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官船,终于在通州码头靠了岸。时值冬末,码头上朔风凛冽,人来人往间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干冷的空气里。荣国府早已派了车辆并一众仆妇在码头等候,几个穿着青缎掐牙背心的管事媳妇站在最前,身后跟着一群披着各色斗篷的丫鬟婆子,阵仗不小,引得周遭行人侧目。
为首的周瑞家的穿着一件崭新的绛紫色缎面灰鼠袄,外头罩着石青刻丝八团貂鼠褂,满脸堆笑迎上来,口中一叠声说着“姑娘一路辛苦”,眼睛却不住地在黛玉身上打量。见她虽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绫缎银鼠袄,外罩青缎面白狐皮里子的鹤氅,身形比南下前更显纤细,脸上未施脂粉,唯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白绒花,容色清减,但精神却似比南下前还要清明沉静些,心下不免纳罕。
黛玉只略点了点头,并不多言,扶着紫鹃登上了那辆熟悉的翠幄青绸车。车轮辘辘,碾过京师冬日坚硬的路面,驶向那条承载了她太多悲欢的荣宁街。
荣庆堂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鎏金珐琅大火盆里银霜炭燃得正旺,偶尔爆起一丝轻响。贾母穿着深褐色五福捧寿缂丝锦袄,额上戴着嵌翠抹额,神色间带着几分倦意与担忧,正坐在正面榻上,与下首的王夫人、薛姨妈、凤姐儿等人说话。王夫人佛青色素缎棉袄,腕上一串沉香木念珠。薛姨妈则穿着宝蓝色百蝶穿花遍地金锦袄,显得富态温和。凤姐儿最是亮眼,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丹凤三角眼顾盼神飞,正陪着说笑解闷。
贾母心中正惦记着外孙女,忽见琥珀急匆匆打起帘子,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入,不是黛玉又是哪个?
“我的心肝肉儿!”贾母未语泪先流,推开凤姐递过来的手,张开双臂。
黛玉快步上前,投入贾母怀中,声音带着哽咽:“外祖母……”她能感受到老人怀抱的温暖与真切的疼爱与担忧,鼻尖一酸,却强行将更多的泪水逼了回去。
王夫人在一旁看着,见黛玉虽清减,行动间却无太多病弱之态,眉宇间反添了一段说不清的沉静气度,心下便有些不喜,只淡淡道:“回来了就好,老太太日夜惦记着,如今总算放心了。”
薛姨妈也忙凑上前,拉着黛玉的手温言道:“好孩子,可是受苦了。瞧着瘦了好些,回来了定要好好将养才是。”
凤姐儿已指挥着丫鬟端上热茶,接口笑道:“林妹妹这一路风尘仆仆,快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我早就吩咐厨房备下了妹妹爱吃的几样清淡小菜并粳米粥,妹妹略歇歇就用些罢。”她话语爽利,行动间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劲儿,瞬间将有些悲戚的气氛冲淡了些。
一番见礼寒暄后,黛玉被贾母牢牢搂在怀里,细细问南边情形,身体可好。黛玉一一答了,言辞清晰,态度恭谨。她目光微转,见迎春安静地坐在一旁,穿着藕荷色绫袄,温柔沉默;探春穿着洋绉锦袄,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正关切地望着她;惜春穿着海棠红小袄,清冷的小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好奇。
正说着,外头小丫鬟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回道:“宝二爷来了!”
话音未落,只见贾宝玉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他病体初愈,脸色还有些苍白,头发也未好好梳拢,只随便用一根金丝攒珠发带束着,身上穿着家常藕色绫袄,外罩石青弹墨绫薄棉袄,整个人带着一股未经收拾的气息,与满室衣饰华贵、仪态端庄的众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一进门,目光便死死锁在黛玉身上,也顾不得给贾母、王夫人等行礼,几步抢到跟前,声音带着微颤:“妹妹,你……你可回来了!”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至极,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深入骨髓的痛楚,更有一种急于确认什么的迫切。这般失态,让王夫人蹙紧了眉,薛姨妈面露讶异,连凤姐儿都挑了挑眉。
黛玉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刹那间,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在两人之间绷紧。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的血丝,看到了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这与她记忆中那个虽痴情却总带着几分懵懂的宝玉,截然不同。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欠身,语气平静:“二哥哥。”
这一声冷静的“二哥哥”,唤得宝玉心头一凉。“妹妹一路可好?”他急急追问,几乎语无伦次,“身子如何?南边风土可还习惯?我……我前几日病着,没能去接你……”
“劳二哥哥挂心。”黛玉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语气依旧平淡,“一切都好。倒是二哥哥,看着清减了些,还需好生保养才是。”
这话听着是关心,却客气得像是对任何一个寻常亲戚。宝玉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那满腹想要倾诉、想要警示的话,全都哽在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贾母见宝玉如此失态,忙打圆道:“你这孩子,自己病才刚好,又来这里聒噪你妹妹。她才远路回来,身子乏得很,快让她歇歇罢。”
王夫人也皱眉道:“宝玉,越发没规矩了。还不快给你妹妹赔个不是。”
宝玉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黛玉平静无波的侧脸,心头一片冰凉混乱。
黛玉却不再看他,只柔声对贾母道:“外祖母,我有些乏了,想先回歇息。”
“快去,快去!”贾母连声答应,“紫鹃,好生伺候你姑娘。缺什么只管来回我。”
黛玉向众人行了礼,由紫鹃扶着出去了。自始至终,未再看宝玉一眼。
宝玉痴痴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素白的身影消失在帘外,仍一动不动。
凤姐儿见状,忙笑着推他:“宝兄弟,魂儿也跟着林妹妹去了不成?快醒醒神!老祖宗跟前,也这般呆头雁似的!”
宝玉恍若未闻,口中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你……你可也记得么……”
堂内众人只当他病后糊涂,又犯了痴病。唯有一直静静坐在一旁的薛宝钗,穿着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看去不觉奢华,唯觉淡雅,端着那个汝窑脱胎填白盖碗的手缓了缓,抬眼望了望黛玉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失魂落魄的宝玉,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