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中尉那句轻飘飘的问话,如同在三九寒冬里又浇下一桶冰水,让破庙里的空气几乎凝固。王大力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冻住了,他能听到身边队员们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藏在羊皮袄下的手,已经紧紧攥住了那枚冰冷的手榴弹,拇指抵住了保险销。
完了!这个戴眼镜的鬼子不好糊弄!他肯定看出了什么破绽!
王大力脸上努力维持着那种小商人特有的、混合着恐惧和讨好的笑容,腰弯得更低了:“中尉太君明鉴!真是山货!就是些皮子、山参、蘑菇啥的,打算趁着年关运到城里卖个好价钱……这鬼天气,差点把命都搭上……”他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着眼镜中尉和他身后那几个精悍士兵的反应。那些士兵眼神冷漠,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百式冲锋枪的扳机护圈上,透着一股精锐部队才有的杀气,比旁边那曹长手下的巡逻兵难缠多了。
眼镜中尉没说话,只是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再次扫过雪橇,最后停留在拉雪橇的马匹身上。他突然用日语对身旁一个士兵低声吩咐了一句,那士兵立刻上前,开始仔细检查马匹的蹄铁、鞍具磨损程度,甚至掰开马嘴看了看牙齿。
王大力心头狂震!这家伙是个行家!普通的山货商人,怎么可能用如此健壮、保养得这么好的马?而且马蹄铁和鞍具的磨损程度,明显是长途跋涉留下的痕迹,绝非短途运输!
那曹长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脸上贪婪的神色褪去,换上了几分紧张和讨好,凑近中尉低声用日语说:“中尉阁下,这些支那人非常可疑,我怀疑他们……”
眼镜中尉抬起手,制止了曹长的话。他重新看向王大力,脸上居然露出一丝近乎温和的笑容,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冰冷:“你说你是山货商人?很好。把你的货,全部打开,我要检查。”
这句话如同死刑判决!王大力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打开货物?那藏匿的无线电零件和药品立刻就会暴露!不能再等了!
就在王大力眼神一厉,准备发出拼死一搏的信号时,庙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凄厉、悠长的狼嚎声!
“嗷呜——”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由远及近,仿佛有整个狼群正在风雪中朝着破庙围拢过来!
这突如其来的狼嚎,让庙内所有人为之色变!日军士兵们虽然手里有枪,但在这种暴风雪的深夜,被狼群围困在破庙里,也绝对是噩梦般的经历!就连那个眼镜中尉,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
“狼!是狼群!”一个年轻的日军士兵声音带着惊恐。
“八嘎!闭嘴!”曹长厉声呵斥,但自己脸上也闪过一丝不安。
机会!这是天赐的良机!
王大力反应极快,脸上瞬间堆满了极致的恐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狼!是胡子(土匪)!一定是胡子扮的狼叫!他们最喜欢在这种天气下山抢货了!太君!太君救命啊!”他一边喊,一边手脚并用地往日军士兵那边缩,仿佛把他们当成了救命稻草。
他这一喊,更是加剧了紧张气氛。赵老蔫也立刻跟着用带着哭腔的方言喊:“妈呀!是‘穿林风’那伙绺子!他们杀人不眨眼啊!”
其他队员也心领神会,纷纷装作惊恐万状,往日军身边挤,一时间破庙里乱成一团。王大力趁机巧妙地在混乱中,用身体挡住了那个正在检查马匹的日军士兵的视线,另一个队员则假装被绊倒,撞翻了堆在雪橇旁的几个粮食口袋,进一步制造混乱。
眼镜中尉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和外面越来越近的狼嚎搞得心烦意乱。他确实怀疑这些“山货商人”,但在可能面临狼群(或者土匪)袭击的情况下,优先处理外部威胁是本能选择。而且,这群“商人”吓破胆的样子,似乎又不像是伪装出来的抗联精锐。
“安静!”眼镜中尉厉声喝道,拔出了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王八盒子),对他的士兵下令,“警戒门口!准备战斗!”
日军士兵立刻顾不上王大力他们了,纷纷拉动枪栓,紧张地瞄准破庙的门口和窗户。那个曹长也赶紧指挥自己的手下找掩体。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外面的“狼群”(其实是赵老蔫之前安排的一个口技极好的队员,在远处利用风声模仿的)和可能的袭击吸引,王大力对赵老蔫使了个眼色。
赵老蔫会意,悄无声息地挪到那个被撞翻的粮食口袋旁,双手飞快地在积雪和散落的粮食下摸索了几下,确认藏有零件的夹层没有被刚才的撞击破坏,然后对王大力微微点头。
混乱持续了几分钟,外面的“狼嚎”声在达到一个高峰后,又诡异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雪声中,仿佛狼群只是路过。
破庙内,众人惊魂未定。眼镜中尉脸色阴沉,他看了一眼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王大力一行人,又看了看门外依旧狂暴的风雪。经过这番折腾,他最初的怀疑虽然还在,但继续在这破庙里耗下去的意愿已经大减。毕竟,他的任务似乎并非单纯的巡逻,而是有更重要的目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曹长!”眼镜中尉收起枪,冷冷地说,“这里交给你处理!仔细搜查!如果没问题,天亮后驱逐他们离开!如果有问题……你知道该怎么做!”他又意味深长地瞥了王大力一眼,然后对自己的手下挥挥手,“我们走!”
说完,他竟然带着他那队精锐士兵,一头扎进了门外的风雪中,很快消失不见。
眼镜中尉的突然离开,让破庙内的压力骤减,但危机并未完全解除。那曹长显然对中尉那句“交给你处理”心领神会,脸上又重新露出了贪婪和凶狠的神色。没了上级的直接压力,他又可以为所欲为了。
“好了,支那猪!”曹长狞笑着走上前,用刺刀指着王大力,“现在,把你们的值钱东西,还有这些货,统统留下!皇军征用了!然后,滚!”
王大力心中大骂,但脸上却露出如释重负和感激涕零的表情:“谢谢太君!谢谢太君不杀之恩!货……货太君看上尽管拿走!只要放我们一条生路就行!”他一边说,一边对队员们使眼色,示意他们慢慢往门口挪。
那曹长见他们如此“识相”,得意地哼了一声,对手下说:“去,把马拉上,雪橇带走!”他主要看中的是马匹和雪橇上的粮食、盐巴这些硬通货。
几个日军士兵上前,开始费力地拉扯马缰绳。王大力等人则趁机“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破庙,消失在风雪中。
一出破庙,王大力脸上的恐惧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和决绝。“跟上他们!”他低声对赵老蔫说。
“队长,你的意思是?”
“货可以丢,马可以丢!但那些‘宝贝’绝对不能丢!等他们走远点,找个合适的地方……”王大力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眼镜中尉他惹不起,但这几个贪得无厌的普通鬼子兵,在这茫茫林海雪原里“意外失踪”,太正常不过了!
半个时辰后,在距离破庙几里外的一处陡峭山坡下,传来了几声沉闷的枪响和短促的惨叫,但很快就被风雪声淹没。
王大力和赵老蔫等人浑身是雪,有些狼狈,但眼神锐利。他们夺回了马匹和雪橇,并且缴获了几支三八式步枪和少量弹药。那曹长和他的手下,已经变成了山坡下几具即将被大雪掩埋的尸体。
“快!清理痕迹!抓紧时间赶路!必须在天亮前到达接应点!”王大力顾不上休息,立刻下令。
经过一夜的生死时速和黎明前最黑暗时刻的艰难跋涉,在第二天中午时分,风雪渐歇,精疲力尽的运输队,终于抵达了地图上标记的第一个接应点——一个隐藏在密林深处、几乎被积雪完全覆盖的地窝子(半地下式的窝棚)。
当看到地窝子门口挂着的那个破旧却约定好的红布条时,王大力几乎虚脱倒地。窝棚里钻出两个穿着臃肿、面色黝黑的抗联战士,警惕地确认了身份后,立刻热情地将他们迎了进去。
围着窝棚里小小的、却无比温暖的火塘,喝着热乎乎的山野菜汤,王大力将物资,特别是那包完好无损的无线电零件,郑重地交到了接应同志手中时,他感觉之前经历的所有危险、寒冷和疲惫,都值了。
“同志,辛苦了!你们送来的可是及时雨啊!”接应的负责人,一个姓张的排长,紧紧握着王大力的手,激动地说,“特别是这零件,支队的电台坏了好久了,跟上级都快失联了!这下好了!”
听着张排长讲述山里斗争的艰苦和对这些物资的迫切需求,王大力和队员们心里都涌起一股暖流和自豪感。
在地窝子休息了几个时辰,留下大部分物资,王大力带着队员们和空雪橇,踏上了返程的路。虽然归途同样充满未知的危险,但每个人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完成了一项至关重要的任务,为在冰天雪地里坚持斗争的战友们,送去了生存的希望和胜利的曙光。
几天后,哈尔滨,宋梅生办公室。
当“掌柜”通过死信箱传来“货已安全抵达,家人甚慰,感谢奔波”的简短消息时,一直悬在宋梅生心头的那块大石,终于缓缓落下。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哈尔滨冬日惨淡的阳光,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雪地运输队的成功,不仅意味着物资通道的暂时畅通,更是一针强心剂,证明即使在敌人的心脏地带,在如此严酷的环境下,斗争依然可以进行,希望依然存在。
然而,这微笑很快便收敛了。高岛的威胁并未解除,鸠山彦的态度依旧暧昧,与军统林婉的周旋也需小心谨慎。短暂的胜利之后,是更加错综复杂的棋局。他拿起桌上那份关于高岛手下勾结鸦片贩子的证据,眼神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是时候,该给高岛找点真正的“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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