温和,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威仪,"抬起头来回话。"
小红依言抬头,猝不及防地撞上黛玉那双清冽的眸子,心头莫名一凛,只觉得这位林姑娘的目光,竟比凤奶奶审问下人时还要透亮几分,仿佛能直看到人心里去,将那点隐秘的心思都照得无所遁形。
“我听说,你原在宝二爷屋里当差?”黛玉缓缓问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小红心下一沉,忙道:“回姑娘话,是。后来奴婢笨拙,不得上头伺候,便调往别处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不甘。
黛玉微微一笑,那笑容极淡,却如冰雪初融:“笨拙?我瞧你倒是机灵得很。能在凤姐姐面前把‘奶奶爷爷’一大篇话回得齐全明白的,这府里可没几个。”
小红猛地一惊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那日她在园子里偶遇凤姐,情急之下回话利落,得了凤姐青眼,此事极为隐秘,知晓者甚少,林姑娘深居简出,如何得知?她心下顿时转过无数念头,对这位看似弱不禁风的林姑娘,生出了敬畏。
黛玉不理会她的惊愕,继续道:“我这里有件要紧事,需寻一个口风紧、有算计、又忠心的人去办。思来想去,觉得你或可一试。”
小红心跳如擂鼓,强自镇定道:“姑娘但有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不必你死,我只问你,若给你一笔本钱,让你在外头经营些铺面田庄。盈亏之事,自有我担待,但账目需得清清楚楚,行事需得稳妥机密。你可能做到?”
小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震惊地望着黛玉。府里的姑娘们,便是最得长辈欢心的,也不过是在闺中做些针黹女红,至多帮着看看账本,何曾有过自己在外经营产业的?这林姑娘的胆识和想法,实在骇人听闻!但与此同时,一股压抑已久的野心和渴望,也在她心中熊熊燃起。这简直是天降的机遇,是她摆脱当下困境、施展抱负的唯一途径!
她“扑通”一声跪下,斩钉截铁道:“姑娘信得过奴婢,奴婢必当竭尽全力,为姑娘办好此事!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起来吧,”黛玉示意紫鹃扶起她,“誓言不必发,我只看你如何做。”
见她起身,黛玉方缓缓道:“你既明白,往后行事,需得万分谨慎。府上人多口杂,你一个丫头常往外头跑,终是不便。”
小红此刻心绪已定,头脑愈发清明,忙道:“姑娘虑的是。奴婢想着,或可借二奶奶那边的由头。平儿姐姐素日和气,若能得她行个方便,只说替奶奶在外头寻办些东西,便无人敢多嘴。”
黛玉微微颔首:“此法甚好。凤姐姐跟前,我自有道理。此外,你家中父母亦可做个遮掩,只道在外有些微薄营生需你帮衬,按月出去一两趟,管家娘子们也多会行个方便。”
“姑娘思虑周全。”小红心下佩服,又沉吟道,“只是……这经营铺面,奴婢终究是内宅之人,不便日日亲临。外头还需一个身份清白、老实可靠又能干的男子在外奔走支应,奴婢只在背后掌管钥匙、核对大数,如此,方是长久稳妥之计。”
黛玉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她果然没看错人,此女确有盘算。“你所言,正是关键。这经办之人,须得觅妥。你可有信得过的亲友?”
小红微微蹙眉,谨慎答道:“回姑娘,奴婢家中父母虽在府中有些体面,但至亲之中,一时竟难寻这等妥当人。还请姑娘允奴婢些时日细细访察。”
“正当如此。”黛玉语气郑重,“此事宁缓勿急,宁缺毋滥。你且先留心着。眼下最要紧的,是打通你出府的关节。”
说着,她从枕边一个不起眼的螺钿小匣里,取出一张二百两的银票,递给小红:“这些银子,你且拿去,先与你父母仔细商议,或可借助家中可靠旧交,在外头悄悄赁一间不起眼的小门面,做些胭脂绒线的小本生意,一来掩人耳目,二来也试试水,熟悉市面行情。切记,循序渐进,莫要引人注目。”
小红双手接过那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纸券,手心全是汗。她知道,这不仅是一笔钱,更是一个改变命运的契机。
“奴婢省得!定不负姑娘重托!”
“去吧,谨慎些。”黛玉挥了挥手。
小红又磕了个头,这才将银票仔细藏于怀中贴身之处,低着头,脚步轻而快地退了出去,心中已开始飞速盘算。
屋内重归寂静。紫鹃直到此刻,才略略回过神,忧心道:“姑娘,这……这能行吗?小红她……那经办人又去哪里寻?”
“她是个明白人,”黛玉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语气笃定,“懂得审时度势,更懂得抓住机会。至于经办人……不急。”她深知,此乃险棋,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然梦中之景刻骨铭心,由不得她不行此险着。这深宅之内,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步步惊心,若无自己的耳目依仗,终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正说着,忽听窗外传来小丫头的声音:“老太太打发琥珀姐姐送血燕窝来了!”
黛玉与紫鹃对视一眼,皆收敛了神色。
帘栊挑起,琥珀笑着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匣:“林姑娘,老太太惦记您身子虚,特特让把前儿宫里赏的血燕窝送来了,嘱咐您每日用着呢。”
黛玉忙起身,脸上已换上温婉柔顺的笑容:“有劳琥珀姐姐跑一趟。请回外祖母,黛玉谢外祖母疼惜,明日便去给外祖母磕头。”
一番应对。紫鹃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姑娘如今与从前判若两人。
送走琥珀,紫鹃关上门,低声道:“姑娘,如今咱们这般行事,万一……”
“没有万一。”黛玉打断她,目光沉静,“紫鹃,你须记得,从今往后,我们不能再将命运全然寄托于他人之手。外祖母的疼爱固然是真,但这府中盯着我们的人太多,唯有自己立得住,方能真正平安如愿。小红,便是我们伸向外面的手。这只手,必须藏在袖子里,更要足够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