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郑家老太太正在编席子,闻声抬起头,“老大回来了吗?”
“嗯,我回来了!”郑北秋满脸笑容的进来。
郑老太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去,“可算回来了,前几日我还跟你弟念叨,说今年差不多该回来了,咋还拿了袋粟?”
“在镇上买的。”郑北秋没提碰见罗秀的事,先放下东西洗了把脸,他行李还没拿回来呢,都放在镇上朋友那里,明日还得回去一趟。
“我去做饭,你进屋待着。”
“老二干啥去了?”
郑老太一边淘米一边道:“你三叔叫他去帮忙写个契子,要把后山的那片地赁了出去,估摸晌午不回来吃了,你这次回来能多住几日啊?”
“不走了。”
“啥?”郑老太猛地抬起头。“不回军营了?”
“嗯,不去了,留在家里娶媳妇。”
“那,那还有饷钱吗?”
郑北秋闻言噗嗤一笑,“都不打仗了,谁还给你钱?”
一听没有军饷了,郑老太的脸色不太好,将原本拿出来的鸡子又放了回去,从酱缸里挑了几根腌胡瓜切了切。
这些小动作郑北秋看在眼里,只笑了笑没当回事,老太太节俭惯了,准是听见自己没了进项舍不得吃。
不多时饭菜熟了,郑家老二带着妻儿从外面回来了。
因为是去帮忙写契书,晌午管了他们一顿饭,各个吃得嘴上油亮。
“大哥回来啦!”郑二一见他高兴的跑上前。
“回来了,小牛娃让大伯抱抱。”
郑雅秋五岁的儿子怯生生的躲在父亲身后不敢上前,郑二推了儿子一把,“这是你大伯,小时候抱过你呢。”
牛娃还是不敢过去,郑二着急抽了他屁股一巴掌,小孩哇的一声哭出来。
郑老太一听不乐意了,脚步匆匆的上前把孙子抱了起来,“你打他作甚,他这么小知道什么?”
旁边郑二媳妇抱着小儿子脸拉得老长,扭身便进了屋里,留下兄弟俩尴尬的站在一起。
“大哥进屋吧,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提前写封信送回来。”
郑北秋咳了一声道:“这次回来是临时决定的,有些突然就没写信。”
“啥时候回去?”
“不回去了,想着把房子修整一下该娶亲了。”
他这话一说完郑二也愣住,“大哥不用去军营了?”
“不去了。”
郑二想问他不去军营谁供他念书,偏偏他又不好意思问出口,支支吾吾半天才道:“回来也好,省的在外头打打杀杀怪让人担忧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其实这次回来确实是个意外,按说郑北秋已经升到百夫长,每个月能拿五贯钱的军饷,留在军中发展比回来有前途。
结果前阵子他去关外巡逻,不小心遇上了一队金兵,当时他率领八十多人将这队金兵全歼了。更重要的是,这队金兵里居然有一个金国的将领,可谓是大功一件!
郑北秋原以为自己能凭借这场战功升个把总,没想到上头有人从中作梗,将他的功劳全都改记在另一个副尉身上了,最后只赏了他二百两银子做补偿。
他气不过去找副尉理论,结果对方仗势欺人不仅不还功劳,还骂他是个没脑子的莽夫。
一怒之下郑北秋把对方肋骨打折了,因为他是主动挑事的一方,被将军打了三十军棍,军功也没讨回来,心灰意冷就辞官回乡了。
如今后腰上的伤还没好利落呢,晚上睡觉都不敢躺平。
不过这种事他没跟家里说,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反正也到了成亲的年纪,回来就回来吧。
因为郑二他们在外面吃过饭了,所以晌午吃饭只有郑老太和郑北秋两个人。
饭吃到一半郑母忍不住开口,“你不去军营了,以后老二读书的银子从哪弄?咱们家地少都赁了出去,如何供得起他。”
“这个别担心,我去镇上开间铺子,做点小买卖总能供得起家里的开销。”
“做买卖不要本钱?还是你口袋里另有银钱?”
郑北秋脸沉了下来,“这些年我不是把银子都寄回家了么,哪来的银子?”其实他手上还有二百多两赏银,不过这钱没打算拿出来。
“你寄的那些钱只够你弟弟念书,哪还有存余。”
“一个月五贯,我一分不留的寄给你们,一年五六十贯钱都花没了?”
郑老太眼神闪缩,“读书开销大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年你不在家,人情往份,老二家俩孩子吃喝拉撒,添置衣裳哪个不要钱……”
郑北秋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他郑二的老婆孩子与我有何干系?怎得拿我的银子养他们?”
郑老太被大儿子吓了一跳,“你小点声,你这孩子怎么又犯起浑来了?你弟弟考中举人,你是他大哥难不成还能亏待了你?”
“再者说,你现在连个媳妇都没有,以后不得指望牛娃和山娃给你养老?”
郑北秋被他娘气笑了,“我又不是不能撒种,这次回来就是修房子娶媳妇的,用得着他们养老?”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册子摆在桌子上。
“这是我这几年给家里寄回的钱,统共三百七十两银子,亲兄弟明算账,零头我就不要了,这三百两银子怎么着也得给我拿出来!”
“你,你发瘟了不成,我上哪给你找三百两银子去……”
屋里的吵嚷声引得郑二过来,“大哥,娘你们吵什么呢?”
“没你的事,你回去。”郑老太撵着二儿子进屋。
“别走,正好你也过来算算账。”郑北秋起身就把弟弟拎了进来,他个子高手劲又大,郑二想挣脱都挣脱不开。
“你念书也识字,来看看这张皮子哪记得不对。”
郑二好奇的拿起牛皮册子看了看,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这……这是什么?”
“我寄回家里的银子,早些年娘怕我拿了军饷胡乱花,便让我都寄回家里说给我存着。从十六岁去当兵到今年整八年,前几年赚的少一年才几贯且不算了,后面的几年每年都是六十贯,加上逢年过节的赏赐,共计三百七十两可有错漏?”
郑二仔细看了一遍摇摇头,“没有错漏。”
“你念书我记得一年的束脩是五两银子,这八年算四十两银子大哥给你拿了,其余的钱呢?”
郑老太破罐破摔道:“都花完了,你想要就把你娘拉去卖了。”
郑二拉了拉娘的袖子,“别说气话,都是一家人,说什么钱不钱的,等我考中……”
“等你考中我都多大年纪了?你倒是娶妻生子过的潇洒快活,大哥连个捂被窝的都没有,怎得拿我当冤大头呢?”
这些年他们一家花着郑北秋寄回来的银子,日子过的可谓是十分滋润,根本没想过有一天还会要回去。
郑北秋也没想到回家第一天就开口要钱,虽然知道娘亲偏心弟弟但他也没太放在心上,本来世间父母大多都偏疼幼子,他这个当大哥的怎好跟弟弟计较。
只是娘做的也太过分了,竟然把自己寄回来的钱全都用完了,哪怕留几十两成亲用的钱,他也不会这么生气。或许他们压根就没想要自己成亲,自己成了亲以后谁拿银子供养他们?
“大哥别生气,你要是着急用银子我去给你借,别伤了兄弟情分……”
他话音还没落,弟媳杨氏便抱着孩子进了屋,“你去哪借?借了谁还?郑二我可跟你说清楚,这钱你要是敢借咱俩就别过了!”
他不说这话郑北秋还没那么生气,她一开口气的他登时便掀了桌子。
“我今天还告诉你们了,三百两银子都得给老子还回来,差一分都不行!”
“你跟谁老子,你跟谁老子?”郑老太气的抄起扫帚就往他身上招呼,小时候这种打挨得多了郑北秋根本无所谓。
不过忘了后腰还有伤,冷不丁被抽了一下疼的眼泪都飞出来了,他伸手一把夺过娘亲手里扫帚怒道:“你凭啥打我?”
“凭我是你娘,你还敢还手不成?生你养你这么大,花你几个钱怎么了?”
郑二在旁边劝解道:“娘,别跟大哥吵了,这件事是我的不对,我那还有三十两银子先拿去给大哥用。”
“不行!”弟媳杨氏一口拒绝,“我弟成亲还用银子呢,不是说好这钱先借他用吗?”
郑二为难的看着大哥,倒是把郑北秋看笑了,“行,我这个亲大哥还不如你小舅子,还让指望你们给我养老,指不定等你考中举人第一个不认的就是我。”
“大哥……”
“行了!旁的话不用说了,银子有多少就还多少,还不了就给我打欠条!”
郑二拿胳膊推了媳妇一下让她去拿钱,杨氏不愿拿只得他自己回了卧房,不多时拿出三个十两的银锭子,又拿纸笔写了个三百两的欠条。
杨氏一看顿时火了,“不是说只让咱们还三百两吗,你多写三十两做什么?”
“我们兄弟俩的事,你一个妇人少插嘴!”
“这日子没法过了……”杨氏抱着小儿子扯着嗓子哭嚎起来。
牛娃见状朝跑过来拿脚踢郑北秋的鞋,“坏蛋,坏蛋,让你欺负我阿娘。”
郑北秋看着自己的亲人,说不出的寒心。
这些年在战场上厮杀好几次差点丢了性命,把钱拿回来供他们吃花,自己反倒成了恶人。
他收好银子和欠条转身出了门,郑二在身后叫住他,“大哥你去哪?”
郑老太道:“让他走,走了就别回来!”
郑北秋没说话,临走不忘把刚买的那袋粟米拿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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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