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殿内地板的洁净程度堪比崭新镜面,江其励稍一低头就能看清自己鼻头缓缓冒出的痘儿。
啧,吃烧烤上火了。
不过还有比烧烤更容易上火的事情,那就是被泼脏水。
“马哥巴说如果今天他没有按时回家,就叫我拿着证据来这这里举报。”说话的人是壮汉他媳妇儿,典型的家庭妇女形象,完全想不到这样一个女人会疾言厉色。
“保险公司这个业务现在直接和轮回挂钩,所以骗保性质还是蛮严重的,需要谨慎对待一下。”这次发言的是个新面孔,南部阴差令,女性,理论上和虞世南平级。
【苏祭城】
江其励曾在保险公司项目书上看到过这个名字,当时苏祭城的签字风格非常刚毅,让他本能以为是个男人。
内心默默想,是自己刻板印象了。
苏祭城看向江其励,挑了个眉,算是打招呼了。
同时壮汉媳妇哭惨,说自己在人间的儿子受了大罪了,都怪他们当父母的无能,更怪江其励这个骗子。
足足骂了五分钟。
“嘿,小江总,你怎么说?”南部昂了昂下巴,眼波流转出一丝玩味。
江其励敏感察觉到这位阴差令的态度,像是友军。
他下意识先留意了虞世南的态度,发现他高冷如雕塑,压根就没看自己。
“要我说的话……”
“首先我不接受所谓骗保的指控。您也知道,地府保险公司得到阎王殿背书,它已经是极致靠谱的机构了。就算我有违规操作的侥幸心理,也根本过不了你们这一关啊。”
“其次我的顶头上司是赫赫有名的冷血残暴,我怕是疯了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偷鸡摸狗吧?”
“最后,我申请彻查违规保险机构,他们已经对我的业务造成很大负面影响!”
短短几句话,不卑不亢。
南部微笑,有点意思。
然后她站在壮汉媳妇面前,“这位女士,请问你刚才说的证据是什么?”
女人将一份合同文件交给了她。
“这上面有江其励本人的签字,这绝对不可能是假的!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女人情绪激动:“我和马哥巴都是平常人家,没他们有权有势,如果他们官商勾结来迫害我们,那…那……那我宁愿一头在这儿撞死!”
“哎别别别……不至于不至于。”南部非常体贴地拢住女人肩膀,“你已经是鬼了,死不了了。”
江其励差点被这一句死亡安慰逗笑。
只不过下一秒他就不敢笑了,苏祭城单手翻到合同的最后一页,“呦,小江总这字还挺有童趣。”
江其励本人都恍惚了一秒,他那字体自成一派,偏球形,一年级小学生都比他写得方正。
总结起来就是极难被模仿。
那一页被呈给虞世南,他身居高位,垂眼。
江其励眼神追随,眼睁睁看着虞世南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喉咙居然紧张干涩起来。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南部提出疑问:“模仿字迹伪造合同这种事的难度不高吧,怎么就能说这合同是小江总亲自签的呢?”
“请问有签约现场的视频录像或者别的什么更有说服力的证据吗?”
这个......江总被友军误伤到。
“保险公司还在初创期,新办公室的装修经费还不到位呢。”小江总拮据,“没钱给监控交电费。”
南部:“……”难带。
壮汉媳妇像是知道自己占了上风,上前一步:“我还有更实际的证据,这是一份阴差令的签章。”
只见南部像一阵风般路过,看完签章之后,玩味的笑中夹杂了一丝不可置信,“好家伙。”声音很轻。
“我算是知道今天为什么叫我来了,敢情你东部阴差令不是需要避嫌,而是也需要被审啊。”
登时下令,“二位,今天都去鬼笼坐坐吧?”
话音刚落,一圈阴差小兵就围了上来,根本没等江其励辩驳就给他戴上了手铐。
“这是干嘛?”江其励不接受:“关我就算了,关他什么事啊?”
“字迹可以仿造,难道签章就不能仿造吗?没有验证真伪就这么草率的把我们关起来合适吗?”
正巧南部溜达到他面前,“当然不合适,但小江总告诉我现在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吗?”
她似乎并不在意答案,转了个身就站在了壮汉妻子面前,“女士,我们会认真对待你提出的指控,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希望你不要向外界释放任何模棱两可的虚假信息。”
“殿外等着看热闹的有很多,如果因为舆论问题而影响了破案进度,不仅你得不到应有的赔偿,你还会和你的马哥巴一起受到严厉处罚甚至处决,那么你在人间的儿子可就彻底失去倚仗了。”
壮汉妻子,“...知道了。”
“请记住,阎王殿始终站在公平正义的一方。”苏祭城明明是面带微笑的,但周身却萦绕着不可忽视的压迫感。
当大厅只剩下自己人的时候,江其励稍微松了口气,但冰冷的手铐依然让他心虚。
“这个...能解开了不?”
可惜这个铐子直到进入鬼笼也没被解下来。
好在押解他的是小隼,熟人多少能带来一些安全感。
“江哥,你先在这好吃好喝的待几天,我在外面肯定帮你摆脱嫌疑。”
“真的吗...?”可怜的江哥可怜的叹气,望着笼子,“你都没注意你老大刚才的表情,冷漠,刻薄,嫌弃......他根本就没想着要为我说话,他根本早就想甩了我这个包袱。”
“啊?”小隼说:“老大一直以来都是那样啊。”
“唉,我都知道的,小隼,你不用安慰我了。”
小隼挠挠头,读不懂他江哥为什么忽然像冷宫妃子似的。
“估计是那会老大不方便表态吧,毕竟阎王殿都知道您是他的人,如果公开替你说话,很容易被认定为徇私包庇的。”
“什什什——么就、就我是他的人了?”江其励差点被这种诡异的形容词呛到,“我又不是女的,你小子注意点用词。”
小隼心想,老大安排我来押解你,怎么不算是一种特殊对待呢?可是江哥好像并不想听到老大的名字。
“你怀疑过我吗?”江其励问。
小隼:“当然没有。”
“那你家老大呢?”
“……”
小隼想起几分钟前老大的原话——他脑子里只有钱,没有干坏事的智商。
“我家老大不会怀疑你的。”小隼万分肯定。
“等一下,”江其励猛地想起来:“那位南部大佬不是说虞世南也会被关吗,为啥只有我一个?”
小隼:“江哥,因为这鬼笼的总设计工程师是我家老大啊。”
是我家老大啊
家老大啊
大啊。
余音绕梁,江其励又一次对虞世南的地位和实力产生了震撼之情。
小隼临走前科普:“虽然五大阴差令都是阎王之下的最高级别管理团队,但他们五个也是有分工的,而不同的分工直接决定了他们的实权轻重。”
“这里边呢,南部苏祭城除了负责南边的治安管理,还分管地府的鬼市买卖,是钱袋子最鼓的一个。
可是这姐她最喜欢干的事其实是扫黄打非,今天恰好打到咱们吃烤肉的那家【奈何酒店】了,要是老大晚醒一会话......估计你俩会被以涉黄名义抓起来。”
“……”江其励两眼一黑。
合计今天就必须得流这一回铁窗泪呗?
“而我家老大呢,在负责东部治安的基础上,还有杀手锏,”小隼难掩炫耀:“但不能告诉你。总之他在阎王殿说的话最有份量,你记住这一点就行了。”
直到小隼离开,江其励内心的震撼都没有消退,以至于其他西北中三位的身份特征全被忘到脑后。
脑海中不由得回忆起刚才虞世南那一秒的皱眉,虽然短暂,但威压极强。
江其励心想,大腿抱对了。
心情莫名放松下来,天生乐观的小江开始欣赏起著名的鬼笼,它整体形状类似鸟笼,好处是单鬼单间,坏处是没什么**感。
笼子之间间隔十米左右。
更大的坏处是,可以近距离欣赏行刑过程。
看向隔壁,邻居被荆条抽的遍体鳞伤,血红的肉翻出来,碎成渣渣。
江其励打了个寒颤。
人类监狱没有酷刑,但地府不同,在研究酷刑加审判罪人方面简直别太专业。
邻居身材特别高,头顶几乎挨着笼顶。
“是你!”江其励扒着笼子激动呼唤:“大哥!是我啊!”
“吵什么吵!再吵割了你的舌头!”行刑官呵斥江其励闭嘴,仿佛下一秒那沾了血的荆鞭就要抽过来,吓得他赶紧缩回脑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这就安静,您忙您忙。”赔笑无懈可击。
“但是等一下,”缩回去的头又勇敢出来,“这位大哥是阎王殿一桩新案子的当事鬼,您如果下手太狠把他弄废了,可能会被追责呢。”
行刑官显然没信,不过他忽然被叫走,那边几个阴差小兵沟通了什么,接着居然真停止施刑。
行刑官路过江其励的笼口,然后格外自然的掉了个东西。
钥匙。
江其励直接就懵了。
盯着钥匙。
啥意思?
懒得多想,先捡钥匙打开自己手铐,又急忙打开壮汉笼锁,“大哥你还好吧?”
鬼笼特有的鞭刑纯是受罪,死又死不透,但疼却是真的疼。
江其励二话不说就脱了白衬衫,连咬带扯,终于撕出两片长布条,“你忍一下啊,高低先止个血。”
在他细心包扎时,壮汉大哥无言地观察着他,像是不相信这个被自己当众欺侮的商人愿意帮助自己。
过了一会,“好了,你回去之后记得找医...”
“我回不去了。”壮汉哑着嗓子颓然道。
“什么意思?”
“进了鬼笼,就不可能出得去了。”
“......”江其励在心里翻了一个大白眼,分别把姓虞的姓苏的和那只小贱隼骂了一遍。
“别这么想,只要坦白从宽就能争取宽大处理,还是有机会的。”
壮汉微微抬眼,“你...不恨我?”
江其励当然知道他指什么,但这会他才懒得计较,“当时裸背丢人的又不是我,我恨你干嘛?”
东部阴差令的脊背生图估计明天能上地府头版,说不定还能催生出一批脊粉呢。
壮汉深深地沉了口气,“对不起。”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歉意,江其励敏锐察觉,“所以骗保这事另有隐情对吧。”
壮汉不说话,只很轻很轻地点头。
“那究竟怎么回事啊?”
“...不能说,说了,阿佳有危险。”
阿佳。
江其励说:“放心,你的阿佳现在在阎王殿呢,很安全,不会有人伤害她的。”
“什么!阿佳被你们!——”
“不不不,阿佳主动来的,不是我们抓的。”江其励说“不想阿佳有危险的话就老实把事情交代清楚,我会帮你求情减刑,甚至有可能放你出鬼笼。”
壮汉不说话。
江其励趁热打铁:“难道你不想戴罪立功然后买保险入轮回去陪儿子吗?你儿子才两岁!天天被扔冰湖里呛水,这你能忍???”
壮汉伤口又渗出了血,显然是情志波动所致。
江其励恩威并施:“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错过了,我再也不帮你了。”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壮汉依然不说话。
起身,走一步,两步。
其实他心里没底,但与客户谈判时积累的深厚经验支持着他赌一把......三步,到门口了。
深呼吸。
背后只有咳嗽声,但依然没挽留的动静。
但江其励就不回头,继续走,半只脚已经踏出笼外——
身后终于传来他想要的声音:“你可以去鬼市找一家印章店,老板是个半瞎。那里,那里会有你想查的东西。”
与此同时,不远处走来几个阴差小兵。
“谢了,我会信守承诺帮你减刑。”江其励连忙给笼子上锁后回到原位。
“江其励,有探监。”
江其励纳闷,自己在地府除了仰仗虞世南之外也没别人了,“谁啊?”
“一个姓宁的,女孩,从鬼市过来。”
是宁檬!
鬼市,印章店,那可以拜托小宁替自己去探个路啊!
与此同时的鬼笼之外。
小隼有点不理解,“老大,为什么咱们不自己直接去审,让江哥这样调查下去会有点浪费时间吧。”
被江其励评价为最冷血残暴的东部阴差令,此时正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整座鬼笼建筑。
古井无波的眸中涌动着不知名的情绪,“在地府多浪费点时间,免得他太无聊。”
免得天天嚷嚷着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